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糕饼和分茶
“林院公, 太学附近食肆这样多,没听见有甚麽糕饼店,如何找?”一皂衣小奴擦了把满头汗, 望着市井,愁眉苦脸。
两个小厮抬着顶翠幄青绸轿子, 帘儿掀开,一个戴着软脚幞头、身穿青色圆领襕衫的老者探出头。
此人正是翰林学士林相公府上管事,名唤林正的。平日里负责相公前院儿事物。
他捋了捋胡须,放眼望去, 街上食肆林立, 小摊更是鳞次栉比,小贩吟唱百端, 瞧得人眼花缭乱。
今儿上午,大娘子收到贡院送来的平安历, 说相公要吃甚麽糕饼, “哎唷也不交代清楚些, 只说举子中多有携带, 这上哪买去?”
林正听闻, 忙笑道, “既是考生所带, 那便去太学附近, 这便带人去打听。”
他们乘了轿, 出得府门,忙四处问询。也不敢只将希望放在太学附近。
林相公宅位于大内北边旧酸枣门外永宁坊, 他们一路坐轿来,路上也有半个时辰,每经过糕饼店, 都要停下,进去查看一番。
相公所说,乃从未见过的吃食,糕饼店却都是些寻常糖饼、酥饼类,没甚稀奇。
走至太学南街,一行人竟是口干舌燥了,瞧见前头好大一家分茶店,山棚上挂着成边的猪、羊,香味儿飘来,林正拿帕子抹汗,忙让抬轿的停下,“咱们先去吃碗茶歇息片刻。这分茶店多食客,也方便打听。”
一行人连忙入内。
自有穿白虔布衫的小儿子热情地上前招呼。
此时正是中午,店内坐满了人,桌上都摆着些瓠羹、软羊、插刀之类。
一旁还有桌商人正在吃茶,店内茶博士提着个尖嘴大茶壶,正为其点茶。
林正之所以被吸引了视线,却不是点茶,而是他们桌上那些未见过的吃食。
王明金与友人一边吃茶,一边就着黄家糕饼,说些市井趣事儿,瞧着外头车水马龙,别提多有滋味。
“听闻已经赁好了铺儿,便在南街上呢!”
“那感情好,省得我巴巴的起早去买!”
王明金美滋滋地吃一口鸡子糕,吃一口茶,滋味儿无穷。
正回味,忽闻一道声音,“敢问各位,这糕饼何处买来?”
王明金抬头,瞧这老者打扮,便是官宦人家管事,自有一股气度。
他笑呵呵道,“老伯想必不住这条街罢?”
林正拱手,“某家住北边,今儿头一次来,瞧着各位桌上糕饼从未见过,才有此问呢,还请员外好心告知。”
“好说好说。”王明金正要开口,旁的一桌已有人开口,“这是黄家糕饼,太学南街最好吃的糕饼!老伯若是头一次来,定要尝尝方去!才不虚此行呢!”
林正正要道谢,周边几桌七嘴八舌都推荐起来,“那鸡子糕定要买!保管吃了惊为天人!”
“依我看那油条酥才必要吃呢!”
“桃酥饼才是!”
“肉桂卷才是!我每日都要吃两个才罢的!”
竟是吵起来了。
林正忙笑问,“敢问这黄家糕饼铺在何处呢?某正想买去。”
众人不由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如今这个时辰早已卖完了,若要买,每日五更,太学南街,熟药惠民南局前头,赶早,晚了可就卖完了!”
林正一听,急道,“怎卖完了呢?此时才正午!”
“不对不对,老伯且听我道来。”王明金笑呵呵道,“这黄家糕饼只是个小摊儿,早上去买,甚麽都有,便能买全些,下午时候也有卖的,桃酥饼、鸡子糕之类大体是有的,只要早些去,晚了也便卖完了。至于旁的,便不一定了。”
其他人又七嘴八舌说起来,“鸡子糕和桃酥饼能买上,我昨儿下午还买了。”
“绵云炉饼是没有的,昨儿专问了小娘子呢!”
“原本是有的,只小娘子说忙开店,下午做的便少些。”
林正笑着道了谢方才回到自个儿桌上坐下。
那黄家下午出摊且早,他便不急了,点了盏茶,也叫了插刀、软羊几人吃了,又打听了些黄家糕饼的消息,心里有数了些。
依着这些人所说,前几日确实有考生挤着买这糕饼,且买的人很不少,害他们那两日都买不着。
相公所说糕饼当是这黄家的无疑了。
事儿办成一半,他松了口气。
店里大伯将他们的吃食端来,他拿起筷子,将那索饼上的羊肉拌上一拌,狠狠吸溜了一口。忙活这大半日,当真饿了。
也不知那黄家糕饼当真那般好吃?他狐疑。
但能引得那般多人抢着买,怕是真有甚麽过人之处。
不管如何,到时候尝尝便知真假。
……
黄樱跟爹去城南砖瓦铺买了五车砖瓦来,又上石灰铺子买了石灰。
这搭建灶房、窑炉,他们家建的又不少,时间又紧,家里人手还要顾着做糕饼,分身乏术,黄樱索性让杨志将那日挑炭的人找来,每人每日八十文工钱,让他们来和泥、抬砖瓦。
爹今儿上午从铁匠铺里取回来压面机轴承和齿轮,已经将压面机装好了。
黄樱拿了块面团试了试,灵活和轻便自然比不上后世产物,但比起人工开酥,已是极大方便了。
爹说趁晚上再调整些细节问题,这会子便去店里砌灶台、窑炉了。
这都是爹做惯的,再加上有人帮忙和泥、抬砖,他只要砌便好,做起来快多了。
还有招牌、各种菜单牌子都要定做的,爹只恨没有八只手,这些都是他想做的,奈何腾不出手来。
最后只得去另一家木匠铺。
比起每日近乎两贯的租金,这木匠费用也不算贵了。
“黄家糕饼”、“黄家分茶”字样大匾额两个,黑漆金字,画了“防伪标识”——大口吃饼的三根头发小孩儿,底部小字:认准吃糕饼小儿招牌。足要二贯钱。
门口的广告招牌,类似于后世广告灯牌的立式招牌,上书他们家卖得最好、最为经典的“鸡子糕”、“桃酥饼”、“荷叶鸡”、“糯米兜子“字样,要做四个灯箱,每个一贯钱。
小一些的,还有各色吃食的木牌子,长条形,也是黑漆金字。写了名儿、价格,要挂在柜台上头屋顶、墙上供顾客瞧的,每个二百文。
将这些订单都下了,商定好交货时日,黄樱便带着众人紧锣密鼓准备起开店事宜来。
刷好了墙,店里焕然一新,她带着兴哥儿、杨娘子将店里擦洗一遍、地也打扫干净。
做好的柜台先搬来,安置妥当,瞧着便很是一回事。
接着是面包货架、篮儿、桌椅,陆陆续续都做好送来,一车又一车都停在店外头。
黄樱忙擦了擦手,招呼杨志他们来卸车。
面包货架是一个一个拼起来的,三排,每一排都是四个货架,统共是十二个货架。从人腰间位置开始往上,做了三层,方便拿取和挑选。
最上层有些高,暂时先空着,日后产品种类增加,再规划,也可以卖些果酱、饮子类的周边产品。
售卖的面包都在下面两层,占据最佳挑选位置。
她先将做好的牌子挂到每一层对应处。
考虑到便宜些的受众广,桃酥饼单独占了两个小货架,每层放两个篮儿,每个口味各占一层。
鸡子糕是爆火单品,单独一个货架。对于鸡子糕,她以后准备拓展新的颜色和口味,如今只红枣的,还是单调了些。
黄油和猪油的肉桂卷一个货架,各占一层。
蜂蜜小面包先占据一个货架。
油酥条、油酥角占一个,每样儿放一层。
这些已有的产品占了六个货架,还有六个空着的。
她已想好了新品做甚,绝对有噱头!
这头一个,便是不同颜色的夹心软欧包。
分别是红曲粉调色的粉色红豆夹心软欧、黑芝麻酱调色的黑色芝麻核桃夹心软欧、栀子果调色的黄色蛋黄夹心软欧。
这个系列等到桑葚上市后还能再增加紫色芋泥麻薯馅儿的。
这些色彩丰富的食物光是陈列在那里,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第二个,她要做布里奥斯核桃面包。
王狗儿这几日加紧剥核桃,都是为布里奥斯准备的。
这款面包表皮的核桃酱裹上核桃颗粒,烤制以后表皮带着酥脆的壳,内里柔软,香甜可口,她可爱吃了。
第三个,便是要开酥的绿豆酥。她们家楼下有家夫妻做了三十年,特别特别好吃!她太爱吃了,试着自个儿复制,做出来滋味儿有九成像!
第四个,便是吐司了。她这次准备先推出极致柔软奶油生吐司,这是她压箱底的配方,奶香味浓郁,极致柔软,还可以搭配果酱一起卖。
她又让老曹头儿做了五十个吐司盒。
隔壁早茶店装修简单些,桌椅摆好,菜名儿牌子挂好,柜台安置妥当,便只等着开业。
早茶店她也想了几个新品:红烧狮子头、糯米丸子、豆豉蒸排骨、蒸凤爪,午时增加煲仔饭和各色砂锅,暂时只推出单一口味,日后开店熟悉了再增加口味。
孙掌柜已将她定的砂锅送了来。
列好新品计划后。她便开始大量采购。
糖、面、黑芝麻、核桃、红枣、红豆、绿豆、板栗,鸡、猪肉、排骨、酱清、豆酱……她列了个单子,每日摆摊卖的钱全都拿去进货。
娘亲自到店里监工,誓要赶紧开张赚钱,她看着每日花钱如流水,天都要塌了。
黄樱又腌了几缸酸菜、泡菜、萝卜干,尤其萝卜干,算是分茶店免费下饭小菜,每桌送一小碟儿。
足买了十头猪做腊肉,如今都在店里屋檐下挂着风干,瞧着很是壮观。
她还去了趟州桥果子行,买了鹅梨、榅桲、樱桃、石榴。这些除了梨,价都不便宜,尤其是樱桃。
她要用来熬果酱。
如今上市的水果中,可以做的有樱桃果酱、石榴果酱、榅桲果酱、梨子果酱。
她还为这些果酱定制了密封的小瓷瓶儿,样式也是找老曹头儿做的,参考后世那种小的果酱瓶,二百毫升大小,带盖儿。
为了熬果酱,她还新买了一口铜锅,花了两贯钱。只因这铁锅会破坏果酱颜色,铁的味道也会影响果酱味道。
这些都是贵价商品,像樱桃如今价格本身一斤便要三百文的,她一瓶果酱便要卖二百文。
这些产品中,绿豆酥是猪油做的,一个卖五文钱,价格最便宜,第一日她打算消费满一百文便送个绿豆酥,以此为噱头,吸引人来品尝。
毕竟花了大钱赁铺子,她非得做些赚钱的吃食才行。
再者便是猪油。自个儿熬猪油费时费力,开店后这些最好都有稳定且价格便宜的进货渠道。
她去油铺问了,一斤猪油三十文,与未熬制的猪膏价格相比,贵了十文。
回来与娘说起此事,王狗儿抬头道,“小娘子,我娘以前在油铺做活,专替人熬猪膏,她熬的又白又干净,滋味儿还好。”
黄樱权衡利弊,从油铺买只有利益牵扯。若王狗儿的娘亲来熬,她要冒一定风险,若他娘是个不靠谱的,损失谈不上,小问题是会有的。
“那且让你娘先熬几斤来,若果真好,便交给她做些。”
她打算油铺进一半货,另一半交给王娘子。这样便不会有问题。
毕竟穷苦人太多了,就业岗位能增加一些,都是给他们一条活路。王狗儿剥核桃是一样的道理。
说起就业,她还头疼另一件事儿。两间铺子,人手压根不够!
她已在店外贴出了雇人告示,不分男女老幼,都可以来试,不过,只要踏实肯干之人,怀着旁的心思的就不必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中秋店铺开张,欢迎来捧樱姐儿的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买有送!欢迎品尝![撒花]
第52章 店铺开张啦
昨儿天阴沉沉的, 半夜里飘起雾蒙蒙的细雨来。
黄樱推开屋门,院里弥漫着大雾,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气息。
远处屋檐消失在云雾中, 能见距离不足两步。
爹他们早已起了。
油灯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朦朦胧胧,像晕开的颜色。
小灰雀儿从口袋里钻出小脑袋, 啄了她两下。
黄樱打了个寒颤,呼吸着空气中潮湿的水汽,轻轻摸摸小雀,轻手轻脚关上屋门, 忙往灶房走。
她撸起袖子帮忙将早上的面包烤出来, 赶紧推着车往太学南街去。
今儿她多背个背篓,装了满满的小木牌儿, 每块儿两指宽,正方形, 上头是店铺标识——大口吃饼的三根头发小孩儿。她教爹刻了章, 蘸了红曲水印上去的。
这章她日后还有得用呢, 可以给绿豆酥饼也盖上黄家标识。
这几日忙着开店事宜, 她将摆摊调整为早上只卖糕饼, 下午只卖猪肉夹饼和花干鸡子夹饼。
这便导致很多人只能赶早来买, 若晚了便卖完了。
他们一到地儿, 便有一群人围上来, 黄樱笑着摆好桌椅, 拿起油纸开始包。
林正带着几个小厮,忙挤到前头, 瞧着摊子上各色糕饼,着实从未见过,都眼花缭乱了。
周围人神情激动, 抢着买,唾沫横飞的,他也顾不上犹豫,赶紧每样儿都来上十份。
黄樱“哎”了声儿,忙给他包。
林正闻着那股香味儿深深吸气,太香了!昨儿下午他竟是白跑了一趟,摊子上那娘子说这几日忙开店,糕饼只早上才卖。他一阵失望,只能回府给大娘子回话。
今儿一早,还睡得迷迷糊糊,手底下小奴将他摇醒,一路坐轿急急赶来,可算是赶上了。
黄樱见老者眼生,笑着给他装到篮儿里头,给了他十个小木牌子。
“这是甚?”林正不解。
黄樱笑道,“俺家铺子三月十五开业,到时大家凭着这个小牌儿能免费拿一个绿豆酥饼的。”
林正挑眉,心里有些高兴,要是每日都这般早早赶来买,可算要他的老命了。
“开了铺子这些糕饼整日都有了罢?”他忙问。
黄樱笑,“自然!到时便在店里现烤的,刚出炉便能吃上,滋味儿比如今还要强些呢!我还新做了五六样儿新糕饼,滋味不比这些差的,大家记得来尝,来得早的还能免费品尝呢。”
“喝,还有五六样新的?!”众人不敢相信。
黄樱笑,“不敢诓人,大家来了便知的。”
她手底下动作不停,但凡这几日消费满一百文的,她都送一个小木牌儿。
谢昀急急忙忙带着云安赶来,闻言,小手一挥,买了一堆。
黄樱给他送了五个小木牌子,笑盈盈道,“三月十五凭此物来店里换绿豆酥饼,过时便作废了。”
谢昀笑嘻嘻的,“太好啦!小爷定要来!”
他最喜凑热闹了!
他才从人群里挤出去,背后传来黄樱脆生生的嗓音,“还剩最后几份了。”
元英和元宝才气喘吁吁跑来,闻言,都要哭了。
元英狠狠骂元宝,“都怪你,跑恁慢!这怎好,小郎君吃不上了!”
元宝傻眼了,急得团团转,“这怎办?”
两个人站在那儿大喘气,耷拉着脑袋,欲哭无泪。
“元宝!”谢昀正咬着油酥条吃得美滋滋,瞧见他们两个,忙“蹬蹬蹬”跑来,往他们前后左右瞧,没见崔四,不由急了,“崔四还不来上学?”
“谢小郎君。”元英蔫头耷脑,忙道,“小郎君病着呢,还未好。”
“甚麽!”谢昀一跺脚,“甚麽病要这么久?都一旬了!不行,我得瞧瞧他去!”
他推元宝,“走!”
云安急了,“小郎君,学不上了?”
谢昀将他背着的糕饼拿来,挤眉弄眼,“你跟博士告假去,说我病了,今儿不上课。”
云安:“相公若是发现——”
“不许说!”他杀鸡抹脖子的,“不然仔细你的皮!”
谢昀赶紧招呼元宝两个走,“快些!糕饼我买了,我给崔四带去!”
……
黄樱卖到天亮,市井里各家热气腾腾,与雾气弥漫在一起,各种香味儿飘在鼻端,打发了最后几个买不到的,开始收摊了。
她将小雀拿出来,让它吃些糕饼渣。小雀翅膀的伤已好了,褪去痂壳,能瞧见一道肉色的瘢痕。
她一度很担心小雀会不会飞走,到时候谢三郎找她要她可交不出来了。
谁承想这个吃货一改初来乍到时生人勿近的脾气,现如今成了个混子,为了口吃的甚麽都干得出来。
连在宁姐儿手里表演拍翅膀都干。
才几日,便肥了一圈儿。
宁姐儿想瞧它飞,每日还得拿糕饼哄着,吃了才飞,不然动都不带动的。
这不,黄樱正弯腰收拾东西,小雀吃完每日那点子“定量”早膳,便歪头冲她“啾啾”。
黄樱装没听见,弯着眼睛将篮儿摞起来,装到车上。
小雀儿忙夹着翅膀急急地走来走去,歪头用最萌的表情瞧她,“啾啾!”
杨娘子瞧见了,笑道,“小娘子,这小雀好灵性。”
黄樱笑着竖起手指“嘘”。
察觉她瞧过来,小雀忙挥舞翅膀,开始表演。这是它从宁姐儿那里骗食物的常用招数。
黄樱偏装没瞧见。
小雀儿急了,忙扑闪扑闪翅膀,“扑棱棱”飞到她肩膀上来,毛茸茸的脑袋歪了歪,讨好地啄了啄她的头发。
黄樱笑得不行了,她低头将炉里的火盖上,直起身,拿手背抹了把汗,笑道,“这哪是只小雀儿,你瞧它这讨食的模样儿,跟宁丫头可有几分像呢?”
杨娘子捂着嘴笑。
黄樱感觉脸上有凉凉的雨丝落下来,牛毛般细密轻盈,不由伸手抓了一把眼前白雾。这种潮湿的雾气,将人影都模糊了,带着春天的气息,她很喜欢。
“啾啾!”
雾气里走出一个身影,乍然瞧见,黄樱不由一愣。
乖乖!那样一张脸,从雾气里走来,由模糊到清晰,渐渐深刻起来。
她都呆了一下。
“谢郎君!”黄樱笑道,“糕饼已卖完了。”
谢晦带着满身雾气,头发上沾了透明的雨丝儿,脸色有些苍白。
黄樱闻见一股潮湿的檀香味道。
谢晦视线一怔,落在她肩膀上夹着两只毛茸茸翅膀、转着圈儿“啾啾”叫着撒娇的小雀儿上。
黄樱顺着他的视线瞧见小雀那死样子,忙讪笑,薅了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郎君可要瞧瞧?”
她硬着头皮,怎麽好好的雀儿被她养了几日,便成了这副无赖模样儿?
这可该如何解释。
谢晦不由伸手。
黄樱忙将小雀放到他手心。
不小心蹭到,她吃了一惊,好冰!
她视线若有似无落在谢晦身上,外表瞧着一丝不苟的模样儿,黑色圆领袍,仔细瞧去,却不像一时半会儿沾上的水汽。
非得是长久地在这雾气里站着才能这样冰呢。
乖乖,贵族子弟的生活她不懂。
谢晦手指有些僵硬,他轻轻动了动,半晌,才掌握了自个儿的手似的,落在小雀儿身上。
毛茸茸的,很暖和,小脑袋上的羽毛细腻柔软,像小猫儿的腹部。
他声音温和,“还剩甚麽?劳小娘子都替我捡了来。”
黄樱见他嘴唇都冻青了,忙“哎”了一声,将最后几个糯米兜子替他包了递来。
“当心烫呢!”她笑盈盈的。
黄樱头发上也落满雨丝儿,空气潮湿,将她的眉眼也笼了水汽似的,越发水洗过一样明亮。
像雨里的海棠,摇曳着,怎么都不会折。
谢晦接过来,油纸包滚烫,渗入冰凉的指尖,他轻轻握紧。
小雀儿扑闪着翅膀“啾啾”。
黄樱笑道,“这小雀儿如今贪吃得很,都胖了一圈儿,再吃要飞不起来了。”
谢晦掂了掂,眉眼笑开,“当真重了。”
直把黄樱看得险些呆住,还好她立即调整好表情,不敢多看了。
哎唷!这谢三郎长得,当真是琼姿玉骨、仙人模样。
谢晦要去上课了,将雀儿递过来,“小娘子养得很好。”
“好吃再来!”黄樱挥手,“对了,我家三月十五便不摆摊了,日后在铺子里卖,便在前头街边呢!”
谢晦笑,“好。”
黄樱刚将东西收完,兴哥儿大老远跑来,满头大汗,“樱姐儿!”
他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娘叫你到铺儿里去呢!”
黄樱绑好麻绳方直起腰,替兴哥儿擦了擦满头大汗,“怎了?慢些说。”
“来了好些人,都是瞧见你那招人帖来试的!”
黄樱一听,忙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手,“杨娘子,你们回去,我去店里瞧瞧!”
“哎!”杨娘子忙道,“小娘子放心去,家里交给我们。”
兴哥儿跟着她小跑,“二姐儿,当真连老人和小孩子也要么?”
“有老人?”
“有!”兴哥儿兴奋道,“好几个呢!小孩子也有,这次来的足有二三十人呢!”
这几日开店,兴哥儿忙前忙后,他以前顶多帮黄娘子卖炊饼,帮爹锯木头,没做过甚麽营生,对自家的铺子十二分上心,做什么都很有劲头,整日里都很高兴。
黄樱一听,加快了脚步。
店门已重新漆过了,还残留着桐油的味道,瞧着油光锃亮,连台矶都是发亮的。
黄樱听见里头许多人声。
黄娘子正坐在柜台处,柳叶眉吊起,瞧着很不好惹。
众人都排着队上前,说自个儿的籍贯、家住哪里、家中有甚麽人之类。
黄樱打量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挑眉,竟还有穿得比他们还讲究的。
黄娘子也瞧见了,“我家工钱只八十文每日。”
那男子笑嘻嘻的,“我就爱吃你家糕饼,不图工钱的。”
黄娘子将所有人都问清楚了,念了其中大半人的名儿,“店里实在不需要这般多人,各位先行回去罢。”
“哎这是怎说?娘子不如瞧瞧我的本事,我可是脚店里做铛头的!”
黄娘子双手叉腰,“我家又不找铛头。”
好几个人要闹起来,吵吵嚷嚷的,黄娘子丝毫不惧,啐了一口,“打量着老娘不知道你们怀着什么主意呐?劝你们好生走,别教我撕破脸来,大家都难看!”
那汉子给她说得讪讪的,“当真是狗眼不识泰山,哼!”
气得拂袖而去了。
黄娘子啐道,“呸!”
余下人算是见识了这黄家娘子的本事,竟将几个大汉骂得哑口无言了。他们不由缩了缩脖子。
黄樱视线落在一个老婆婆身上。
那老婆婆听见黄娘子凶巴巴地骂人,吓得脸色发白,整个人都抖起来,瞧着都瘦成皮包骨头了。
比上次见的时候还要瘦了一圈儿。
他们原本预计招两个跑堂,两个后厨帮忙的。
北宋的食店酒肆都很注重服务,就像她去的那州桥果子行,不论贵贱,都热情相待。
食店里的大伯不光能记菜名,还能一次端数十盘菜。
但凡错一点儿都可能被客人骂的。
黄娘子留下来的这几人都有共同点,家里都很穷,没有旁的营生,家中要么做纤夫,要不做苦力、缝补浆洗之类,每日一大早就到市井里去站着,等着人招他们做活。
要是一日都找不到活,便一分钱也赚不到。
说起来,苏玉娘瞧着这些人,都有些恍惚了。
他们家前几月的日子,何尝不是这样?
做梦也想不到,她都有雇人的这一日了。
她不由挺直了腰,眉眼越发刻薄起来,“俺家店小,目前只要四个人,你们都做过甚麽活计,好生说说,也教我瞧瞧你们的本事。”
一个中年男子忙道,“甚麽都做过,能认得几个字儿,会算账,也在脚店做过大伯,记菜名儿、上菜都不在话下。”
黄娘子让他拿盘儿来试一试,果真能从肩膀到手、端二十个盘儿,且稳稳当当,丝毫不晃。
黄娘子满意点头,“嗯。你留下罢。”
这男子家里有个患病的娘子,还有个十岁的女儿,也是个病秧子。
上一家食肆因他打碎了一只碗将他赶走了。实则是那家脚店掌事的侄子想做,他占了位子,便被处处刁难,他做了数十年,只打碎了这一只碗,掌柜的见他吃的又多,年纪也上来,更偏向年轻的小郎,毫不犹豫将他打发了。
黄娘子便是看中他能一直照顾患病的娘子,至少品性不错,方才留下。
闻言,男子忙松口气,抹了把汗。
他苦笑,自打被辞退,他已有一月不曾赚到钱,娘子的药也买不起了,家里当真要揭不开锅。
他也不是没去其他食肆找活,他自认做店里大伯的本事少有人能及得上。但那些店家瞧他这般年纪,又是被上家赶走的,便将他打发了。
若是这里也应不上,他当真要走投无路了。
这几月,他好几次想带着娘子和女儿去投汴河。
这北宋食肆里的“大伯”,指的是那些跑堂的店小二。
黄樱瞧他面相憨厚老实,娘看人眼光毒辣,是极准的。
剩下的人里还有几个拖家带口的中年娘子。
黄娘子一问,都如“吴用书生”家的吴娘子一般。家里有着刻薄的婆婆、好几个孩子、读书的相公,都指着她们来养家。
这样的人家最容易生事儿。哪怕几个娘子红着眼睛讨情,黄娘子也没有松口。
大事上她一贯是拿主意的。
瞧黄樱都心软了,她立即掐了一把。
又挑了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年轻娘子,名唤杨青,性子泼辣,跟黄娘子颇有几分相似。
还有一个中年娘子,唤作陶娘子,也是被夫家赶出来的。
杨青和陶娘子要在后厨帮忙。
这便是三个人了。
最后剩下一个十四五的小丫头,长得圆脸,脸上有雀斑,手脚粗糙,跟黄樱一般高。
她家里都是东水门附近做苦力的,很穷,平日里在街上卖些发芽豆儿,赚不了几文钱。
赶巧前儿来这里,碰见好些人说这糕饼铺儿。好气派的铺子,足有两家铺席。竟张了帖子招人。
她今儿出门时候娘和妹妹都将家里最好的衣裳和头绳给她穿上来。她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怎放。
黄娘子问话,她只大声答,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有两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和那卖豆腐的老婆婆。
越往后,老婆婆脸色越灰败,头都缩起来了。
黄娘子心里是有原则的,他们要招跑堂,虽说年纪大点不妨事,但老婆婆都六七十了,腰都直不起来,这样怎能行呢?
备菜便更不行了。
她在那两个小郎和那小娘子之间犹豫。
按理来说,这几个都不错,她便先将小娘子排除去,想在两个小郎之间选。
她也没有缘由,便是这样想了。
黄樱也看到了娘亲的视线,不由道,“便是她罢。”
黄娘子看向她。
黄樱笑道,“糕饼铺子这边,要细心些的,小娘子合适。”
况且那圆脸小丫头手脚麻利,能说会道,并不比小郎差呀。
黄娘子一想,反正这三人都行,便点头。
圆脸小丫头——柳枝儿闻言,眼眶立刻红了。她紧张地一直捏着手,还以为没戏了。
别说跟这样年龄比她大些的郎君比,便是跟娘子比,她也不可能留下来的。
那两个小郎还有些不服气,瞪了小丫头一眼,“为何是她,我哪里不如她了呢?”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
黄樱笑道,“你们也很好,定能找到更合适的活计。”
小丫头就不一定了。
黄娘子笑着拿出桃酥饼来,给那没选上的每人一个,“实在是铺子小,用不了恁多人,大家跑一趟辛苦了,都回去罢。”
老婆婆拉着黄娘子的手,说不出话来,急得直发抖,膝盖“哐”一声便跪下了。
唬了黄娘子一跳,她啐道,“老人家,这是作甚呢,快起来!”
她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庙里的菩萨。总不能谁来求都应了。
黄樱忙帮着将人扶起来,“婆婆,你快起来罢。”
黄娘子手都抖了,她瞧见老婆婆腕子上那纵横交错的瘢痕,不由吃了一惊。
她方才问过了,这老婆婆家里如今一个人也没有,原本有个孙女,被卖掉了,有个儿子,喝醉掉河里淹死了。
这老婆婆已在东京城里奔波好些时日了,说要找孙女。
也没有进项,也不知道吃些什么,黄娘子都不知她怎么活着的。
她一跺脚,“罢了,还缺个洗碗的,洗碗能不能做?”
老婆婆忙点头,“能的,能的!”
黄娘子又有些后悔,也不知这一把老骨头能洗几个碗?花钱雇个不能做活的,她不由咬牙。
这些雇完,还有几个人,便是杨志一起挑炭的那四个。
黄娘子对老蔺头儿刷的墙很满意。一点儿也不耍滑头,若是两日刷完她也很满意,但老头儿一日就做出来了。
还有那几个和泥的,都很能干。
黄樱想让杨志专揉面,还需要雇个专打鸡子的,这样分工细化,才能批量生产,加大产量。
最后黄樱选了那个小郎。跟她一般大,听说家里只有卧病的祖母,还有个弟弟,住得离杨志他们家棚屋不远。
人手定好,黄樱便开始给他们紧急培训起来。
跑堂如何点餐、如何上菜,糕饼铺子如何包油纸,都要定下章程。
还有陶娘子和杨青两个,从洗菜、切菜到糯米兜子、荷叶鸡的制作,黄樱带着她们每日做。
她们也怕黄家有甚麽不满意,都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做。
黄樱暂时对这些人都很满意。
一家店铺光有死工资是不行的,短期还能激励员工,长久不利于激发他们的积极性。
所以黄樱给他们建立了奖金制度,表现好的,每月除了基本工钱,还能拿到额外奖金。
自然,有奖励就有惩罚,若是表现不好,便要扣分。
开店前准备的食材很多,她给每人布置了任务,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为了奖金,他们都很努力。
如今他们的面团都会提前将水和所有液体和好,只最后一步再放酵母、油和盐。
这个过程叫做水合,能省下不少人力,水合一晚上的面团杨志再来摔打,很快便能揉出手套膜来。
杨志已经很熟练了,他做面团还做出了趣味,很喜欢这个过程。
黄樱则开始熬果酱。
这是她的拿手绝活,每年都有好多人问她能不能帮忙熬一些。好多人吃过以后便念念不忘,甚至过了几年,还想起她的果酱来。
果酱其实很简单。
将洗干净的水果,先倒入糖腌渍出水来,然后放到锅里熬制。商业用糖量一般为水果量的八成,这样能高度防腐,储存时间可以很久。
市售的果酱跟自个儿熬的果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每年春天都要熬草莓酱、樱桃酱、杏子酱,夏天都要熬桃子酱、西瓜酱、葡萄酱……她喜欢熬五颜六色的,密封了可以吃一整年。
秋天的时候打开春天熬制的草莓酱,会有时间的味道。
可惜北宋没有草莓、蓝莓。这两种水果熬果酱是最好吃的。
果酱里头要吃到大颗粒,水果便要大颗粒。
这是个耐心活,小火慢熬,直到熬出果胶来,她还偷偷加了柠檬汁固色、提高果胶析出,还加了黄油增加风味儿。
直熬到浓稠状态,用勺儿沾上一滴,滴落在冷水中成凝固胶质状态、不会融化,便是好了。
她将勺儿给宁姐儿,小丫头忙塞嘴里,瞪大眼睛,“好甜!好香!”
黄樱笑。这可是她熬了好多年的配方。
这是樱桃酱。
她特地挑的酸甜味儿的,这种风味儿更好。
果酱趁热便盛到开水消毒过的小瓷罐子中,放到店里去晾凉。
古代做不到密封,保质期只几天,她每样儿就熬了一锅,卖得差不多再熬。
然后便是各种食材准备。
蒸凤爪要先焯水去腥味儿,然后油炸出虎皮,再用清水浸泡至少两个时辰,捞出,裹上淀粉。
除了炸出虎皮,最重要便是料汁了。她很爱去广式早茶店吃早茶,凤爪是必点的。
广式蒸凤爪的料汁需得在冷油中将蒜末慢慢炒金黄,再将豆豉用水洗过,放进去翻炒,最后倒入酱油、白胡椒粉、糖拌匀,加水淀粉勾芡。
泡好的凤爪裹上料汁拌匀、腌渍,时间越长越入味儿。他们提前一晚上腌渍在陶瓮里头,明儿开业便可以直接摆盘上锅蒸。
蒸半个时辰便好。
她已经流口水了。
接着是珍珠糯米丸子。这个肉馅儿用的是她的万能肉馅,只里头加入泡了一晚上的糯米,搓好后再裹上一层糯米,直接上锅蒸便好。
豆豉排骨是她从同学妈妈那里学来的,一经吃过,便念念不忘。这个也很简单,要用肋排,剁成小块儿,越小越容易熟。
这个菜最重要也是料汁,豆豉和蒜末用热油泼出香味儿,放酱油、盐、糖,搅匀,倒入排骨,放一勺淀粉,抓匀,腌渍一晚上更入味儿,开店便可以上锅蒸。
一切都准备妥当,三月十五这日是个晴天,大吉,宜开张。
昨儿刚下过雨,天上被水洗过一般。夜幕漆黑,洒满闪亮的星星。
青石板街道上也干干净净。
五更的报晓声响起,黄家铺子里头,已亮起了灯笼,香味儿一阵阵飘出来。
街上行人都回头,深深吸气,“怎恁香!”
那味道无法形容,直教人走不动道儿。
越来越多的人站在黄家铺子外头踮脚瞧,吵吵嚷嚷的,“怎还不开?”
院里,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忙碌。
杨娘子带着陶娘子和杨青将那昨儿晚上已备好的凤爪、糯米丸子、豆豉排骨、荷叶鸡、糯米兜子全都摆到笼屉中蒸上。
这里便由他们两个看着。
她去另一个灶上顾着月牙儿包子和汤馉饳儿。
黄樱则带着兴哥儿和机哥儿做面包。
他们先要做出一轮,在开店前将货架摆满。
昨儿晚上隔夜发酵的吐司已出炉了,黄油香味儿飘得满院都是。
她做了黄油和猪油的。黄油的一个一百文钱,猪油的七十文钱。
这款吐司配方里有奶油、炼乳、糖,她还专门添加了波兰种改善风味儿,刚出炉她便尝了一个,给娘撕着吃,黄娘子都惊呆了。
蜂蜜小面包已经够软了,这款吐司比蜂蜜小面包更大,也更软。
黄樱又给她尝自个儿熬制的几种果酱。
用这个吐司蘸了吃,真能把舌头吞了。
她在果酱里加了黄油,风味儿更丰富,保留了每一种水果最特殊的味道,真真儿让人大开眼界。
那些新来的,尝了以后都目瞪口呆。
柳枝儿结结巴巴,“天爷,这,这,怎恁好吃。”
杨青和陶娘子都傻了,不停咽口水。
然后是布里奥斯核桃面包,后世有很多种叫法,也有叫布里欧修的,还有叫核桃马里奥的。
这个面包的面团跟其他几款软欧包都是一样的,最特殊的是它上面的核桃酱。
将核桃磨成细细的粉末,加入糖、鸡蛋清,混合成黏糊的流动状态。
整形完的面包发酵好后,先在面包上薄薄刷一层清水,在核桃粒里滚一滚,沾上满满的核桃肉,再将核桃酱淋到表面。
原版应该用巴旦木粉做的杏仁酱,北宋的巴旦木她实在用不起,改成核桃粉也很好吃。
原版本该有乳酪夹心的,但北宋实在没有这个条件,别说乳酪,牛乳她如今还没有门道呢。不过,她自个儿觉得不必夹心,本身已经很好吃了。
这个出炉,她切了也给大家尝。吃食店的店员,必须要知道食物的味道,这样才能跟客人介绍。
柳枝儿拼命吞口水,她脸色涨红,没想过小娘子竟还让他们尝。
这糕饼每个价格她都记得牢牢的,今儿便要由她来卖的。
本还不知甚麽糕饼竟要一百文,她吃了一口以后,只觉得别说一百文,便是五百文也有人买!
她看黄樱的眼神已经是两颗红心了。
接着是三种口味的夹心软欧包。
这几个出炉,瞧见那颜色,大家都惊呼一声。
“好好看!”
黄樱切开,软欧包主打一个“软”。每一款面包的面团都摔打到出现手套膜,再反复发酵得到柔软的面包体。
软欧包整形完是三角形,手掌大小,烤制过程中发酵膨胀就变得胖乎乎,从外表到内里,都给人软乎乎的感觉。
里头的馅料满满当当。
这个她做得小,单价便能低一些,每个卖30文。
粉色的红豆夹心,红豆足足熬了两个时辰,她还加了奶酪,更加丝滑香醇。
黑芝麻口味自不必说,满口芝麻香。
咸蛋黄夹心的她觉得有些无聊,便调整了一下,做成了咸蛋黄麻薯夹心。
其他的鸡子糕、桃酥饼更是一炉一炉烤出来。
众人忙进进出出,往店里货架上摆放。
铜壶漏刻指到寅时,他们听见了外头闹哄哄的声音。
都在嚷嚷“快开门呐!”
她瞧瞧娘,黄娘子紧张得直抻衣摆,“你瞧我这袄子,没脏罢?”
黄樱失笑,“才洗的呢!”
娘的腿如今已好多了。
她对爹笑笑,深吸口气,“吱呀——”打开了门。
娘和爹一人站一边。黄樱都瞧见爹同手同脚了。
她举起手做喇叭状,笑着喊:“黄家铺子开张啦!”
爹娘同时将匾额上的红布拉下来。
好多小孩儿都在人群前头凑热闹。
黄樱端着个竹篮儿,将铜钱撒出去,人群响起了欢呼声,小孩儿忙着捡钱。
他们都闻见了店里飘来的香味儿,如今灯火通明,里头瞧着甚是新奇,不由忙进去瞧热闹。
机哥儿肩上搭着白虔布,笑嘻嘻道,“走一走看一看啦,黄家糕饼、黄家分茶,各色上等饮食,都来尝一尝啦!”
娘和兴哥儿一人管一边收银,爹在院里头看窑炉。
黄樱、柳枝在糕饼铺忙。
这里头有些是熟客,黄樱引导他们,“想带走的便叫我包好了,若想就在店里吃的,便用碟儿盛了。”
她将中间的货架改了,她觉得这样视野不好,改成更低一些的货架,全放新品,众人一眼便能瞧得清清楚楚,类似于以前那种柜台式售卖,商品都陈列在柜台后头。
大家瞧着上头篮儿里陈列的粉色、黑色、黄色的软欧包,吃了一惊,“这是甚?这也能吃?”
黄樱笑道,“这里可以试吃,好吃再买,快来尝一尝!”
有那信任她的老客人,瞧见这些颜色的,也有些打怵。
王员外还从未吃过黑色的糕饼呢,瞧着有些古怪。
黄樱忙递给他一块儿核桃马里奥。
他狐疑地吃到嘴里,惊呆了,天啊,不敢置信地看向黄樱。
黄樱笑,“滋味儿可好?”
“天爷!”背后传来惊呼,却是个吃咸蛋黄麻薯软欧的人。
王员外已经被满口酥脆香甜香晕了——
作者有话说:差点赶不上,啊啊大家中秋节快乐呀!
第53章 贡院林相公
王明金眯着眼睛, 已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了。
可惜试吃也就一口,他只尝出个香,极香!香得他想惊呼!太少了, 不待仔细品味,已经下肚了!
“这是甚麽糕饼?”他忙瞧向一旁的木牌儿, 上书“核桃酥皮炉饼100文”。
“喝!甚麽糕饼竟要一百文!”旁边有人惊呼,“金子做的不成!”
一群人嘀嘀咕咕,“即便大了些,这也恁贵!两个肉桂卷也才一百文呐!不如吃肉桂卷去!”
王明金捋了捋胡须, 竟丝毫不觉得贵了。
那架子上竹筐里头摆得满满当当, 瞧着甚是喜人。
自打进了这家店里,香味儿便扑了满鼻, 真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他只惦记着上头那层酥皮儿不知怎做的!一刻也等不得了,忙叫黄樱给他捡了三个放小篮子里, 又急忙跑到另一边, 伸长脖子望着里头的新品那里, 叫那小丫头, “那几个新上的, 给我各自捡一个来!”
他拿着五个小木牌儿, 柳枝笑得讨喜, “给您五个绿豆酥饼嘞!”
她将小木牌儿收了, 麻利地包了五个绿豆酥放进他的小竹篮里头。
黄娘子的柜台拦在货架和店内就餐区域之间, 顾客都趴在柜台上使劲瞧着两边货架,上头摆得满满当当, 有熟悉的,也有不认识的,瞧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木牌儿上写着名儿和价格。
他们已经香晕了,不敢相信当真有这样香的吃食。
若就在店里要坐下吃的,黄樱便用瓷碟儿给他们盛,若要带走的,她便包油纸。
黄娘子坐在柜台前收钱。
她身上斜挎个布包,铜钱“铛啷啷”丢进去,她笑得合不拢嘴。
黄樱就知道娘肯定喜欢干这个。
她和柳枝儿两个往返于柜台和货架之间,黄娘子也不吝啬试吃了,有那质疑价格的,她撸起袖子,笑呵呵道,“您试一试,好吃再买!”
她心里得意,凭他们家糕饼的滋味儿,保管这些人吃了都想买!
哎唷,她吃了一口,只恨不得吃上十个八个呢!
王员外付了钱,忙提着篮儿找了张空桌坐下,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个核桃酥皮饼来。
好大一个!足抵得上两个肉桂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忙咬了一口,他狠狠眯起眼睛,满脸陶醉。
天哪,这外头酥皮到底怎做的!一口咬下去,那酥皮又脆又香,还包裹着满满的烤核桃,香得令人词穷了,更惊喜的是,表皮这样酥,里头竟是软的!
这一大口咬下去,比方才试吃一小口还好吃十倍!
偌大一个核桃炉饼,他坐在那儿狼吞虎咽,几下便吃完了,竟是意犹未尽,还能再吃两个不止。
他惦记方才那个咸鸡子黄软炉饼,忙拿起来,胖乎乎的,上头竟还有图案,疑似麦穗儿状,闻了闻,喝,好浓的奶香!
这样颜色的糕饼他还是头一回见呐,不由好奇,当真好吃?
他拿手掰开,瞧见这炉饼里头竟是三层!外头黄色的皮儿又软又香,中间一层白色的,很糯很黏,当是小娘子说的糯米粉做的,最里头便是那鸡子黄了。
他怀着狐疑的心情试着咬了一口,“咦?”
他又咬了一口,一口接着一口,直将一个都吃完了。
旁边已排起队来,直排到铺儿外头去了,那些人瞧着他们吃,不停咽口水,见他吃得这般着迷,忙问,“竟这般好吃?”
“好吃?”王员外忙又拿起个新口味,顾不上说话,丢下一句,“岂止是好吃!”
忙顾着吃去了。
那外头的皮儿好生软!跟蜂蜜炉饼那种软还不同!这个软更瓷实些,配合着中间的馅儿,绝了!
分明外头是甜的,里头鸡子黄是咸的,好生古怪的配方,但不知怎地,他就是停不下来。
中间那层软糯的麻薯极好地过渡了外皮的甜和馅儿的咸,也极大丰富了口感,一口下去,好丰富滋味儿!直让人目瞪口呆了。
三十文一个,他竟觉得好便宜!乳酪店一碗酥酪便上百文,也没有这个好吃呐!
他咋舌,这黄小娘子!当真是天赋异禀!难为怎麽想来!
……
王琰惦记着黄家开业,昨儿特特教奶妈今儿定要早早叫他。
谁知昨晚竟兴奋地睡不着,早上便晚了些。
一路催着车夫急急过来,还未到南街,竟已停满了车,车夫满头大汗,“六郎君,前头没路了。”
“甚麽!”王琰一把扯开帘儿,探出头去,正瞧见店外排了好长队伍,不由瞪大眼睛,“糟了!”
他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忙推打盹儿的阿大阿二,踢他一脚,“快快快!赶紧下去买!”
阿大一个激灵,眼睛还迷糊着,忙往外走,险些掉下马车,还是阿二扶着帽儿急忙将他拉住,瞪他,“你个傻子!不瞧着路!”
阿大猛地清醒。
“还不快些!”王琰急得火烧眉毛了。
两人忙跳下车,急急忙忙跑去了。
王琰也站在车沿儿上,他矮,不敢跳,瞧阿大两个跑远了,忙支使车夫下去,张开手。
车夫忙将他抱下来放地上。
王琰“噔噔噔”就跑。中途帽子跑歪了,他嫌碍事儿,一把抓下来丢掉,继续跑。
有个人瞧见了,瞪大眼睛,喝,那可是顶狸帽儿!价值数十贯呐!
他忙喊,“小郎君,帽儿!”
王琰头也不回。
半路瞧见周琦几个说说笑笑来了,更加吸了口气,加快速度!
周琦只觉得一个熟悉的小胖子跑过去,才反应过来是王琰。
直跑得气喘吁吁,脸和脖子都涨红了。
外头排满了人,他矮,忙踮脚蹦了几下,瞧见阿大阿二已混入了队伍,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他回头瞧了眼周琦,得意地哼了一声,挤着人群,眼疾手快瞧见个空位儿,忙坐了下去。
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瞧各桌上人吃的,狠狠吸了口气。
好香。
他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对面那胖子吃得狼吞虎咽的,他心里哼,没见过世面的样儿!他才不会如此这般,当真丢脸。
阿大阿二竟还没排到,他伸长脖子,不由站起来,往那柜台里头瞧,好香!
满屋子都是香气!
他不由摸到一个试吃的篮子前头,板着脸,云淡风轻地插了一块儿试吃。
“嗯?”他严肃的表情立即散掉,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各样儿都给我捡五个来!”一旁全是挤着买的。
他眼巴巴盯着里头,装作不经意模样,问黄樱,“不会卖完了罢?”
黄樱瞧见这熟悉的小胖墩儿,忙笑道:“不会,后头一直在烤呢!”
她记得给了这王六郎木牌儿,“小郎君的木牌子呢?凭那个可以换绿豆酥饼呢!过了今儿便作废了。”
王琰忙摸身上布包,摸出一把小木牌儿来,不由大喜,嘴角压不住上扬,小胖手一挥,全都递过去。
定是奶妈替他装好的!他早上迷迷糊糊的,都忘了这个!
黄樱替他换了二十个绿豆酥,这可是店里的老客呢!钱多事少,她笑盈盈地递过去,“小郎君拿好嘞!”
旁边还在排队买,由于换木牌儿的人最多,黄樱便单独在这边换。
王琰提着小竹篮,狠狠吸了口气,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对阿大阿二道,“你们好生排着。”
他忙拨开人群,往桌子走。
周琦几个刚好排进来,瞧见他,都笑道,“六郎跑恁快!方才我以为谁家猪跑了,险些没认出!”
王琰捧着篮子,高调地露出满满的绿豆酥,从他们面前走过,下巴昂得高高的,“哦。”
走过去,他忙将小篮子放下去,龇了龇牙,手好酸!
他三两步坐下,拿起个绿豆酥饼,对面那人也在吃,不停惊呼“好吃”!
他冷哼,“我才不信。”
那人一顿,瞧他一眼,也哼,“有本事别吃!”
说完继续美滋滋地吃起来,“真绝了!”
王琰瞪他,拿起一个塞嘴里,“哼,甚麽好东西,不过是五文钱白送的罢——”
他瞪大眼睛,那人瞧过来,他忙扭过头去,目光呆滞了。
他瞥了那人一眼,又偷偷摸了个来,仔细瞧了瞧,蹙着小眉头满脸严肃,瞧见那小小酥饼上头红色的戳,倒有几分可爱。
不过这是糕饼,又不是画儿,可爱有甚用!
他怀疑方才出错了。
这送的糕饼,怎会那般好吃?
他咽了咽口水,拿起来轻轻咬了一口。
好酥!
跟油酥条不一样的酥,这个还要更脆些,层层掉渣!
刚烤出来,还带着热乎劲儿,一层又一层,每一层的香味儿都在嘴里浮动着,他能清晰地尝出来!
里头的绿豆馅儿跟别的糕饼店完全不一样,既不是干巴巴噎人的粉状,也不是油腻腻的膏状。
而是介乎两者之间,软硬正好!好香!与酥皮一起吃下去,满口绿豆清甜,令人想要惊呼出声,他惊呆了。
“滋味儿绝了罢?”对面那胖子脸色激动,脖子都红了,兴奋道,“才五文钱!上哪买去!”
王琰表情有些绷不住了,他狠狠压了压唇角,嘴里塞满了,吃得停不下来,昂起小下巴,矜持,“还行。”
阿大阿二将各样儿都买了两个来,黄家糕饼如今花样儿越来越多,小郎君书笼里都装不下那许多了。
王琰一听,“甚麽,才两个!”
阿二忙笑道,“小娘子说了,整日都卖呐,六郎不必急!”
阿大忙提醒,“该去国子学了。”
王琰想起那老荀头儿,今儿要再迟到,便是本旬第十次,依着惯例,老头儿当真会登门造访。
他抿唇,赶紧往外走,手里还拿着绿豆酥饼吃。
他矜持地分给阿大阿二,“你们尝尝。”
两人忙拿来,感动得眼泪汪汪,“多谢六郎!”
难为六郎舍得分给他们。
到了学斋,阿大阿二替他摆好笔墨,瞧着博士来了,忙溜了出去。
荀博士可不管甚麽宰相府还是枢密使府上,到了学堂,便是学生。
小郎君都要退让三分呐!
周琦几个急忙跑来坐下,气喘吁吁的。
王琰扭头瞧见了,有几分得意,唇角忍不住上扬。
他闻见书笼里好香味道,方才那胖子吃的几样儿新的都很好吃的样子。
老荀头儿拿着书走到后边去,他偷偷将油纸包拿出来,放书底下。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老荀头儿拉长声音,摇头晃脑地读。①
众小郎摇头晃脑,也拉长声音,“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王琰闻着那股香味儿,狠狠吸了吸鼻子,嘴里敷衍地念着,手忍不住拨开油纸,撕了一块儿那不知叫甚麽核桃的,忙塞嘴里。
一口,他呆住了。
后头周琦忙戳了戳吴钰后背,吴钰侧头,周琦挤眉弄眼地往王琰方向指。
吴钰瞧去,王六郎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不知吃甚呢!
王琰周遭小郎们本来迷迷瞪瞪跟着念诗,忽闻一股极香的味儿,不由清醒几分,狠狠吸鼻子,好香味儿!他们循着味儿四处张望,扭头朝王琰瞧去,正瞧见他偷吃!
怎恁香?他们也不瞌睡了,伸长脖子瞧,抓心挠肝的。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老荀头儿转了过来。
周琦忙端起书,一本正经坐好,满脸乖巧,跟着摇头晃脑,拉长了声音,“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他往前看,瞧见王琰缩回手去。
老荀头儿转过去,王琰又开始仓鼠似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王琰都惊呆了,那甚麽核桃炉饼,怎恁好吃!
他本是闻着香味儿忍不住,想着吃上一口便是,谁承想吃了一口便有无数口,根本忍不住了。
荀博士转过身,便瞧见这副可气的画面!
王琰低头自以为他瞧不见呢!两只手拿着糕饼,只差光明正大吃了!
其余那些学生脖子伸得鹄儿似的,一个个都往王琰那儿瞧。
他都气笑了。
“王琰!”
王琰眼皮子一跳。
老荀头儿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他脸色都涨红了,“方才的诗,你背一遍!”
众人挤眉弄眼叽叽咕咕,笑嘻嘻的,“博士,王琰一直吃呢!”
王琰瞪他们。
众人笑嘻嘻的,“甚麽好东西,拿出来给大家尝尝呢?”
王琰哼了声儿,忙不经意将书笼盖好。他才不要,拢共那几个,他还不够吃呐。
他顶着荀博士的目光,胖乎乎的脸颊上还沾着糕饼渣子,回忆了下方才老荀头儿背的,清了清嗓子。
众人都等着瞧笑话呢。
没想到他头一句便让他们张大嘴巴。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荀博士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说出的话却很是气急败坏,“不好生读书!下回再偷吃,老夫便到府上去问问王相公!”
王琰垮下个脸,蔫头耷脑,“学生知道了。”
他狠狠皱眉,心里暗暗怪那糕饼,怎恁香,教人哪里忍得住。
……
贡院。
礼部试已全部考完,考官们连夜阅卷。
所有试卷先送封弥所,由编排官们封上卷首考生乡贯信息,打上字号,再送誊录所重新誊抄试卷,经对读官确认誊抄无误,再送点检试卷官处评定分数,等级封弥后,送覆考所,再经参详官评定分数,最后才呈送知贡举。
林晟作为此次省试知贡举,要综合考量点检试卷官与参详官两次评定的分数,最终定夺考生成绩。
偏此次这两人自来不对付,所评分数多有不同。
他连夜查看数百,最终挑出几份最难裁决者。
他虽是知贡举,也不能凭个人喜好独断专行。
两人分数南辕北辙,他揉了揉眉头,气得直吹胡子。
实在头大,他不由起身,打开屋门,问外头巡视的兵士,“监门官处今儿还没递东西来?”
兵士挠挠头,“大人,平日都是卯时来,如今还有一个时辰呢!”
“咳咳!”林晟清了清嗓子,“瞧我,记错时间了。”他讪讪地负手回去。
哎,这批卷当真费力,他又饿了,昨儿那些糕饼竟是不够吃。
望今儿林正多送些来才好。
如今那糕饼他一日不吃便难受。
好容易挨到快卯时,他打开门,与那兵士对上,又问第三遍,兵士挠挠头,“大人,还有一刻,想必王监门那儿才要来呢。”
他心里也纳闷,这林大人可不是老糊涂啊,怎连卯时都记不住呢?
林晟捋捋胡子,讪讪关上门。
又批阅几份,他一瞧铜壶漏刻正正好好指在了卯时,立即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将个耳朵贴到门边细细去听。
刚贴上去,“哐哐哐——”兵士敲门,“林大人——”
林晟唬了一跳,一把拉开门,方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他手中包裹,见好大一个,不由满意,慢悠悠捋了捋胡须,负手而立,一副风轻云淡状,“何事?”
兵士憨笑,“大人,您的包裹送来了。”
“哦?”林晟清了清嗓子,作嫌弃状,“家中也是闲得慌,没事总送这些来作甚?”
“想必家中担忧大人呢!”兵士笑道,忙递上去。
林晟压了压唇角,接过来,嫌弃道,“有甚好担心,老夫在贡院能有甚麽事儿。”
“哐——”
门一阖上,他立即三两步窜到桌边,忙将包裹打开。
方才他掂了掂,好大包裹,好重!
他喜上眉头,不愧是林正呐,果然不负他的期望,多带了来。
肉桂卷、鸡子糕、蜂蜜炉饼、桃酥饼!他不由大笑了一声。
待发觉,脸色不由一僵,忙清了清嗓子,“好文章!”
外头兵士们面面相觑,笑道,“定是遇上了极好的文章!”
“真不知甚麽文章才能让林相公大笑呐!”
林晟压着喜悦,先拿出最大的油纸包。
打开来,他“咦”了一声儿。
这方方正正好大一块儿是甚麽?
一旁还带着个瓷罐儿,好小一个!
他闻了闻,好香甜。
甚麽东西?
他狐疑地将那大块儿方正糕饼拿起,捏了捏,好软!闻一闻,好香味儿!
他双手捧着,竟是有些无从下手。
这方砖似的,也忒不讲究了些。
到底敌不过香气,他也顾不上斯文,张大嘴,咬了一口。
“嗯?”
好软!好浓奶味儿!比那蜂蜜炉饼还要软!一抿就化了!
咬的时候,竟撕了薄薄一片儿下来,他不由用手去撕,果真一片儿一片儿!
他又撕了一大块儿放嘴里,即使少了颗牙,也丝毫不影响!
转眼便吃掉了大半。
他陶醉其中,浑身舒畅,瞥见那瓷罐儿,竟无师自通地拿起这炉饼,蘸了蘸那罐子里不知甚麽。
闻了闻,有股熟悉的味道,似乎是甚麽果子,红红的。果脯、干果都非如此啊?
他狐疑地将那蘸了酱的糕饼放进嘴里,眼睛缓缓瞪大了。
乖乖!
这甚麽酱,先入口是樱桃的香,再次是醇厚的甜,再是悠长的酸,这香、甜、酸之外,竟还有无数道不明的滋味儿充盈齿间!他一时都惊呆了。
糕饼的柔软奶香与这樱桃做的酱相得益彰。
他太惊讶了,太好吃了,他这把年纪,都想出去跑三圈儿。
真真大开眼界。
吃了这家糕饼,以往所食竟都成了粗陋之物。
真恨不能早早相逢!——
作者有话说:综合考虑了下,确实不适合之前的自助选购,改成柜台式啦!
[奶茶]作者今天也吃到了超好吃的面包!惊艳我了。
第54章 分茶店忙碌
黄樱忙到人稍少些, 终于能松口气。
店里早已没了位置,后来的只得包好了带回去。
她倚在柜台上,手里拿了个绿豆酥饼吃, 她这个配方,跟前世家楼下的糕饼店几乎一模一样, 薄薄一个,带着刚出炉的热烫,一口咬下去,绿豆的清甜和酥皮的焦脆溢满了舌尖, 她低着头轻轻啃着, 身体里流淌着惬意和愉悦。
从她的角度,能瞧见窗边坐着吃糕饼的客人。
他们脸上满是幸福, 一边吃,一边咋舌, 不时发出惊呼。
天儿亮了些, 金色晨光透过窗牖照进来, 一束光洒到了她的脸上。
雾气渐渐散去, 雨丝蒸发, 天放晴了。
市井声音喧闹起来。
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她将最后一口丢进嘴里, 拍拍手, 忙笑盈盈迎上去。
都是拿着小木牌儿来的, 七嘴八舌的,“小娘子, 这小牌儿当真能换糕饼?”
黄樱笑:“能呢!每个牌儿换一个绿豆酥饼!”
她将柜台上一沓裁好的油纸拖来,一手捻起一张,快速将绿豆酥饼摞起来, 包成卷筒状。
这个人拿了五个牌儿。
她笑着将那切好的试吃推过去,“尝尝这些,也都是今儿新上的呢!”
这群人里便有王能儿,他这人专喜欢吃那稀奇古怪之物。瞧见糕饼里头竟有黑的、粉的、黄的,不由惊奇。
旁人都狐疑能不能吃,他立即便捡了一块儿粉色扔嘴里。
喝!
没尝之前实在想不来是怎样滋味儿,入了嘴里,那里头红豆馅儿怎恁软,好生丝滑绵密,外头粉色糕饼皮儿又软又香甜。
他忙又吃一口黑色的。
黄樱正笑着说“黑色的便是黑芝麻调的颜色和馅儿,粉的是红曲粉,里头红豆馅儿。”
“黄的是怎回事?”众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
黄樱笑道,“便是栀子果的颜色呢!里头有咸鸡子黄和糯米粉调得馅儿,保管好吃!”
她见大家迟疑,笑道,“尝尝,好吃再买!”
大家三三两两迟疑着拿起来,闻一闻,有些惊讶,“好香味儿。”
放进嘴里,眼睛不由睁大了,“恁软!”
好浓乳味儿。
一问价格,三十文,比肉桂卷还便宜呢!
忙七嘴八舌要买。
柳枝儿忙过来帮着包。这些都是提前学过的,她学得很好,包得又快又仔细。
黄娘子收了钱,对柳枝儿道,“学着些二姐儿。”
在跟客人打交道上,柳枝便怯了些。
当然,他们家二姐儿也是太厉害了,不是人人都能比得上的。
柳枝儿忙“哎”了一声。
小娘子这几日都给他们教过,真到了这里,面对客人,她需要学的还多着呢。
小娘子分明与她一般大,却能游刃有余,语气不紧不慢,带着说不出的鲜活劲儿。
她好生佩服。
正好有人进来,她包好这批,忙笑着迎上去。
“您拿好嘞!”黄樱递过去,笑着抬头,瞧见碧儿拉扯着那个小丫头子骂骂咧咧地进来了。
小丫头愈发瘦了,眼睛红肿,正一抽一抽哭着呢。
“讨命鬼!”碧儿在她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哭哭哭!怎不哭死你!”
小娃娃被拍得晃了晃,头磕在柜台上,“哐”一声,额头便红肿了。
柳枝儿忙探出头问,“没事儿罢?疼不疼?”
黄娘子坐着瞧不见,她正偷偷低头数钱呢,布包里都装满了,她换了个包,满脸喜滋滋的。
碧儿将柳枝上上下下打量一眼,撇撇嘴,心里嘀咕,不知哪里来的黄毛丫头。
她打量了一圈儿店里,视线落在窗边那些人衣着上,哼了声儿,“甚麽古怪布局,从未见过这样儿糕饼铺子。”
黄樱对碧儿如今也有些了解,十二三岁模样儿,小姑馆里长大的,从小儿跟在那些小姐们身边伺候着。见人先打量、分出三六九等是她们最先学会的技能。
她笑道,“是我想的呢!这样儿方便大家坐下吃。”
碧儿瞧见黄樱脸上笑便没好气,踮起脚,眼睛在那些货架上瞧,吸了吸鼻子,指使柳枝,“你们新上的几样儿给我试试来,好吃我再买。”
“哎!”柳枝忙拿小碗,将各样儿都捡了两块给她。
“这能吃?”碧儿盯着那些奇怪颜色,狐疑。
“小娘子尝尝呢!”旁的柳枝不敢说,但小娘子做的糕饼,没有人能说不好吃的!
保管谁尝了都心花怒放。
她脸上满是笑容,对小娘子推崇备至小迷妹模样儿。
碧儿撇嘴,拿起一块儿粉色的,她最喜这个颜色,最多买个绢花戴,这样颜色的衣裳都没穿过呢。
这糕饼倒是做得好看。
她闻到一股好香的味儿,忍不住咽口水,忙忍住了,赶紧塞嘴里,吃了一惊。
这粉色的糕饼是一朵花的模样儿,货架篮儿里头摆得满满当当,她险些看呆了。
她不是没去过其他铺子。
但如黄家这般,糕饼堆得满满当当,颜色、花样儿都好看,空气里都是热乎乎、温暖的香甜味道,连桌椅、墙上写了名儿的小牌子都教人移不开视线。
也让她亲眼瞧见了黄家如今多有钱。
这街上铺子,她们馆里娘子们闲话时没少说,起码二三十贯钱!
黄家一赁便是两间,得多有钱?
分明之前还不如她的。
这巨大落差教她心里很不舒服。
而且,甚麽糕饼,一个卖三十文,忒贵。
靥儿娘子近来又有个新客,还是读书人呢,又有钱,靥儿高兴,她也得了几百赏钱。
都不够买几个糕饼的。
“小娘子,可好吃?我没唬人罢,俺们小娘子做的糕饼,谁吃了都喜欢呢!”柳枝笑道。
碧儿好容易压下惊讶,三两口吃下去,撇嘴,“是么?我瞧着便一般。”
满口生香,意犹未尽。
她拿起那黄色的,“我尝尝这个。”
柳枝儿笑着瞧她将那碗里的挨个儿吃过去。
黄樱视线落在哭得摇摇晃晃的小丫头身上。
在碧儿旁边不及她腿高。
两只小手抹眼睛,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婆婆”。
碧儿烦躁地踢她一脚,“别哭了。”
她随手拿过一块儿糕饼塞她嘴里堵上,攥着手里的钱,踮脚瞧柜台后头那些糕饼。好香滋味儿。
凭甚麽黄家都能开这样好的铺子,她还连个糕饼也吃不起?
黄樱笑道,“小娘子买够一百文钱的,便能送个绿豆酥呢。”
碧儿一听,立即道,“猪膏的肉桂卷捡两个、油酥角两个。”这是靥儿要的,正好一百文。
黄樱替她捡了,再送她一块儿绿豆酥。
柳枝忙将包好的油纸递过去,“您拿好嘞!”
碧儿又将她打量一眼,对黄樱道,“怎地这种黄毛丫头你也招呢?”
柳枝儿一愣。
黄樱笑道,“柳枝很是能干,我雇人只瞧手脚是否麻利,为人是否老实,年纪大、年纪小不碍事的。她能比许多大人干得快、做得好呢!”
黄樱并没有夸张。只说这包油纸,柳枝得空便练,如今与她速度都差不多,便是黄娘子和爹来也比不了。
还有那些糕饼,她说起来每个都头头是道,吃饭都在想呢。
小丫头小心翼翼的,很怕做不好。
碧儿哼了一声,“我瞧着你是傻。当心这种人偷你的方子去。”
她一甩头发,扯着小丫头就走。
柳枝吓得脸色发白,忙道,“小娘子,俺绝不会的。”
黄樱笑,“做好你的事儿便成。”
宁丫头和允哥儿两个在分茶那边帮忙去了,黄樱瞧这会子柳枝一个人够应付,惦记着分茶店,便从院里绕过去。
杨娘子正带着杨青和陶娘子两个忙得热火朝天的。允哥儿和宁姐儿两个都在烧火,小孩儿也是满头汗。
黄樱有些心疼,忙给他们擦了擦。
宁丫头仰头让她擦,笑嘻嘻的,很是高兴,脸蛋涨红,“二姐儿,店里好多人!”
“都坐满啦!”允哥儿也兴奋。
“真的?”
小家伙忙点头。
黄樱掀起帘儿瞧了眼里头,果真坐得满满当当!
机哥儿忙得满头大汗。
他跟吴大伯两个顾着二十桌,虽然杨娘子也帮忙上菜,仍忙不过来。
兴哥儿除了到各桌结账,还将新客人引进来,抽空还给他们推荐。
几人竟也是乱中有序。
她瞧见一桌人正起身,忙端了个托盘过去,将些碗筷都收了,拿抹布将桌子擦干净。
她端着盘儿,脚下步子麻利,却不显得乱,到了后院,蔡婆婆正坐在炉火旁边洗碗。
她佝偻着腰,满头白发,腿脚虽不麻利,手里动作却很快,两只手上也是冻疮,让人实在不忍心瞧。
又要泡在水里,一天下来,那口子都发白了。
黄樱将脏碗放到盆里,蔡婆婆忙惊惶地弯腰,“小娘子,俺洗得快。”
黄樱笑道,“婆婆洗得很干净呢!”
她摸了把水,恁冰,渗人得很,她都打了个寒颤,“热水怎不添进去,不是说好要掺着热水么?”
蔡婆婆惶恐摆手,低着头怯懦,“不用热水,俺不冷。”
她真不觉得冷,一辈子都没这样暖和。
旁边便是炉火,烤得背后热烘烘的。
她眼睛一红,英姐儿都没烤过呢。
她可怜的英姐儿。
黄樱知道她的心里,唯恐讨人嫌弃,唯恐被赶出去,像只惊弓之鸟,不敢行差踏错。
蔡婆婆的儿子应是经常打她,被家暴过的人连别人大声说话都会惊惶颤抖,树枝摇晃的声音都能吓到他们,蝴蝶扇动翅膀也能让他们神经紧绷。
昨儿宁丫头玩耍,突然蹦到婆婆面前吓她,蔡婆婆抱着头便缩在地上,抖成一团。
黄娘子将宁丫头好好教训了一番。
小丫头委屈了,睡觉时候嘀咕,她再也不跟娘说话了!
娘不让她靠近,她便老是偷偷瞥这个老婆婆,好古怪的婆婆。
娘留下的这几个人,说起来,都是这样的,都是受过苦的,珍惜来之不易的活计,很怕丢了工钱。
黄樱让杨志将窑炉顶上温着的水端下来,倒进蔡婆婆洗碗的盆里。
蔡婆婆很怕杨志,整个人都在抖,只一个劲儿颤着声音,“不用热水,不用热水的。”
黄樱摸了把水温,好歹是温的了。
她道:“婆婆,这水便是洗菜后用来洗碗的,在窑炉上头温着,不是单独给你烧的,你不用便是浪费了。”
她教杨志下回直接将温水倒进来。
杨志忙应了。
他挠挠头,他早说了来着,但是蔡婆婆很怕他,连冷水也是自个儿倒的。
他帮忙,她便吓得缩成一团。他也不敢靠近了。
“我错了小娘子。”老婆婆忙佝偻着腰,满脸惶恐,“俺不敢了。”
黄樱没说甚麽,“就按我说的罢。”
听娘说这蔡婆婆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候被公婆和丈夫打,老了被儿子打。
她摇摇头,端了新出锅的糯米丸子和豆豉蒸排骨,到各桌去上菜。
刚送完,瞧见门口进来几个人,竟是熟人,忙笑着迎上去。
原来这来的是谢晦与谢昀,还有个穿绯色圆领官袍的青年。
谢昀正拉着谢晦往里走,“大哥儿,快些,没位子了!”
黄樱扫了那青年一眼,谁知那郎君很是敏锐,立即便瞧过来。眉眼严肃,瞧着不是个活泼的。
这当是谢家任大理寺少卿的大郎谢暄了。
她笑盈盈上前,“正好有桌空位儿,几位郎君随我来!”
她将人引到那桌前,笑着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的菜牌儿,“郎君瞧瞧要吃甚。”
又拿出干净麻布将桌面又擦了一遍。
谢昀伸长脖儿,急冲冲的,“黄金鸡脚子是甚?”
黄樱笑道,“这个便是将鸡脚油炸后又经泡水、蒸制,加上俺家秘制调味儿做的,小郎君可要尝尝呢?”
“那便要一份!还有那甚麽珍珠糯米圆子、豆豉猪肋都来一份!”
他仰头指着问,“那‘陶锅子酥肉’与‘香蕈鸡肉燂饭’又是甚?”
黄樱瞧了眼外头,日光正午了,确实该上午食了。
“这两样儿都是店里中午以后才卖的,这个时辰正好呢!这两样儿是用小陶釜做盛器,上桌热气腾腾的,陶锅子酥肉里头是裹了面衣炸脆的猪肉,香蕈鸡肉燂饭便是用特殊法子做的米饭,锅底焦脆,还有我秘制的酱汁儿调味呢。”
北宋没有煲仔饭的说法,她化用一下这个时候人们知道的“燂”,跟煲差不多。
黄樱介绍的时候还发现一个问题,——没有照片打印的菜单,光靠说客人很难理解。
她将画菜单之事记下来。
“那便各来一份!”
“好嘞!”黄樱忙到后厨交待去了。
鸡爪这些便在小笼屉上蒸着。
黄樱为了方便,叫爹买了风箱来,允哥儿拉着风箱,那灶膛里的炭火烧得“轰隆隆”的,很旺,灶上摞着数十排高高的笼屉,里头都是各色蒸点。
吴大伯记着一大堆菜名儿来,“小娘子,那陶锅子酥肉与鸡肉燂饭各要八个来。”
黄樱“哎”了一声儿,撸起袖子,摆好了一排砂锅,开始批量处理。
煲仔饭先将砂锅烧热了,然后在砂锅里面刷一层猪油,将泡了一晚上的白粳米铺进去,倒入开水,盖盖煮一会儿,然后焖一会儿,将米饭戳上小洞,铺上她腌渍了一晚上的鸡腿肉、香蕈、萝卜,盖上盖子,沿着锅边淋上两圈儿油,煮一会儿、焖一会儿,这样交错进行。
这土灶台不比后世的燃气灶,没法开火关火。
所以砌灶台的时候,这个灶台的十个灶膛特意让爹做了处理,可以用一块儿瓦盖住出火口。
这样做煲仔饭也可以,做别的也行。
焖一会儿再将火打开,放一把绿油油的荠菜,中间打个鸡子,再焖一会儿,出锅浇上她调的酱汁儿,撒上葱花,便可以上桌了。
允哥儿吸了吸鼻子,“二姐儿,好香。”
他脸上不知甚麽时候蹭的炭,都花了。
黄樱笑道,“饿了便先吃些,等客人少了我给咱做饭。”
小娃娃懂事道,“我还不饿呢。”
黄樱摸摸他的头。心里打算着不能再让小孩子帮忙了,太辛苦了。
另一边灶台上正在炖砂锅酥肉,她也帮忙,砂锅里放切好的五花肉,炒出油来,煸香,待锅子里“滋啦啦”冒油,她撒了把蒜末、食茱萸、红曲粉,炒出香味儿,再铺上菘菜段、萝卜片儿,加一勺昨儿熬好的鸡汤,再倒满水。
这鸡汤很鲜美,煮出来的砂锅连汤也能喝,清水煮的完全不能比。
调味儿放酱清、花椒粉、盐。
水开炖几分钟,然后将炸好的酥肉放进去,炖一会儿,扔几片绿色菠菜,出锅撒上鲜嫩的芫荽便好了。
每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配色也很丰富,瞧着便很有食欲了。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沉浸其中,身上自有一股宁静舒缓的节奏,杨娘子几个忙得有些急了,不知不觉竟也被她影响,安抚下来。
她们出锅了便盯着小娘子做。
分明是同样的动作,小娘子做起来便跟她们不一样。
杨青想了想,有个词叫甚麽,行云流水,对!
两个小娃娃在一旁直咽口水。
这砂锅很烫,黄樱很担心小孩子,叫他们离得远些。
她还提前交代了店里的人,“定要用盘子端,拿那厚厚的布巾子垫着放到桌上,跟客人交代清楚。”
“哎!”
黄樱笑,“已做得很好了,不必慌,慌了便乱了,咱们首先不能乱的。”
“晓得了!”几人有些惭愧,竟还不如比她们小这般多的樱姐儿经事。
黄樱拿盘子端着砂锅酥肉和煲仔饭去了。
剩下的她们继续做。
这些黄樱都教过的,料汁儿是她配的,其余步骤都简单。
谢昀桌上另外几样儿已上了,三人正在吃。
瞧见黄樱,谢昀满脸兴奋,“小娘子,这也太好吃了些!”
“我最爱这个珍珠糯米圆子!名儿起得也巧。”
黄樱笑,“这个便是小孩儿都喜欢的。”
谢昀视线被她端着的两样儿吸引了。
黄樱忙将盘子放到桌上,谢晦竟伸手来要端,黄樱唬了一跳,忙推开,笑道,“抱歉,郎君,这锅子很是烫手,万万不能碰的。”
谢晦收回手,抿唇,“没事儿。”
谢暄正夹起一个鸡脚子吃,闻言,敏锐的视线向谢晦瞧了眼。
谢晦垂眸,慢条斯理喝茶。
黄樱拿干净的厚布巾子将砂锅放到正中。两个砂锅里都配了勺儿。
谢昀忙要吃,黄樱笑道,“我替小郎君盛。”
谢昀探头瞧,黄樱揭开煲仔饭的盖儿,一股极香的味儿飘来,他狠狠吸了吸鼻子。
再瞧去,不由惊奇,“我怎从未见过这等吃食?”
“这是自个儿想的呢。”黄樱笑。
谢晦视线落在黄樱手上,只见她拿起木勺儿,将米粒拌开,勺儿顺着锅边铲下去,竟是一层金黄的焦壳儿。
谢昀眼巴巴等着,光瞧那颜色,便咽口水。
黄樱将酱汁儿拌匀了,分别给他们盛了一碗。
谢昀立即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吃惊。
他又连扒好几口,好丰富滋味儿,好好吃!米饭粒粒分明,裹满了酱汁儿,油润润的,一口下去,锅巴的焦香、鸡腿肉的滑嫩简直了。
“好好次!”
谢暄不语,只看了一眼黄樱,又看了一眼谢晦。
谢晦正慢条斯理地拿筷子吃。
黄樱又给他们盛好砂锅酥肉,同时放上两个小碟子,里头是每桌都会送的泡菜和腌萝卜干。
“这是自个儿做的萝卜干和酱菘菜,是送的小菜儿。”
她这萝卜干又辣又香,口感还脆韧,是极下饭的。
泡菜更不必说,是他们家的老成员了,不管是当配料,还是单独下饭,都很美味。
谢昀瞧见,有美味当前,自是不想吃那些。酱菜东京城里多的是,没甚麽稀奇。
谢晦却夹了一块儿萝卜干。
黄樱是知道他们官宦人家讲究的,这萝卜干和泡菜吃的时候必然要发出声音的。
谢暄一顿,显然也听见了。
不由看向谢晦。
谢晦却慢条斯理,很平静,“若不吃,你们不要后悔。”
他又夹了一块儿泡菜吃。
谢昀一听,三哥儿喜欢他也要吃!立马跟他学。
他嘴巴上全是油,脸蛋上还有米饭粒儿,腮帮子鼓鼓的,塞了满口饭,吃得停不下来,太香了!
那萝卜干儿入口,他嚼了两下,不由瞪大眼睛,看了黄樱一眼,又忙夹了酱菘菜。
一吃,哇!
他忙往自个儿碗里又多夹了些。
见状,谢暄忍了忍,到底教养不许他如此,刻板惯了的,还是没有夹。
谢昀却吃上瘾了,将两碟子都吃完了,还巴巴跟黄樱讨,“小娘子,我买!再来两份。”
黄樱笑,“今儿开业,便送你们。”
她又将砂锅酥肉盛了给他们放下。
“这个是鸡汤熬的,郎君尝尝呢!有事儿喊我。”她将菜上完便端着盘子去忙了。
谢晦端过来,喝了一口汤。
谢昀打量着那酥肉,“好稀奇东西,怎做的?”
他扭头找黄樱,却见她已到其他桌上送菜了。
他狐疑地夹起一块儿那酥肉放到嘴里,咬下去,眼睛缓缓睁大。
谢暄也喝了汤,也是一顿。
鸡汤没甚,但这汤——
谢昀眼睛亮晶晶的,“怎这般好吃!真想让娘也来!祖母也来!”
而另一边,黄樱也被好几桌人叫住了。
“小娘子,那送的萝卜干和酱菘菜不够吃,我们买还不行吗?再给我们上两盘儿来!”
黄樱失笑,少不得每桌再送一份,卖却是不卖的。只因这东西价格便宜,卖不上什么价钱,也没什么利润。
还不如做福利,也是吸引顾客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好晚,要上班了[爆哭]
第55章 三郎送糕饼
谢宅。
谢敏正与几个相熟的小娘子插花, 说些寒食节快到了的话。
“你们家里还是从乳酪张家买乳饼、乳酪?”谢敏问韩蓁。
这韩蓁乃是韩枢密使府上二姐儿。
她脸上胖乎乎的,正将个海棠摆弄来摆弄去,道, “大娘子只爱他们家,定是了, 年年吃,也不嫌腻的。”
另一个个儿高些的小娘子,乃吴相公府上大姐儿,名唤吴筠, 她笑道, “谁家里不都是那些呢?麦糕、稠饧、乳饼、炊饼、馒头,又冷又硬的, 我是不爱吃的。”
谢敏笑,“又要禁火, 又要热乎, 你们真难为人。依我看, 我们家的鸡子糕甚好, 比起往年那些冷硬的, 吃也不想吃, 我更愿意吃这个。”
吴筠笑着道, “去岁敏姐儿才及笄, 那副景象还在眼前呢, 竟又是一年寒食了。”
“可不是。”韩蓁插得不耐烦了,将海棠丢开去, “趁天儿放晴,咱们到瓦子里听书去多好,这插花忒磨人!”
“你便是这般急性子。”吴筠将海棠捡起来, 轻轻拂过那粉色花瓣儿,“你心里头有气,何苦作贱它来!敏姐儿婚事在即,怎好逛去?”
“好啦。”谢敏点点韩蓁额头,“晓得你坐不住,等我出阁,你想找我玩儿,怕是还不能够呢。”
“真不知那崔蕴玉有甚麽好。”韩蓁噘嘴,“依我看,谁也配不上阿敏!”
她眼眶红了,抱着谢敏,“为何非要嫁人呢!”
谢敏摸摸她的头,知道她的心事。她掩下眼中情绪,笑道,“不嫁人韩府能留你一辈子?”
“我不想嫁人!”韩蓁委屈。
“咱们这样的出身,我已知足了。”谢敏笑,“大娘子对我很好,崔家大郎是大娘子亲自挑的,我没有甚麽可说的。”
吴筠忙道,“我听见我哥哥私底下常气得咬牙切齿呢,那崔蕴玉学问好,人也和善,此次科举,定能高中,敏姐儿这亲事真真儿好!”
谢敏笑,“傻丫头,他们的功名利禄,跟咱们有甚麽关系。无非是脸上好看些罢了。”
“不说这些烦人的事了,我听说太学南街上有家糕饼铺子,做的东西真真儿见所未见的,你们可吃过呢?”
两人摇头,“不曾听闻。”
“甚麽糕饼?”韩蓁不信,“能比樊楼的还好吃?”
谢敏正欲说话,她屋里一个丫鬟,名唤春纪的,从窗格子外头穿过,笑盈盈提着裙摆进来,“小娘子,快瞧瞧来了甚麽稀客!”
闻言,谢敏不由探过头去,笑骂,“好无礼小丫头,甚麽稀客也要气走了。”
春纪捂着嘴笑,将个身子让开,露出身后一个美人,正是原先在祖母跟前伺候,现如今被祖母派到三哥儿跟前的金萝。
谢敏捂嘴作惊讶状,笑道,“哎唷!当真稀客!甚麽风儿把你这贵客吹来了!”
金萝笑,“大姐儿惯会打趣奴。”
她旁边还跟着两个小丫头子,每人捧着个锦匣子。
她笑着上前道了万福,给其他两位小娘子也请安,“我们郎君吃了好吃的糕饼,专派奴给小娘子送来呢!”
“甚麽好东西?”谢敏让人端茶来。
金萝忙推辞,“院里还有事儿,不敢耽搁。”
“打量着我不晓得,三哥儿这人惯不管院里,能有甚麽事儿!”谢敏将她摁到一个绣墩上,“你便老实吃一盏茶,待我先瞧瞧送的甚!若是好的,自有你的赏,若不好的,等我赶人也不迟。”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既如此,那还是吃了茶才不亏呢!”金萝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气儿,笑道,“也不知是甚,闻着很是香甜。”
谢敏将那匣子打开,见是油纸包着,好香的味儿飘来!
韩蓁和吴筠也上前,“好浓滋味儿!”
春纪忙打发小丫头子去拿了碟子来,帮小娘子将那油纸包打开。
众人瞧去,竟是样样儿都不曾见过。
有一包是粉色的杏花儿模样儿,好生精巧,还有黄色胖乎乎的模样,还有黑色的,还有一包是圆乎乎的小酥饼,酥皮儿已磕掉了些。
“这是甚?”众人忍不住吸鼻子,“好香味儿!”
谢敏捧着最大那个方方正正的、砖块儿模样糕饼,她也不解,“既是三哥儿送来,滋味儿定不错,正巧咱们今儿插花喝茶也算趣事儿,便就这糕饼来吃。”
她让人切好送来。
还有几罐儿闻着甜滋滋的不知甚麽酱,她也都打开来。
她对那个大方块儿最感兴趣,这个闻着最香了。
她便先拿这个吃,拿在手里好生松软,吃一口,她“哎唷“一声,“三哥儿平日里最是冷淡一个人,何时寻摸这好吃食!”
她笑问金萝,“三哥儿可说哪里买来?”
韩蓁惊奇道,“这里头竟是红豆馅儿,与咱们平日里吃的还不同,这个馅儿好香,这饼皮儿也香!”
吴筠忙点头,将一块儿绿豆酥饼吃完了,也看向金萝,“我也买去!”
“我也去!”韩蓁忙拿起其他的吃。
她胖不是没有缘由的,盖因她爱吃。
金萝忙笑,“哎唷!三郎君并没有料想到小娘子还有此一问,并没有交代。时候不早,小娘子打发个小丫头跟着奴回去问问呢!”
“罢了罢了。”谢敏打趣,“丫头大了,留不得了,快快去罢!知道你挂念三哥儿呢!”
金萝啐道,“小娘子再打趣,奴可不问了!”
“不敢,不敢。”谢敏忙笑,“金萝娘子快快请!都把路让开,挡着了仔细着皮儿!”
大家都笑得前俯后仰的。
吴筠捂着肚子,笑摊了,“了不得!”
韩蓁一口绿豆酥喷了谢敏一身。
“哎!要死了!”谢敏去挠她。
……
黄家。
中午客流太多,店里众人只随便吃了些店里卖的吃食,几乎是狼吞虎咽吃完,便立即去换了其他人来吃了。
第一日开张,黄樱一边忙活,一边记下需要改进的地方,他们吃饭的时间下次要提前些。
吴大伯最累了,比起机哥儿和兴哥儿,他更稳重,显然是分茶店主力,一个人兼顾整个店里。
蔡婆婆洗碗也没停过,黄樱给她端了一碗煲仔饭,她惶恐不安,说甚麽也不敢吃。
还是黄娘子凶巴巴道,“让你吃便吃,我家也不是那等子刻薄人的,连饭也不给吃,成什么了。”
蔡婆婆这才急急忙忙捧着碗吃,“俺错了,娘子别生气。”
黄娘子自个儿都饿了,也端了一碗坐下吃。
她想起甚麽,回头道,“樱姐儿,晚上咱们做些面食来吃罢!这几日忙活,成日吃米。”
黄樱笑道,“好。”
蔡婆婆听见那一声“英姐儿”,整个人都惊了,忙站起来,颤颤巍巍的,“英姐儿?英姐儿在哪?我的英姐儿——”
黄娘子见她实在神神叨叨,头疼死了,“你好好把饭吃了,只要你孙女在东京城里,多早晚不能见面呢?!”
黄樱正吃砂锅酥肉,烫得她直吸溜,闻言,“蔡婆婆孙女也叫‘樱姐儿’?”
黄娘子将宁丫头不吃的萝卜挑到自个儿碗里,没好气,“惯得你!搁在一月前,还有你挑食的时候呐?”
她回黄樱,“谁晓得,一天尽神神叨叨的。我担心她被人打傻了。”
婆婆没找见英姐儿,又颤颤巍巍坐下,呆呆的,不知在想甚麽。
黄樱心想,跟她一样的名儿?
娘说得虽好,但东京城这般大,百万人口,要找人谈何容易呢?
蔡婆婆一提起孙女便急,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依她看来,这是心里病了,得养些日子才能好好说话。
“到时问清楚些,咱们店里人也多,替婆婆注意着便是。”
黄娘子扒了口饭,“说得容易。”
多少拐子拐去的小孩儿都不见了,要找那么个小丫头子,难。
这话她没说。
黄樱吃完便去和面。
娘既然想吃面了,正好她也想吃,这么多人,索性做油泼面好了。
照例是扯面。不过这次是关中油泼面。
这面讲究个宽、韧,俗称裤带面的便是了。
他们去店里吃,一两便是一根,二两是两根,当真是又长又宽。
这面有浇头,通常是土豆粒儿、西红柿炒蛋,其他诸如炒肉沫儿、酸菜炒肉之类,全凭店家个人喜好。
店里称为三合一、四合一、五合一的,便是有几个浇头。这油泼辣子单独算一份浇头。
她爱吃豆豉炒肉,便先将五花肉切片儿腌渍上了。
北宋没有土豆和西红柿,她便依着自己的喜好,做了酸菜炒肉、凉拌荠菜。
她在灶台边扯面,还教会了杨娘子和陶娘子几个,柳枝儿也来学。
黄樱一扯便是长长的一根,大家一起来,很快便扯了一大锅。
黄樱拿碗来,每人碗里捞上几根。
碗底是她调的料汁儿——酱清、花椒粉、盐、醋。
盛好的面上撒食茱萸粉和红曲粉,待油锅烧得冒烟,舀出半勺儿,泼在食茱萸上。
一股又辣又香的味儿扑面而来。
人多的时候,最适合做这种,又快速、又香,还顶饱。
她迫不及待端起大碗,挑起一根面,咬一口,忍不住眯起眼睛,食茱萸油泼以后也很香嘛!
红辣辣的,瞧着也很有食欲。
吃一口浇头,再吃一大口面,真满足。
晚上,黄樱和爹娘聚在屋子里炉火前,点今儿的营业额。
黄娘子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将两袋子钱用旧袄子盖得严严实实。
“乖乖!恁多钱!”全家人一起串钱,黄娘子数了数,“足有178贯钱!”
她兴奋得脸色涨红,“住税两成,便是3贯钱五百六十文,刨去成本,也足有八十贯钱呐!”
她做梦似的,头都晕了,“天爷!”
第56章 妍姐儿没了
前些日子紧锣密鼓准备开店, 家中银钱都见了底,黄娘子那存钱的黑漆小箱空空荡荡,她每日都发愁。
如今得了钱, 赶紧存好了,娘眉飞色舞的, “寒食也快到了,咱们家这糕饼,定还能多卖一些呢!”
黄樱也有这个想法,“嗯, 到时候我再新上几样儿。”
宁丫头嘴撅得能挂油壶, “寒食到了,二婶一家要回来了。”
黄樱失笑, 看了娘一眼,“怕是就在这几日呢。也该准备着清明扫坟了。”
黄娘子脸色很难绷住, 好容易过了些安生日子。
她没好气, “回来便回来罢, 与咱们甚麽相干。”
黄父一声不敢吭, 低头将炉火捅旺些。
这娘与二婶的恩怨自打嫁进来便愈积愈深。源头虽是黄老太太势利眼, 偏心二伯一家, 但与二婶一家精明市侩、甚麽好东西都揽到他们家也脱不了干系。
以前一起吃大锅饭, 娘跟爹赚两个钱都交了公用, 家里大姐儿可怜巴巴的, 连口肉都吃不上。
后来黄老太太偏心偏得没边儿,还打算用公中的钱供宥哥儿读书, 黄娘子彻底不干了,撕破脸将家分了。
他们家日子过得苦,虽比没分家时候好些, 比起二婶家却是差远了。
二婶家里时常有肉吃,他们家只有嘴馋的份儿。
后来二婶还拐着弯儿说自家肉少了,怀疑是被人偷了。
她还能说谁,这院里谁最缺肉吃?自然不是杀猪的三婶一家。
娘气死了,叉腰在院里大骂好几日,自个儿搭了个灶房来用。
这俩人的恩怨不是三两件事儿,那是陈年摩擦积攒的怨气。
不过,照黄樱看来,她娘也就是嘴皮子厉害了些,若真论精明,比二婶和二伯差了十倍不止呢!
二伯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这也跟他们没甚关系,如今都分开过了,他们家的事儿,她也不想有牵扯。
她拿出明儿采购的钱,笑道,“回头问问文哥儿,给夫子教些束脩,让允哥儿也上学去罢。”
三婶家的大哥儿在城南一个老秀才那里读书,虽然到如今连个秀才也没考中,三婶家里还是供着。
爹娘都是一愣,黄娘子道,“允哥儿在店里头忙活不是挺好?将来也少不了一口饭吃。文哥儿读书读恁多年,将你三伯拖成什么样儿,偏还清高得很,瞧不起杀猪的,如今连个秀才也考不中,家里的事儿也不帮忙,成什么样儿。”
允哥儿也是一愣,脸色红了,“二姐儿,我,我怎能读书,我还要在店里帮忙呢。”
黄樱笑眯眯地捏捏他的脸,“当真不想?不是偷偷学隔壁甘来念经么?”
小孩儿脸色涨红,结结巴巴,“只是好玩儿。”
“不是要读书当大官?让爹娘享福呢?”黄樱笑,“咱们家有我和爹娘呢,还轮不到你养家。读书也不是定要你中进士,若你没有科举的本事,读上几年,认得字儿,明白道理也就罢了。”
“再者,”黄樱笑道,“咱们家店里还有大哥儿呢,如今不饿肚子,便该想着更进一步才是。做生意的自来不如读书人家,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功名才能立得住呐。”
黄娘子不太同意,黄樱道,“隔壁吴老太不就是,街坊为何忍让着她呢?不就是吴秀才有功名么?”
她又使出杀手锏,“二婶一家早早便将宥哥儿送去私塾,不就是为了让他科举,将来做官?二婶家自然也是官宦人家了。”
娘一听,这还得了,屁股底下针扎似的坐不住了。
二婶当初将五岁的宥哥儿送去私塾,街坊谁不说她有远见,谁不羡慕他们家家底?
二婶得空儿便炫耀,学堂里如何如何了,夫子又夸宥哥儿聪慧了。娘没少背后啐。
黄樱又道,“咱们家里,便不是为着旁的,单只为了将来宁姐儿嫁个好人家,亦或者能让她有个读书的兄弟可以依靠、让婆家高看一眼,不也很好么?大姐儿也一样呢!若是家里兄弟强些,宁姐儿和大姐儿在婆家腰杆子岂不也硬些?他们想欺负人,也得掂量掂量呢!”
娘一拍大腿,“送,明儿我便问去!”
爹也忙点头,“读书好,真哥儿将来也读。”
娘跟二婶别苗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以前他们家穷,处处低人一头,娘心里别提多憋屈。
黄樱偷笑,一本正经道,“又不差那些钱,读书的好处多着呢!只咱们毕竟比不得官宦人家,若是学堂里有那富裕的学生,也是难免,咱们平常心便好。”
允哥儿脸色涨红,眼睛亮晶晶的,“娘,我真要读书么?”
黄娘子:“读!宥哥儿读得,你怎不能,指不定咱们家允哥儿还比宥哥儿强些!”
她斗志起来了,“那甚麽笔墨纸砚,明儿便买去!”
黄樱失笑,她就说,她娘的心眼子都在表面。
“眼看天儿也要热起来,咱们也去布行买些布,家里都做新衣裳如何?允哥儿见夫子,也要穿得齐整些,不好叫人笑话的。”黄樱笑,“二婶和祖母回来,瞧见咱们过得好,想必也高兴。”
才怪。
黄娘子本心疼钱,“作甚新衣裳,这不年不节的——”
一听她画的饼,不由改口,“清明了,也是个节,那便做罢!”
兴哥儿忙道,“给你们做,我才做的呢!便不用了。”
“都要做的,谁也不能少。”黄樱摸摸他的头,“今儿跑一日,腿不累罢?改日再教那太丞瞧瞧,可不能留下病根。”
“好着呢!这算甚!”兴哥儿笑得眼睛弯下来,“再想不到在自家铺儿里干活,还有甚麽可说的。”
他这几日别提多开心,做梦似的,每日都有干不完的劲儿。
黄樱笑,“这新衣裳,要不是怕娘不同意,咱们铺儿里头都该做一身新的呢!这样看着也齐整,客人见了也有印象。”
黄娘子立即道,“给自家人做便罢了,怎能给雇来的人做呢!”
黄樱知道她不同意,“咱们才开店,日后再说罢。”
宁姐儿听了半日,“允哥儿读书,我呢?”
黄樱笑道,“你想做甚?二姐儿教你经营铺子如何?”
宁丫头歪头,“糕饼铺子都是我的?那我一日能吃十个核桃炉饼么?肉桂卷也能想吃便吃么?”
黄娘子拧她耳朵,“成日家想着吃!”
“哎唷娘疼疼疼!”宁姐儿歪着头龇牙咧嘴。
“还知道疼呢!我打量着你见了吃的甚麽都忘了呢!”
宁丫头将耳朵从娘手里解救出来,吐了吐舌头,拉着黄樱衣摆蛄蛹,“我喜欢糕饼铺子,我跟着二姐儿学呢!”
小孩儿睫毛浓密卷翘,眼睛睁得大大的,可爱得很,黄樱忍不住逗她,往她咯吱窝挠,“是么?当真好好学?谁今儿只顾着玩呢?”
“哎呀哈哈哈哈好痒!”小丫头抱着她脖子扭来扭去,“咯咯”的笑声洒落一地,“我明儿定好好干的!哈哈哈好痒!”
像个小企鹅,又热乎又圆滚滚的,可爱极了。
经过她每日精心投喂,小丫头长了肉,圆脸上带着婴儿肥,眼睛葡萄似的,水润明亮,很会撒娇。
比如此时,她趴在黄樱怀里,两只小胳膊揽在黄樱脖子上,脸颊柔软的肌肤轻轻蹭蹭她的脸,谄媚道,“二姐儿,我还能吃个鸡子糕么?我好饿呀!”
黄樱笑:“自然不能了。咱们说过甚麽,晚上吃过饭,便不能吃那些的。”
“再吃一个嘛!就一个好不好~”她开始蛄蛹,在她怀里翻滚。
她将小丫头揽在怀里,“不能,咱们睡觉去咯!”
她横抱着宁姐儿,笑着往她屋里跑。
小丫头兴奋地“咯咯笑”,直撒了满院儿。
娘念念叨叨的声音传来,“多大的人,跟小孩儿似的!”
黄樱笑笑,将蜡烛吹了,拍拍宁丫头,“睡罢,明儿还要早起呢。”
炉子里炭火还有余晖,空气还热烘烘的。
屋檐上响起细细密密的雨声,像针尖儿落在瓦片上,一阵风吹动树梢,鼻端飘来泥土气息。
她闻了闻被褥上太阳晒过的气味,还残留着娘洗过的皂角味道,她深吸口气,陷在温暖之中,浑身都轻盈起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有人敲门,还有娘的大嗓门,外头灯火摇摇晃晃的。
她一个激灵,猛地清醒,小丫头也有些迷糊,她拍拍小肩膀,“睡罢,没事儿。”
她忙穿衣起身,推开门瞧。
爹娘还有三婶、三伯都在院门那里站着,一个人影瞧不清,只听着不是汴京口音,断断续续听见什么“大娘子”、“小郎君”、“郎中”之类。
她走过去,听见娘啐道,“人病得这样重,你们府上都是死人呐!这会子才来!还等甚!带路啊!”
娘一把将那人推开,气得胸口起伏。
黄樱忙上前,“娘,怎了?”
黄娘子抓住她的手,黄樱这才发现娘满手冷汗,手心发凉。
“你也去!”黄娘子压低声音道,“妍姐儿不好了,那该死的孙府这会子才打发人来!”
黄樱吃了一惊,“去岁不是还好好的?”
“谁晓得!”苏玉娘咬牙切齿的。
前头黄父和三伯已顾不上别的,连夜找人去西京通判府上送信。
黄娘子将宁姐儿和允哥儿都推醒来,兴哥儿将真哥儿也抱上。
几个小孩儿迷迷糊糊的,真哥儿也不哭,困得眼睛一闭一闭的。
“咱们去见你妍姐姐。”
“妍姐姐?”宁姐儿揉揉眼睛,抓着黄樱的手。
妍姐儿是三年前出嫁的,那时候宁丫头才三岁。
前几年从未回来过,只去岁生完小孩儿,突然回来了一次。
还给宁丫头他们带了果子和糖。
宁丫头和允哥儿都记得那个很漂亮的妍姐姐。
妍姐儿是她们姊妹里最漂亮的,二姐儿记忆中的画面,妍姐儿跟开了柔光特效一样,一颦一笑都是美的,小丫头没少背后偷偷羡慕,街坊邻居家的同龄郎君,没少登门求过亲的。
只都被二婶拒了。
孙府上那人送了信,便丢下句,“我们大娘子说了,你们家若来人,便只到后门上,说是黄家人,自有人带你们进去。”
然后便坐轿走了。
黄娘子气得破口大骂,“呸!当心掉城渠里淹死!”
街坊邻居也有趴在墙上瞧热闹的,也有出来问的。
黄娘子三两句打发了,爹赁了车来,黄娘子忙带着他们上车了。
妍姐儿嫁的那商人做的假古董生意。
在北宋,假古董也是极有门道的生意,像樊楼周边铺席,有很多卖假古董的商贩。
这孙宅在大内北边,出了旧酸枣门外永宁坊,还要往北,直到八仙楼附近。这里临着五丈河,附近有天青寺、州北瓦子等。
北宋内城狭小,皇亲国戚都住在永宁坊一带。
这地儿与他们家所在的麦稍巷一南一北,坐驴车也直要一个时辰。
三婶和娘急得什么似的,忙催,“快着些,十万火急呢!”
“怎突然病重了呢?”三婶喃喃。
这妍姐儿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打小乖巧。
因着长得好看,二婶从不让她干活,也不让她跟外头那些野丫头们混玩,每日压着她学女红。
说她,“将来是要嫁给有钱人家享福的。”
后来二姐儿在街上买花,教那孙员外瞧见,打发官媒上门求娶。
这孙员外的宅子在八仙楼对面,足有三进,二婶打听着平日里往来多是官宦人家。
孙家还经营着古董铺子和质库,下彩礼的时候送的三金——金钏、金镯、金帔坠没少让二婶一家脸上光彩,到如今,二婶在街坊里还很有面子,凡有人家嫁女儿,都要提及妍姐儿的婚事。
只不过妍姐儿并不是正房大娘子,而是妾侍。
到了那孙宅后门上,娘下车险些跌了一跤。
黄樱忙扶着她,“当心些,娘。”
爹抱着真哥儿,三婶和兴哥儿将两个小娃娃抱下来,机哥儿也跟着。
他们急忙上前,还未开口,便见一个头发梳得齐整的妈妈起身,道,“是黄家人罢?大娘子教我带你们去。”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黄樱甚麽也没顾上,心里提着一口气。
她到现在还不觉得这是真的。
二姐儿印象中,妍姐儿怯弱了些,却再温和不过的,笑起来真如芙蓉出水,怎会出事呢?
好容易到了个院儿里,冷冷清清的,也没甚麽人,雨丝轻飘飘落下来,渗人得紧。
黄樱打了个寒颤,搂紧了宁姐儿和允哥儿。
“按理外男不得入内宅,但黄小娘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不让她见,她怕是不能瞑目的。不相干的人我都打发了,你们便进去说说话。”
那婆子将他们带到一间屋子外头,推开门,黄樱闻见好重檀香味道。
还有股浓郁的药味儿,混在一起,像从来没有见过天日一般,让人呼吸不过来。
屋里连个丫鬟竟也没有。
这是一间很雅致的屋子,屏风上画的佛教净土变故事,画中阿弥陀佛正在说法,众弟子神色各异,色彩明艳、栩栩如生。
莲花童子、七宝池净土、阿弥陀佛、观音、大势至菩萨以及听法的圣众跃然纸上。
这是根据《佛说阿弥陀佛经》绘制的西方极乐世界图。
两侧绘制《未生怨》和《十六观》的故事,是观无量净土变。
黄樱不由盯着瞧了一眼,这一眼,她感觉不太对,又走近,眼睛不由缓缓睁大。
一扇窗子被风吹开了,正拍打着隔扇,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帐幔,桌上笔墨也湿了,点点滴滴,像离人的泪。
“我的儿!”黄娘子瞧见床上的人,眼泪绷不住夺眶而出,跌跌撞撞扑上前去。
黄樱带着震惊转过屏风,看见床上病骨支离的美人。
真的很美。
很干净的美。
竟比印象中还要美。
妍姐儿本昏睡着,只剩最后一口气,喘息声很重,她一呼一吸都很痛,很艰难。
朦朦胧胧中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眼睫颤得雨中的蝶翼一般,未开口,泪珠儿静悄悄滚落下来。
她哆嗦着,“大伯母?”
“哎!”黄娘子都不敢碰她,“怎病得这般重?我给你请郎中,马行街上的郎中贵了些,定能治好的!我这就让你大伯去!”
“大伯母——”黄妍喘气,“没用了。我不成了。”
她挨个瞧过去,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滚落,她哆嗦着,“大伯。”
黄父忙上前,“大伯在。”
她将三婶、三伯挨个看过去,看到黄樱,茫然,“樱姐儿也来了?”
她显然已没了力气,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黄樱忙上前,“妍姐姐,是我,樱姐儿。”
她将宁姐儿和允哥儿拉过来,“还有宁丫头和允哥儿、兴哥儿、机哥儿,都来看你了,还有真哥儿呢!我娘去岁才生的。”
妍姐儿想伸手摸摸,手却沉得抬不起丝毫,她连哭也没有力气,眼泪只是顺着眼眶往下流,打湿了鬓角和脸颊。
黄樱忙将她的手紧紧握住。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二姐儿记忆中妍姐儿替她擦眼泪。那双手上很多针孔,二姐儿吃惊,“不疼么?”
妍姐儿笑,“习惯了就好了。”
“疼怎能习惯呢?包上药罢,好得快!”
“不成的,娘要不高兴。还要绣呢。”
三婶忙给她轻轻擦拭,笨手笨脚地道,“妍姐儿乖,不哭。”
黄妍最后睁大眼睛瞧着这些人,想将他们印在心里似的。
她缓过来一会子,只留下黄娘子说话,黄樱和爹、三伯、三婶他们在外头等。
黄樱站在屏风前,心里震惊,这竟然不是画的,是绣的!
不知怎么,她直觉这是妍姐儿绣的。
她早听说妍姐儿绣工了得,大姐儿还是跟她学的,大姐儿那般骄傲的人,还说她的手艺比不上妍姐儿一半。
她见炉火上水开了,想着淘洗帕子给妍姐儿擦脸,便端了盆水进去。
却听见黄娘子不可置信,却死死压着声音,“你说甚麽?”
另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吃力道,“这也没甚稀奇,大伯母,这宅子里头,我这样儿的,多着,我娘,我爹,我是,信不过的,大伯母,我,我攒了些体己,大娘子会,会给你,我那个孽种——”
她哽咽着,“我不知怎么对他,有时打,有时骂,大伯母,我终于,解脱了,那个孽种,我死——死了,孙家也容不下他,大伯母,找个村户,让他,当,当个农人罢。”
黄娘子已经泪流满面了,“作死的孽障,哪有这般作贱人的!好好的女儿家嫁进来,我找那姓孙的算账去!忘八羔子!我撕了他去!”
“大伯母——”妍姐儿有气无力地摇头,“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是我,是我命不好——你别去——我,不想,教人知道,不想,死了,下地狱。”
黄娘子见她急得脸色发紫,忙道,“我不去,我不去的。”
她哭得泪人似的,“你爹你娘已连夜叫人去了,你再等等他们。”
黄妍扭头,声音低得听不见了,近乎气声,“我怕是,等不到了。”
黄娘子见她头扭过去,半晌没有动静,那粗重的喘息也消失了,她脸上表情渐渐僵住,脸色煞白,“大年!”
她忙轻轻叫,“妍姐儿?我的儿——你跟我说说话——大伯母还没说够,妍姐儿?”
她抹了把眼泪,“妍姐儿?”
黄樱手里端着盆儿,打了个寒颤,被爹推了一把,才忙跟进去,便见妍姐儿嘴唇发青,脸色渐渐涨红,呼吸也没了。
刚刚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娘哭嚎起来,“我可怜的儿呜呜呜——”
三婶也哭,小娃娃也跟着哭起来。
雨似乎下大了,风吹来潮湿的水汽,屋里帐幔飘荡、摇晃,屏风上西方极乐净土美得令人心旌摇曳。
黄樱感觉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看妍姐儿,忙捂住两个小娃娃的眼睛,面朝外。
却见一个小娃娃,跟娣姐儿一般大,正怯怯地在门缝里探头。
跟黄樱对视上,他吓得忙缩回去。
黄樱瞧见他赤着脚丫,衣裳也没穿好。
爹和三伯已在商量后事,黄娘子听见三伯说甚麽,“如今是孙家的人,该打发人通知孙家准备后事。”
她气得大骂,“咱们将妍姐儿带回去!不许留在孙家!”
正说完,屋门推开,一个娘子笑道,“正好,既然你们娘家有这个意思,我们孙家也通情达理,人你们带走便是。”
她身边妈妈将方才那小孩儿推进来,“这是黄妍生的语哥儿,你们带走黄妍,便不是孙家人了,这语哥儿身份不明,我孙家是留不得了,你们将他一并带走罢。”
“这怎行!”三伯气得吹胡子,“语哥儿怎么说也是孙家的子孙!”
黄娘子二话不说,“带走便带走!咱现在就走!一刻也待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加油]
第57章 咬人的小兽
回去的车上, 气氛沉重。
宁姐儿和允哥儿好奇地盯着语哥儿。
小丫头坐在黄樱怀里,眼睛眨巴眨巴,稚声稚气, “你叫甚麽名儿?”
孙语低着头不说话。
这个小孩儿生得瘦弱,有明显的先天不足。黄娘子将他携出来时, 他挣扎得厉害。
他们发现一件事儿,这个小孩儿竟不会说话。
黄樱心里也乱糟糟的。
他们一回去,爹娘便打发她带着兴哥儿几个去店里忙活,娘和爹则在家中, 先给妍姐儿准备擦洗更衣之类。
北宋凶事, 无论大小都有体例,也有专从事丧葬的凶肆, 一应事务,如方相、车舆、结络、彩帛只需前去商定, 花钱便成, 不需要自个儿出力。①
不过妍姐儿后事, 还得等二婶一家回来才行。娘也只是为她擦洗换衣。
二婶一家临走将房门锁了, 娘直拿块儿石头砸开, 将妍姐儿放在右厢房中。
院里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黄樱赶着要去店里, 她撑着把油纸伞, “娘, 一会儿我给你们送饭来。”
“你们别操心,好好照顾生意。”黄娘子正替妍姐儿梳头, 她拿着木梳儿,细细地将她头发绾起,“家里有我和你爹呢。”
“哎!”黄樱临走前瞧了一眼, 那小孩直勾勾站在娘旁边,爹要将他带走,他便歇斯底里咬人。
没法子,黄娘子没好气道,“他爱待便让待着罢!”
雨下得大,黄樱和兴哥儿一人背个小家伙去店里。
宁丫头搂着她脖子,乖乖撑着伞,疑惑道,“二姐儿,妍姐姐也跟戚娘子家的茹姐儿一样么?人死了就见不到了么?”
雨“噼里啪啦”打在油纸伞上,沿着伞骨滴落下来,地上的水流到两旁沟渠之中,干涸了整个冬日的沟渠流淌了起来。
行人急匆匆撑着衣袖躲雨,街上一阵慌忙奔跑之声。
小丫头的眼睛水洗过一般,黑葡萄似的。
她道:“嗯。”
小孩儿还不懂呢。
到了店里已是比平日迟了。
杨志已经摔打出一批面来。
黄樱忙系上青花手巾开始帮忙。
她抓到面团,麻利地开始整形。
吐司对面团的要求最高,因为吐司要发酵到足够膨胀出吐司盒的高度,才能达到松软、绵密的口感。
手套膜是必须的。
她将面团切成大小相同的面剂子,滚圆后开始擀卷子。
擀成长条,松松卷起,松弛一会儿,再擀开、卷起,三个一卷放入吐司盒里去发酵。
吐司发酵时长也最久,一批吐司从摔面到烤出炉,时间最短为两个时辰,这也是面包店里它卖最贵的原因。
冬日里还能将二次发酵放在冷藏温度下进行,到了夏天,温度升高,发酵变快,他们就得调整模式,要早早起来做才行。
她做吐司整形、发酵的时候,其他那些桃酥饼、鸡子糕、油酥角等等不需要发酵的面包便一炉接着一炉烤出来,陈列到了货架上。
吐司是最后出炉的。
天边已经泛起曦光,近处阴沉沉的,远处还有一线白。
她手上还沾着吐司面团的奶香,院里满是黄油与面包的香味儿。
她感觉又汲取到了力量,恢复了干劲儿。
昨晚的事儿对她的冲击还是太大了。
做了上百吐司,才将这股压抑发泄出去。
兴哥儿将几个烤得不好的拿到一旁切成小块儿试吃。
黄樱擦了擦手,走过去,直接拿起一个,顺着卷子发酵的间隙撕开来,一块儿给旁边眼巴巴的宁丫头,一块儿给允哥儿。
她咬了一口,满口黄油香气,不由深吸口气,撕着将一块儿吃完了。
她将吐司也摆上去,帮着柳枝儿一起卖。
今儿少了娘,她一边卖一边收钱。
下雨天儿人也丝毫不少,最早这波是国子学的小衙内们。
一窝蜂地跑进来,个个好奇地盯着柜台后头货架上,七嘴八舌的,争着抢着买。
黄樱还瞧见个好些日子没见的小郎君。
瞧着脸色苍白了些,瘦了些,她听见谢昀念叨崔四病了的,着实有大半月没见人。
这般模样儿,当是病得很重。
她笑着问道,“崔小郎君想买甚?”
小孩儿一本正经,“要那几样儿新上的,每样儿捡三个来。”
黄樱笑眯眯道,“那个方块儿炉饼搭配着果酱滋味儿很好,小郎君要不要也试试果酱呢?”
“果酱也都来一样。”崔琢盯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糕饼,吸了吸鼻子,方才还未入店里,便已经闻见这里飘来的味道,好香。
元宝悄悄道,“小郎君,每样儿都好吃呢!”
元英也忙点头,“恩恩!可好吃了!”
崔琢抿唇,静静盯着他看了一眼,直把元英瞧得心虚,不由缩了缩脖子,“昨儿小郎君歇着,大娘子不教打扰,谢小郎君带的,大娘子说是发物,才不教跟四郎说的。”
崔琢拿过黄樱包好的糕饼,专们捡那个黄色胖乎乎的来吃。
他挨打养伤这半月,爹忙着大理寺堆积的案子,顾不上考校,自打那日,他也没见过,倒是得了半月轻松日子。
但他心里却闷闷的。
“真好吃!”元宝捧着个核桃炉饼吃得眼泪汪汪,狼吞虎咽的。
天知道四郎养伤这半月,他和元英也挨了板子歇着呢!虽说那下人知道大娘子强势,也不敢将小郎君的人得罪死了,下手很轻,比起小郎君轻多了,但也好疼呜。
也没人给他们买糕饼,他每日不敢动,盼着赶快好起来,早早来买黄家糕饼。
黄樱打发走这一波人,走到外头瞧了眼,雨停了。
她拿抹布将桌上糕饼渣子清理了,将地也打扫干净。
想到爹娘也该饿了,便装了些糕饼,不敢让两个小娃娃单独去送,要知道这时候拐子还是很多的,他们家小娃娃长得齐整、干净,才六七岁,黄樱不放心。
她交代柳枝儿看着店里,自个儿快速提了一篮儿糕饼往家里赶。
在街上竟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街上欢呼四起,黄樱才想起今儿是省试放榜的日子,不知道孙大郎考中没有。
希望家里能有个好消息。
妍姐儿让人很心疼。黄樱没想到她的命运会是这样。
这种事她听过不少,但当它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还是以这样鲜活的模样儿转瞬即逝的时候,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加快脚步,中途遇见谢府的牛车,翠幄青绸,棕檐儿,她站在底下,得仰着脖子才能瞧见上头的人,后头骑马的豪奴一副威严模样儿,行人纷纷躲开。
黄樱也跟着人往一旁让。
他们像水流里的枯叶,被拨弄到一边儿,漂浮不定的。
“黄小娘子!”
黄樱一愣,不由抬头。
谢昀那张漂亮的小脸探出来,笑容灿烂地朝她打招呼。
黄樱也颔首一笑,她垂下了眼眸。
谢晦伸手挑起车帘,垂眸,向下看去,只瞧见她低下了头。
他视线一顿。
黄小娘子今儿没笑。
谢昀正张牙舞爪兴奋地比划呢,“我要买方块儿炉饼,那榅桲酱也好吃!”
车辆往前,谢晦只瞧见黄樱急匆匆往前去了,留下个瘦削背影,脚下溅起青石板上雨水,青布裙摆像一朵飘落的花。
街上有人撑着油纸伞,还有小儿踩水嬉戏。
他道,“是么?”
谢昀忙点头,“樱桃酱排第一,榅桲酱排第二!”
黄樱提着裙摆,一路溅起水花无数,将个裙摆都打湿了。
她急匆匆跑进自家门,娘正叉腰骂人。
她松了口气,还能骂人,说明情绪好着呢。
“娘!我送吃的来了!”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跨过门槛,笑道,“爹,你们饿了罢——”
黄娘子正骂语哥儿,这小孩一根筋,极倔,黄娘子赶也赶不出去,非要盯着妍姐儿。
她看着不是个事儿,赶了几次都赶不动。
她让黄父将人夹着扔到院里去,没过一会儿他便趁人不注意又偷跑进去了。
黄娘子拿他没辙了,光跟这小孩儿斗智斗勇就累得够呛。
黄樱见她气喘吁吁的,忙扶着她到他们屋里坐下,“先吃些东西。”
她探头,“爹,吃饭啦!”
她将三婶和三伯也喊来一起吃。
大家都饿了,吃得狼吞虎咽的。
黄樱拿了个鸡子糕。
她其实不太敢面对妍姐儿,她不敢瞧,探头看了一眼那小孩,跟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趴在妍姐儿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眼珠子都不动。
瞧着很是渗人。难怪娘要骂了。
这孩子恐怕有甚麽问题。她断断续续听见妍姐儿说过打骂他,孙家既然将他撵出来,自然也不重视的。
过的甚麽日子可想而知。
她轻声道,“语哥儿?”
小孩毫无反应。
她深吸口气,视线瞧见妍姐儿,不由呼吸一滞。
娘给她穿了新衣裳,头发梳得齐整、一丝不苟,她像是睡着了,很美。
她蹲到小孩儿身边,试着握了握他的肩膀,小孩儿丝毫没有反应。
她试图将他挟着离开,他才开始挣扎,趴着床不肯走,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威胁的声音,险些咬了黄樱一口。
她忙松手,笑道,“我是二姐姐,是你娘的妹妹。”
小孩儿看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去。
黄樱将鸡子糕撕了一块儿,喂到他嘴边,“东西总要吃罢?不吃你可撑不下去。”
小孩儿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吞咽了口水。
他的嘴唇花瓣一样,黄樱瞧见这小孩儿第一眼,便发现他有几分妍姐儿的影子。
黄樱试探着将糕饼塞进他嘴里。
他乖乖张口吞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黄樱松了口气,忙将个鸡子糕都给他喂了。
这小孩儿跟没吃过饭似的,吃得快得险些将黄樱手指咬了。
她拍拍小孩肩膀,“不能咬我,咬了便没有糕饼吃。”
她惊讶地发现,小家伙果然不敢咬她手指了,每次都等到她塞进嘴里才吞咽下去。
但当她将人一挟,欲要抱出去时,先前的威胁便不管用了。
他开始歇斯底里地挣扎,黄樱甚至制不住他。
她忙将人放地上。
小孩龇牙咧嘴地凶她,又赤脚跑回妍姐儿床边盯着她。
甚至警惕她了,她再喂吃的都不肯吃。
黄樱头疼,家里没有他这样大的孩子,这么凉的天儿光脚在地上跑不行的。
第58章 樱桃酱蛋糕
黄樱出去找娘, 却见娘正拿着针线笸箩缝东西呢。
她凑近一瞧,“这是甚?”
黄娘子唬了一跳,将针在头发里顺了顺, “店里离不开人,你快些回去罢, 家里的事不必你操心。”
黄樱轻声问,“娘,那语哥儿怎办?”
黄娘子气道,“等你二婶一家回来, 自有说法, 还轮到咱们管呐?”
“二婶肯养?”
黄娘子气笑了,“才怪。”
“那怎办?”
“你瞧着罢, 你二婶子回来还要到孙家闹去呢!她还指望着妍姐儿将来给婧姐儿、娣姐儿婚事铺路的,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且有得闹。”
“至于语哥儿, 咱们管不着。妍姐儿想将他送给乡下农户人家, 你二婶子是绝不肯的。她绝不肯跟孙家断了关系, 怕是还要送回去!虽说我心疼妍姐儿, 但也越不过你二婶去。”
黄樱听着都头疼。
“这事儿你不必管, 将店里看好便是了。有我跟你爹呢。”
黄樱见她手里麻利地缝了一双夹了麻絮的厚袜儿出来, 估计是做手套得来的灵感。
她惊喜, “娘你给语哥儿做的?”
黄娘子打了个结, 凑到跟前,用牙将线咬断, 拿起来给她瞧,面色别扭,“你给那小孩儿穿上去, 他现如今看我跟有仇似的,我上辈子欠你二婶家的!”
黄樱趴到娘的背上,揽着娘脖子,“娘最好了!我娘是世上最心善的娘子!简直人美心善!”
黄娘子嘴角忍不住扬起,“你这嘴哟,你爹有你一半儿能说,我也不至于这样嫌弃!”
黄樱拿了袜子,笑眯眯道,“我肯定是像了娘嘛!”
她“蹬”“蹬”“蹬”跑到二婶家屋外,探头瞧了一眼,那小孩儿还一动不动趴着。
她轻轻走进去,还未靠近,小孩便紧紧抓着床,浑身都紧绷起来,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威胁。
她举手,“我不抓你出去。我给你送袜儿。”
她在小孩儿紧绷的视线里,蹲下来,将他冻得冰凉的小脚丫抓起,塞进娘临时缝的厚袜靴里。因着塞的麻絮够厚,真跟两个靴儿似的。
娘很有巧思,竟还留了收口的抽绳,她绑紧了,这样可以避免掉了。
小孩儿花瓣似的小嘴一抿,见她没有进一步动作,便扭过头去,继续盯着妍姐儿。
黄樱见他嘴干得厉害,出去倒了碗水来,试着给他喂了一勺,小娃娃盯着她瞧了一眼,才急急咬着勺儿喝了进去。
这小孩儿不知孙家怎么养的,八百年没吃过饭、没喝过水的模样儿。
她直喂了一碗温水,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跟爹娘打了招呼,中午会送饭来,她又急急忙忙到店里帮忙。
店里人多,直忙得没停过。
快中午,她卖鸡子糕的时候,有个农人模样儿的娘子挎着篮儿,身边跟着一个小丫头子,怯怯弱弱地进店来。
前头好多人排队买糕饼,好容易轮到她,她面色紧张,“小娘子,你们店里可收牛乳?都是新挤的。”
“哎唷你不买糕饼便让开,别耽搁时间呐!”
那娘子黝黑的脸色涨红,窘得手足无措,黄樱忙让柳枝儿接替她,她到一边笑问,“娘子养了奶牛?”
“俺家有头水牛,近来产了小牛,俺瞧着奶水有多的,便想着东京城里牛乳价高,想问问有没有要的。”
店里人太多了,黄樱带她从侧门进去,要瞧一瞧她带的牛乳。
那娘子迟疑地瞧她一眼,将篮儿掀开。
里头有个缺口的小瓷坛子。
黄樱瞧见坛子里那乳白色的液体,不由一阵激动。
“是水牛产的奶?”
“是呢。”
“今儿才挤的?”
“对。”
黄樱忙将小坛子捧起来,是熟悉的奶味儿。
她道,“我可以收娘子的牛乳,娘子每日挤了都可以送到我家来。我按东京城里的价格,每斤25文钱收。”
孙娘子本来还在惶恐,闻言,吃惊,“每斤25文?”
黄樱点头,“但我只要刚挤出来的,我自有法子分辨,若是不新鲜的,教我发现,便不收了。”
孙娘子喜得黝黑的脸涨红了,“俺挤了便送来,俺家便在城外,俺一早送来!”
黄樱拿秤盛了她这一小坛子,有三斤。
她给了妇人75文钱。
孙娘子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来,仔细清点了两遍,发现一个子儿也没少,忙道谢,“多谢小娘子,俺回去再挤些,半下午再送来可成?”
黄樱交待兴哥儿,“你随时来,都成,我不在便教别人给你秤。”
“哎!”
孙娘子喜得忙点头哈腰,拉着小丫头子,“莺儿,快给小娘子道谢!”
小丫头十岁模样儿,脸也黑黑的,忙点头哈腰给黄樱道谢。
“你们村里有旁的人,也想卖牛乳的,也可到我家来。”黄樱将她两个扶起来。
“哎!”
孙娘子拉着莺儿,走在街上,兜里揣着七十五文钱,压不住笑容。
“咱们回去再多挤些,卖一卖便够你婆婆治病的了!不用卖牛了!”
莺儿也擦了把汗,“嗯,咱们快些回去。”
孙娘子吸了吸鼻子,“黄小娘子铺儿里的糕饼可真香!俺方才闻着味儿都走不动道。”
莺儿也不停咽口水。
……
黄家糕饼。
黄樱拿到牛乳,心里竟有种感动。
她忙倒进小锅子里,先煮沸杀菌。
生牛奶中病毒和细菌很多,可不敢给小孩儿直接喝。
煮完,她拿勺儿舀了,尝了尝,是很平常的奶味儿。
宁丫头眼巴巴瞧着,“二姐儿,甚麽东西?”
黄樱失笑,这大馋丫头,哪有吃的哪就有她。方才分明还在偷吃油酥条呢!
她拿个小碗来,盛了一碗,又加了些樱桃果酱进去,搅匀了,给小丫头喂了一勺儿。
宁姐儿迫不及待吸进嘴里。
她唇瓣上沾着奶白的牛乳,砸吧砸吧,歪头疑惑,“甜甜的,香香的。”
黄樱给允哥儿也喂了一口。
两个小家伙没喝过牛乳,竟不觉得腥膻。中原人不同于草原上的民族,很少直接喝牛乳。
很多人觉得腥膻,更多是吃牛乳的加工产品——乳酪之类。
乳酪是奢侈品,只有钱人吃得起。
北宋光禄寺下置牛羊司,每年圈养牛羊,供宫廷、官府所用,其中光是产乳的乳牛就有七百多头,羊三万多口。又下置乳酪院,那些乳牛产的奶便送到乳酪院,专为宫廷生产乳酪、酥油、醍醐。
东京城人口百万,普通百姓自然买不到牛羊司的牛乳。那些乳酪店,比如州桥很有名的乳酪张家,便是在民间养牛户那里买牛乳。
有需求就有市场,也就有许多小型养殖乳牛的散户。
只不过产量都很有限。
黄樱正打算去城外探访一番,没成想今儿便喝上了牛奶。
兴哥儿好奇地凑过来,黄樱给他也喝了一口,笑道,“可好喝?”
兴哥儿砸吧砸吧,“甜甜的。还有股味儿。”
黄樱失笑,“中午想吃甚?我给咱们做饭。”
她把碗给宁姐儿和允哥儿,这两个小家伙爱喝。
“那日的猪肋很好吃。”兴哥儿挠挠头。
黄樱拿布巾子替他把额头的汗擦了擦,“累了便歇会子,咱们不急,你早上到这会子没停过罢?”
“我不累!”小郎眼睛亮晶晶的。
“我给咱做好吃的。”她拍拍小孩,“再做个猪肋!”
兴哥儿兴高采烈地跑去窑炉忙活了。
黄樱则重新配了一份粉色戚风蛋糕的蛋白糊。
调色除了红曲米粉,还偷偷加了可可粉,只不过颜色上瞧不出来,风味儿却能更丰富。
在模具里刷上一层油防粘,将蛋糕液倒进去,震掉大气泡,放到窑炉里去烤。
大家瞧见,鸡子糕竟也能有颜色,而且是这样粉的颜色,都有些吃惊,“这也能吃么?”
这次蛋糕模具要大些,跟鸡子糕的小碗也不一样。
他们都好奇小娘子又想了甚麽新花样儿。
黄樱笑眯眯道,“自然能的。”
蛋糕比面包简单多了。
趁这个时间,她先去将排骨备好。
如今店里的人多,她做不过来这般多人的饭,而且大家要轮换吃饭,顾不上,黄樱索性将店里卖的那几样儿给他们配成工作餐,让他们自个儿吃便好,反正都是现成的。
大家都很辛苦,黄樱是不吝那点子吃食的。那才多少钱呐。
大家吃得好才有力气干活。
这样一来,她只做自家几口人的饭便是。店里的东西虽然好吃,她却不想顿顿都吃的。
兴哥儿想吃排骨,她准备做跟上次不一样的红烧排骨。
她还想喝泡菜豆腐汤了,正好今儿碰见卖韭菜的,她再炒个韭菜鸡蛋便是。
说干就干。
她撸起袖子,将排骨焯水去腥,捞出沥干水。
起锅烧油,她撒了一把糖炒糖色,糖完全融化,冒密集的小泡、颜色呈焦糖色,便是好了,将排骨放进去炒,糖色已经有了,很漂亮。
红烧排骨很简单,调味儿便放酱清、盐,扔些八角、桂皮、白芷、香叶进去,炒出香味儿,倒入开水炖着便是。
另一边粉色戚风蛋糕胚烤好了,她立即拿出来晾着。
她将预备好的樱桃擦洗干净,专门挑的“朱樱”,颜色是“珊瑚色”。
她要做的便是樱桃蛋糕了。
正好用上自个儿做的樱桃果酱!
剩下的那些牛乳她已放在屋中静置,预计过上一夜,便能撇出些奶油来。这几斤牛乳做的奶油自然是不够用的,而且北宋没有离心机,想要分离出后世那样脂肪含量稳定的奶油,是很难的。
脂肪含量不稳定的奶油想要打发可不容易。
不过,山人自有妙计。她杂货行有呢!
便说是那牛乳做的便成。
将一切准备妥当,她便兴奋地开始打奶油了!
她新换了个桶和打蛋抽,是干净的。毕竟是冷吃的东西,可不敢跟打鸡子的混用。
爹做的鸡子车打奶油比打鸡子还方便。奶油本身更容易打发,她自个儿手打都能成呢。
她做的时候,宁丫头便稀奇地盯着瞧。
先将戚风蛋糕切成一片儿一片儿的。
拿出一片儿放在盘子里,抹上打硬挺的奶油,再抹上一层樱桃果酱、再一层去核的樱桃果肉,加盖一片儿蛋糕胚,再抹上一层奶油、果酱、樱桃,再加盖一层儿。
暂时手边没有裱花的,她便将剩下的奶油全摞上去,拿把刀抹得平平整整。
宁丫头瞪大眼睛,“好厉害!”
黄樱不由得意,手头功夫还没忘呐。
她心情很好地哼着小调儿,在抹好面儿的奶油上面摆上樱桃。
为了方便移动,她直接在一个大盘子里头做的,也好转动。
做好的时候,大家都来瞧,稀奇地盯着,“这是甚?”
“这个便叫作鸡子奶糕!”她笑眯眯的。
又赶紧将韭菜鸡蛋炒好,和排骨、米饭都盛到砂锅里保温,放到担子里头。
她做了两个六寸的蛋糕,临走前将另一个切了,给兴哥儿最大的一块儿,拉着眼巴巴的宁姐儿允哥儿回家,“给你留着呢,咱们家去吃!”——
作者有话说:大家晚安,啾咪
第59章 二婶回来了
黄家糕饼铺。
兴哥儿将樱姐儿做的鸡子乳糕切开, 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樱姐儿给他单独最大一块儿,机哥儿次之, 其余人便只能尝一口了。
机哥儿瞧见他表情,便知他想说甚, 将他拦住了,笑道,“如今你可是少东家呢!连我也是给你们家做工的,东家分我一口吃的, 我已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兴哥儿脸色涨红, “这是甚麽话。”
黄机笑眯眯道,“你如今是少东家, 自然便要吃最好的,便是不分给众人, 也没甚。”
黄兴明白过来, 有些惭愧, “是我愚钝, 机哥儿, 俺要是跟你一样儿机敏便好了。”
黄机忙摆手, “你有二姐儿这个姐姐, 还怕她不教你的, 你跟着她学, 自然有比我机敏的时候,不必急。”
他拿个勺儿, 急急的,“先别说了,让我吃一口这乳糕。”
黄兴只得作罢, 低头不语,想着兴哥儿的话。
忽闻那边一阵惊呼,他扭头,杨志几个竟是手舞足蹈的,说些“好吃”之类的话。
吴大伯神色激动,忙过来,“少东家,这甚麽乳糕,滋味儿太好了!”
他细细咂摸着,竟不知怎麽说,只一个劲儿,“太好吃了。”
杨娘子等人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心里已有十分的期待,定是极好吃的。
但到了嘴里,她眼睛瞪大,已惊呆了。
大家神情激动,个个儿都将油纸上沾的那乳白的奶油舔干净。
大家一个劲儿点头附和,“太好吃了!”
这乳糕他们瞧着小娘子做了半日的,哎唷,做出来放在那儿,真真儿好看!
也不知那双手怎长的,竟那般灵巧。
滋味儿怎能这般好啊!
黄机更是一拍兴哥儿的肩膀,脸色涨红,眼巴巴瞧着他那一块儿。
兴哥儿也忙挖了一勺儿放进嘴里。
“这二姐儿真真神了!”黄机兴奋道,“若是这乳糕拿去卖,还怕赚不了钱?”
那鸡子乳糕吃进嘴里,黄兴便呆住了。
他瞧见机哥儿咽口水的动作,脸上一阵纠结,机哥儿挑眉,“给我再吃一口来!”
黄兴忙扭过头,几口吞下去。他睁大眼睛,觉得满口香甜,恨不能连舌头都吞了。
黄机眉头一跳,气笑了,“这个定要二姐儿做来卖!正好寒食要到了,正是咱们生意好的时候。”
黄兴眼睛亮晶晶的,“这个真好吃!一定要卖!”
……
柳枝儿要看店,杨娘子给她送到店里去。
她包完几个客人要的糕饼,趁着柜台前没了人,这才忙去瞧那乳糕。
小小三角块儿,颜色极好看,是粉白相间的颜色,一层粉的,一层白的,最上头还有颗娇艳欲滴的樱桃呢!
她心里很欢喜,好喜欢如今的活计。
每日下了值回去,小巷里的娘子和婆婆们都说她运气好,找到这样一个活计。
那些同龄的小娘子们也缠着她问每日都做甚,遇见些甚麽人,语气里不乏羡慕。
“在太学门口呢!好大的铺儿,好香的糕饼,在外头街上都闻得见!人多得唷!”
“偏我那日怎没去试呢!若我去了,说不定便是我了!哎!”也有悔得肠子都青了的。
娘和妹妹最高兴了,她们也能在家里抬起头了。
原先爹去世,娘要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婆婆性子刻薄,除了对弟弟好,对她和妹妹非打即骂的。
娘性子软,赚了钱都给婆婆。
她没敢说自个儿每日有八十五文钱,只说人家看她年纪小,只45文。
即便这样,娘欢喜得什么似的,直念“阿弥陀佛”,连一向刻薄的婆婆听了,也难得说了一句好话,“总算还有些用。”
四十五文钱也很不少!足够他们一家嚼用的。
娘每日去酒肆茶楼卖酱菜之类,每日也不到四十文钱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柳枝儿心里是有成算的,她机灵,学得快,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都有数。
她自个儿手里攒了钱,还能偷偷给妹妹买饴糖。
想着这些,她闻见那鸡子乳糕的香气,不由吸了口气。
小娘子人可好了,这些新吃食,都要他们尝的。
以往每日都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得三五个铜子儿,成日家埋头在臭烘烘的衣裳里,累得直不起腰,看不到天,抬头的时候天已是黑了。
婆婆本已在替她相看亲事,想将她嫁给巷口寡妇家的儿子。
他们都是寡妇家的,婆婆说正相配,巷子里的娘子们也说很是相配。
那寡妇的儿子甚麽也不干,每日去瓦子里耍,又丑又矮,她私底下起了个外号叫癞蛤蟆,长得**一样,满脸坑坑洼洼。
但是自从她每日拿钱回去,婆婆突然改了口,说寡妇的儿子配不上她。要为她相看更好的人家。
她捧着那鸡子乳糕,深吸口气,好香。
太好看了,都不舍得吃,她盯着瞧了半日,转着瞧。
一道稚声稚气的声音响起,“这是甚?”
柳枝儿一愣,忙回头,往下看,才瞧见王六郎。
这小衙内是店里熟人,她认得的,忙将糕饼放下,笑道,“小郎君要买甚?”
“我要那个!”
王琰指了指她方才拿的鸡子乳糕。
柳枝儿忙笑,“这是小娘子做来自个儿吃的,还不卖呢!”
王琰瞥了眼那新奇吃食,哼了一声,“不卖也行,且让我先尝尝。”
“可这块儿——”
“不能尝?”
“能的能的。只这是自个儿吃的,还是头一回做呢,若是滋味儿不合心意,还请小郎君包涵。”
“哼。”
柳枝儿便小心翼翼将那乳糕拿了个碟儿盛了,走出柜台,替他端到窗边一张桌上放下。
王琰听见她脚步走远了,这才一本正经地凑近,将那碟儿拿来瞧。
花里胡哨的。吃食做得这样好看有甚麽用。
若是难吃他可不会嘴下留情。
他咽了咽口水。
拿起小木勺儿,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他眼睛缓缓睁大了。
谢昀才走进来,见他吃得呆住,笑嘻嘻道,“王六,甚麽好东西,吃傻了?”
王琰将嘴里咽了,见他盯着瞧,小脸涨红,纠结了一瞬,忙三两口吃完了。
谢昀才见是没吃过的,不由惊奇,“还真有新吃食?”
柳枝儿忙笑道,“小娘子试着做的,还不卖呢!”
她咽了口口水,哎唷,她没口福了,瞧那小郎君狼吞虎咽的样子,脸色都涨红了,眼睛里压抑不住激动,当是很好吃的。
也是,他们家小娘子做的什么不好吃?
谢昀不由凑到王琰旁边,见他连勺儿都吃干净了,“这般好吃?”
王琰瞪他,“胡说!也就尚可。”
他起身就走,急匆匆的。唯恐压不住表情。
怎会这般好吃啊!
可恶,怎不是卖的?那一小块儿还不够塞牙缝。
……
黄樱挑着担子,手里还挎着个篮子,里头放的正是樱桃蛋糕。
两个小孩儿跟在她身边,宁姐儿叽叽喳喳小嘴没停过,她兜里揣着小麻雀儿,跟允哥儿两个说些黄樱听不懂的小孩话。
她不时回头瞧一眼,喊他们,“快些跟上!”
“哎!”宁丫头撒丫子跑来,兴奋道,“二姐儿,蹦蹦蹭我脸呢!”
说完也不管她,自顾自跟允哥儿两个跟小雀儿玩。
如今小雀儿已成了小孩新晋最爱,仅次于糕饼。
连黄樱也要往后排。
黄樱摇摇头,她怕菜凉了,一路急急地赶到家里。
爹娘正跟明暻大师父站在门口说话。
不论甚麽时候见到明暻大师父,黄樱都要感慨,这人站在巷子里,那张脸跟这陋巷简直格格不入。
明暻说完便进门了,甘来好奇地瞧她篮子里头的东西,“小娘子,又做了甚麽新吃食?”
慎言拉了他一把。
甘来将他推开,脖子伸得长长地,踮脚来瞧。
小娃娃胖乎乎的,穿个小和尚的道袍,圆头圆脑,还怪可爱的。
黄樱笑道,“是呢,小师父随我来,我分一块儿给你们。”
妍姐儿的事若是能麻烦明暻师父,那便再好不过了。
凭黄家的财力,也办不起甚麽水陆法会,不过请个和尚念念经,超度亡魂,也就罢了。
爹娘总要尽了力才安心。
“当真?!”小娃娃瞪大眼睛,忙跟着她就走。
慎言:“甘来!”
甘来忙将他的手拉上,推着他,“快些!”
宁姐儿瞪了甘来一眼。这馋嘴小和尚!真讨厌!
她也不玩小雀儿了,忙急急拉着允哥儿跟上二姐儿。
黄樱将蛋糕拿出来摆在桌上。
“哇!”甘来惊呼,两眼放光。
慎言嫌他丢人,往宁姐儿身边侧了侧。
黄樱拿来一把刀,将蛋糕一切四块儿,拿了个盘子来,一块儿叫甘来捧着回去,跟明暻一起吃。
“拿勺儿吃。”黄樱交待。
甘来吸了吸鼻子,快要凑到蛋糕上,被慎言将脖子掰了回去。
他忙点头,“昂昂昂!”
“多谢小娘子!”
慎言抿唇,一本正经地作揖,“多谢小娘子。”
黄樱笑眯眯道,“快去罢,要尽快吃掉哦!”
甘来屁颠颠捧着碟子就往回跑。
慎言在后头,本走得不紧不慢,见状,忙追上去,嫌弃,“当心摔了,有你哭的。”
甘来这才忙慢下来,小心翼翼捧着走。
黄樱也忙将饭菜都摆出来。她摸了摸,砂锅保温就是好,还烫呢。
她将泡菜豆腐汤盛到碗里,让小孩儿先喝汤。
宁丫头眼巴巴盯着蛋糕,移不开视线,一个劲儿咽口水。
“二姐儿,我想吃这个。”
黄樱自个儿都很想吃。
她都很久很久没吃过蛋糕了。
她索性拿刀将剩下的一切六块儿,给每人的小碟子里放上一块儿。
小家伙拿勺儿蒯了忙塞嘴里。
“哇!”
黄樱也挖了一勺吃。
奶油和樱桃的香味儿一齐涌入,她忍不住闭上眼睛,身体里都是快乐的情绪,甚至想手舞足蹈。
奶油滋味儿好浓郁,她用了两种不同的奶油混合,入口绵密丝滑,奶味儿溢满口腔,樱桃果酱酸酸甜甜的,蛋糕胚很软很软,还有鲜樱桃的脆软口感。
味道层次丰富,当以为这便是惊喜的时候,会发现还有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直至第六层风味儿。
真真儿回味无穷,一口下去,所有的香、甜、软都让人感到震惊。
发明蛋糕的人真是天才。
黄娘子已经震惊得失语了。
她将个黄父摇得左右晃动,“我滴个亲娘嘞!这是怎做的的?”
黄父也傻眼了。
黄樱好喜欢大口吃蛋糕。
她没挖几勺,就将一小块儿吃完了,连碟子里奶油也刮干净。
宁姐儿连碟子都舔干净了。
还只剩下了一块儿,宁姐儿眼巴巴盯着,黄樱指了指外头,问黄娘子,“娘——”
“我是没辙。”黄娘子正想办法刮碟子里的奶油,“随他去。”
她见宁丫头不停咽口水的模样儿气笑了,给她夹了块儿排骨,“吃饭!”
“我吃完去瞧他。”黄樱先喝了口泡菜豆腐汤。
她咂摸了下,“好鲜!”
她放了干虾子,泡菜的滋味儿很好,豆腐很嫩,很软。
再吃一块儿排骨,吃一大口白米饭,好香!
这炖排骨的法子她用了好多年,软糯脱骨,香味儿浓郁,再舀些汁水到米饭里头,将米饭拌匀了,夹些韭菜鸡蛋来,一口下去,真要香晕了。
大家吃得没空说话了。
吃完饭,爹要去瞧礼部放榜,看孙大郎上榜没有。
黄樱将留出来的一碗饭并那块儿蛋糕端到二婶家台矶上,探头瞧了一眼,小娃娃脑袋一点一点的。
点一下,清醒一下,忙揉揉眼睛,赶紧瞪大了瞧着妍姐儿,过一会儿又困得点头,不停重复,就是不肯睡着。
黄樱还看他掐自个儿,将两只小手掐得青紫。
她吃了一惊,忙拿着蛋糕进去。
小家伙立即警惕地回头。
黄樱失笑,比她家小雀儿还警惕。
“肚子饿了没有?”黄樱蹲到他跟前,挖了一勺蛋糕送到他嘴边。
她瞧见自个儿放在旁边地上的一碗水一动没动,不由暗自奇怪。
小孩儿定定盯着她瞧,见她没有其他动作,才张开嘴,将蛋糕吃了。
才咬进去,他显然也呆住了。
蛋糕这种食物超出了他的认知。
黄樱又喂了一口,小孩呆呆地忙张嘴吃掉。
一个小蛋糕也就几口,喂完她又端了饭来。
小孩儿吃饭狼吞虎咽的,显然饿得狠了。
黄樱也不敢喂太多。
她端了水来,小孩却不肯喝,扭头躲开,开始赶人了,喉咙里发出威胁。
黄樱纳闷,视线一扫,有些怀疑,往他腿上一摸,吃惊,“你——”
小孩儿扭头咬她。
黄樱忙躲开。
她不敢看妍姐儿,见小孩儿排斥得厉害,叹了口气。
她跟娘说了孙语尿裤子也不肯出去的事儿。
黄娘子额头一跳一跳的,撸起袖子就要去,“把他绑起来!反了天了!由得他!”
黄樱忙将人拦住,“绑起来不行。暂且让他待着罢,他如今刚来咱们家,警惕也是应当的。且看二婶回来如何安置呢。”
说到这个,黄娘子偷偷将她拉到屋子里头。
黄樱见她鬼鬼祟祟的,不由好奇,“娘,甚麽事儿?”
黄娘子掀开斗柜,将她藏钱的黑漆小箱子挪开。
黄樱纳闷,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髹漆雕花的红匣子,一瞧便不是他们这种人家的物件儿。
“哪来的匣子?”
黄娘子从脖子里取下一把黄铜钥匙,将那小匣子上的锁头打开。
黄樱探头一瞧,眼睛都被闪了一下,喝!好多钱!竟还有银锭!
“哪来的?”她吃了一惊,也鬼鬼祟祟起来,忙四处张望,唯恐有人进来。
她娘该不会偷偷从哪挖的罢?这可要坐牢的!
黄娘子压低声音,“妍姐儿给语哥儿留的。”
黄樱一怔,“甚麽时候送来的?可有人瞧见?”
黄娘子“嘘”了一声儿,“你爹都不知道呢!一个娘子挑着担儿卖豆腐,进门讨水喝,便给了我这个。”
黄樱眼前浮现妍姐儿那张脸,很脆弱,很苍白,她有些不能呼吸。
“娘,给语哥儿留着罢,他日后想做甚,有这笔钱,也不会太难。”
黄娘子眼睛发红,“我可怜的妍姐儿。只有她一个人受苦,那些杀千刀的!”
她怕黄樱怀疑,忙抹了把脸,“咱们家的女儿绝不嫁那些富贵人家!”
“咱们家自个儿赚钱,不图别人的。”黄樱道。
“对了,娘,今儿礼部放榜,也不知孙大郎中了没有。”
黄娘子有些紧张,急得坐不住,“你一说,我这心里怎有些不安?”
她瞧了瞧外头天色,“都半下午了,若是有好消息,也该打发王生来报喜才是。”
黄樱想到孙大郎那副丢三落四的性子,说不定是高兴得忘了,“且等爹回来便知道了。”
结果左等又右,就是等不来,娘急得不停擦汗。
黄樱也有些提着心,依着她的想法,这孙大郎若是高中,大姐儿能不能妇随夫贵并不一定。这北宋的男人在她看来,就没有几个靠谱的。
机哥儿替她打听过了,孙大郎这些时日没少随那些同窗到妓馆瓦肆吃酒玩耍。
想来也不是甚麽刻苦性子,又贪图安逸,若是有些主见便罢了,偏是个软耳朵。
那妓馆酒肆都是同窗撺掇去的,他也经不起诱惑,除了知道家里有娘子不敢乱来,一丝儿心思也没放在学业上。
她不由替大姐儿担心,这跟养个儿子有甚麽区别?
正想着,爹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的,“出了!出了!”
黄娘子忙拍着胸口,要晕过去了,“哎唷!快别说,让我缓缓!”
黄樱却从爹脸色已瞧出来几分了。
黄娘子还闭着眼睛不敢听。
“没中。”
“甚麽!”黄娘子猛地站起来,将个桌子拍得“砰”一声。唬了黄樱一跳。
爹苦笑,“没中。他同乡的两个都中了,偏只他没中。他们同乡都去喝酒高兴,他自个儿失魂落魄的。”
黄娘子捂着胸口,气得起伏不定,“怎没中呢!这个不争气的!”
黄樱忙替她顺气,“不中便不中罢,若是中了你还要担心呢,若有那官宦人家的娘子榜下捉婿,你就替大姐儿担心罢。”
黄娘子听不进去,她也失魂落魄的,喃喃,“怎不中呢!”
说着说着便来气了,“我瞧着他那副样子便不是个用功的,王生说他常跟同乡喝酒集会,这鳖孙!枉费大姐儿伺候着他!竟是个不中用的!”
黄樱忙将人往屋里扶。邻里已经支起耳朵在听了。
“科举之人有六千多,这中进士的只有那区区二三百人,不中也是人之常情。”
“呸!”黄娘子还是很郁闷,正要骂,瞧见门口的车,立即咽下嘴里的话。
黄樱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她这身体本能地一抖。
“娘,慢些。”听着便是个绵里藏针的声音。
黄樱回头,看见个打扮得很齐整的妇人。
柳叶儿眉,很精明的长相,有些三白眼。
穿的是褙子、裙儿,头发一丝不苟,梳成盘髻,还插着银簪子。
瞧了他们一眼,漫不经心的,“苏玉娘,听说你管事儿管到我们家头上来了?”
黄娘子冷笑,“打量着我爱管呢!说出去我还怕人戳脊梁骨!丢不起这人!劝你少来沾边儿,我可不是那起子卖儿鬻女攀权富贵的,真不嫌臊!”
她一把拉过黄樱,甩头回了自家屋里。
二伯将手中一个旧桌儿放下,打量了一眼他们身上,笑道,“听说你们在太学南街摆了摊儿,怎这个时辰回来了?”
黄父不会说话,只道,“听谁说的?”
“报信儿的说呐。”
二伯旁边是婧姐儿和娣姐儿,两人在搬着些旧物。
这车上的物件儿,瞧着不是穷人家的,虽旧了,但有些讲究,当是主人家不要的,比如那绣墩,上头绣花用了好些颜色,鱼戏莲荷的纹样儿,都是富裕人家用的。
黄樱从窗子里瞧着,又看见个老太太下来了。
黄老太太一个人拉扯大这么些孩子,很不容易,也是个刻薄的老太太。
她以前伺候婆婆便被刁难,憋了一肚子气,等自个儿做了婆婆,便将那一套用在儿媳身上。
她听见了二伯的话,没好气,“摆摊算甚麽出息!”
黄樱想到屋里的语哥儿,有些替妍姐儿难受。
这一大家子,回来跟人吵架也不先看看妍姐儿。
婧姐儿将个花瓶磕了,二伯扇她一巴掌,“当心点!”
忙捧着花瓶小心翼翼擦拭,婧姐儿缩了缩脖子。
黄娘子比她还气,胸口起伏,撸起袖子就想出去骂人。她眼眶都气红了。
黄樱忙拉住了,“娘别气,想想那一匣子钱。”
妍姐儿攒下的体积,银锭足有十个,一个是五十两,这便是五百两银子,也就是1000贯钱。
还有那些玉饰、金银首饰,也有十来件。
对普通人家来说,这是一笔巨财。
黄娘子想到这个,才不那么郁闷了,“我瞧着她做的孽甚麽时候报应到自个儿身上。”——
作者有话说:晚安呀大家~
第60章 城外收牛乳
二婶一家进了门, 先是嚎哭妍姐儿命苦,黄老太太大骂孙家,“黑了心肝的!好好的女儿家嫁过去, 命都没了!”
二伯义愤填膺,说些诅咒讨公道的话, 邻居都趴在墙上瞧热闹。
一家人气愤地将妍姐儿拿草席裹了,放到车上,将语哥儿绑了,去孙家讨说法。
黄娘子见状, “妍姐儿死了也不能安生!他们这是作孽!”
她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去。
黄樱忙拉住了, “我的亲娘嘞!凭咱们几个,上去了又能拿他们怎麽办?便是到开封府说理去, 咱们也不占理。”
“那凭着他们作贱妍姐儿?!”黄娘子啐道,“没脸的东西!”
黄樱好说歹说拉住了。
吴老太磕瓜子儿看好戏, 衣裳也不洗了, 一群人跟着二伯他们, 说甚麽帮忙讨公道, 不过是去瞧热闹。
黄樱瞧家里乱糟糟的, 劝娘, “这几日别想安生, 也不知闹到甚麽时候, 倘或又来攀扯咱们, 索性搬到店里去住。”
黄娘子不同意,“我得等妍姐儿后事办完, 不然我这心里头过不去。”
“也行,只一样儿,娘可远着些二婶, 别跟她吵,没得让人占了理儿。”
“你这妮子,你娘我吵架的时候你还没影儿!我甚麽时候吃过亏!”
黄樱拿她没辙,交代她别吃亏,实在不行先去店里住。
黄娘子嫌她啰嗦,“倒管起你老子娘了!”
黄樱失笑,收拾完东西急匆匆赶到店里去帮忙了。她倒不担心娘的战斗力。邻居们有目共睹的,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二婶也得掂量掂量。
她想起一件事儿,寒食节到了,她先前答应去拜访谢府老太太,虽只是口头说说,但她这人不爱食言。
确实应当备些节礼给各家送去。
这寒食节乃冬至后第一百零五日,北宋是很看重的,为了纪念介子推,三日禁火,只吃冷食。
寒食第三日便是清明了。
市井里的纸马铺门口已经摆上了纸叠的楼阁亭台、元宝车马,足与屋檐齐高,很是壮观。
正走到瓠羹店门口,她听见人群欢呼,店里的人都跑出来,齐齐往路边挤,险些将她挤出杈子去。
她顺着人群伸长脖子的方向瞧去,喝,好威风的队伍!
前头贵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神色矜傲,居高临下,后头的队伍着紫衫、戴白绢三角子,青行缠,浩浩荡荡,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颤了。
她在人群里挤着走,断断续续听清楚了,原来是宗室近亲南班子弟去祭祀的队伍。
北宋皇室赵家的陵坟在河南府永安县,南有嵩山,北据黄河,梅圣俞有诗云“西出虎牢关,南瞻园庙戟”。
这些人提前半月便去祭祀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赵家宗室呢。瞧着便盛气凌人,与她这等平民百姓天壤之别。
哎唷,她抹了把汗,默默将担子上两个筐儿抓紧,方才险些挤掉了。
除了纸马铺,街上还多了卖黄胖的,这北宋清明的时令物儿很多,甚麽黄胖、山亭儿、掉刀、围棋、樗蒱、握槊,都是些玩物儿。
清明天气也好了,东京城里的人家除了去城外上坟,还去郊游踏青。
到时候又是一番盛况。
她心里有了主意,加快脚步赶到店里头。
今儿那娘子送来的牛乳给她提了醒儿,她得去城外头联系那些养乳牛的人家,收集了牛乳来,做些酸奶、奶茶饮子来卖。
她找到机哥儿,将此事说与他。
他一听,便道,“这容易,我现在便去城外。这些人家每家养几头牛,咱们要的多,非要每家收不可,算下来得有几十家。只一样儿,这牛乳是他们单另送来,还是咱们派人收去呢?若是他们单送来,也说不准个时候,零零散散的。若是咱们去收,这一去便要一日的,收的也多些,只是店里人都忙呢。”
黄樱也为难起来,“自然是咱们派人去收的好。”
她回头瞧了眼店里的人,杨志跟和面的小郎是离不开的,店里的面团都靠他们两个。
其他人也不行。
黄樱看见力哥儿带着彩姐儿在给杨娘子打下手,忙去问杨娘子。
她笑道,“如今有个活计,我要派人到城外养奶牛的人家每日去收牛乳,我瞧着店里头人手不够,你帮我问问老蔺头儿愿不愿意呢?”
杨娘子“哎”了声儿,忙笑道,“这有甚麽不愿意,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上回和面的没挑上他,还很不好受,我今儿回去便跟他说,天大的事儿还比得上小娘子的重要?明儿我带他来!”
黄樱失笑,“倘或他有活计了,也没甚,我再找人便是了。”
“小娘子放心,旁人的事儿十个也不如小娘子一个的。他定是欢天喜地要来的!”
黄机交待好兴哥儿手头的事儿,便挑着个担子走了。
杨娘子叫力哥儿跟着他去认人,明儿也好带老蔺头儿去。
力哥儿忙擦了手,“哎”了一声儿,跟着机哥儿去了。
黄樱正在做面团,王狗儿的娘将今儿熬好的猪油送来。
杨娘子忙去接了,倒在大缸里头。
王娘子熬的油确实更白些,也没有腥味儿。
她是个枯瘦身材,力气却好大,一个人挑着两个大坛子,稳稳当当的。
送完了油,她过来跟黄樱问安,黄樱笑道,“娘子熬的油甚好。”
王娘子便高兴了,局促地涨红了脸,“多亏小娘子看得上,俺会好好做的!”
黄樱知道她熬油比那油铺子里多些工序,更费事些。但她价格是一样的。
王娘子每日送二十斤油,便是600文钱,刨除炭钱,她也就赚个一百文左右。
对她如今来说很少,对狗儿家却是很大一笔收入,且是稳定的进项。
一家人脸上笑容都多了。
狗儿和妞儿今儿都穿了新鞋呢。
小丫头好几次盯着自个儿的鞋瞧,脸蛋红彤彤的,很欢喜模样儿。
半下午的时候,分茶店才忙过,糕饼铺儿里人又多了起来。
原来那些放了榜的读书人,出了贡院便四处打听,到底甚麽味儿那般香。
问来问去,才问到这糕饼出自太学南街。
一群人到了南街上,还不待打听,只闻着味儿,便找到了黄家糕饼。
远远地瞧见店门前招牌上写着“鸡子糕”、“桃酥饼”。
他们进了店里,香味儿直扑满鼻子。
一群人忙上前去,七嘴八舌地买来吃。
黄樱兜里的钱“仓啷”“仓啷”不停增加,她不由弯着眼睛笑。
晚上回去,一家人围着炉火串钱。
如今他们的销量基本是稳定的,糕饼铺子这边,每日做绿豆酥饼300个,1贯五百文;桃酥饼400个,2贯八百文;油酥条100个,1贯600文;油酥角100个,1贯;肉桂卷100个,5贯500文;猪油肉桂卷100个,4贯;鸡子糕200个,4贯;软欧包150个,4贯500文;核桃马里奥50个,5贯;吐司50,5贯。
统共是31贯。
分茶店里,每日卖汤馉饳儿500碗,10贯;水煎包1000个,3贯;糯米兜子500个,2贯500文;荷叶糯米鸡100个,2贯;珍珠糯米圆子100份,2贯;黄金鸡脚子100份,2贯;豆豉排骨100份,2贯;煲仔饭100份,2贯500文;酥肉砂锅100份,3贯。
统共:29贯。
算下来一日收入在60贯钱。抛去成本和2成住税,净利润大概在30贯左右。
黄樱将账算完,按这个销量,每月盈利能有900贯钱,一年就是上万贯。
她和娘目光对上,黄娘子不敢置信,“要不了几年,咱都能买宅子了?”
黄樱笑,“我再想些法子,买的人再多些,说不准咱们还能早些买上呢!”
黄娘子立即开始念“阿弥陀佛”。
翌日,黄樱一早便到店里头。
杨娘子已经将杨青和陶娘子带出来了,她们忙分茶铺的,黄樱和杨娘子忙糕饼铺。
好容易将货架摆满,忙将铺子外头的门板一块儿一块儿卸下来。
这古代的店铺防盗便是通过闸板,从里头锁上,非得一块儿一块儿卸下来才行。
她将卸下来的闸板摆在店铺外头,推开门,国子学小衙内在外头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儿。
听见门开了,忙挤进来。
黄樱赶紧到柜台后头忙活。
王琰踮脚往里头一瞧,没见着昨儿吃的那乳糕,不由瞪黄樱,“那甚麽乳糕怎没有?”
黄樱吃惊,忙笑道,“小郎君从何处知晓?乳糕还未开始卖呢。”
王琰不由垮下个脸,气呼呼道,“小爷命你快些做出来,我今儿便要吃上!”
周琦闻言,“甚麽乳糕?我怎不知?”
王琰哼了声儿,昂起小下巴,“都还没卖,你自然不知。”
他又催黄樱,跳起来告诉她,“今儿小爷就要吃到的!”
黄樱忙着给他们包糕饼,闻言,失笑,“今儿怕是不行呢!那牛乳还得两日才好,小郎君再等两日可好?”
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拿了糕饼,“两日后还不好,我,我就再不吃你家糕饼!”
“哎!不敢食言!”
小郎带着两个书童气呼呼走了。
黄樱心底好笑,忙给其他人包。
这小孩儿不知怎么养的,性子虽然骄矜了些,但不坏,只嘴巴不会说好话,还爱反着说话。
比如那周小郎君,他见了都要怼两句,人只当他讨厌周小郎君呢。
黄樱有一回给他们端糕饼,周琦、吴钰和韩修三人因着家中关系,自来是形影不离的,坐在一桌上说说笑笑,那王六郎一个人带着两个书童,偏要凑他们旁边一桌儿,人家说一句,他偏要哼一声,怼一句。
周小郎君也是好脾性儿,只当他不在。
换谁来都要说这王六郎好生招人讨厌。
黄樱却觉得他孤零零的,也没个朋友,怪可怜的。
王琰没吃到乳糕,原本心情不是很好,手里捧着个核桃炉饼,咬一口,瞬间高兴了,不由吃得津津有味,正往国子学走,忽闻前头几个小郎围着个人嬉嬉闹闹。
他瞥了眼,没放在心上。
那几人家里都是尚书省当差的,平日里没少找他说话,他跟着去玩过一回,都是些甚麽妓馆歌舞之类,那里的饭忒难吃,他再也不肯去。
打量他不知道呢,哼,这些人背地里说周琦坏话,定也没少说他。
他才不傻。
正走过去,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他不由扭头瞧了一眼,正跟那挨打的人对视上。
秦五郎见王琰瞧过来,脑袋被踢了一脚,不由疼得“哎唷”一声儿,将头抱紧了,忙躲过王琰视线,怕他也找麻烦。
往日在国子学,他没少厚着脸皮赖王六郎的吃食。
王六郎虽有个当宰相的爹,人却傻得很,只要旁人激两句,他便往坑里头跳。
他没少用这一招从他那坑吃食。
他娘是秦家小娘,秦家又没什么钱,他在府上人嫌狗憎,连顿热乎饭也吃不上的。
如今秦家被抄了,他跟娘被赶出来,别说上学,吃饱肚子都难。
他今儿只是想到这里瞧瞧,看能不能碰上那些官宦子弟,讨些吃食。谁知这些人记着仇,不分青红皂白便拳脚相踢。
他不由后悔,眼眶红了,忙告饶,“饶了小的罢,都是小人不对,给郎君们磕头了!”
说着便磕了起来。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的。
王琰认出他来,眼睛瞪大。
他抿唇,“你们几个——”
那几人玩得不过瘾,正提议拿鞭子来抽,听见声音,“滚,没瞧见小爷正乐呢——”
待到瞧清了王琰那张气得铁青的小脸,不由吃了一惊,忙讪笑,“六郎,怎是你!”
“哼,国子学是你家开的?你来得我不能来?”
“不敢不敢!六郎折煞我等!”几人唬得忙低头哈腰上来赔不是。
“快滚!”
几人忙讪笑着滚了。
秦五郎忙起来低头哈腰站在一边,眼眶红了,“以往都是小人不对,我给六郎赔不是,愿六郎大人有大量,只将小人当个屁。小人往后再不敢来了。”
王琰皱了皱小眉头,打量着他鼻青脸肿,干巴巴道,“哦。”
他从阿大背的书笼里翻出一包鸡子糕来,往他手里一塞。
秦五郎傻眼了。
王琰冷哼,“打量着我不知道呢!每回你专挑我的鸡子糕吃!可恶!”
想起这个他就一阵气。
秦五郎捧着鸡子糕,心头一酸,连日的苦楚和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再也忍不住,嚎哭出声儿“呜呜呜——”
王琰神色一僵。
他抿唇,不就是骂了一句,方才挨揍都不哭,轮到他便哭。
可恶。
他忙急匆匆领着阿大和阿二逃了。
这个秦五郎真讨厌!他再也不给他吃食了。
梁毓瞧见了,不由追上他,气喘吁吁道,“六郎。”
王琰见他,不由又拿了包油酥条塞给他,打发人,“喏。”
梁毓傻眼了,忙道,“我不是要吃的。”
“那是作甚?”
梁毓忙压低声音,“那秦家,六郎还是远着些。”
王琰昂起小下巴,矜贵道,“哦。我甚麽时候跟他近了?”
梁毓不由脸红,“抱,抱歉,是我多嘴。”
“哼。”——
作者有话说:困,晚安大家,爱你们[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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