第71章 茶寮来偶遇
允哥儿认出马上几人, 他拉着黄樱衣角,“是吴二郎、林家郎君!还有谢家三郎!”
身边都是踮脚伸长脖子去瞧这群官宦子弟的人,黄樱拉紧了两个小孩子, 免得挤散了。
兴哥儿也忙瞧去,当真是, 不由兴奋,“樱姐儿!快瞧谢郎君那匹马!青白的呐!怕是青海来的!”
黄樱站在杏树下,仰头看去,前头七八匹马扬蹄飞驰, 个个高大健壮、肌肉流畅、皮毛光滑, 有如神驹。
也有枣红色的,也有黑色、骝色的, 也有骓色的。
唯独谢晦骑的那一匹马白身黑鬃,青白杂色。
他本来没甚麽表情, 一笑, 又惹得小娘子们惊呼。
黄樱失笑, 不知道多少小娘子一辈子也记得这一幕呢。
她虽对马了解不多, 却看过北宋李公麟的《五马图》, 谢晦这匹马, 貌似便是那凤头骢呢。
她咋舌, 不愧是住昭德坊的权贵子弟呐。
小孩子还想瞧热闹, 黄樱忙一手揪着一个的颈子, “咱们得去找爹娘了,趁天黑前要回家呢!”
宁丫头指着一顶轿子, “快瞧!”
黄樱将她的脑袋转过来,“咱们走了昂。”
另一边,吴铎今儿好容易从家里溜出来, 约上林璋和谢晦出城踏青,他一改前些日子颓废,精神焕发,纵马疾驰,很快便将二人丢在后头。
林璋见谢晦停了马,也拉住缰绳,“吁——”
“含章?怎不走了?”他顺着谢晦视线,看见乌泱泱的人群,小娘子们激动得将手中花投掷过来。
他打趣,“往年凭文远如何央求,也不见你答应一同游玩,这次怎有兴致陪他胡闹?再不走,那些小娘子手中的花可不长眼睛了。”
黄樱只瞧见陌上年少,当是春日好风景,却不知自个儿也在他人眼中。
杏花如雨,小娘子穿着新衣衫,双蟠髻间一支鹅黄蜀葵,声音脆生生的,笑着拉了两个小孩子转身走了。
谢晦双脚轻轻一夹马腹,“驾——”
林璋也忙追上去。
“含章,你有心事?”
谢晦笑,“为何这样说?有心事的是文远。”
林璋笑道,“我比你与文远年长二岁,从国子学起,咱们便一同读书,我自认对你们还有两分了解。近来你越发沉默,可是为着将那小雀送走一事?”
谢晦笑,“一只小雀罢了,本就是捡来,何谈送走?”
“此言差矣。”林璋道。
前头吴铎撒了疯,跑得没影儿了。
林璋慢悠悠驾着缰,与他齐头并进,道,“大娘子怕那小雀儿伤了昀哥儿才不教你养的罢?我听昀哥儿说小雀啄了他。”
谢晦笑了笑,看向四野人群。
林璋笑道,“你怕是记不得了。刚入国子学之时,你还与吴文远打架呢!你可还记得他那时候怎么给你起诨号的?”
谢晦回想了下,当真不记得了,“如何起?”
林璋拍手笑,“瞧,我便知你不记得。那会子你成日不说话,我们都当你是个哑的,吴文远那小子便背地里唤你‘哑巴’。一日,他抢了你的一支笔,你将他打得鼻青脸肿,博士叫府上来人呢!”
谢晦抿唇,“谢府上来的是——”
林璋拍拍他,哈哈大笑,“结果两家都没人来,博士见天儿都黑了,气得大骂。吴文远那小子鼻青脸肿,还饿了肚子,哭得博士头疼,连忙将你们打发了。”
谢晦忍俊不禁,“原来他从小便是个爱哭的。”
林璋道,“你从小便是最讨厌别人抢你东西的。打那以后,吴文远成日跟着你,再不敢拿你的物件了。”
他又笑道,“你被他跟得不耐烦,才教他‘滚’,他傻乎乎地呆住,说,‘你竟不是个哑巴!’”
谢晦不由也笑,“我竟不记得。”
“你打小便不将许多事记在心上的。”林璋失笑,“我早便知道了。”
官道上车马阗塞,他们便慢悠悠地骑着马。
林璋看着这副繁华热闹景象,道,“清明后便是殿试,我已与父亲商议好,待唱名赐第毕,不论是二甲、三甲,均要到福建去。”
谢晦一勒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福建?”
林璋笑道,“福建漳州连年遇灾,今年更是大雨连绵,农田、屋舍皆被淹,民多流徙,我欲要到那里去做一番实事。”
谢晦看着他,笑道,“那便祝峻明兄得偿所愿。”
“你呢?”林璋道,“谢相公要你三年后下场,依你的学问,进士及第不在话下,你从来在心里头打算,咱们这般要好的朋友,我亦不知你将来作何打算?”
前头一间茅草搭建的茶寮,青布旗子破败褪色,上书一个潦草的“茶”,正随风上下翻飞。
谢晦眸子一顿,抿唇,“依着谢相公的打算,便是与我家大哥儿一般。若是二甲、三甲,便是到地方上任判官之类,任满回京,入秘书省;若是一甲,便连地方上履历也不必,入秘书省,从校书郎起,治书修史,传承谢府治学家传。”
“你不想?”
谢晦笑了笑,看着前头茶摊子上那一抹显眼的鹅黄,不觉驱马往前,淡淡道,“我想甚麽并不重要。”
“原本该是你家二郎走这条路。”林璋道,“他不肯,便可随性妄为,你原本一直看《宋刑统》,你想做推官罢?”
谢晦抿唇,看了他一眼。
林璋:“我猜对了?”
“如今说这些为时过早,若我落第也难说。”
“这可是胡说了。”林璋道,“你好生想想,谢相公是严厉了些,又在你们那样大的家里长大的,难免想的多些。这做官,若是往上走,六部都要历练的,便是谢相公自个儿,如今亦在户部呢。”
“吁——”谢晦看着茶寮,“下去喝一碗茶再走?”
林璋正要点头,瞧见这茶寮景象,有几分诧异。
眼前这茶寮,只一个老汉带着个小孙女儿忙活,坐的都是市井百姓。
想也不是甚麽能喝的茶。
吴文远那性子,绝不会喝这起子贱茶。
谢晦已经下了马,拴在一旁槐树上。
他也一跃而下。
走近了,他听见个熟悉的声音,不由瞧去,认出是黄小娘子,暗道好巧。
谢晦坐到一张桌上。
那桌椅也破败,不过是木板搭的,木料裸露着,又有几十年的痕迹,满是污垢。
再瞧那茶碗,豁了口的。
林璋失笑,瞧向谢晦,却见他正看向黄小娘子。
黄樱跟爹娘说好在这处茶寮汇合,她刚带着几个孩子坐下,要了茶来吃,听见身边几个中年娘子压低声音,脸色兴奋。
她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不由顺着耳朵去听,几人说,“快瞧那俊郎君。”
她忙瞧去,竟是呆住了。
竟是谢三郎,这是甚麽缘分呐。一日碰见两次。
谢晦与这茶寮也太不搭了些。
谢晦察觉似的,抬眸,两人视线对上。
黄樱忙上前,笑着道了万福,“真真儿巧!再想不到能在这里碰上郎君的。”
谢晦也笑,“确实巧。”
林璋道,“黄小娘子也到城外扫坟?”
他瞧见他们篮子里头的香烛、纸钱之类。
黄樱笑道,“是呢!人真不少,路上挤得都走不下。两位郎君出城踏青去?”
林璋点头,“正是。”
黄樱见他们桌上豁口的脏茶碗,不由笑道,“郎君们许是不习惯这个,我那里有新的碗,卖糕饼剩的,我拿给郎君们用罢。”
说着忙到篮子里头捡了两个白瓷碗来。
她想起谢晦那一包团茶,瞧着他时总想做些甚麽回报的。她不爱欠人人情。
那团茶她打听了,比她想的还贵重。
真真教她不知怎么说了。
那卖茶的老汉手指里头都是污垢,黄樱自个儿倒是不讲究,她怕这两位衙内受不了。
老汉要沏茶,她便接过去,“我倒便是。”
她笑着上前,道,“昨儿收到府上节礼,还未到大娘子跟前道谢,今儿偏巧碰上郎君,便借花献佛了。”
林璋忙要接过,“怎好劳烦小娘子,某自个儿来便是。”
黄樱笑盈盈道,“奴这是还礼呢!郎君便将这轻巧的让了,好教我占个便宜。若是旁的,我也还不起了。”
林璋不知道还有那团茶之事,他们家每年也收到谢府节礼,不过是那些吃的、玩的。
若说贵重,也谈不上,都是心意,倒是谢大娘子记得他娘的腿,教身边一个巧手丫鬟做了护膝。
他只当黄小娘子市井人家,那些镂鸡子、巧画扇已算贵重了。
“小娘子好伶俐的嘴。”林璋笑,“既这么着,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郎君只管吃茶。”黄樱笑盈盈道,“举手之劳。”
她看了谢晦一眼。
“那些节礼小娘子不必放在心上。若论心意,并不如小娘子对老夫人的心意,倒教我们惭愧。”
谢晦才说着,见她两只手已经要放在那尖嘴大茶壶上。
方才瞧见那老汉拿着抹布垫着把手,从炉火上提下来的。
“当心。”谢晦忙去接。
黄樱却拿出一块儿青花手巾垫在上头,见他的手要接手柄,立马推开,“这壶滚烫,郎君仔细着手呢!”
谢晦手指蜷缩起来。
黄樱笑道,“郎君这手可还要考状元呐,可不敢烫着。”
谢晦笑,“小娘子太高看了些。”
“这可不是胡说的,奴每每听人说,谢郎君的学问在太学里头是数一数二的呢。”
林璋笑道,“小娘子不曾听过我么?”
黄樱忙笑,“自然听过的!林郎君的名气怎会不知?”
她两只手提着这尖嘴大茶壶,将里头冲好的茶倒入两只碗中。
谢晦瞧了林璋一眼。
林璋正觉这小娘子有趣,发觉他不太高兴,不由笑道,“可是这茶不合心意?”——
作者有话说:好困
第72章 清明扫新坟
黄樱才替他们倒完了茶, 便瞧见爹娘从官道上来了,身旁还跟着其他人,娘的大嗓门隔着老远, 她都能听见。
她探头瞧了眼,认出那是杜娘子, 娘跟人家聊得热火朝天的。
真哥儿给爹背着,将个爹的头发都薅乱了。
爹好脾气地笑着。
黄樱忙放下大茶壶,笑着招手,“爹!娘!”
杜娘子愣了。
小娘子穿黄细布褙子, 青布裙儿, 双蟠髻,斜插一支鹅黄蜀葵绢花, 笑盈盈的,人比花还讨喜。
她心里一动。
“杜娘子也出城呢?”黄樱笑着问好。
“哎!”杜娘子忙笑道, “我家大郎和二郎去纸马铺买些香烛, 我在这里等一等他们, 正巧碰见你娘。”
她问黄樱, “樱姐儿是几月生的?”
黄樱笑, “腊月生的呢。”
“那是属兔的?”
“是呢!”
黄娘子笑道, “她同我都是属兔。”
黄娘子打发黄樱给杜娘子也倒茶来, 她笑得合不拢嘴, “哎唷, 今儿在那青城斋宫外头便卖完了,我教他们明儿到铺子里买!”
黄樱给杜娘子也倒了一碗茶。
杜大郎服役的时候帮了兴哥儿不少, 她也很感激,“娘子请喝茶。”
“哎!”杜娘子忙拉着黄樱坐下,“我要是也有个这样伶俐的闺女, 还不知乐得怎麽样呢!偏只得两个不知冷暖的孽障。”
黄樱笑道,“娘子若这么说,可教我们没脸见人呢!您家二郎学问好,人品好,街巷里多少娘子羡慕还来不及的。若他是钝头钝脑,我们该是笨头鹅了。”
“樱姐儿这张嘴太会说了。”杜娘子对她又怜又爱的。
“我常说,她这张嘴,比他爹强百倍。”黄娘子忙到这会子,早已口干舌燥,仰头将一碗茶喝光,抹了把嘴。
“比我家那两个孽障也强百倍的。”杜娘子感慨。
“我说话的本事,还不是跟娘学的!”黄樱笑,给爹娘添了茶,见谢晦将一碗茶喝了,心里有些讶异。
她又笑着忙给他倒了一碗。
“多谢。”谢晦笑了笑。
杜娘子有些惊讶。
她方才便看见一旁的那两匹骏马,这两位郎君穿着打扮、浑身气度、长相仪态瞧着便是官宦大富之家,一旁市井百姓唯恐得罪,将他们的桌儿空出一圈来。
想不到樱姐儿竟认识。
黄娘子认出人来,忙上前问安,笑道,“谢郎君竟也出城,阿弥陀佛,再想不到能遇见贵人呢!”
林璋觉得黄娘子也很有意思,浑身市井气息,一举一动都像杂剧弟子说唱似的。
谢晦笑道,“娘子家的坟可远?”
“便在二里外山脚下呢。不远,走两步便到了。”黄娘子瞧着这二位丰神俊朗的脸,心里真真儿沾了喜气似的,笑得合不拢嘴了。
林璋看了谢晦一眼。
不对劲。
那茶他喝了一口便皱眉,实在喝不下。
含章却慢条斯理都喝了。
若说他不重口腹之欲,太学膳堂也吃得下,倒也说得通。但这茶粗糙苦涩,毫无茶香可言,泔水一般,他又不渴,依着性子,不该喝罢?
再者,谢晦平日出门,甚麽时候主动跟人说话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这边琢磨着,另一边,吴铎正发愁将二人跑丢了,沿途来找,在此处瞧见,大为吃惊。
忙翻身下马,提着马鞭大步流星走来,“怎还喝茶了?你家庄子不就在前头么?这粗茶有甚可喝?”
黄樱见爹娘喝完茶,歇了脚,赶着去城外,便将用过的一应碗盏装起来。
她见吴铎来,也听闻吴二郎落榜,此时确实消瘦了些。
“吴郎君。”她笑着道了万福,对谢晦二人道,“我们便要出城去了,这些茶碗郎君若不用了,奴便收起来可好?”
林璋那一碗仍旧满满的,他笑,“劳烦小娘子。”
“这算甚。”黄樱手脚麻利地将茶水倒在草丛中,拿布巾子擦干放入篮子里头。
谢晦喝完,将白瓷碗拿给她,“多谢。”
黄樱忙笑,接过来擦干。
“奴这便告辞了。”黄樱笑着挥手。
正巧杜大郎和杜榆都来了,黄樱一一笑着打招呼。
杜榆愣了一愣,忙作揖,“劳小娘子照顾我娘。”
黄樱笑,“郎君客气了。”
兴哥儿见了杜大郎,兴奋地跑上前,“杜大哥!”
两人捶肩握拳好不激动。
黄樱瞧去,见是个高大的郎君,二十岁模样,很是憨厚的模样儿,忙也笑着上前,“多亏郎君照顾我家兴哥儿,上回没见着郎君,改日我们家里做了饭,娘子和郎君可定要赏脸来。”
杜娘子也起身,笑,“早听闻樱姐儿手艺了得,既这么着,那我们便腆着脸去了。”
杜榆见了谢晦几人,都是认识的,也忙上前作揖,“含章兄,峻明兄,文远兄。”
“泽之兄。”
吴铎见了他,想起来同是天涯沦落人,不由拍拍他肩膀。
杜榆失笑。
黄樱一家人告了别,便挑着担子从小路赶去妍姐儿的新坟了。
林璋几人也上马离开。
黄樱走在田野边上,成片的土地尚且空着。
寥寥几个农人正吆喝着牛在耕地呢。
许多人家的地刚翻过,还露着新土。
有些地里已经堆起了肥。
更麻利些的,已种上了春小麦,零零散散的小芽儿露出土壤,点缀在黑色的土地上。
还有些地里去岁秋日已经种上了冬小麦,这会子正是返青拔节的时候,人们忙着锄草、灌水。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一个年轻的娘子正背着个不到月余的孩子,弯腰在地里点豆子。
边上一个汉子正歇着,将篮子里的三个炊饼都吃完,不耐烦地催她快些。
娘子背上孩子哭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又拍又哄,动作还不甚熟练。
黄樱瞧着,那娘子自个儿也才是个孩子呢,脸上的麻木和慌乱都很稚嫩。
宁姐儿扭头看那汉子,又瞧瞧妇人,不解,“为何那娘子不歇着?”
黄娘子看着都来气,“那娃娃瞧着不到俩月,这便到地里干活了。真想给他两巴掌。”
路过那汉子,他已躺在稻草上呼呼大睡起来。
黄娘子啐了一口,“要死了。”
那汉子抹了把脸,一把掀开盖脸的枯荷叶,骂骂咧咧,“去你娘的!”
黄父将娘几个拦在后头,高大的背影山一般。
那瘦弱男子见了,讪讪,哼哼唧唧地躺下,将荷叶一盖,继续睡去了。
黄娘子,“呸!”
那男子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黄樱失笑,她回樱姐儿,“那娘子不是不想歇着,只因她嫁了个懒汉,不干活没有饭吃。农家人种地要看天时的,一刻也耽搁不得。便像咱们家烤炉饼一样,发好的面立刻就要入炉烤,过了时间,那面便不能用的。”
小丫头瞪大眼睛,“为何要嫁个懒汉呐!”
她忙道,“大姐儿嫁的不是懒汉罢?”
又忙忙道,“二姐儿可不能嫁给懒汉!”
又急急道,“二姐儿能不能不嫁人?不嫁人便能一直在家里呢!”
黄娘子啐,“你个小妮子,咒二姐儿呢!不光你二姐儿要嫁人,你也要嫁人的!哪有不嫁人的?你见过哪家小娘子不嫁人?从古至今,没有这个说法。”
小丫头垮下个脸,“那嫁人有甚麽好?”
黄娘子被噎住了,竟一时说不上来。
她梗着脖子,“小丫头成日家想这些作甚,到时候自然便要嫁人了。你娘我眼睛亮着呢,放心,我肯定不会教你们嫁个懒汉。”
黄樱瞧见个好大的庄子,很大一片田里都种的冬小麦,绿油油的,长势真好。
她眼馋了,她空间里那些硬红小麦也不知何时能有地种下去呢。
“这是谁家的庄子?”她扭头问娘。
黄娘子注意力转移了,不追着宁丫头念叨了,瞧了一眼,“乖乖,这一片怕是哪个大官家的。”
庄子里。
吴铎一进去便有下人忙迎上来牵马。
他将马鞭丢给豪奴,“快些将你家郎君的好茶拿来,用他冬日里埋的梅花露水来煮!”
林璋笑道,“你倒是不客气。”
吴铎哼笑,“我要喝你那小团白茶。”
谢晦:“喝完了。”
“甚麽!”吴铎跺脚,“牛饮不成?怎会喝完?”
谢晦将马鞭交给下人,笑了一声,“吴家连茶也喝不起了?”
吴铎讪讪,“好吧。小团茶没了,我要吃鹿肉,将你庄子上鹿杀一头来吃。趁着此时节气,吃来正好。”
管事在一旁候着,听闻,不由看向三郎君。
谢晦便道,“听吴郎君的,教人去杀鹿。”
“哎!”老伯忙躬身去了。
……
“好多牛!”允哥儿指着那庄子里惊呼。
黄樱也瞧见了,这一带好些养乳牛的人家,她都看见人挤奶了。
老蔺头今儿还要来城外收牛乳的。他如今五十岁,头发都花白了,却也是个可怜人,自打儿子娶了媳妇,便只给他搜饭,不教住在屋里,晚上赶到柴房住。
杨志瞧不过去,见他孤苦,便带他一起卖力气养活自个儿。
老蔺头与儿子早些年便断了关系了。清明扫坟,他买些纸钱香烛到那死去多年的老伴墓前祭拜,完了后便去收牛乳的。
三三两两的人家不过养几头,最多也就十来头乳牛。
但那庄子里头却有上百头乳牛。
这可不简单呐。
她还瞧见成群的鸡鸭鹅,还有两只鹤!
“鹿!”宁姐儿伸着小手激动。
这可真是富贵人家的庄子,黄樱瞧了几眼,甚麽时候她也能有这样的庄子呐,就能实现从原料到成品一整条供应链了。
想想自家漏雨的屋子,赚钱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到了妍姐儿的坟上,竟没有祭奠的痕迹,黄父都愣了。
北宋汴京风俗,清明这日,若是家里有新坟,必要来拜扫的。二婶一家竟没来。
“我就说,早上听见你二婶说甚麽大娘子,好似是那通判一家来京了。”黄娘子骂骂咧咧地开始清理坟周围的杂草。
这一带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坟地,离着汴京城里好几里地,很是荒芜。
妍姐儿的坟不过是个土馒头,在一众旧坟里却很年轻,就如同她的年纪。
才埋了没多少日子,杂草已经长起来了。跟杂草的生命力比起来,人命倒显得脆弱。
小娃娃已经跑去斗草玩了,他们还小呢,不能明白死亡的真正意义。
黄父沉默着铲了土,将坟压得紧实些。
黄樱帮娘拔草,听见爹说了话。
爹说,“语哥儿依着你的意愿,给了一家普通人养活。那家都是好人,没有孩子,会好好养他的。我会一直看着他长大。你留的东西,等他大些,大伯便给他。你在底下也别担心,好好过,大伯给你烧钱,给你烧衣裳,你想要甚麽,给大伯托梦,大伯都给你烧下去。”
兴哥儿拿出纸钱。
这纸钱价贱,是用黄色草纸做的,厚厚一叠草纸,拿凿子和锤子敲出铜钱的形状,一个连着一个,这一沓是二十文钱,他们买了五份。
还买了几个金银纸做的元宝、银锭形状的,这个贵些,一个便要十文钱。
黄樱帮着将纸钱分开。黄娘子打发兴哥儿在四周钉了几个木棍,将一些纸钱挂上去。
风吹过,纸陌沙沙作响。
寒食禁火,但到了清明这日,祭祀要用火,宫廷中钻燧取新火后,赐给群臣,百姓便也能用火了。
这纸钱凿得厚,不好烧,为了烧干净,黄樱带着小孩子一张张搓开。
爹拿出从城门接的新火,将剩下的纸钱点燃。
火烧得很大,火焰跟风涨,窜到坟头一般高,小孩子兴奋地欢呼,爹垂了头,默默拿一根木棍,将最后一点余灰拨开,烧得干干净净。
黄樱教两个小孩儿磕个头,她鞠躬,一行人便离开了。
她回头瞧,纸钱教风吹得翻滚,像在挥手道别。
新坟静悄悄矗立着。四处青草渐渐绿了。
他们又去给祖父上坟。
这处坟已经很老了,杂草丛生,坟堆掩映在草堆中,险些瞧不出来。
坟上好几处老鼠打的洞,爹拿铲子将洞都堵上,将枯草都拔了,照例烧了纸钱,挂了纸陌,磕了头。
黄娘子大大咧咧的人,在路上也道,“我还记得妍姐儿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好像就是昨儿的事。”
“才这么高。”爹在自个儿膝盖处比了比,“唤我大伯。家里没给我留饭,她偷偷留了一个炊饼塞给我。”
黄娘子眼眶发红,“作孽的。”
他们去钟家,因着这里离坟地不远,他们是临时来的,并没有提前打招呼。
怕人说闲话,他们说是来找亲戚的。
到了钟家院外,听见水声,钟娘子正说话,温声细语,钟家的男人偶尔插一句。
黄樱上前敲了敲门。
“谁呀?”
一个拄着拐杖的汉子打开门,见是黄娘子,吃了一惊,还有些害怕。
黄娘子忙探头去瞧。
却见语哥儿正坐在一个大盆里,光溜溜的,钟娘子给他洗呢。
语哥儿呆呆的,也不说话,看着钟娘子发呆——
作者有话说:今天醒来像被人打了,浑身疼,原来是被同事传染了病毒[小丑]
第73章 全家下馆子
钟娘子怕他着凉, 擦洗干净,忙用一块儿缝补的大布巾子将他包裹了,卷成一卷, 抱起来。
她喜悦地轻拍小孩儿,将他的脸贴着自个儿的脸, 笑道,“语哥儿真乖。”
语哥儿有一双与妍姐儿极像的眼睛,眼睫毛又直又密,他静静盯着钟娘子瞧, 钟娘子又笑起来, 脸上都是喜悦和柔软。
小孩儿抿了抿花瓣似的唇,扭头不看她了。
他瞧见了黄樱他们。
钟娘子摸摸小孩儿的头, “娘给你做鱼羹吃,你爹钓了鱼回来呢。”
她笑着回头去瞧是谁敲门, “他爹, 你将鱼刮——”
看见黄娘子一行, 她笑容僵住, 有些害怕, 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往后退了一步, 扯着嘴角艰难地笑了一下, “娘, 娘子。”
她害怕这些人来将语哥儿要回去。
黄樱看出她的紧张,立即笑道, “我们路过这里,口也渴了,来讨碗水喝呢!正好给语哥儿带了几样糕饼来, 他欢喜吃这个的。”
钟娘子手足无措,忙道,“快请坐下。”
她抱着语哥儿不肯松手。
黄樱笑着上前,将那糕饼拿出来,放在院里那张石桌上,“语哥儿,樱姐儿来瞧你了,快来吃糕饼,你最喜欢的。”
语哥儿看了她一眼,视线转到糕饼上,抿唇。
钟娘子见他有反应,喜极而泣,“他不知冷不知饿的,都要我喂才肯吃的,他欢喜吃这个么?”
黄樱忙扶着她坐下,“娘子不必客气,我们只是歇歇脚,这会子便要赶天黑回去的。语哥儿瞧着比前些日子好多呢。可见娘子费心了。”
钟娘子拿手背抹眼睛,“好教娘子知道俺的心,俺当语哥儿是亲生的,恨不能将他捧在手心里。”
她想起甚,忙叫男人去拿钱,急得什么似的,一个劲儿道,“俺不要娘子的钱,孩子俺愿意养。”
那汉子忙拄着拐将两吊钱原原本本拿来。
黄娘子吊起眉梢,“你这娘子怎一根筋呢!这钱买不了甚麽东西,也是教你们给语哥儿吃好些穿暖些,这也是我们的心,也没旁的意思,你也别害怕我们将孩子要回去,我们家里孩子多少不够的。若是打着旁的心思,也不必送来教你养了。”
黄樱拿起那榅桲酱酸奶,舀了一勺喂到小孩儿嘴边,小孩儿娇嫩的唇瓣抿着,鼻子小羊羔似的嗅了嗅。
黄樱之前给他喂吃的,已经有了经验,将勺儿塞他唇瓣里,他尝到甜味儿,便乖乖张开嘴,咽下去了。
“这是我新做的榅桲酱酸酪,语哥儿若是喜欢吃,下次樱姐儿来看你,再给你带呢。”
小孩子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太长,有些倒进眼睛里,孩子忍不住伸手要揉。
钟娘子忙轻轻捏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将他的睫毛仔细扶起来,吹一吹,“娘吹吹便不难受了。”
她见小家伙愿意吃东西,喜得什么似的。
一碗酸酪,小孩子很快吃完了,看见空了的碗底,扭过头去。
黄樱又拿起樱桃酱小蛋糕,笑道,“这个唤作樱桃酱鸡子乳糕。”
她舀一勺,将蛋糕胚、奶油、樱桃酱一起喂给他。
小孩子照例用鼻子闻了闻,小狗似的。
味道是香的,才乖乖张嘴。
语哥儿像妍姐儿,皮肤娇嫩、白皙,嘴唇粉嫩,花瓣似的,是个漂亮的小孩。
他吃得开心的时候,还会用小手抓着黄樱一根手指。
钟娘子在一旁瞧着,知道这些糕饼定都不便宜。
她喃喃道,“原来语哥儿喜欢甜的。”
黄娘子将两吊钱拍在桌上,“你们既然养了语哥儿,咱们也算亲戚,旁的不说,我们也不是富裕人家,这点子钱若是碰上个头疼脑热,也不至于没处救急。我们也不在这里,难免照顾不到的,不许再推回来的!”
钟娘子讪讪,“娘子别气!俺,俺就是怕。俺收着,给语哥儿买吃的。”
黄娘子这才高兴了,笑道,“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我们家里养不了,又怜惜他没父母的,才教娘子养,日后养大了,我们也不会跟娘子抢的,只教他给娘子养老便是。”
“哎!”钟娘子忙躬身,“多谢娘子,多亏娘子,俺定好好养大他,不教他受委屈的。”
黄娘子也放了心。
黄樱给小孩子擦了擦嘴,轻轻亲了亲他细腻的额头,蹭蹭小孩子软嫩的脸颊。
语哥儿盯着她目不转睛,一双漂亮的眸子紫葡萄似的,她笑道,“语哥儿在这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樱姐姐下次再给你带吃的来。”
他们给钟娘子带的是些节令的炊饼、麦糕之类,瞧着天儿不早,便起身告别了。
钟娘子抱着孩子将他们送出门。
黄樱笑着挥手,“娘子回去罢,天儿凉了,当心语哥儿着凉。”
语哥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黄樱转身跟爹娘走了,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田野间的小路上。
钟娘子几次要转身,语哥儿便梗着脖子不肯。
她忙道,“语哥儿舍不得是不是?他们下次还来的,不怕不怕。”
她忙轻轻晃动身体,拍着小孩的背。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小孩才肯回头。
钟娘子心软,多让人心疼的小孩。
昨儿她在院里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她呻。吟了一声儿,小孩一眨不眨盯着她。
她擦了膝盖的血,挑水、浇菜、烧火、做饭,小孩便一直盯着她磕破的地方。
晚上睡觉时还盯着。
她以为小孩子害怕,便将裤腿卷起,笑着给他瞧,“这才多轻,一点儿也不疼的。”
小孩抿着唇,轻轻拍了拍她。
小手轻轻的,没有一丝气力,却教她心里蓦地软成一片,鼻子酸涩起来。
她忙紧紧抱住小孩,恨不能将他与自个儿的血肉融为一体,这样就能教他不受一点儿伤害和苦难。
语哥儿是世上最贴心,最乖巧的小孩子。是老天爷可怜她送给她的。
……
黄樱一行人没歇脚,紧赶慢赶,赶在傍晚前到了南薰门。
一路上全是踏青回城的车马,行人皆挑着城外买的山亭儿、黄胖儿、鸭卵、鸡雏之类,都人称之为“门外土仪”。
黄樱早先便知道自家三婶和三伯有一手杀猪和赶猪的手艺,一次能赶五六百头猪进城。
这回在南薰门外真真见到了这番盛况。
数万头猪,十数人驱赶着,竟是秩序井然的,真真壮观!
她都惊呆了。
黄娘子瞧见她难得这副惊奇的模样,笑道,“真是记不得事儿了,这有甚稀奇。宁丫头都不稀得瞧。”
黄樱一看宁姐儿倒是眼馋别人家新买的鸡雏。
那小鸡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嫩黄色,一个个细声细气地“唧唧”叫唤。
宁丫头扭头回来便缠着娘,“买一只嘛!”
“买了你自个儿养,我可不管。”
“我养我养!”
黄娘子便挑剔地走到那小贩篮子前,挨个抓起来瞧,宁丫头要那嫩黄色的,不要杂花色的,“不好看!”
黄娘子气得弹她一个脑瓜崩儿,“好看顶甚麽用,老娘挑的能下蛋的。”
最后没法子,只能挑一只杂色,一只嫩黄。
黄樱瞧着他们挑,没告诉小丫头,这小鸡也就好看这么些日子,等长得屁股肥了,都是一样地丑了。
小丫头欢天喜地捧着小鸡雏入城。
他们顺路还去迎祥池溜达了一圈儿。
这可是五岳观建筑群里头的皇家园林,只有清明才让百姓入内烧香参观一日。
都这个时辰了,仍旧是人挤人。
“雁!”允哥儿被爹架在肩上,另一边是真哥儿,他兴奋地指着池塘里头。
池塘两岸杨柳发了嫩黄的芽儿,垂落水面,风吹涟漪起,垂柳晃动,水里菰蒲莲荷倒映着楼台亭阁,野鸭和大雁在嬉戏。
黄樱踮脚瞧,可惜芡实六月才好呢。
人太多,他们被挤在中间,只能抬头瞧瞧四周水榭楼台,往西边看,那些中太一宫、佑神观、明丽殿、奉灵园、九成宫威严耸峙,好不壮观。
怎么着都是皇家园林,也只有宋一代能教百姓参观,她近距离瞧见那些嶙峋怪石、奇岩雕刻,心里头都是新奇滋味儿。
挤得出了一身汗,好容易才挤出去,到了迎祥池外头,忙松了口气。
黄樱还挺怕这种万人拥挤的场面。若是发生踩踏可就糟了。
天儿也不早,他们走到太学附近,她瞧见李四分茶,提议道,“咱们不如今儿去李四分茶吃呢?”
小孩子兴奋了。
宁丫头仰头,“当真?”
虽说他们家自个儿开了铺子,小孩子却并没有多大感受。他们还停留在自家穷的印象里。
下馆子?那是有钱人的消遣。
黄娘子有些不愿意,怕花钱。
黄樱道,“难得一家人出来,吃一碗面几十文,便就这一次呢。”
宁丫头忙拉着娘,“去嘛去嘛!”
黄樱自个儿还没吃过北宋的饭店呢,“咱们开食肆的,也要尝尝别的店里滋味儿呢,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呐。”
黄娘子这才动了心。
若不是心疼钱,她早便想知道李四分茶是甚麽滋味儿。
以前挑着担子唱卖,瞧见这家门前山棚上成边的猪羊,心里好不羡慕。
闻见里头的香味儿,真真直咽口水。
黄樱带着他们进去,小儿子热情地迎上来。
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黄樱打量着店内环境,听小儿子报菜名。
最后点了店里有名的几样儿。分别是:插肉面、罨生软羊面、姜拨刀、桐皮面、石髓羹、角炙犒腰子。
这北宋分茶店,是大饭店的意思,并不专指卖茶的。
李四分茶开了好多年,黄樱自个儿点的一碗姜拨刀,这起名也很有意思。竟是用切面条的动作来起名。
面条是细的,短,切的时候切几下便要将面条拨到一边,便得了这个名字。
她吃了一口,鲜,香,滋味儿虽比不上她做的,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74章 拿破仑酥饼
清明后气序清和, 日光明媚,天儿渐渐地暖和起来,东京城里褪去冬日苦寒, 莺飞草长,都人换上单衣, 家家户户将冬日拘在家中的小孩儿放出来,街上多了小郎君、小娘子嬉戏玩耍。
四月初八为释迦牟尼佛生日,城里各大禅院都有浴佛斋会,这日都人唤“浴佛节”、“龙华会”、“佛诞节”。
三婶和三伯杀猪人家, 怕罪孽, 是信佛的。
他们昨儿便到法云寺帮忙煎香药糖水,这不, 一大早,黄樱拿着刷牙子揩牙, 机哥儿已经端着浴佛水来了。
北宋是佛道释信仰并存的时代。佛教、道教、儒教节日都要过的。汴京城里头寺院、道观便足有二三十处。
大一些的大相国寺、太平兴国寺不必说, 几乎每处街巷都有小庙、小观的。
离着太学最近的便是法云寺了。
四月初八, 佛教徒要在这日办浴佛仪式。
这头一个, 便是诵经法会。
第二个, 要用名香浸水, 灌洗佛像, 供养花卉。
第三个, 庙里还有结缘、放生、求子、斋会活动。
信佛的人家都要去庙里的。
机哥儿昨晚也被三婶薅去了。
他一进门, 便大喊,“允哥儿、娣姐儿, 快拿碗来接浴佛水!”
两个小孩子忙跑到各家灶房去拿碗。
如今天亮得早,再兼之铺子里各人都熟悉了,黄樱能比早先晚半个时辰出门。
这会子太阳还在天边酝酿着, 未曾升起来,天光却亮了。
机哥儿今儿不去店里,他给家里送了浴佛水,叫来小孩子,大家排排站好,他端着一碗水,手指轻轻一蘸,在每人额头上一点。
小孩子感觉冰冰凉凉地很舒服,也很好玩。
宁丫头伸手去摸额头。
机哥儿给黄樱也点了一滴。
黄樱笑,“多谢。”
大家认为这浴佛水是吉祥水,滴在额头,一则,启迪智慧,清净身心,涤除罪业;二则,受到佛陀护佑,平安吉祥。
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她觉得神清气爽了呢。
文哥儿前两日便带允哥儿去夫子门上拜了老师,允哥儿如今已算是启蒙儿童了。
他背上娘缝制的挎布包,装着笔墨纸书,这会子便要出门读书去。
隔壁二婶家的宥哥儿也在那里读书。宥哥儿比允哥儿小两岁,却已经读了一年了。
私塾便在太学南边,黄老太太一起送去。
这也就是允哥儿,若是换了小丫头,老太太定然不肯。
若说老太太对他们家谁还有些好脸色,那便是兴哥儿和允哥儿了。
机哥儿还要给街巷里隔壁明暻大师父送浴佛水去。
明暻今儿也要到庙里去的。
这种佛教的大日子,他们信佛的人是很重视的。
黄樱将一碗佛寺送的香药糖水分给家里各人都喝了,便收拾去店里忙。
她挑着担子,市井里多了很多新鲜节令之物,她瞧见有卖茄子的,还有瓠瓜、青杏、李子、林檎!
这些鲜果时蔬上还沾着露珠儿,好生新鲜呢。
她忙上前,瞧着那绿色的小圆茄子,可算是盼到上市了。冬日里蔬菜太匮乏,她都馋了好久。
一问价,她咋舌,好贵。
竟还是按只卖,一只二十文钱。
北宋的这茄子跟后世那种基因改良的长紫胖茄子比不了,个头上便小了一圈儿,青绿色,只比两个鸡蛋大不了多少。
茄子又容易缩水,这一顿便要上百文了。
宁姐儿今儿没了允哥儿这个玩伴,有些郁闷,拉着黄樱衣角,仰头道,”二姐儿,要买茄子?娘都要等到七八月呢,这时忒贵。”
小孩子都记得呢。
黄樱失笑,但她实在太馋了,要她看着吃不着,她有些忍不了。
她咬牙,蹲下仔细挑起来。
她还拉着兴哥儿一起,“中午我给咱们做茄子吃!”
宁丫头一听,甚麽郁闷也没了,忙将一个小的丢开,撅着屁股从底下掏出几个,比较一番,将略大的拿起来,“二姐儿,这个!”
黄樱笑道,“好。”
她和兴哥儿有样学样,都挑大的。
其实这小贩能按个卖,小的两个算一个,大差不差。
他们挑得兴致勃勃,挨个比较,足挑了十五个。
这便是三百文钱。
能不贵么,这也就是一顿的量。
这些时令的东西普通人家还真吃不起。
宁丫头要背,黄樱都装进她背上的小竹篓子里。小丫头很是高兴。
黄樱又问瓠子怎卖,那小贩一开口,“三百文一对!”
黄樱,“多少??!”
“小娘子别见怪,俺这算是寻常价呢!那东华门外头,卖给禁中贵人,一对能卖三五十千呐!”
黄樱摆手,连忙离开。
买不起买不起。
三五十千,那不就是三五万钱?
怎不抢去呐。
瓠瓜罢了,又不是金子。
她还是吃茄子罢。
又问青杏和李子怎卖,她想熬青杏酱、李子酱,泡青杏酒、李子酒,做青杏奶油、李子奶油,这都是滋味儿极好的。
还好这两样不算太离谱。
青杏如今正是大量上市的时候,汴京城里到处都是杏树、李树,价不算贵,一斤都是二十文。
她各买了十五斤,花了300文。比起茄子便宜好多呐!
到了店里头,黄樱帮着做完一批整形,剩下的交给其他人。
她便准备做一种新的糕饼,很适合春日里头,这便是——拿破仑酥。
店里那些冬日里的面包她要下架了,换些适合春日的。
一则,肉桂卷这些高油高糖的冬日吃自然好,但若是天儿热了,便太腻了些。天气清爽的时候,也该吃得清爽些。
二则,有上新便要有下架,要维持顾客的新鲜感。不然产品种类太多,店里也做不过来的。
三则嘛,她喜欢做新花样儿,下架了旧的,她也有精力做新的。
拿破仑酥听名儿,也是一款开酥甜品。它不能算面包,要算甜品。
拿破仑酥有好几种改良创新版本,她自个儿很爱经典版本,但改良的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这款甜品是由层层起酥的酥皮层和中间的夹心组成的。
酥皮部分很重要,这是最重要的部分。
她准备分别做黄油和猪油版本的。
爹又做了新的开酥车子出来,可以将黄油和猪油开酥分开同时进行。
猪油开酥她教给杨志来做。
杨志如今是灶房里总管面团的“待诏”,“待诏”在北宋是对某一行专家的尊称。
之前黄油开酥面团黄樱都自个儿做的,绿豆酥的猪油包酥面团便是杨志做的。
拿破仑酥的配方跟绿豆酥还不太一样,拿破仑酥的酥皮带点咸味儿,与中间甜的夹心结合起来才更好吃。
配方不同,但做法大同小异。
黄樱做了两种面粉配比的,一种只有北宋原产低筋粉,一种是低筋粉和高筋粉一比一配比。
只有低筋面粉的酥皮会更酥些,但混了高筋粉以后面皮延展性更好,做出来的酥层会更加层次分明,看起来更好看。
她预备都做出来教大家对比一下,看之后店里售卖用哪个方子更好。
再者,她在北宋也是头一回做,还不知道面粉会发生甚麽她不知道的变化呢。总之都做出来再瞧。
拿破仑酥的面团开酥也要比绿豆酥多一次四折,这样层次更多些。
开完酥以后,先拿边角料测试窑炉温度,观察上色情况。
多试几次,有经验了,再将开酥面片入炉烤。
酥皮中间有水汽,会膨胀起来,黄樱拿让爹做的、预备做披萨用的扎孔滚轴在酥皮上扎了些孔,再在上头压一个铁网,以防酥皮膨胀起来。
趁着烤酥皮的间隙,她开始做经典拿破仑酥的核桃蛋白夹心。
这头一个,仍是打发蛋白。这次要比鸡子糕打发得更硬一些才行。
然后加入核桃碎、低筋粉搅匀,为了口感更丰富,她还放了些杏干粒儿,杏子特殊的清香在里头很有风味儿。
再加上如今正是青杏上市的季节,汴京城里的人很爱时令之物,大家听着也新鲜。
搅拌好的蛋白糊在烤盘里摊开、抹平,呈烤盘大小的饼状,入炉烘烤。
温度不能太高,要烤干、烤脆。
出炉后她切了一刀,将边角切齐整。跟切雪花酥的手感是一样的,脆脆的。
然后便是准备白脱奶油,这可是甜品必学项目。
锅里加糖、水加热煮开,然后加入打发硬挺的蛋白,一起打发顺滑。然后将蛋白霜加入打顺滑的黄油里拌匀。
原版是要放柠檬皮屑的,柠檬的清香味儿很重要,但北宋没有柠檬怎么办呢?
山人自有妙计。
黄樱换成了梅子酱。
如此,经典拿破仑酥的酥皮和夹心都制作好了。
她将烤好的酥皮切掉四周边角料,一片分成九个巴掌大小的正方形小块儿,开始组装拿破仑酥。
先将一块酥皮放到白瓷碟里头,涂上一层白脱奶油,抹均匀,再放上切成同样大小的核桃蛋白饼,再抹一层白脱奶油,再放上一层酥皮。
其实还能再叠加一层,但她试过了,那样太高了些,一张嘴都吃不下,索性只做三层的。
这便是经典款核桃蛋白饼和白脱奶油版本的拿破仑酥了。
她自个儿忍不住先咬了一口。
层层起酥的黄油酥皮,核桃蛋白饼也是酥的,咬下去既有蛋白的空气感,还有核桃的酥脆焦香,还能咬到杏子的清甜。
而中间夹心的白脱奶油则不同于二者的口感,是软的,滑的,带着梅子酱的酸甜,很好地中和了酥层的脆、酥、油,带来不同的风味层次和口感。
所有味道在舌尖达到平衡,并超脱了各自单独的风味,她舌头都要香掉了。
小孩子已经馋得流口水了。
黄樱直接掰了一半给宁姐儿,太酥了,小丫头忙仰头用嘴盛着掉下来的酥渣子。
“咬一口,全咬下去。”
小丫头张大小嘴,才能勉强咬下。
“咔嚓——”
酥皮带着浓郁的黄油香味儿,接着是奶香、核桃焦香,还有无数说不上名儿的香味全在嘴里。
她不明白,这小小一块儿糕饼,风味一层比一层更突出,口感也递进着,不断推翻她的想象。
小家伙瞪大眼睛,“好好吃!”
黄樱嘴里还残留着香味儿呐。
她都想一次吃个够。
宁丫头狼吞虎咽吃完,眼巴巴瞅着她,还想要。
黄樱麻利地将剩下的都组装好,分给爹娘他们都尝一尝,店里每人也分到一块儿,对比两种配比的滋味儿,大家一起讨论。
她则开始准备另一款夹心奶油。这一款奶油唤作“外交官奶油。”也是她自个儿改良的版本。
她预备要跟青杏、李子和果酱搭配做的。
先做卡仕达酱。牛奶、糖、蛋黄、淀粉,还有她偷偷从空间里拿的香草荚,这玩意儿在后世贵得要命,她空间里屯了超级多。
加了香草荚的卡仕达酱风味儿一绝。这些材料混合,放到火上加热呈酸奶浓稠质地,这便是卡仕达酱了。
然后在奶油中加入熬好的卡仕达酱,打发顺滑,就是后世所说的外交官奶油了。这些甜品都是外国发明的,名字便也是他们起的。
她分别做了青杏和李子酱两种风味儿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真的吃了拿破仑酥,好好吃![三花猫头]
第75章 做风味茄子
黄樱很喜欢青杏。
不光是它的名儿, 还有它翠绿的颜色。
这时候的青杏还只有稚嫩的酸味儿,等到了五月,能酸得人紧皱眉头牙根发紧。
她拿起一个, 不过大拇指甲盖儿大小,咬一口, 很脆,带着清爽的酸。
中心的杏核还是白的,甜甜的,没有成形呢。
配甜品的话, 这样的青杏口感太硬, 滋味儿也太极端,黄樱得调整一下。
她先加了糖熬煮一阵, 煮软了,将青杏的风味儿都释放出来, 呈透明的浅琥珀色。
再入炉烘烤, 烤至微微带着韧的程度, 表皮焦糖冒泡, 味道层次更丰富, 颜色也趋于浓郁的深琥珀色, 晶莹剔透的。
她捻起一个尝了尝, 不由点头, 真好吃!
糖渍的青杏有熟杏没有的清爽, 再加上略有嚼劲的口感,感觉吃进嘴里的除了食物, 还有整个春天的风味。
青杏果酱同理,洗净的杏子晾干,一切两半。她喜欢吃到果酱里头大颗粒的果肉, 切大些吃起来更爽。
加入糖腌渍出水来,再上火熬至粘稠胶状便好了。为了增加风味,她照例放了小块儿黄油。
这种风味很难形容,但吃到嘴里的一瞬间,味蕾会察觉。
李子果酱也是同理。李子要甜一些,果酱味道跟青杏完全不同。
黄樱站在桌前,照例先铺一层拿破仑酥皮,涂抹一层青杏果酱。
再用圆形裱花嘴将外交官奶油挤成洋葱头圆点状。
再在空隙处点缀自制的糖渍青杏,盖上第二层拿破仑酥皮,依旧将奶油挤成圆点状,将琥珀色的青杏点缀在上头。
为了保留青杏的那一抹翠色,她还将仅用糖腌制出水、保留了颜色的青杏切成片,插入奶油中作装饰。
她是批量做的,其实组装起来很快,也很有意思。
她做的同时也教大家学。
李子风味的也是一样的。这时候的李子也叫青李,熬出的酱呈透明的金黄色。
李子风味的造型上,上层奶油用扁口裱花嘴挤成S形,点缀糖渍李子和青李。
还有一种原味的,也很好吃。
大家围着瞧,啧啧称赞,惊奇不已。
黄樱拿起一块儿青杏的,“咔嚓——”咬下去,所有风味儿在嘴里融合,令人想叹息。
青杏果酱那明媚的酸甜、黄油千层的酥、脆、香,奶油和卡仕达酱的浓郁奶香、丝滑细腻,再加上糖渍青杏那带着特殊焦糖气息的清香和柔韧,大脑瞬间便被俘获了。
若是不能吃这样的甜品活着得少了多大幸福呐。这世上真的不能少了甜食!
“好香!”兴哥儿拿着碟子吃,吃完将渣子也打扫干净了。
黄樱分别尝了纯低筋粉和高粉、低粉混合配方的酥皮,最后决定还是做混合的。
只低粉虽然很酥,但对大多数人来说,酥脆程度并没有超出很多。反而混合配方做出的千层酥皮层次分明,很是漂亮。
以售卖标准生产来说,这样的配方更稳定。
开店,成品稳定是很重要的。
宁丫头吃得脸上沾了一圈儿奶油和糕饼渣子,眼睛亮晶晶的,“二姐儿,好好吃啊。”
她都词穷了,瞪大眼睛不知道怎么说。
“二姐儿真厉害!”她濡慕地抱着黄樱的腿蛄蛹。
黄樱失笑,将她抱起来拍了拍,“你若想学,二姐儿都教你。学会了便是你自个儿的,谁也拿不走。”
“我学!”小丫头兴奋道。
其实黄樱已经教了她一些基本知识。小丫头很聪慧的,知道家里每个人做的流程都是用来作甚。
对她这个年纪来说,已经足够了。
慢慢来,不必着急。
杨娘子等人尝过那千层酥,浑身都是干劲儿,忙问,“咱明儿就卖么?”
比黄樱还积极。
“等将果酱都做出来,后日罢,后日太学也旬休,趁着人多,咱们上新品。这两日盘点一下,将肉桂卷、油酥条、油酥角、乳糕下了,换了这几样儿新的卖。也跟顾客说一声儿的。”
“这是怎麽想的,竟能这般好吃!”黄娘子将个手指头上的酥皮渣子嗦了,咋舌,“这谁能说不好吃!”
“书上瞧来的。”黄樱笑。
她将茄子拿出来洗,黄娘子瞧见,吃了一惊,“茄子?”
黄樱心虚,“嗯呐今儿碰上,中午做来吃。”
“这个时候的茄子,怕是不便宜。”黄娘子吊起眉头,“多少钱一斤?”
黄樱憨笑,“您甭管,只等着吃便是了。”
“真哥儿哭了,娘快瞧瞧去呢!”
黄娘子一听,果真,忙一跺脚,对她恨铁不成钢,“不许这样花钱,要给你攒着嫁妆的!”
黄樱敷衍,“知道了娘,快去罢。”
黄娘子“哎”了一声儿,忙跑去瞧真哥儿。
她早上抱来放在屋里,教彩姐儿在一边看着。
这会子怕是行了。
黄樱松了口气,娘说起来定没完没了的,她的耳朵当真遭不住。
至于娘说的嫁妆,她笑笑,没放在心上,将茄子切成滚刀块儿,切了一大盆,撒盐拌匀了,杀出水来。
她要做风味茄子!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隔壁分茶铺子也该上新品了,茄子正是时令之物,她最喜欢茄子了,除了风味茄子,还有肉末茄子,都是极好吃的。
她想让大家都尝到自个儿的独家配方,保证香掉舌头。
其他人中午时候都是轮流吃饭,谁得空儿便先吃了。
她将杀出水的茄子攥干水分,撒上淀粉抓匀,保证每一块儿茄子上都均匀裹了薄薄一层淀粉。
若裹多了,则显得厚重,影响口感。
少了,则吸油,吃起来油腻腻的,也不好。
裹好后,趁着杨青正要炸虎皮鸡脚,她借来油锅一用。
炸茄子的油温要高些,不然吸油。
待油烧开,木筷子放下去迅速冒密集的泡,温度便是够了。
将茄子下油锅,先别搅,炸一会子,定型了再拿筷子拨开。
炸至微微泛金黄的边儿,便捞出来。
等油温烧得更热些,进行第二次复炸。
全部炸好,杨青便开始炸鸡脚了。
“小娘子又做新吃食呢!”杨青笑道,“这回也是要卖的么?”
这杨青年纪比杨娘子柳荷儿大两岁,但性子泼辣,没少解决分茶铺子里头客人为着排队闹事的。
她也是极有成算的一个人。原本家里老子娘和哥哥嫂子打算将她改嫁的,她执意不肯,如今与哥嫂一家分了灶,一应工钱也自个儿拿着。
凭她嫂子说得天花乱坠,她打定了主要要跟着黄樱好生做。
嫁人?她又不是没有嫁过。如今每日都有钱拿,不必看哥嫂脸色,他们还得顾忌着她手里的钱呢。
而且小娘子可说了,每月、每季、每年都要给她们奖励。
只要她努力做活,就能一直在这里赚钱。嫁人不就是要伺候一家老小?忙得天昏地暗,也讨不了一句好。
她又何必自讨苦吃。
她觉着樱姐儿跟所有她见过的小娘子都不一样。
有时候看樱姐儿对宁姐儿,她很是羡慕。
樱姐儿甚麽都教给宁姐儿,只要她学,她全都教给她。
要知道在这个世道,家里生意可是都要留给家中儿子的,好些的人家,女儿多得些嫁妆,也算有傍身之物,差些的,嫁妆也拿不出,没得教人白眼。
像樱姐儿这样,她瞧着对宁姐儿宠溺得很。每日都给宁姐儿十五文工钱,教她买甚都行,还随着她的性子,想做甚都教她做。
听说若不是没有合适的私塾,还想送宁姐儿去上学呢。
宁丫头性子也野,很是大胆。
她自个儿虽泼辣,却是外强中干,不像宁丫头,是当真不怕的。她瞧着,宁丫头的性子,樱姐儿有意纵着,才教她这样有底气。
黄娘子虽也对孩子好,却跟樱姐儿不一样的。
前儿宁丫头还跟巷子里一个小郎君打了一架。那小郎君的婆婆带着鼻青脸肿的小孩上门来,老太太骂骂咧咧,叉腰便啐。
黄娘子不管,一点亏也不吃,上去就对着骂,老太太骂不过,气得倒仰。
黄娘子骂胜了,回来抓着宁丫头教训,“好好一个小娘子,跟小郎君打架,成甚麽样儿!再有下次,仔细着你的皮!”
小丫头撅嘴不服气,扭头跑了。
她去倒水,瞧见樱姐儿正拍着小丫头说话。
她听见了,心里大为震撼。
樱姐儿说,“打架没甚麽不好,小郎君打架没有人说甚,为何小娘子偏不行?咱们不分人,只看事儿,他抢你的糕饼,背后叫你黑丫头,你说了他还不听,这便是他不对。他先动手,你还打赢了,将他打得认输求饶,宁姐儿真厉害!”
“我认为打架很好。咱们不能怯,不能害怕打架。要甚麽东西,本就是要争抢的,你赢了他,便能教他服你。但有一样儿,咱们不能光靠打架,还得动脑子。总有你打不赢的人,可只要你聪明,有时候动脑子比光动手还厉害呢!”
“怎麽厉害了?”小丫头稚声稚气,瞪大眼睛。
“你瞧,他抢你糕饼,还骂你,打架了,他叫上婆婆上门来,娘是不是骂你了?”黄樱笑道,“可若是他抢你糕饼,你立即跑来找娘,教娘去收拾他,你站在一旁瞧热闹,又不用出力,还能教训他,娘也不会训斥你。”
小丫头恍然大悟。
黄樱可不知道杨青在心里怎么想她。
她的确在慢慢养宁姐儿。
有妍姐儿前车之鉴在,她会赚很多钱,宁姐儿有她做后盾,将来不必依靠别人。
她希望小丫头有做任何事的底气。
她将盆里的茄子抖动,听见清脆的“当啷”“当啷”的声音。
若是油温低了,既炸不脆,又吸满了油,那可真是不好吃。
这风味茄子是酸甜口的,她调了一碗料汁,用了酱清、糖、米醋、盐、香油。
油烧热撒一把姜丝、食茱萸、几粒花椒,炒出香味儿,然后倒入料汁,炒至粘稠挂汁儿,再将茄子倒进去翻炒均匀,出锅!
“爹,娘,吃饭!”
她盛出来两盘,一盘给杨青那边,教她得空分给大家都尝尝,这是店里要上的新品。
一大盘他们自个儿吃。
她给自个儿盛了满满一碗白粳米饭。
黄娘子瞧着这茄子便心疼。
黄樱忙夹起一块儿放到嘴里。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好酥!一口咬下去,茄子外皮炸得酥脆,挂满了酸甜的汁儿,里头是茄子特有的清香,这汁子她极爱的,连吃一大口,又扒了两口米饭。
天啦,太好吃了。她自个儿都吃得停不下来。
风味茄子本就是她很爱的一道菜,如今已经好久没吃,吃到嘴里瞬间觉得好幸福。
黄娘子郑重其事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她本还在念叨茄子有甚,如今买那就是冤大头!
猛地,她嘴巴张大了。
“这是茄子?”——
作者有话说:[眼镜]感冒后遗症中,等养几天再整装待发多写点,啾咪
第76章 私塾小童们
汴京城西南, 油醋巷。
李氏书堂。
这私塾中有个年轻的李秀才,有个年老的李举人,他们二人为父子。
李秀才教的是小童, 李举人多教些科举的考生。
私塾不大,只两间讲堂。蒙童十三, 儒生十五。
黄允是这两日上才来的一个小童,年龄上也比其他读了两年的蒙童大些。
这些小童都在四五六岁上,多是附近街巷人家的小郎君,家里不过做些小生意, 日子比寻常百姓好些, 有些闲钱,便打算着儿孙能读书出人头地。
他们家中也有开脚店的, 也有开食肆的,也有做布匹买卖之类……
这些小童中午也有回家吃饭的, 也有自个儿带吃食的, 也有家境宽阔些去外头饮食店吃的。
自个儿带的还多些。
李秀才教完上午的课, 走出学堂, 小童们立即欢呼起来。
黄宥忙打开食盒, 对前头那个小郎笑, “蔡七郎, 我带了蒸羊肉, 你可要吃?”
附近小郎们都打开食盒, 纷纷炫耀起来,“我娘做的蒸鱼!”
“我阿姊做了炙鸡, 七郎吃我的罢!”
“我婆婆做的鹅肉最好吃,七郎吃我的!”
蔡七郎的书童忙提着食盒子进来,替他摆了一桌子, 小孩子瞧见,张大嘴巴惊呼,“哇!”
只见五六个银盏,有鱼,有羹,有鸭,有羊。
这蔡七郎家中开酒楼,每日都为他送饭来。
大家眼巴巴瞧着,坐下食不知味地捡自个儿的饭吃起来。
他们都是昨儿剩的,今日吃来,很不是滋味儿。
宥哥儿眼巴巴瞅了两眼,吃了口自个儿带的羊肉,冷津津的,有些肥,这是婆婆专替他留的,二姐儿和三姐儿都没有。
他闻着蔡七郎那边的香味儿,吸了吸鼻子。
想起允哥儿,他扭头去瞧后头,见他捧着个荷叶儿吃得津津有味,他哼一声。
他提起自个儿的食盒,一屁股坐允哥儿旁边,往他食盒里瞧了眼,见是些甚麽鸡脚子、米饭之类,不由嘲笑,“婆婆给我带的羊肉,可好吃了!”
说着大口吃起来。
允哥儿对他笑笑,捧着荷叶糯米鸡吃得香。
他的食盒子是娘早上蒸好装起来的,如今吃还不很冷呢!
他们家这些吃食冷了吃与热了吃滋味儿并不差很多,仍是很好吃的。
宥哥儿吃了几口,见允哥儿没反应,他倒闻见一股香味儿,不由瞅了眼。
黄允的食盒子有二层。
他今儿想吃糯米鸡、鸡脚子,黄娘子便给他蒸了这两样,另还放了一碗榅桲酱酸酪,一个樱桃小蛋糕,还给他一包桃酥饼,叮嘱他给其他人也分些。
他来得最晚,年龄稍大,便只能坐最后一个位置。其他人三三两两说话,都很熟悉,他性子腼腆,一早上也没敢张口。
他见宥哥儿瞧,便拿出桃酥给他一块儿,“给你。”
“这是甚?”宥哥儿稚声稚气的,“我娘说你们家穷,能有甚麽好吃的,我不要。”
他一把推回去了。
允哥儿涨红了脸,抿唇,“不要便不要。”
他拿起那块儿桃酥自个吃了。
咬一口,真好吃。
他默默将剩下的包起来。
学堂里的小童都是互相认识的,宥哥儿身边便有四五个相熟,他们中午去玩,其余人也三三两两结伴,也有看书的,也有打闹的。
允哥儿坐在后面,默默将二姐儿买的书拿出,温习夫子早上教的。
他进度比别人慢些,才学第一张,其他人都在背诗了。
看了半晌,口有些渴了,他便拿下二姐儿给他做的葫芦,仰头喝了一口乳茶。
蔡泉见了,“你喝的甚?”
允哥儿见是他,这是小童们争相讨好的对象,听闻家中很有钱。
他摇了摇葫芦,里头传来水晃荡的声音,笑道,“是乳茶。”
“乳茶是甚?”
“是牛乳与茶做的饮子。”
蔡七郎又问他桌上那小蛋糕是甚,黄允拿起来,“你可要尝一尝?是我家店里卖的。”
这个用油纸包的,上面便没有那些奶油,只中间两层夹心。
他掰开,给蔡七郎一半。
小郎看这颜色当真稀奇,不由接来,“多谢。”
他咬了一口,本来并没放在心上的。他们家开了许多酒楼,甚麽好东西没见过。
允哥儿将剩下的三两口吃了,心里甜滋滋的。这糕饼二姐儿说小孩子不能日日吃,隔几日才给他一块儿。
每次吃都很开心。
猛地,蔡泉一把抓住他,允哥儿唬了一跳,手里书一抖,掉在桌上。
“怎,怎了?”
“这是你家卖的?”
“嗯。”
“还有没有了?我跟你买!”
“没有了。二姐儿不教我多吃。”小郎松了口气,他想起甚,忙拿出桃酥饼,“还有这个!这个唤作桃酥饼。”
蔡泉只想吃方才那个。不知道怎麽做的,他吃了一口,便狼吞虎咽下肚了,压根不够塞牙缝的。
他拿过一片儿桃酥,并不很感兴趣,无可无不可地咬了一口。
“咦?”他眼睛缓缓睁大了,“好酥!”
允哥儿笑,“嗯!”
其他人瞧见了,忙问,“甚麽东西?”
这么多人围着,允哥儿脸色有些红,想起娘的话,忙拿出来给大家分,“桃酥饼,尝尝呢。”
大家见蔡泉都吃得香,很是稀奇,忙拿来吃。
“好香!”
“怎恁酥!”
宥哥儿扭头瞧见,抿唇,鼓了鼓腮帮子,跟前后左右那几个小童说,“不许去,不然我不跟你们玩儿了。”
“七郎都吃呢!”那几个伸长脖子望了半天,按捺不住,不顾宥哥儿生气,忙也上前拿了一块儿来尝。
“哇!真好吃!”这是家里开布店的孙苑。
蔡泉意犹未尽,“今儿下学我要去你家铺子里瞧!”
“我也去我也去!”大家七嘴八舌的。
允哥儿给一圈人围着,小娃娃们叽叽喳喳,“你家店里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么?”
“还有比这个更好吃的!”
“哇!”
大家用羡慕的眼神看他,“那岂不是想吃便吃?”
孙苑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允哥儿见前头只剩宥哥儿一个,孤零零的,扭头瞧着他们。
他招手,“宥哥儿,还有一个给你。”
宥哥儿抿唇,别别扭扭走来,“当真给我?”
黄允放他手里,笑,“我娘说每人都有。”
宥哥儿忙塞嘴里,咬一口,“哇!”
……
傍晚,黄樱刚送走一大波客人,将货架上所剩不多的糕饼摆放整齐,柳枝儿在擦桌子。
她听见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涌进来,不由回头去瞧,看见当头那个小郎,清秀的小脸,正给几个小孩子围着,跟一群小麻雀似的,不是允哥儿是谁?
她惊讶,“允哥儿?你自个儿回来了?”
那一群小孩子,个个才丁点儿大,小萝卜头一样,她不由笑着打招呼,“你们都是允哥儿的同窗么?”
为首的那个小孩子仰头瞧着货架上,抿唇,“我要鸡子乳糕,怎不见?”
“那个要现做,不好久放的,方才一批刚卖完,这会子后头正做呢!”
柳枝儿见这些都是二郎的同窗,忙请他们都坐下,“我催催去。”
黄樱拿了个尖嘴大茶壶,给他们都摆了小碗,“这个牛乳茶饮子,你们尝尝,我家允哥儿在学堂可捣乱了?”
蔡泉是个懂礼的孩子,忙规规矩矩站起来问好,道谢,捧着茶碗,“黄二郎甚是好学,夫子夸他呢。”
孙苑喝了一口,瞪大眼睛,“哇!”
黄樱笑,“滋味儿可还行?”
“太好喝了罢!”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兴奋地捧着碗啜。
“鸡子乳糕好嘞!”柳枝儿端着大盘子来了,忙往货架上摆。
又有一批客人来,柳枝儿忙笑着上前。
黄樱将各样儿都捡了些,给那些小孩子送去,“都是店里卖得好的,这鸡子乳糕明儿便打算不卖了,换新的糕饼卖呢。”
“甚麽!”大家吃得狼吞虎咽的,一听,天都塌了。
“这般好吃,怎不卖了!我才知道呢!”小孩急得脸都涨红了。
一旁买了的大人笑,“怕甚,新的怕比这些还好吃呢。只管相信黄小娘子的手艺。”
蔡泉吃得狼狈,他从小懂礼守规矩,头一回狼吞虎咽,连礼仪也不顾了,“当真?”
黄樱见这小童老成得很,跟慎言有得一比,真可爱。
她笑道,“当真。”
能送这般小的孩童去启蒙,家里都是有些家底的,父母也有些远见,小孩子多是规矩的。
他们吃喝完,跟黄樱道谢,乖乖巧巧排队买了些糕饼,要回去给爹娘尝尝。
那有钱的,比如蔡七郎,便买了一堆。他那小书童背着个书笼,比他大不了多少,黄樱见他实在拿不了,笑道,“到家了打发人来取可好?或者便在外头雇个人送家去。”
蔡泉答应了,黄樱便给他在外头叫了个北宋“跑腿”,也就是“闲汉”,替他将糕饼送回家去。
七八个小孩子已经跟允哥儿亲亲热热地告辞。
黄樱真怕这群小孩子走丢,那闲汉常在他家门口蹲守,黄樱都眼熟了,便托他看着些。
见人走完了,小家伙跑来抿唇笑。
黄樱摸摸他的头,“学堂可好?”
允哥儿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忙跑去拿来今儿学的字,捧着给黄樱瞧。
宁丫头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凑到他的书上瞧,允哥儿便挨个指给她看,分别是甚麽字。
黄樱瞧他们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笑着将他们一推,“去屋里练字罢,允哥儿也教一教宁姐儿。”
两个小家伙正在兴头上,忙抱着书跑了。
没一会子,国子学下学,那些小郎们都涌出来了。
店里正预备着这一波呢,出炉了好些面包。
黄樱和柳枝儿赶紧将货架摆满,满屋里都是黄油和面包的香气。
小孩子们正饿了,各个拿着钱要这个,要那个,黄樱忙给他们包。
谢四郎今儿被博士训斥,正趴在崔四背上垮着脸。
崔琢说他,“起来。”
谢昀偏不,“趴一会子怎地,崔四你忒小气。”
崔琢:“起不起?”
谢昀知道他要生气了,不情不愿起来,噘着嘴,“你忒不讲义气,我打瞌睡,也不提醒。今晚要抄一百张大字,怎写得完。”
崔琢板着小脸,“我怎没提醒?是你睡得太死。老荀头眼皮子底下也睡觉,胆子忒大。”
“我昨晚睡迟了,困嘛!谁晓得老荀头眼睛那般利了。”
两人拌嘴走到柜台前,一人买了几个鸡子乳糕。
崔琢瞧见柜台上的木牌子,“鸡子乳糕明儿不卖了?”
谢昀吃了一惊,“甚麽?”
黄樱正转身去给他们盛呢,闻言,笑道,“这几样儿不卖了,会有新的味道出来,小郎君放心呢。”
“又有新的?”谢昀惊奇。
“嗯呐!明儿早上便有了。”
谢昀兴奋了,他最喜爱新鲜事物儿。
他们才坐下吃,周琦、吴钰和韩修三个也结伴进来,谢昀跟周琦对视上,不由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恶狠狠咬一口鸡子糕。
柳枝儿将乳糕替他们端到桌上,周琦朝谢四冷哼一声,将头扭到另一边,坐下笑嘻嘻道,“听闻今儿老荀头儿骂人呢!外头听着好大火!真不知道谁这样大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睡觉,啧。”
吴钰捧着榅桲酱乳糕,咬了一大口,幸福得眼睛眯起来,咕哝,“比王六郎胆儿还大呢。”
韩修喝了一口乳茶饮子,再吃一口乳糕,唇角勾起,“一百张大字,今晚不必睡了。”
周琦幸灾乐祸笑起来。
谢昀听得脸色涨红,胸脯起伏,就要站起来找麻烦去,崔琢踢他一脚。
“作甚?”他眼睛都气红了。
崔琢慢悠悠吃了一口乳糕,“你乖乖坐着,我替你写一半。”
“当真?”
崔琢看了他一眼。
谢昀闭嘴,立即扬起嘴角,笑得傻乎乎的,“崔四,你真好!你想不想摸我三哥儿的小於菟,我偷来给你摸!”
云安听见,欲言又止。
崔琢无语,“吃你的罢。”
正说着,王六郎身边也围着一群人来了。
谢昀瞧了一眼,又看见最后头那个清瘦的小郎,不是秦五郎是谁?
自打秦家抄家,秦家四分五裂,听说闹得很难看,秦五郎母子被赶出去,如今连寻常市井人家还不如。
这秦五腆着脸没少蹭吃蹭喝。
王六郎身边那群人都扒着宰相府的权势,走到哪都捧着他。
崔琢亦抬头,看见秦五郎如今打扮,不过一身打了补丁的道袍,弯着腰,怎么都直不起来似的,身上背着旁人的东西,谄媚得很。
那些公子的书童对他吆三喝四,他也笑脸相迎。
才不过月余,竟让一个人变化这样大。
谢昀瞧见,不由牙根发酸,“嘶。”
崔琢瞥了他一眼,很淡然。
“他怎地这般?”谢昀咽下了那句不要脸面。
“旁人怎地,与你何干,吃你的。”
谢昀瞪他。
韩修淡淡地瞧了眼王六郎。
王琰冲几人哼了一声,“真巧。”
韩修亦笑了笑,“六郎好威风。”
王琰昂着小下巴从他们仨面前走过,神赳赳气昂昂的。
黄樱瞧见了,不由好笑。
这王六郎跟周小郎君三人回回都不对付,但要说他讨厌人家罢,他偏要凑近坐,也不说甚麽,就是别扭。
王琰跟众人坐下,瞧了周琦几人一眼,挺直了脊背,正要说话,瞥见秦五站着,伸手一指,“站着作甚?挡着小爷。”
秦五忙点头哈腰地坐下了。
周琦挤了挤眼角,冲韩修和吴钰两个眨眼睛,示意王六。
黄樱瞧见他口型,嘴角一抽。
这小郎君说的是,“王六这大傻子。”
黄樱失笑——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77章 千层酥乳糕
翌日。
风轻, 微雨。
天光熹微,市井已热闹起来。
黄家糕饼铺子屋檐上斜插的青布幌子淋了夜里的雨,湿漉漉垂挂着。
“吱呀——”
一只素手推开窗棂, 窗里探出个圆脸、眉目清秀的小娘子,乌发如云, 青色裙衫,脸上笑盈盈的,跟外头的人打招呼,声音比早上的水汽还灵, “久等啦!这便来开门了!”
她“哐”一声, 将一瓶带露水的杏花放在窗上,转眼间, 店门从里头打开,小娘子手脚麻利地一页页卸下门板, 拍了拍手, 笑道, “各位请进——”
大家忙一涌而入。
黄樱瞧见好些太学熟人, 大家被拘了这些天, 个个如狼似虎, 好些心心念念鸡子乳糕的, 她听见了, 不由笑道, “抱歉,鸡子乳糕下架了, 今儿还有新的。”
好些人一听,天都塌了。
“怎不卖了!某等了这些日子,就等这一口呢!”
“就是!寒食前上的那些糕饼, 还没吃够就不做了!”
大家说得都激动起来。
黄樱忙笑,“新的也好吃,这会子还有试吃呢!”
大家一听,忙往里头跑,顾不上抱怨了。
黄樱将门板归置整齐,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手,回头,瞧见杜二郎正抱着一束梨花,站在那里,笑着看她。
青石板上尤有湿意,杜榆穿青色圆领袍,耳廓微红,“小娘子早。”
黄樱忙笑道,“杜二哥这是要家去?”
“是呢。”杜榆笑道,“昨儿小娘子托人送来糕饼,我娘瞧小娘子在店里摆些花,特掐了些自家院里的送来。”
黄樱忙笑着接过来,“杜娘子太客气!”
她抱在怀里,忙请杜榆进去,“郎君进去吃一碗乳茶饮子呢!”
杜榆忙摆手,笑道,“小娘子忙罢,某不打搅了。”
说着便急匆匆走了,连脖子都红了。
黄樱啧了一声儿,失笑。
她站在台矶上,瞧了瞧那梨花,可真好看!
花瓣儿芊芊弱弱,娇嫩雪白,还带着露珠儿,花蕊是淡淡的栀子黄。
若把梨花比作人,定是个清冷的白月光美人。
她低头,深深嗅了嗅,一股冷淡的香味儿飘在鼻端。
春日可真好呢!
她高兴地忙要找瓶子插了。
摆在桌上定很好看。
谢昀急急从车上下来,带着云安往店里冲,黄樱险些跟他撞上,唬得忙往后退了一步,“小郎君慢着些,别急,当心摔了。”
谢昀已经冲到里头去了。
黄樱抹了把汗,好险呐。这花枝子若扎在谢四郎脸上,她可够呛。
谢晦从车上下来,方才瞧见她低头嗅花的一幕,此时见她发呆,缓步上前,“抱歉,四郎莽撞了。”
黄樱回过神,忙笑,“这有甚,郎君里边请。”
谢晦穿的圆领襕衫,锦缎质地,月华色,绸子泛着若有似无的光泽。
她笑着将人请进去,自个儿拿了个瓷瓶子将花插了,赶紧洗了手,给各桌上客人端糕点。
今儿新上的千层酥乳糕,大家兴致勃勃都来尝。
这一块儿卖五十文,并不便宜。大家如今都习惯了再来一碗牛乳茶饮子配着吃。乳茶饮子一碗是十五文钱。
“咔嚓——”好酥!
王珙和韩悠吃了一口,齐齐对视,又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韩悠作为枢密使府上二郎,甚麽山珍海味没吃过,偏偏在黄家这里丝毫形象也顾不上了。
那酥皮真不愧“千层酥”的名儿!又香又酥,里头有两层夹心,每层还不一样。
一层咬下去有烤制的核桃,那酥脆跟酥皮儿还不同,还有一层满是乳香味儿的馅儿,竟是丝滑柔软的!
这几样儿合起来,一口吃下,他简直惊呆了。
这是怎麽想来?!
王珙目瞪口呆,他吃的是青杏果酱风味儿,酥皮的香、酥,夹心青杏儿、果酱的清爽酸甜,还有说不上来的其他风味全都融在嘴里,他只觉得这滋味儿太协调了些,教人沉浸其中,流连忘返。
他吃完了,扭头瞧见柜台前已经排满了人,周围桌上一片惊叹称奇声儿。
不由跌足长叹,“该多买几个来。”
韩悠看着排队的人,也暗暗懊悔。
两人只能喝口乳茶饮子缓解心里的渴望。
这乳茶饮子也不知怎做的,不见一丝儿茶沫,却满是茶清香,那茶水极丝滑,满口奶香,来一口热腾腾的,真快活似神仙了。
王珙叹了口气,突然想起秦晔来。
往日都是三人一起,如今少了一人。
“你近来可见过秦二?”王珙还是礼部试前见的,秦家抄家,秦晔与周家小娘子的婚事作罢,在妓馆喝得酩酊大醉,大闹一场,后被秦家人找回去,连礼部试都没有参加。
韩悠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瞧了他一眼,“他没找过你?”
王珙摇头,“没有啊。听闻秦家搬到了杀猪巷,我去瞧过,并没有他。”
“我前几日才见过他。”
“甚麽?”王珙吃了一惊,“何处碰见?”
韩悠摇摇头,“你还是别见他的好,如今他与咱们已经不是一路人。我遇上他,他被妓馆丢在街上,烂醉如泥,无可救药了。”
“他没认出你?”王珙急了。
“他认出我,只问我借钱。”
“你给他啊!”
“我给了。”韩悠道,“但我也说了,只此一次。”
谢昀来得晚了,赶紧先占了座儿,教云安去排队。
韩悠见了谢晦,不再提秦晔,将个洒金扇打开,斜倚椅背,嗤笑道,“含章兄来这般早?”
谢晦颔首,“不及二位。”
韩悠哼笑,“崔蕴玉得省元,好不风光,便是峻明兄亦得中进士,眼看便要入朝为官,含章还有心思吃糕饼?”
谢晦笑了笑,“不及二位有兴致,若是我,这个时候定苦读去,三年后不至于再落榜。”
“你!”韩悠眉头狠跳,他最痛恨此次落榜,更痛恨的是那崔蕴玉偏还摘得省元!
王珙忙将他拉住了,笑道,“含章说的是,我们是该去温书了,说起来,三年后再考,含章兄便要下场了罢?”
谢晦笑,“到时才知。”
韩悠最讨厌他们这副模样儿,他气得要死,偏人家云淡风轻,崔蕴玉如此,谢含章亦如此。
再一想到姓崔的还要与谢家结亲,更气了。
“谢府好眼光呐,这与未来状元结亲,也不嫌弃是个小娘生的——”
王珙忙将他嘴捂了,笑容僵硬地往外走,“他昨儿喝了酒,还没醒。”
“唔唔唔!”
王珙忙推着人跑了。
谢昀气呼呼道,“韩二郎这是何意?大姐儿——”
谢晦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谢昀闭上了嘴,鼓着腮帮子,表情憋屈。
黄樱也看见了方才那一幕。对于汴京这些权贵家里的弯弯绕绕,她并不很清楚。但最近朝堂上貌似有些紧张。
这事儿都由秦侍郎抄家一案引起。据说秦侍郎营建官家天宁节贺寿所用的文华殿时贪墨颇多,牵扯出不少事儿来。
如今光有秦府抄家,背后却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
说到底,这秦侍郎,可能只是个垫脚石。
凭他一个侍郎,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贪墨营造宫殿三分之一的款项,那可是数百万贯钱呐,据说是两浙路一年的税收。
最近市井街巷里没少议论这事儿。
据王娘子可靠消息,从秦府拉出去的钱,足足用了上百辆车,拉了三天三夜。
“全都充了内府帑库。”
秦府上,秦侍郎斩首,却饶了其余人一命,没有株连九族,可真是他们这位官家仁慈了。
黄樱用自个儿浅薄的认知分析,这事儿秦侍郎背后估计还有靠山呐。
听说朝堂上王宰相和韩枢密使斗得很厉害,没成想王三郎和韩二郎倒是仍旧形影不离的。
她提着尖嘴大茶壶,将两个白瓷碗放到谢晦桌上,笑道,“郎君先吃一碗乳茶。”
她这奶茶参考泰式奶茶拉茶工艺,经过反复拉茶,将茶叶中的涩味儿去除,只留下清香滋味,牛乳也用其他风味儿调试了,掩盖了中原人不习惯的奶腥味儿。
牛乳与茶完美融合,每日都不够卖呢。
谢昀见了这乳茶,立即忘了韩悠那厮。
“有劳。“谢晦将茶碗推过去。
黄樱笑着倒了茶,柳枝儿在后头唱喝新一批千层酥好了,黄樱忙笑,“我替你们端来!”
她麻利地提着茶壶将其他人的也倒了,将空茶壶到后头交给兴哥儿去装新熬好的,自个儿拿着盘子,将一碟碟的瓷盘儿摆上去,里头是各色千层酥饼,后头做好送来的。
她忙端到各桌送上。
放到谢昀面前,她笑道,“小郎君尝尝滋味儿,若有不好的,只管说。”
谢昀稀奇地盯着瞧,忍不住伸手拿起一块儿,没成想那酥皮一碰便掉的,一层一层,层次分明,“好生酥!”
“比油酥条还好吃?”谢昀问。
“是不一样的风味儿。”黄樱笑道。
谢晦吃了一口,点头笑,“小娘子的手艺一贯是好的。”
谢昀忙咬了一口,眼睛不由瞪大,看了三哥儿一眼,这只是好?
他立即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黄樱想起甚,笑道,“真巧,今儿碰上两位郎君,上次大娘子送的节礼太贵重了些,我们也没什么好回礼,我装了一匣子这糕饼,劳烦带给大娘子和老夫人,也是我们的心意呢。”
谢晦拿出锦帕擦手,“小娘子客气了。那些节礼往来熟人家都送的,小娘子若是有负担,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黄樱笑道,“亏得大娘子,才见到那般精巧的镂鸡子,那样香的茶,真真儿开了眼,郎君别嫌弃我们市井人家才好,也没甚麽旁的东西。”
谢晦失笑,“小娘子的糕饼多少人买不上,比那鸡子贵重多了。”
店里人多,黄樱说了两句,便应了别人喊她,忙“哎”,回头笑道,“那郎君定要等等我,糕饼一会子便好了。”
谢晦便道,“好。”
黄樱笑着忙去了——
作者有话说:[奶茶]周末快乐!
第78章 小姑馆出事
谢晦坐下才一会子, 见两个行迹可疑者,视线一顿。
黄樱忙着给各桌端糕饼,她也注意到这两个人, 心里狐疑,该不会又是犯了甚麽事儿的罢?
她家店倒也不必总是吸引这些人来。
她留了心, 将那俩人安排在最靠门的位子,是一个夹角处。
中途店里千层酥乳糕卖完一拨,她见那俩人低头狼吞虎咽,忙趁机到后头去端新的。
蔡婆婆正颤颤巍巍将一摞擦干净的杯盏端到桌上, 黄樱见了, 忙小跑两步接过来,“婆婆, 给我罢。”
她将盘子放好,交待蔡婆婆, “起来吃些东西, 走一走, 再坐下洗, 不能老坐着, 人受不了的。”
蔡婆婆忙点头哈腰, “哎!”
但她也不听, 她见着前头撤下来新的碗碟, 便忙去洗, 怕黄樱不高兴,讨好地笑, “不累的,我才洗了一点。”
黄樱拿她没辙。
这老婆婆年轻的时候在丈夫手底下挨打,老了让儿子打, 一辈子都在卑微讨好,做事儿总拿出十分的劲儿,一点儿也不敢歇着。
她丈夫和儿子也不是没有好脸色的时候,只不过变脸也很快。
她不知道小娘子甚麽时候不高兴了便要赶她走。
她不能有一丝儿惹得小娘子不高兴的。
她要拼命干活攒钱,养活英姐儿。
黄樱给她端了碗乳茶,放到一旁,叮嘱,“婆婆记得喝掉,若是凉了便不好,浪费了。”
“多谢小娘子!”婆婆头低到了盆里,额头都挨着水了,整个人都是规训过的害怕。
黄樱看一次难受一次,她估计婆婆也很难受,担惊受怕的。
她不再啰嗦,忙端着新的糕饼去前头忙了。
蔡婆婆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不是她说几句话便能改变的。
她将新的糕饼端到各桌,瞧见那两个蒙头捂面的汉子吃完了千层酥,正陶醉地喝乳茶饮子呢。
谢晦将谢昀换到里头坐着,他与那二人仅隔着一张椅子,手里捏着茶碗,漫不经心晃动着。
四哥儿吃得手舞足蹈,满脸糕饼渣子。
蓦地,门外涌入一队衙役,直直冲着那二人而去。
一时间二人反抗起来,一人挣脱,将个桌子踹翻,顿时人仰马翻,店里客人都唬了一跳,吓得尖叫。
黄樱忙将托盘放下,将柳枝儿和娘赶到柜台里头,“别出来!”
黄娘子急了,抓着她,“樱姐儿!”
“没事儿!”黄樱忙疏通店里客人,让他们往这边涌,离门口远些,免得误伤了。
她将几个国子学的小童一把抓过来,其中就有谢昀和云安,忙推到后头。
那二人与上次被抓的那人相比更厉害些,与几个捕快缠斗了一番,另一个更是力气颇大,打伤了两个捕快,又将几个捕快踹翻,眼看要逃出门去——
“砰——”
横空飞来一只瓷碟儿,正正砸在那人头上。
光是听着声音,便知道砸得不轻,瓷片儿从他脑袋上掉下,摔在地上,“啪啦”四分五裂,瓷片渣子溅到黄樱手上,她一看,崩出一道血痕来。
那人顿了一下,头有些晃,立即摇了摇,抹了把脸上的血。
捕快们趁此机会一扑而上,将他绑得结结实实。
李捕头抹了把汗,忙回头看是谁出手。
黄樱也看去,却见谢晦平静地收回手。
“竟是是谢郎君!”李捕头吃了一惊,想到刚才险些伤着这金贵的公子,忙赔笑着上前。
“大理寺谢大人曾是在下长官,下官曾在开封府外头见过郎君呢!这回真真多亏郎君,不然还不晓得怎样了。”
黄樱几个早便拿了打扫物事来,赶紧将地上瓷片扫了,免得伤了人。
幸好只是摔了几只碗盏,人群疏散快,都躲远了,没有人受伤。
但她心里还是气,怎回回都在店里抓,不能等他们出店门么!这么多人呢,万一那狂徒暴起伤人怎么办?
她便笑着上前,“李捕头,真是巧,今儿又到我店里抓犯人呐?”
李捕头是个粗人,听不出她笑容背后的话,哈哈大笑,“可不是巧,这月已是第二次。你这糕饼太香了也不好,这些人有了钱便到你这里买吃食,倒也省了我们找。”
谢晦却听出她不高兴,看了黄樱脸上,小娘子笑着,那笑容却不到眼底,带着气的。
“李捕头抓捕犯人情有可原,但有一样儿,这店里人多,若是那二人抓了百姓胁迫又如何?”
“他们敢!”
黄樱都气笑了。
谢晦笑,“方才不就险些教人逃了?”
李捕头这才讪讪,梗着脖子,”那是我一时不察,若有下次,他们可没有这般走运。”
黄娘子已经气势汹汹撸着袖子来了,她叉腰啐道,“还下次!这次便险些将我家店砸了!为何不等他们出了店门再抓!店中这般多的人,他们的死活便不管?!”
“就是!方才险些将我也踹倒!”
大家七嘴八舌都激动起来,指着骂。
说得李捕头脸色涨红。他一心只想着抓人,哪想到那般多。
“大家说的是,李捕头下次还是耐心些。”谢晦道。
“哎!郎君说的是,是我心急了,下次定护好店里诸人安危。”
李捕头急着带人去开封府衙审,黄樱赶紧将桌椅重新归置妥当,大家经过方才一事儿,非但没有惊吓,反而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
谢昀眼睛亮晶晶地跑到谢晦面前,“三哥儿,方才你可真厉害!”
黄樱重新给他们上了糕饼,方才的砸了。
她笑道,“方才真是多谢郎君,帮了小店大忙,不然还不晓得那俩人砸成甚麽样儿,若伤了人可就糟了!”
谢晦瞥见她手背上血痕,“举手之劳,小娘子的手受伤了。”
“教郎君见笑了,一点子小伤,我们粗糙惯了的,不疼。”黄樱将手放下,倒是更好奇他的准头,笑道,“郎君方才砸得真够准的,一下便砸中了。”
谢昀忙点头,“我三哥君子六艺都学得好,射亦是府上最好的。”
“原来如此。郎君不光书读得好,旁的也这样好。”
“论做糕饼,某亦不如小娘子。”
说得黄樱笑了,忙给他倒茶,“这盏饮子算答谢郎君。”
倒完这桌,她便去其他桌也添了饮子和糕饼。
大家都议论方才那俩人犯了甚麽事儿,黄樱也好奇,支着耳朵听着,没成想还真教这帮人分析得头头是道。
原来那秦侍郎府上抄家,有个账房连带账本都不见了,大理寺连和开封府带人查了许久,也没见着影子,这人跟蒸发了一般,再也没现身过。
今儿这两人,本是那账房出家为武僧的两个儿子,竟因馋黄家糕饼,被官府盯上了。
黄娘子听了啐道,“甚麽他娘的!”
众人讨论了一番,却还是不知那账房哪去了,说得黄樱都好奇了。
大家吃好喝好,八卦也说完,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趁着谢晦还在喝茶,黄樱到后头,亲自装了一匣子千层酥乳糕,几种口味各一样儿,还有青杏果酱和青李果酱各一罐。
谢晦道谢,“有劳小娘子记挂,我替祖母谢过。”
黄樱笑着一指墙上的字,“这有甚,难为老夫人喜欢,这也是我们的福气呢!再者,我也是有成算的,若是老夫人吃着好的,府上那些娘子、媳妇、婆子还有不来买的?可知是我占了便宜呢!”
她说得古灵精怪的,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谢晦失笑,“怕不止媳妇婆子,便是郎君们,也少不得来店里的。”
黄樱稀奇地瞧着他,这谢四郎还会开玩笑呐。
“哎唷,教郎君看穿了,这可也是我打的算盘。”她眨了眨眼睛。
谢晦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娘子的手还是处理一下的好。”谢晦临走还是没忍住提醒。
黄樱挥手,笑道,“晓得了!”
她笑着将人送出去,又迎来一批客人。
这些人里头有个王娘子。
黄樱忙将她拉到桌上坐下,给她倒茶。
王娘子身边都是围着听八卦的。
“哎唷!这开封府和大理寺都抓不着人,你们猜一猜,他藏到哪里去了?”
“哪里?”
这种悬疑故事最吸引人,黄娘子都忍不住支着耳朵听。
毕竟是店里发生的事儿,黄樱也想知道后续,可别有个甚麽人到她店里寻仇。
“在李小姑馆!”
“喝!”
黄樱也吃了一惊,忙道,“甚麽时候得知的?人可抓了?”
王娘子吃了口千层酥乳糕,惊叹,“怎这般好吃!”
旁人忙催她,“快说!”
王娘子无奈,狼吞虎咽吃了一大口,抽空子道,“人方才抓的,便是循着你店里头那两个人找到了。”
“怎藏在那里了?”
王娘子赶紧吃千层酥,香得她根本不想八卦了,偏大家都来问她,搅和得她不得闲,心里急得哟。
“还说呐,这李小姑馆胆子忒大,官府早贴了通缉令,她们还敢私藏,如今都教开封府抓去了!”
“啊?”
大家更惊讶了,“都抓了?”
有人拍大腿,“抓得好!早看她们馆里那靥儿、娇儿不顺眼,狐狸精似的,勾得男人成日到那里去,也不着家。”
“就是就是!”这位娘子幸灾乐祸,“那开封府大衙可不是好进的,这头一个,那杖刑恐怕少不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还出来?那可是要犯,我看不判个杀头都算命大。”
说得众人打了个寒颤。
“这,这般厉害?”
“你以为呐,那可是大案。”她压低声音,“几百万贯呐,江浙一年的税收,够赈多少灾的。”
黄樱也没想到还能牵扯到李小姑馆。
她想到碧儿和那个三岁的小丫头子——
作者有话说:知道大家担心英姐儿,明天我要写到后续
第79章 黄樱救了人
没几日, 李小姑馆之事便传得沸沸扬扬。
原来这小姑馆的妈妈贪财,得了那账房许诺的钱,铤而走险, 才犯下这事儿。
这日,天还灰蒙蒙的, 黄樱一早到店里头腌韩式泡菜和酸菜,还将腊肉也挂了出来晾着。
做完这些,她将大铜锅坐到灶台上,陶娘子替她烧火。
青杏昨儿用糖腌渍了一夜, 这会子腌出半盆水来。
“兴哥儿帮我抬一下。”
兴哥儿正在往窑炉里头添炭, 闻言,拍了拍手, 忙跑来。
这一盆青杏足有十斤,黄樱跟他两个人分别抬一边儿, 才倒进大锅里头。
腌渍时才放了一半糖, 她拿起木铲子炒了一会子, 又倒了剩下一半糖进去熬制。
熬果酱的制品不能跟铁沾一点儿边, 铁离子跟酸相遇, 会完全破坏味道和颜色。
一开始是大火, 待到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白气蒸腾, 陶娘子便抽出炭, 只小火熬着。
黄樱将铲子教给她,又去熬李子的。
大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说些市井闲话。
这两日说的都是李小姑馆。
陶娘子是个强壮的娘子,头上包着青布巾,腰系青花手巾, 正站在大锅前用力搅拌果酱,一双膀子甩开了干。
她弯腰捅了捅灶膛,道,“作孽,听说小姑馆封了,里头有些知情不报的人全都下了狱,还有些昨儿从开封府大牢放了。”
黄娘子正给大姐儿做针线,闻言,“放了?小姑馆封了,她们能去哪?没入官府?”
“这就不知了。她们是小姑馆的妓女,那小姑馆被查抄,她们自然也要发卖的,好一些不过是遣返原籍。那些人哪还知道自个儿原籍的。”陶娘子唏嘘。
第一炉桃酥饼和绿豆酥出炉了,这是每日最早烤的。
院里都是香味儿。
爹将烤盘端到灶房里,黄樱忙戴着手套捡到晾网上晾着。
她挑出来一些边角处上色不均匀或者烤焦的、没包好露馅儿的,端出去给大家吃。
她捡了个绿豆酥咬了一口,刚烤出来,还带着热气,又酥又香甜!这个她百吃不腻。
杨青替允哥儿将他要带去学堂的食盒子装好,小孩儿今儿想吃猪肉夹饼、珍珠糯米圆子还有豆豉排骨。
他还想吃糕饼,黄樱规定了他五日才能吃一次。只给他装了两个绿豆酥。
小家伙眼巴巴瞧着众人吃,咽了咽口水,乖乖背着挎布包,提着食盒子,跌跌撞撞出门了。黄老太太在外头喊了。
宁姐儿打了个哈欠,学着娘的语气,“你可要好好学呐。”
允哥儿:“嗯!”
黄樱失笑。
“婆婆!”允哥儿忙跑过去,将一包绿豆酥给婆婆和宥哥儿,“给!刚出炉的。”
黄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哎唷还是乖孙孝顺。”
她瞥见站在门上探头的宁丫头,撇了撇嘴。
宁丫头皱了皱小眉头,小手负在身后,轻哼一声,鼓了鼓腮帮子。
黄樱瞧见了,笑道,“宁姐儿,过来。”
宁丫头“噔噔噔”跑来,拉着她衣摆,走哪跟哪。
黄樱端着绿豆酥,将一块儿给蔡婆婆,婆婆忙装起来。
这婆婆每日都将糕饼装了,说要是今儿若能见到英姐儿,要给她吃。
黄樱说了也不听,也不管他。
反正放上两日她便会吃了。
她嘴里叼了一块儿绿豆酥,替婆婆倒了一桶热水,将一盆脏水和杨青两个端了,要倒到后头污水渠里去。
倒完脏水,杨青将盆子拿进去,黄樱伸了个懒腰,笑着问宁丫头,“怎麽了,婆婆又骂人了?”
小丫头抱着她的腿蛄蛹,脸贴着她的腰,咕哝,“婆婆只喜欢宥哥儿和允哥儿,不喜欢我,我也讨厌她。”
“不高兴了?”
“嗯,不高兴。”
黄樱笑,擦了擦手,蹲下来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哎唷嘴撅得能挂油壶呢!”
小丫头扭过头。
黄樱将她抱起来,轻轻拍了拍,看着东方亮起来的天光,笑道,“婆婆不喜欢你,她也不喜欢我呀!那你看我怎不难过?”
小丫头好奇了,“为甚麽?”
“她喜不喜欢的,跟我有甚相干?我照样做该做的事儿,吃想吃的糕饼,她喜欢我能给我甚麽?能给我钱?给我糕饼?”
小丫头摇头,“不能。”
“那不就是了。”黄樱笑道,“你又不是金子,岂能人人都喜欢的?如今婆婆不喜欢你,你要不高兴,日后还有许多人不喜欢你,你便都要不高兴了么?”
“不要。”
“那便不要将她怎麽想放在心上。”
小丫头点点头,郑重其事,“宁姐儿晓得了,我不理会婆婆。”
黄樱蹭了蹭小丫头软绵绵的脸蛋,小丫头痒,咯咯笑起来,扭头躲她。
“咦?”她瞪大眼睛,伸手指着前头,“二姐儿!”
黄樱回头,顺着她指的方向,吃了一惊,“碧儿?”
眼前的碧儿蓬头垢面的,衣裙也脏兮兮,乞丐一样。
若不是她熟悉那双总自下而上打量人的眼睛,也几乎要认不出。
更惊奇的,她身边还躺着个小丫头,不知睡着了还是怎地。小丫头倒比她干净。
黄樱忙将宁丫头放到地上,跑过去,“怎麽了这是?开封府将你们放了?”
碧儿咬着嘴,梗着脖子,“是啊,将我们遣回原籍去,如今我可是自由身,我正要回家去。我家里还有老子娘呐,他们给我留了屋子,我回去便有饭吃。”
黄樱摸了摸躺着的小丫头,有些担忧,“怎这样烫?她发热多久了?”
碧儿冷哼了一声,一把撸起小丫头的胳膊。
宁丫头惊呼了一声,忙唬得捂住眼睛。
黄樱倒吸一口气,“谁打的?”
“妈妈呗,谁叫她就知道哭。”碧儿撇嘴,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表情,梗着脖子,“我可不会带她走,瞧她就快死了,我将她背到这里累得够呛。我不管了。”
她摇摇晃晃起来,扯了扯嘴角,“我可要找我娘去了。”
黄樱见她脸色苍白,“你们甚麽时候放出来的?要不要吃一碗茶再走?”
“少假好心。你这样儿的我见多了。”碧儿冷笑。
她咬了咬牙,扶着墙走了。
黄家院里传来欢笑声儿,她想起方才那小丫头被黄樱抱在怀里咯咯笑,可真刺眼。
她心里不甘心。
分明头一回见,她才是买馒头的,黄樱不过是个唱卖的,比她还穷。
如今小姑馆没了,她要报复的靥儿跟妈妈包藏通缉犯,一起下了狱,要流放到千里苦寒之地。
她反而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黄樱见她将那小丫头丢下,顾不上许多,这小丫头身上都是伤,再加上前些日子就病了,如今这样烫,真不知能不能救得回来。
她打发宁丫头回去跟娘说一声,自个儿抱着小丫头便往市井走。
前头有一个药铺,虽比不上马行街的,如今也顾不上好坏了。
可惜她空间里没有退烧药。
这小孩子软绵绵的,小手搭在她脖子上,呼出的气息滚烫,人也轻轻的,像羽毛一样。
碧儿眼前恍惚了一下,见她抱着那小丫头急匆匆走了,抿唇,松了口气。
她缓了一会儿,头没有那般晕,她才咬牙,打起一口气,继续扶着墙往前走。
那日衙役们冲进来,她才从楼梯上爬到地下给那小丫头送吃食,好容易硬喂进去,她骂骂咧咧爬上来,“狗娘养的,要死赶紧死,没得折腾我!”
才爬出去,便被衙役一脚踹到心窝子,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之后便是被拖到开封府大牢。
这几日她都觉得身上没力气,衙役问话,她甚麽也不知,甚麽秦侍郎府上,甚麽账房,甚麽账册,那群该死的贱蹄子,自个做的下做事,连累她受苦。
她在心底将她们祖上十八辈骂了个遍,恨得咬牙切齿。
身体无力,她很害怕,总觉得要死了,又很后悔,早知上午靥儿打她便该扇巴掌还回去。
靥儿还欠她那般多巴掌没还。
牢里不见天日,她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昨儿突然被放了出来。
衙役将她丢在外头,连同那死丫头一起。
她被告知小姑馆查抄了,她们的身契将遣回原籍。
“回去好生嫁人。不比做妓女强。”那衙役嗤笑。
碧儿呆住了。
她以前就想着开了脸接客,抢靥儿的客人报复她。
遣回原籍?
她看了眼一旁的死丫头,不由想笑。
她也不知怎麽想的,竟将那快死的丫头背上了。
市井渐渐热闹起来,她也不知道去哪。
开封府在内城,大内西边,右掖门外,小姑馆在外城。
她昏昏沉沉走着,脚步很重,几次后悔,猪油蒙了心不成,管那死丫头作甚。
她也不知怎麽走的,走到了太学南街,闻见了那股香味儿。
不知不觉,就到了黄家糕饼铺。
她看着黄樱跑进了药铺,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便人事不省了。
天儿刚亮,药铺才卸下门板,黄樱便跑了进去。
“郎中,快瞧瞧这孩子!”
虽说跟她没甚麽关系,但这快要死的小孩,才三岁呢,如果花几个钱能救回来,为什么不?
那郎中才吃的昨儿买的桃酥饼,闻言,忙起身来瞧,教她将孩子放在榻上。
“哎唷!恁烫!”他是认识黄小娘子的,这条街上没有人不认识。
大夫忙教人拿来针灸、刮痧的工具,“黄小娘子,这小孩儿浑身的伤,烧了有几日了,外邪入体,又有风寒,老夫只得尽力一试了。”
小家伙脸色烧得发紫了,黄樱忙道,“还请大夫全力施救。”
店里两个小儿子将店外洒扫了一番,嘀嘀咕咕走进来,“有个小丫头子,就在对面巷口,摔了一跤,半晌不见人起来,不是摔死了罢?”
“甚麽小丫头?”黄樱不由分神。
“诺,一群人围着呐,就在那儿。”——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80章 水洗凉皮子
“人送来了!”那小儿子忙道。
他将个青布巾子搭在肩上, 瞧见两个汉子抬着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正往药铺的方向跑。
他们两个也忙上前,瞧了眼那晕过去的人, “快些,放到里头去。”
黄樱认出碧儿, 吃了一惊。
她坐也坐不住,大夫正忙着给小丫头降温,这家药铺只一个大夫,两个小儿子见大夫腾不出手, 先替碧儿把了把脉, 见只是虚,不至于凶险, 才松了口气,“还活着。”
李郎中年岁已经不小, 头发花白了, 他的手上有老人斑, 却很稳当。
黄樱盯着他施针的动作, 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坐了没一会子, 宁姐儿带着力哥儿和妞儿一起来了。这条街小丫头早已混熟了, 每家娘子都认得她, 她又嘴甜, 大家都爱逗她。
她一路问二姐儿去哪了, 那些娘子给她指一指,她便朝着李家药铺跑来。
黄樱确实腾不开手, 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再者,她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她交待几个小孩儿等着,若是有消息便来告诉她。
临出门前, 她瞧了一眼碧儿。这小丫头比她小一截。
来到这里两个月,她长了肉,个头也高了些,碧儿倒是比先前还瘦小了似的。
也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放到后世,才上小学。
宁姐儿认出来,指着道,“碧儿?”
妞儿也凑过去瞧。
两个小丫头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如出一辙的可爱。
黄樱给店里小儿子道,“这碧儿我也认识,她的药钱都记在我账上,回头我跟那小丫头的一起结。若是有甚麽病,都替她开药治了罢,她若醒了,吃了药,要怎么着都随她。”
她早知这小丫头心气儿高,每次跟人说话都带着刺儿。
小儿子正发愁呢,闻言,忙笑道,“好嘞!”
黄樱到店里去忙了。
今儿除了那些面包,她还有其他东西要做呢。
这头一个,她要做黄油了。
老蔺头儿前几日回来,说他们店里每日用的牛乳多,如今收的还不够卖,那些养乳牛的人家见此,便打算再多养一些。
老蔺头每日都乐呵呵的,他可爱做这个活了,说他收牛乳,给那些人家钱,他们有了钱,便能让家里人吃好些、穿好些。
还说有一家本来只养着两头牛,家里人生病,揭不开锅了,他每日去收,家里有了进项,老人也有钱买药,小孩也能吃上稠粥,每次去,大家都拉着他要吃饭。
他这辈子还没活得这般被人需要过,眼瞧着那些人日子也好起来,他又想教他们多养些牛,多卖些钱,又害怕万一有一日小娘子用不了那般多,他们卖给谁去?养牛花费也不少,他怕害了这些人。
他想了好几日,终于忍不住跟黄樱说了。
黄樱正想这事儿呢,一听,便笑道,“只管教他们养。他们有多少牛乳我都收。只怕不够呢。”
她还没有说过自个儿以后不止开这一家店。汴京城是很大的,如今只在城南,她日后还想到州桥去开店。
再说,这些散户养的乳牛,主要用途还是农作,只有产了小牛,才有牛乳,供应是很不稳定的。
一家再怎么养,如今也不过几头,十来头的都不多。
她还正想着怎么增加牛乳产量呢,这些人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
老蔺头喜不自胜的,“明儿我便跟他们说。”
黄樱将熬煮杀菌过的牛乳静置后撇去上层奶皮子,这便是牛乳中质量较轻的奶油了,北宋称为乳酪的便是。
昨儿送来的牛乳撇出来一大缸。她估摸着也就几十斤。
黄油,北宋叫做酥,要用奶油来做,古代人很聪明,很早便会做了,只是牛乳珍贵,普通人很难见到。后世一些游牧地区也有自己摇牛奶分离机做黄油的传统。
她叫来另一个跟杨志一起的汉子,名唤孙智的。
他小时烧坏了脑子,三十岁人,智商只有十来岁。家里只有个婆婆,爹娘在他小时候都病死了,他是婆婆养大的。
黄娘子答应让他来,是考察过他的。这人虽然智商不高,但是温顺,听话,性格怯弱胆小,小孩子也能欺负。
他那婆婆将他教养得很好,乖巧懂礼,缝缝补补的衣衫也穿得整整齐齐。
他本来在摔面,黄樱喊,他忙应声儿,纠结地瞧了瞧自个儿摔到一半的面团,为难地瞧向杨志。
黄樱给他安排了摔面的活儿,他有自个儿的行动路径,突然打断,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娘子有事儿,快去!”杨志推他。
孙智年龄比他还大些,他小的时候孙智便这样,每日都挨巷子里那些大孩子的揍。
后来长大了,还挨小孩儿的揍。
孙婆婆人很好,他小时候快饿死,给过他粥喝。
他长大了,孙婆婆年纪大了,做不动活,日子过得艰难,他便带着孙智去做苦力。如今回想以前挑炭的日子,每日饥一顿饱一顿,孙智还要把炊饼藏在怀里,留一大半给婆婆。
他都不敢想若是没碰见黄小娘子,日子会怎么样。估计哪日累垮了,病了,就跟孙智爹娘一样。
孙智去瞧黄樱,见她招手,纠结了一下,仍听话地过去了。
黄樱将打鸡子的架到奶油缸上,告诉孙智怎么摇车子。
鸡子他也打过的,他笑,“我会!”
他忙摇动车子,奶油迅速翻滚起来。
黄樱笑,“对,就是这样,再快些,不要停。”
孙智力气很大,他高兴地越摇越快。
黄樱叫杨娘子学着。
以前做烘焙,奶油一冷冻后便打发不起来,会油水分离,分离出黄色的油脂。她现在做的,便是教奶油油水分离。
随着快速搅拌,可以清晰瞧见缸里的液体奶油渐渐变得浓稠起来,如同粥糜。
搅拌的阻力逐渐变大,孙智脸色涨红,听话地一直用力摇着车子。
杨娘子担忧道,“小娘子,这是——”
她是知道这乳酪的好处的,做的乳糕很好吃,怎地搅打成了这般?
这一缸乳酪可要一整日收来的牛乳才能做出来,贵得很,她很是心疼。
黄娘子也瞧见了,“嗖”地站起来,跑到跟前一瞧,“天爷,这是作甚!”
黄樱叫孙智继续。
她笑道,“等会子便知晓了。”
渐渐地,缸里头析出黄色的颗粒来,混在乳白色液体中。
黄樱拿来水瓢和一个和面的大盆,在上头架起滤布,将缸里的液体倒进盆里,滤布上过滤出黄色油脂颗粒。
这便是黄油。只不过这黄油还不够纯,她教娘和杨娘子,将滤出来的黄油放入冷水中浸泡、清洗、揉搓、挤压。
反复洗了几次,直到水变得清澈。
黄樱举着手中那一大团的黄油,笑道,“现在认得出了罢?”
杨娘子惊呆了,“这,这是酥?天呐。”
黄樱之前便拿出来这黄油做面包,但从未告诉他们这油是用甚麽做的。
“日后这个便教给你做。”黄樱将那大块儿黄油放到一个盘子里,压制成方块儿形状。
杨娘子忙道,“哎!”
她知道这是小娘子信任她了,她很高兴。
黄娘子心疼得甚麽似的,瞧着剩下那些脱脂的乳酪,眉头吊起来,“这些怎办?”
“做酸酪也行,做糕饼也行,不怕用不掉的。”黄樱见她心疼得要命,揽着她笑道,“咱们自个儿做,总比花大钱买划算罢?”
黄娘子这才算了笔账,那些乳酪正店里头,这酥一块儿便要一两贯钱的。
不由咽下了骂人的话。
黄樱失笑,又叫来陶娘子,“我要新上一种吃食,你们跟我一起来做,咱明儿就能上了,这个好做。”
大家听见又有新的,都很兴奋。
黄樱先盛了一盆面粉,面粉与水按2:1比例,加了盐,揉成比较硬的面团,醒一会子。
揉光滑了,分成好几份,都揉圆。
然后倒了一大盆清水,教人搬来几个小凳子,让娘子们都坐上去,她给每人分了个面团。
大家满脸疑问,“小娘子,这是作甚?”
黄樱笑,“你们瞧着我,跟我学。”
只见她拿着面团,放入水中,开始揉捏、搓洗起来。
大家惊呆了,但心底对小娘子早已信服,都学着她做。
“这怎跟小孩子玩泥巴似的。”大家很不习惯,他们都是过了苦日子的人,这样“玩”面团,心里有罪恶感。
黄娘子坐下揉搓了一会子,便要发作,黄樱忙安抚,“哎唷我的亲娘嘞,我甚麽时候不靠谱过,你听我的。”
黄娘子只得耐着性子继续揉。
大家力气都大,待到水变得浓白,便过滤到另一个大盆里。
剩下的面团再倒一盆清水洗,直到将面团洗得干干净净,水也清澈了,这才算洗完。
“这是甚?”黄娘子捏着手里洗剩下的面筋惊讶。
黄樱将面筋都收集起来,“这个是很好吃的,娘你就等着我做罢。”
她往面筋里揉了些酵母,放到一边去发酵。
那些大盆里头的面粉水要静置两个时辰,白色的小麦淀粉沉淀到下头,上头变成黄色的清水。
她将上头的清水撇出去,白色淀粉里加些清水,搅拌均匀。
这便是凉皮浆了。
没错,他们家都有肉夹馍了,怎能少了凉皮呢?
冬日天冷不适合吃这个,她便没有做。
如今要入夏,这种冷食才应景呢。
蒸凉皮和肠粉的锣锣是她早便定做好的。
大家围着她,只见她往锣锣上刷了油,舀一勺那白色的浆水倒进去,提起来转动一圈,将面浆晃匀,铺满底部,那边大锅里已经烧开了水,黄樱将锣锣放到沸水上蒸。
很快便能瞧见白色面浆变了色,凝固成透明状,鼓起大泡来。
这便是熟了。
黄樱将蒸好的那一张凉皮提起来,放到案板上,
她这凉皮儿配方浓稠刚好,不会轻易破裂,很有弹性。
她甚至提着给大家瞧,怎么抖动都完好无损的。
她开始教其他人也试着做。这个太简单了,不过是面浆薄厚的掌握。
稍微看着做了几张,大家便掌握了要领,摊出她要的厚度来。
其实这凉皮分地区有不同的做法、不同的口味。甘肃那边更软些,也叫酿皮,还分水洗酿皮和高担酿皮,陕西又分了很多品种,有凉皮子、米粉做的米皮、汉中热面皮、宝鸡擀面皮,做法各有不同。
黄樱只做自己最爱吃的那种。
大家从洗面到如今这一张张晶莹剔透的凉皮儿,已经惊呆了。
黄樱切好了配菜的萝卜丝儿、焯水的菠薐菜、黄豆芽儿。
她倒是想用黄瓜,只是这黄瓜要等到五六月才上市呢,不过她前世很喜欢的一家凉皮肉夹馍店里头便有用菠菜的,也很好吃呢。
这凉皮汁子可是她小姨店里的秘制配方,拌鞋底子都好吃。
北宋没有辣椒,油泼辣子是没法子了。
她照例用食茱萸粉加入白芝麻、糖、盐、红曲粉做底料,将油烧热,放入花椒、八角、姜、葱、香叶炒出香味儿,然后泼入底料中。
一瞬间,香味儿扑鼻。
这只是油泼辣子。
凉皮最重要的料汁子分了两样儿,一样是捣碎的蒜泥加入清水,搅拌均匀,做成蒜水。
另一样儿,则是用酱清、香醋、盐、糖加入温水调制成的酱汁。
大家只瞧见黄樱拿起一片儿蒸面皮,叠了两叠,拿起菜刀,“哐”“哐”“哐”飞快切过去,他们都没看清动作,黄樱已经两只手将切好的凉皮抖起来,竟成了一根一根的!跟索饼似的!
她拿过一个碗来,她这一张凉皮比后世可要大多了,一张便能装两碗。
她放入碗里,拿起勺子开始调味儿,蒜水、油泼食茱萸、酱汁、芝麻酱依次舀进去。
这芝麻酱她早就想做了,前些日子得空去了小磨坊,叫那给她磨糖粉和抹茶粉的李磨家来磨,这一罐子便是刚送来的。
北宋芝麻多用于榨油,并没有后世芝麻酱的技术。她为自个儿的嘴,小小地用了一下后世知识,参考如今榨油的水代法和后世的水油法,勉强做出来了。
虽然细腻度比不上后世,但也够香了。
大家瞧得不敢喘气。
黄樱已经忍不住咽口水了。
她很快便调了一桌子出来。
她特意给自个儿备了个肉夹馍,“大家都尝尝!有甚麽意见都提出来。”
毕竟是后世的口味,怕不合东京人的胃口。
她端起碗,迫不及待先吃了一口面筋。
她最喜欢面筋了,加了酵母发酵后更蓬松,多孔的结构吸饱了料汁子。蒜味儿、芝麻酱的香味儿、食茱萸的辣味儿灌满了每一个空隙,咬下去一口爆汁!
她猛嗦了一口凉皮,不由想叹息。
简直跟小姨店里头的相差无几!——
作者有话说:[亲亲]
70-80
同类推荐:
[清穿+红楼]点石成金、
被送给敌国主将之后、
枕边美人、
我在明朝开猫咖、
我不是故意成为皇后的、
昭昭明月、
寒门学子的科举路、
我靠宠妃系统当了秦始皇的国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