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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面包热卖中


    却说荀博士走到国子监门口, 才想起有一本书还在书案上头放着,脚下一拐,打算着进去取。


    今儿旬休, 该班的厢军手中擎着好大一个胡饼,另只手里是李四分茶的一碗软羊, 正一口胡饼,一口软羊,“稀里哗啦”吃得满嘴油。


    荀博士拿着两个油纸包。


    左手两个油酥角,右手两个鸡子糕, 正好够家里四口人。


    他咽着口水, 心里很是郁闷。


    瞧他吃得这般香,不由捋了捋胡须, “王头儿,又吃这两样呢?”


    老王头儿笑呵呵的, “习惯了, 不吃一碗心里不舒坦。”


    说着, 又狠狠扯了一大口胡饼。


    光瞧着, 便知道硬得很, 把个老王头儿脑袋都扯得偏了半边。


    荀博士心道, 那是你没吃好的。


    哼, 这老王头儿和蒋衡两个, 不就是有一口好牙, 有甚好得意。成日家在他耳边“咔擦”“咔擦”,烦人得很。


    他不由道, “南街上那家新开的黄家糕饼,滋味儿甚好。”


    老王头儿瞧见他手里油纸包,笑呵呵的, “荀博士,你爱吃软些的,我偏好这硬的,耐嚼,那软绵绵黏糊糊的,没滋没味儿,不合我口味。”


    他又咬了一大口胡饼,芝麻簌簌掉下来,他得意地大口咀嚼,将个腮帮子用力得都涨红了,瞧见荀博士眼里羡慕,不由咬咬牙,更用力咀嚼起来。


    荀博士心里哼了一声,扭头便走了。


    没口福的。


    他心里有些得意,他自个儿知道好吃就行。


    老王头儿瞧他转身,忙停下来缓了缓,捂着酸疼的腮帮子,“哎哟。”


    这胡饼也忒难嚼了些!


    那黄家摊子当真那般好吃?


    他狐疑,老荀头儿一口牙都没了,整日里喝些稀糊糊的汤粥,他才不吃。


    荀博士一路走到博士厅,竟见油纸糊的窗里人影晃动,不由奇怪,掀起厚棉布帘儿,却见蒋衡正捧着个甚麽吃得狼吞虎咽的。


    听见人来,还把他唬了一跳。


    两人面面相觑。


    “蒋学正不在家里含饴弄孙,大冷天儿好生敬业,来学堂里作甚?”


    蒋衡清了清嗓子,捋了捋胡须——他顿了一下,胡须上竟也沾了糯米。


    他忙攥在手中,面上表情颇为从容,很有风度地笑道,“想起有个物件落下了,便来取。荀博士此来——”


    他的视线落在油纸包上,“荀博士去了黄家摊子上?”


    老头儿将书案上那本《文选》捡起,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路过罢了,买了两样吃食给家里小孙女。”


    他乜着蒋学正手里之物,貌似是荷叶儿包着一团米饭,“蒋学正吃的甚?滋味儿如何?今儿怎不吃孙家的宽焦薄脆了?”


    “唤作荷叶糯米鸡的,滋味儿——”蒋衡举了举手中之物,清了清嗓子,“便那样。早上孙家人忒多,某急着来,便只能从黄家买了,略略垫个肚儿罢了。”


    荀博士笑呵呵的,“原来如此。老夫还纳闷,蒋学正每日不吃宽焦便不安生的。”


    他猛地想起甚麽,将个抽屉打开,瞧见里头绳儿串起来的百来个铜子儿,喜上心头,忙拿到手里。


    两人出了博士厅,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家去了。


    心里都冷哼,好生能装的老东西。


    ……


    黄樱正忙着包桃酥饼,摊子上人闹哄哄的,“哪来的平头车呐,哎哟,这牛快一边儿去!”


    她抬头瞧,见是个面生的黑脸青年,正巴巴地往她摊子上瞧,手里牵着牛鼻环,被人指指点点便不敢过来了。


    黄樱笑道,“劳驾,地方小,平头车便停在那儿呢!”


    “哎!”


    乔牛车儿忙将牛鼻绳拴在表木上,期期艾艾地走了来。


    他一瞧摊子上各色物儿,脸上满是茫然。


    好大的笼屉,白气热腾腾地冒着,那娘子揭开锅盖儿,他瞧见里头都是没见过的吃食,还有桌上众人吃的汤馉饳儿,好香一股子滋味儿飘来。


    还有个好大的铁铛,里头油“滋啦”“滋啦”,众人管里头那叫“水煎月牙儿包子”,白嫩嫩面皮,撒了黑芝麻和绿葱花,瞧得人眼睛一亮。香味儿不停往鼻子里涌。


    那小娘子跟前挤满了人,争着抢着要买。他都挤不到前头。


    好容易挤到中间,又被挤了出来。


    黄樱瞧见了,忙问,“郎君买甚?”


    乔牛车儿忙往衣角上搓了搓手,紧张道,“那蜜枣、蜜豆馒头怎没了?”


    黄樱吃了一惊,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眼,依稀才想起来,貌似是先前买过的。


    有人笑道,“你都多久没来,那馒头早便没啦!如今哪样儿不比馒头好吃呐!”


    说着,见有人挤到他前头,气得一把将人后领子抓住,搡到后头去,“臊你娘的,没瞧见轮到我了,挤甚挤!”


    众人将那插队的骂将出去,臊得那人涨红了脸,骂骂咧咧的,“谁挤到前头便是该谁,那地儿写了你的名儿不成!”


    两伙人说着吵起来了,撸起袖子破口大骂。


    这个“你他娘的!”


    那个“扯你娘的屁!”


    黄樱手里动作快得都有残影了,允哥儿将油纸都搓好了放在一旁,若有那要好几样儿的,他便跑来跑去帮着拿。


    趁着两伙人吵架,不少人跑到前头,忙道,“鸡子糕、桃酥饼都要五个!”


    黄樱手里动作不停,忙朝着那吵架的,“大家别吵,一个一个来,很快的,今儿做的多,都能买到呢!”


    那带头的一瞧,一跺脚,“该死!”


    忙跑来,将个前头的推到身后,“我分明排在前头的,敢插老子的队!”


    那被他搡的正是前儿捡风棱帽的王能儿。


    他“哎呦”了声儿,“蒋大郎,怎恁不讲理,分明是你跑去与人吵架了,难道我们白等你不成?”


    蒋大郎:“鸡子糕、桃酥饼各捡五个来。”


    “哎!”黄樱立马替他包好了,收了钱放进布包里头。


    王能儿早瞧了半日了,赶紧上来先买肉桂卷:“五十五文钱的捡五个来!”


    黄樱立即给他包。


    “小娘子,今儿又有新的呢!”


    黄樱笑道,“官人喜欢这肉桂卷,不如尝尝蜂蜜炉饼,不同的风味儿,也是极松软的,正好这试吃的还剩最后一块儿了。”


    王能儿忙用竹签子插了送进嘴里,“哎哟!怎恁松软!”


    这蜂蜜小面包都是昨儿晚上烤好的,今儿一早上吃起来与刚出炉的差不离,仍然是云朵般柔软。


    “这蜂蜜炉饼怎卖?”


    黄樱笑,“这一份是四个,猪膏的十八文钱,另一种加了香料的二十五文钱。”


    “这小块儿压根尝不出滋味来,只记得个香甜,咽下去便没了影儿了。给我捡一份二十五文钱的来,我仔细尝尝!”


    黄樱立即包了递过去,笑道,“您拿好咧!俺家这糕饼实在要大口吃才过瘾的。”


    她一说,王能儿便咽了口口水。


    那肉桂卷,一口下去,真觉得世间绝无能越过此吃食的。


    正好王明金王员外也来了,踮脚瞧着,惊奇道,“这才两日,竟又有了新的?”


    王能儿隔着油纸捏了捏那蜂蜜炉饼,果真好生松软,棉儿一般,闻一闻,有股蜂蜜味儿,夹杂着香甜味儿,直往鼻子里涌来。


    这谁还忍得住。


    他立即咬了一口,不由瞪大眼睛,喝!


    不由将嘴里那个用手拿住,没成想,这四个小的,轻轻一撕便撕开了。


    再一瞧那连接处,竟能撕下一条条细腻绵密的松软面皮儿来,跟那浮云一般细腻、柔软。


    嘴里仿佛咬的是云,又香甜又松软。


    底下还是酥脆的,一口下去,焦糖和芝麻香味儿溢了满嘴。


    他瞠目结舌,“这,这是怎做的。”


    他忙咽了下去,索性两只手捏着,试着去撕开。


    王明金在一旁瞧得真真儿的,也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面卷子撕开竟也像是棉花团起来了似的,一撕一片儿,又拉丝儿又白得雪一般,除了棉花和云朵,教人想不出来像个甚麽。


    王能儿撕上了瘾,边撕边吃,一会子就下了肚。


    黄樱笑道,“滋味儿可好?”


    王能儿忙道,“再捡五份这个来!”


    忙将钱递过去。


    他咋舌,简直不敢相信,跟王明金两个面面相觑,“乖乖,这是怎做的!”


    黄樱笑,这便是她要擀两次卷子的原因。


    头一次擀卷可以拍掉大气泡、初步整理面筋。


    第二次便是将留下来的小气泡分部均匀,也让面筋结构更均匀紧密。


    这样发酵的时候,面筋会顺着卷子的方向,一层一层延展、生长,烤出来的面包组织便能如绸缎般细腻光滑,气孔均匀绵密,撕着吃的时候,还能拉出丝来,一片儿一片儿的,真跟撕棉花一样。


    放进嘴里便如同云朵一般柔软,用后世的话说,叫做空气感。


    王明金忙道,“我也要五份来!肉桂卷要五十五文钱的,也要五份!”


    “好嘞!”


    他拿到手里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喝!”


    忙又学着王能儿撕着吃,简直两口一个。


    吃完,意犹未尽,脸色涨红,“蜂蜜炉饼这个名儿实在屈才!此物该叫‘绵云炉饼’才是!”


    黄樱笑,“哎!还是您起的名儿好!那便叫做‘绵云炉饼’了!”


    还得是本地人会起名儿。


    这“绵云”二字,可谓概括了小面包的精髓。


    她笑着递上一份试吃,“王员外可要尝尝这油酥条和油酥角?也是今儿新上的呢。”


    王明金直想将那绵云炉饼吃个够,满脑子那柔软的口感。


    他再看向黄樱,已是大为震撼了。


    这小娘子太让人出乎意料。他以为鸡子糕和桃酥饼便是人力极致,没成想她又做了肉桂卷,刚以为肉桂卷是决不能超过的,谁承想今儿又有这绵云炉饼!


    单论这做饼的手艺,黄小娘子堪为一代奇才!


    他心情极复杂,瞧着那新的油酥角和油酥条,光是闻,便有一股儿极香的味儿飘来。


    “给我各捡一份来!”他捋着胡须,“我瞧明白了,你这糕饼,非得大口吃才不辜负。”


    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想来他四处搜罗吃食,人生能尝此美味,当真大快人心!


    黄樱便给他捡了两个包起来。


    她做吃食,除了自个儿喜欢,便就是想让别人也吃到。


    看到大家这样喜欢,她自然欢喜。


    王明金拿着那开酥碱水扭扭棒打量着,能瞧得出油酥层,竟是层层分明,比纸还薄,足有十来层!


    好精细功夫!怕是东京城里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手艺的了。


    只是有股好生古怪味道,他仔细分辨,才闻出来是碱味儿。


    他如今已不再怀疑小娘子手艺,但仍是疑惑,“怎一股碱味儿?”


    黄樱笑眯眯道,“您尝了便知。这是我新想的一种滋味儿,与寻常的都不同。”


    允哥儿扯扯她,“二姐儿。”


    黄樱低头,也给他包了一根。


    小孩儿捧着忙咬了一口,幸福得眼睛眯了起来,“真好次!”


    王明金不再迟疑,也一口咬下去,“咔擦——”数十层酥皮在齿尖破开,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声音,浓郁的碱味儿、咸味儿、甜味儿,还有说不出的那股子香味都混在一起。


    他首先惊叹于其工艺精细,其次觉得有些怪异。


    这种滋味儿他从未吃过,很怪。


    但当所有味道在嘴里化开,他不知不觉便一口一口,将一整根都吃完了,且停不下来。


    很古怪,却令人上瘾。简直欲罢不能。


    他将其归为自个儿还没尝明白,便又拿了两根,也是一口一口停不下来地吃完了。


    他站在那儿,目露惊叹。


    乔牛车儿好容易挤到前头,四处瞧着各种吃食,简直眼花缭乱了。


    “那蜜枣、蜜豆馒头——”


    黄樱认出他来,忙笑道,“对不住,那两样儿如今都不做了。小哥儿想吃甜的还是咸的呢?”


    “俺家甜的咸的都是有的,若要松软香甜的,便是鸡子糕、绵云炉饼、肉桂卷,若要酥脆的,便是桃酥饼、油酥角、油酥条,咸的也有呢!那边儿是猪肉汤馉饳儿、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荷叶糯米鸡,小哥儿想吃哪个,那边还有试吃的便可以试试,好吃再买呢!”


    后头人都催,“快些呢,都赶着家去,小娃娃等着吃呢!”


    越催,乔牛车儿越急,“那,那个,怎卖的?”


    “哎哟你先一边瞧着,瞧好了再买,让我先来买成不?”


    乔牛车儿忙让到一旁,涨红了脸,他又急着去送酒,又下定决心今儿定要买到。可是那馒头没有了,他有些茫然,心心念念这些日子,竟没有了么?


    他还想给娘带回去的。


    娘病得很重了,他想给娘吃一回那香甜的馒头,娘这辈子都没吃过甚好的。


    他想着想着,都要急哭了。


    昨儿出门子前,他跟娘说好了,要带给她尝的,那是世上最好吃的馒头。


    “咳咳为娘等着我儿带回来,咳咳咳咳——”


    黄樱打发允哥儿将各样儿试吃都捡一份,给乔牛车儿递过去,“小哥儿都尝尝呢,价格都在篮儿前头写着呢。”


    黄樱瞧他神色很急切,再加上心心念念着她的馒头,作为一个做食物的人,别人能这样念念不舍,她心里美滋滋的。


    这人活着,便是开心最重要了。


    乔牛车儿每尝一个,都要惊讶地瞪大眼睛。


    每样儿尝下来,已经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他从脚腕上取下绑着的一吊钱。牛大郎瞧得没有错,前儿东家的小郎君掉进河里,他跳进去救了上来,东家赏了他一吊钱。


    当时他拉着车经过,只见一个小孩儿在冰水里往下沉,想也没想,便跳了下去。


    待他将那小孩儿浮上岸,前去求救的人也跑了来,众人忙将小孩儿拉上去,一时没人顾得上他。


    他又饿又冷又累,抓不住岸边的草,沉了下去。


    醒来时冷风冻得衣裳都硬邦邦的。


    他哆哆嗦嗦忙将牛车牵了送回车行。


    东家将他叫去,给了这吊钱。


    牛大郎想必瞧见了。


    他心里欢天喜地,带娘去看大夫,但那太丞摇头不肯收。


    大冷天儿,他背着娘,站在医馆外头。


    市井热热闹闹的,人人都高高兴兴,他眼前发黑,耳朵里甚麽声音都没有了。


    娘轻飘飘的,但他的肩头好像给大石头压着,抬不起头。


    娘说:“算了罢。”


    允哥儿瞧见他试吃完,眼眶红了,开始抹眼泪。


    越哭越难过的样子。


    他手足无措。


    “除了馉饳儿,每样儿都要两个。”乔牛车儿将钱递过去。


    黄樱忙“哎”了一声,开始捡。


    她笑道,“我给小哥儿挑做得最好看的!”


    她也看见这小伙子哭了,虽不知甚麽难事儿,希望食物能给他安慰。


    乔牛车儿瞧去,她果然捡的都是形状最规整、颜色最好看的。


    “找您钱嘞!”黄樱捋下铜子儿,将剩下的教他拿好。


    这小哥儿恍恍惚惚的,怕是遇上了甚麽过不去的坎儿,“难过了吃些甜的,心里便甜呢。”


    乔牛车儿拿着油纸包,好生放到车上,牵着老牛往脚店去了。


    市井唱卖此起彼伏,走远了,还能听见黄小娘子那脆生生的嗓音。


    他抹了把眼睛,嘴里还留着刚才的甜味儿。


    ……


    荀博士出了太学,左右瞧了瞧,忙鬼鬼祟祟往南街走。


    走到人群后头,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瞧,见都是五个十个买,不由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攥紧手里的钱,心头打算着鸡子糕能买五个,那甚麽蜂蜜炉饼一份四个,够四个人分,油酥便宜些,哎,钱太少了些!


    他转着圈儿,猛地回过身,却与人撞上,“哎呦!”


    “哎呦!”


    他捂着脑门,抬头,认出那张脸,面上不由一阵赤橙黄绿青蓝紫,“蒋学正?”


    蒋衡捂着下巴,吃惊,“荀博士。”


    两人面面相觑,神色都尴尬起来。


    “我才想起小孙女要吃鸡子糕呢,忘买了。”


    “我也想起,家里孙子喜欢甜的,给他买些。”


    ……


    崔府。


    崔琢醒来时只觉得眼前迷迷蒙蒙,浑身疼。


    他稍一动,脸色便惨白起来,喉咙里一股血腥气,浑身直冒冷汗,胳膊腿仿佛都不是自个儿的。


    他茫然地转了转眼睛,嗓子里干得冒烟儿。


    正要叫人,却瞧见床前趴着个人影。


    他眼睫一颤。


    是娘亲。


    秦元娘昨儿给琢哥儿喂了药,任凭丫鬟们如何劝,都要守着琢哥儿醒来,只不知何时睡过去的。


    梦里光怪陆离,提心吊胆地,不知被甚麽追着逃,蓦地一脚踩空,吓得一个哆嗦。


    她感觉有人推她。


    她猛地惊醒,捂着胸口,心像要跳出来一般,“扑通——”“扑通——”


    这一看,瞧见琢哥儿睁着眼睛,静静瞧她,眼泪霎时夺眶而出,“我的儿——”


    崔琢抿唇,嗓子沙哑,“娘,疼。”


    “都是那杀千刀的!我饶不了他们!”秦元娘忙唤人进来伺候,“琢哥儿,你可是饿了?想吃甚麽,娘教人做去。”


    “来,先喝口水,娘喂你,你好生趴着。”


    崔琢只觉有千万根针在肉里、脑袋里刺着,耳朵里也一抽一抽地疼。


    他像那大漠里走了许久的人,迫不及待地汲着水,直将一碗都喝干了,仍不解渴。


    “慢着些。”秦元娘眼眶含泪,“快再倒一碗来!”


    崔琢喝了三碗水才停。


    “可是饿了?”


    崔琢疼,他一贯是忍耐的,只是蜷缩着,“娘,我想吃黄家糕饼。”


    “甚麽黄家糕饼?”秦元娘没听说过,忙叫人去问元宝和元英,“打听清楚了去买,有甚麽全都买来!传我的话,骑马去,门上问便说我吩咐的!”


    想到元宝和元英,崔琢抿唇,扭过头去了,眼眶发红。


    ……


    黄樱瞧见好生威风两个骑马的人,“吁——”从马上翻身而下,急急忙忙跑来,扔了两贯钱,“各样儿都包上一份来!快些!”


    “这汤馉饳儿也要么?”黄樱笑问。


    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要!”


    最后,众人纷纷扭头,瞧着那两人每个端着一碗汤馉饳儿上了马,一路疾驰而去,咋舌,“哪家府上,这般阔?”


    黄樱白得了赏,哪有不高兴的,干劲儿十足地包起酥饼来。


    刚送走一大波人,她忙将拿乱了的各色物儿都摆放整齐,这样瞧着也规整好看。


    她到杨娘子那边烤火,跺了跺脚,忙坐在泥炉前,将手伸到灶膛边烤。


    “允哥儿冷不冷?”她摸摸小孩的脸,冰冰的。


    “不冷。”


    杨娘子点着剩下的,回头笑道,“小娘子,才多会子,便卖了大半呢!”


    “娘子也来烤烤火,等会子怕是还有得忙。”话刚说完,一群人已是奔着来了,黄樱失笑,“这下好了,来人了。”


    “人多了才好呢!”


    杨娘子忙在腰间青布巾上擦了手,将一锅新的月牙儿包子煎上。


    允哥儿忙不迭将油纸一张张都搓好。


    孙大郎跟刘永、张谷等人到了时,便闻见了那股子油煎包子的香味儿。


    他们想到昨儿吃的那些,不由咽了咽口水,忙往桌上瞧去,除了昨儿见过的,还有些没见过的。


    虽说昨儿王生来传了话,黄樱也不担心卖不完,但瞧见孙大郎果真带着人来,她还是有些高兴。


    这都是举人哎!要参加礼部试的!


    她一定要趁此机会将自家吃食推广出去!


    她笑盈盈道,“姐夫要吃甚?”


    “咦?”正从曹婆肉饼店出来的一群人,认出了孙悠和张谷,不由嘲笑道,“孙家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怎当街要饭吃了?”


    “这甚麽市井贱食,”他不屑地扫了一眼黄家摊子上的东西,嗤道,“我家狗都不吃。”——


    作者有话说:晚上时间比较紧,先提供这些,后面还有出场的再给大家发其他家的[抱抱]


    崔府关系:


    崔相公,崔值,大理寺卿


    崔大娘子,秦元娘,秦媃。


    崔大郎,崔琼,字蕴玉,吴小娘生


    崔二郎,崔琪,字仲文,吴小娘生


    崔三郎,崔瑾,字温其,崔大娘子陪嫁所生


    崔四郎,崔琢,崔大娘子生


    第42章 举子都来抢


    却原来此人姓王, 名耀,字宗显,与孙悠、张谷乃是同乡, 三人曾在同一州学读书,只是他学问总不如孙悠、张谷, 比二人晚了三年才中举,因此便心怀嫉恨,各处攀比。


    自从孙悠成家,娶的是东京城里卖炊饼的, 他便处处嗤笑, 终于比得过孙悠了。


    盖因他原本家贫,自打中了举人, 处处受人礼待,他们县里有个做皮货生意的大乡绅, 家财万贯的, 将个自家捧在手心的小娘子嫁给他作了正房, 嫁妆足有上千贯。


    他如今走到哪里, 身边皆有一群同乡捧着, 都是先前读书认识的。


    他手里宽裕, 花钱大方, 这些人吃穿皆靠他接济着, 自是处处唯他马首是瞻。


    见他嘲讽, 七嘴八舌也都嗤笑起来。


    张谷正买了个糯米兜子吃得津津有味,闻言, 气得脸色铁青。


    刘永捧着鸡子糕,香得晕乎乎的,那边一个唤作贾已的, 在州学时跟他便有龃龉,嘲笑他,“我也替你臊得很,甚麽好东西,巴巴的跑来东京吃,你们乡下连米也没有的?”


    刘永脸色涨红,啐了一口,“扯你娘的屁!我吃甚与你有什麼相干!这家便是滋味儿好,我偏爱吃得很!”


    说着“呸”一声,看了眼那曹婆肉饼,“打量着你们也没吃甚好的,一个肉饼还巴巴的跑到我跟前炫耀,也不臊得慌。”


    这边黄樱给各人都捡了,他们先忙着吃,昨儿那一口吃过以后念念不忘的。


    再想不到那群人不分青红皂白来嘲笑,他们气得胸口起伏,又忍不住想吃,一时间纠结了一下,香味儿就在嘴边,果断低头狼吞虎咽,管他的!先吃完再吵!吵架哪有吃重要!


    黄樱瞧见两拨人骂仗,心下也是好笑得很,压着嘴角,一个一个捡,笑盈盈道,“黄家糕饼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可试吃,好吃再买咧!”


    “这也太好吃了些!”


    “乖乖!不知怎做的!”


    “某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糕饼!”


    一时间惊呼声不断,竟是把个王耀一群人的话当耳旁风。


    尤其孙悠,樱姐儿给他捡了两样儿新做的,他拿着打量一眼,闻一闻,那油酥角颜色金黄,闻着一股极香的味儿,他忍不住咬下去,外头一层薄薄的皮儿,好酥!里头竟是软的!


    他低头瞧了一眼里头,只看得出一圈一圈齐齐整整卷起来的,好生蓬松,怎麽也想不到是如何做的。


    当真稀奇!


    巴掌大一个油酥角,他三两口便吃完了,肚子却愈发饿。


    又忙拿着油酥条打量,酥层当真多,肉眼便能瞧出来,只黑乎乎的,他有些迟疑,试着咬了一口,“咔嚓——”


    他瞪大眼睛,张口结舌,“了不得。”


    忙连咬几口。


    “乖乖!”他吃得狼吞虎咽,惊奇地看向樱姐儿,“这是怎做的!”


    黄樱笑道,“滋味儿可好?”


    “岂止是好呢!”


    一堆人忙一拥而上,“荷叶糯米鸡再给我捡一个来!”


    “我要油酥条!”


    “给我捡五个鸡子糕来!”


    “我要肉桂卷!”


    “我要一碗汤馉饳儿!”


    一时间把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七嘴八舌全是要这个、要那个的。


    刘永吃了口肉桂卷,真恨不能连舌头咽下去,再顾不上骂人,急急捧着吃了起来,如痴如醉的。


    那贾已嘲讽了他半晌,见他除了一开始气得恼怒,后头竟是忙着吃去了,顾不上他似的,他自讨没趣,倒把自个儿气个倒仰,涨红了脸,甩袖骂道,“当街狼吞虎咽,有辱斯文!简直丢我辈读书人的脸!”


    刘永:“这也太好吃了些!小娘子,再给我捡一个来!”


    贾已:“……”


    王耀比他还气。


    刘永还跟他骂了两句,孙悠却是吃得再没抬头。


    他在那里骂骂咧咧嘲讽,孙悠兴奋得脸色通红,“好吃!那又是甚?罢了,我也尝两个来!”


    他咬牙切齿,脸色铁青,“……岂有此理!”


    一群人站在王耀后头,瞧他们吃得那般入了魔一般,不由面面相觑,心里生出疑惑,当真那般好吃?


    那股香甜味儿飘来,他们从未闻过这样的滋味,只不由得伸长脖子去,喉咙里不知不觉开始咽口水。


    “旁的不说,只一样儿,我家糕饼有个好处,凭他甚麽大酒楼也比不上的。”黄樱一边包,一边笑着道。


    众人:“甚麽好处?”


    黄樱笑盈盈的,“就说这绵云炉饼,郎君拿回去,放到第三日,仍是松软香甜的。”


    “当真?”那书生狐疑,“大抵炊饼馒头类,才出炉时都松软,只愈放愈硬,第三日便如石头一般了。”


    黄樱笑道,“郎君试试便知呢!软些的——如这肉桂卷和绵云炉饼,放几日都那般软;酥脆的更不必说,自是酥得很,只一样儿,不能见那水汽,酥饼不酥,都是见了水汽的缘故,不然放上十日,与第一日吃起来都是一样的。还有那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荷叶糯米鸡,凉了吃是一种滋味儿,热了又是一种滋味儿,冷热皆相宜的呢。”


    她有自个儿的打算。


    这北宋礼部试,要连考三场,考生全程待在那仅能容纳一人的小小号舍里头,只两块木板,上为桌,下为椅,晚上拼起来当床睡。


    贡院只供水和炭,期间考生要自备饮食,自带炊具。


    其艰苦可想而知。


    边考试,还要边做饭,天儿又这样冷,真是对体力、脑力的极大考验。


    “郎君们参加礼部试,我家这糕饼再适合不过了,又不易馊坏,又香甜,若是写字儿累了,吃上这样一口甜滋滋、滋味儿足的,甚麽精神都有了,保管下笔如有神呢!”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极是!我怎没想到!”


    “我要买!”


    “我也要我也要!”


    “哎哟别挤!”


    ……


    这都是明儿要入贡院的,春闱头等大事儿,这吃也占了极重要地位,此时见了这等好物儿,但凡兜里钱够的,哪还会吝啬?


    更何况黄家这吃食,那真真儿让人无话可说。


    在别处从未吃过的。


    一时间竟险些将摊子挤翻了。


    黄樱唬了一跳,忙道,“别挤,别挤,当心些!大家别急,下午还来卖的。”


    众人哪里还听得进去,只是推着挤着要抢着买。


    黄樱包得手没停,最后一个桃酥饼也没了,摊子前还围着一大群人。


    众人七嘴八舌,“我不走,我要买桃酥饼,明儿晚上入贡院,我就要带这个进去吃的,买不着我便不走了!”


    “就是!就是!”


    允哥儿吓得忙躲到爹身后,抱着爹的大腿探出头,小脸发白。


    黄樱抹了把汗,忙笑道,“郎君别急呢!这会子都卖完了,您堵着我也没法子变出来桃酥饼,不如放我家去做上几炉儿,酉时再来买,保管您能买上。再不济还有明儿一早呢,便是今儿晚上不睡,奴也让郎君们都带着糕饼入贡院可好?”


    她声音又好听,润物细无声,语气又轻盈,笑得还那般灵性,杜榆一来便听见她这番话。


    他笑道,“小娘子说得极是,诸位都是读书人,为难小娘子作甚?大家既要买糕饼,不如早早让小娘子回去做才是正紧。”


    孙悠都被人挤到外头去了,忙扶着幞头上前来,脸色涨红,“是呢,酉时再来,酉时再来。”


    众人这才不放心地交待,“各样儿我都要买五个的,小娘子万万要做好了!”


    黄樱笑道,“今明儿两日便专做这个了,郎君怕买不着,便早些来。”


    一时间众人才不放心地散了,怕她跑了似的。


    黄樱哭笑不得。


    竟是除了馉饳儿,因着要煮了吃,这些书生们没有考虑,其他篮儿里都空空荡荡。


    “姐夫放心,回头打发允哥儿给你送去,明儿娘让爹送你去贡院呢!二姐儿便先祝姐夫一切顺利。”黄樱笑道。


    孙悠忙作揖,“多谢樱姐儿,多谢岳父。”


    把个黄父臊得直摆手。


    “还多亏姐夫带了这许多同窗前来,生意才能这样好。得多谢姐夫帮忙呢!”


    “都是樱姐儿手艺好,再想不到樱姐儿竟有这等本事的。”孙悠咋舌,心中大为震撼。


    “有劳,一碗馉饳儿。”杜榆嗓音温和。


    孙大郎走了,杨娘子和爹都忙着收拾,黄樱忙道,“哎!”


    她手脚麻利地揭开锅盖,一阵热气扑面而来。篮儿里只剩最后一些馉饳儿,她索性将篮儿拿起,全都下进去,弯腰捅了捅泥炉子,拿爪篱搅拌几下,待馉饳儿全都胖乎乎地飘在锅里沸腾,她拿起一个碗。


    杜榆瞧着她动作利索,舀调味的勺儿也跟寻常不同,柄儿长些,勺儿极小。她的手极快,都没瞧清放了甚,一碗馉饳儿已盛好了。


    黄樱将碗放到桌上,笑盈盈的,“郎君可要辣油?”


    杜榆十日前见过她卖馉饳儿,闻着极香,那碗并不小,馉饳儿包得也大,一碗卖十五文钱,跟州桥夜市一份杂嚼相比,份量又大,滋味儿又好,很是经济。


    太学每月给学生发放添厨钱,外舍生每月一贯一百文钱,内舍生每月一贯二百文钱,上舍生每月一贯五百文钱。


    膳堂吃食并不用钱,他在这里读书没甚花钱处,所用之书也多借同窗家中藏书手抄。除了每月留下二百文钱以备不时之需,余下的皆交给娘家用。


    说来也怪,那群富贵子弟对膳堂嗤之以鼻,他虽觉得滋味儿谈不上,但也不到作呕的地步,他并不重口腹之欲。


    但黄家的馒头,还有这馉饳儿,他总是想起,今儿忍不住便出来吃了。


    “辣油?”


    黄樱笑着给他瞧那辣油坛子。


    揭开盖儿,一阵辣味儿涌出来,里头红色的油汁子,闻着极香。


    杜榆笑道,“可惜了,我吃不了这个,太辣。”


    黄樱便给他拿了另一种汁子。


    “这是甚?”


    黄樱笑道,“这个是香油,不辣的。”


    杜榆吃时,确实极香,一碗热腾腾吃下去,浑身都热起来了。


    结账时,他道,“小娘子多给了几个馉饳儿。”


    黄樱正在收拾桌儿,闻言,回头笑,“最后几个,也凑不够一碗,便算多谢郎君帮忙说话呢。”


    她将桌儿擦干净,立起来,笑道,“郎君也参加礼部试么?”


    杜榆笑,“嗯。”


    黄樱笑得眼睛弯下来,“那祝郎君金榜题名呢。”


    “借小娘子吉言。劳烦小娘子,那月牙儿包子和糯米兜子,帮我各留十个可行?”


    “这有甚,郎君也是俺家常客,到时来拿便是!只不知郎君今儿要,还是明早要呢?”


    “明早我来取。多谢小娘子了。”


    黄樱摆摆手,笑道,“我记下了。”


    他们将东西收拾好,该装车的装车,不由长舒口气。


    黄樱抬头,正瞧见东边的山头上,朝霞漫天,太阳一跃而出,天光霎时亮了。


    市井的声音一下子更生动起来。


    三三两两的人来到他们摊子前,见这么早便收了,惊讶,“怎卖完了?!”


    有那太学生昨儿闹得晚,这会子才出门觅食的,见他们竟收摊了,顿觉天都塌了。


    黄樱又是一番劝慰,叫他们酉时再来。


    她打发走最后一群不甘心的人,忙抹了把汗。


    今儿一早,杨二郎替他们将车拉到这儿,黄樱便教他到家里去揉面了,面她都配好了,按昨儿的摔打好便是。


    她此时极庆幸,幸好,幸好。不然那许多的糕饼,一下子当真难做出来。


    “爹,咱们回!”她笑得美滋滋的。


    她心里算了一下,今儿300月牙儿包子,100烧麦,100荷叶糯米鸡,75黄油肉桂卷,75猪油肉桂卷,200鸡子糕,200桃酥饼,100可颂,100开酥碱水条,300馉饳儿,竟卖了三十二贯钱之多!


    她都吃了一惊。


    怪不得今儿斜挎包格外沉甸甸的,她忙左右瞧了瞧,真怕被人瞧出来。


    就算刨去成本,净利润也能有十几贯钱了!


    乖乖,她发财了!


    要是今儿下午能多多的做出来,不怕那些举子买不完。


    要知道这礼部试要考三场,而只要考生入了贡院,直到放榜均不得出,期间饮食皆要自备,起码要八九天呐。


    而北宋春闱的举子人数,在一万人以上!


    他们大多数投宿太学附近,今儿早上她大致瞧了,前后好几拨人没有买到。


    这是多大的群体!不枉费她几天做出这许多新品来。


    若都教那些举子买去,起码能赚数百贯钱呐!


    还等甚麽,她干劲儿满满地催爹快拉车。


    一路上急急地采购了要用到的东西,那上白面直接教店家送一车来。


    也顾不上耽搁,便赶紧回家做面包去了。


    有了这一笔,她便有钱开铺子了!——


    作者有话说:楼下开大会,吵得嗡嗡嗡的[爆哭]就写这点了


    第43章 香喷喷烤鸡


    到了家, 院子里冷清清地,笼着一层清晨的薄雾,三婶家两只公鸡在啄菘菜叶子吃。


    墙边晾衣裳的竹竿子上, 娘新洗的袄冻得硬邦邦的,滴下的水都凝成了冰溜子。


    宁姐儿正吃力地要将衣裳收到屋里去, 她那么一点儿,袄子吸饱了水,沉得很,竹竿子砸下来, 眼瞧着要将她压在下头。


    小丫头唬了一跳, 忙撒腿要跑,一只手将杆子扶住了。


    黄樱道, “砸着你怎麽办?”


    宁姐儿吐吐舌头,捂着胸口, 学娘的语气, “哎唷, 吓死个人了!”


    她想起早上醒来, 屋里就她一个, 顿时嘴撅得能挂油壶, “二姐儿摆摊不带我。”


    黄樱失笑, 将衣裳取下来, 都冻在上头了, 跟一块儿冰似的。


    “你怎知没叫呢?你睡得小猪似的,叫了八回都不起, 二姐儿只得自个儿去了。”


    小丫头有些心虚,狐疑,“当真?”


    黄樱点头, “嗯呐!”


    小丫头背着手,不敢瞧她了,“那我明儿定能醒的!”


    黄樱笑得不行,忍着道,“那我明儿再看。”


    她笑着将衣裳拿进屋里,娘正擀烧麦皮儿呢。


    王狗儿在剥松子,他娘病得重了,家里离不了人,妞儿留在家里照顾娘。


    见了她,忙起来问好,“小娘子,松子快剥完了。”


    他心里很忐忑,唯恐这些剥完小娘子便不会用他了。


    力哥儿在他爹娘那里帮忙,他都帮不上那些,就连彩姐儿也能看着真哥儿,黄娘子都能空出手做其他事儿。


    黄樱笑,“正好,我们有笔大买卖,要用多多的核桃呢,刚买了一袋,一会儿搬进来给你剥,不用剥皮儿,这个要得急,你只快快地剥了便是。”


    王狗儿忙“哎”了一声儿,手下加快了速度,心里很高兴。


    黄娘子早听见她和宁丫头外边说的话,道,“叫她擀皮儿,坐不住,又在外头混甚麽?”


    黄樱将衣裳晾在炉子边,“她不爱这些细致的,娘叫她烧火还行。”


    “惯得她!你们小时候做饭洗衣哪样不做,这丫头光知道吃,将来嫁了人怎麽办?”


    黄樱失笑,“她才多大,嫁人多少年后了。不急。”


    黄娘子瞪她,“从小儿不学,大了哪来得及。”


    不过说起这个她便气。


    黄樱去灶房,娘便跟着她过去,压低声音道,“气煞我!”


    黄樱吃了一惊,“怎麽了?”


    黄娘子冷笑一声,骂道,“第二横街上那户姓白的人家,摆摊卖领抹、幞头、鞋袜的,前些日子找我来说话,我还寻思甚麽事儿,谁承想是打着你的主意。”


    黄樱挑眉,有八卦。


    “他们家有个独苗儿,三代单传,去岁还中了举人的。”


    黄樱想起来有这么一出,“咱们还去瞧了,官差敲锣打鼓放榜呢!”


    黄娘子冷笑,“那白娘子瞧着你能干,打量着我是个糊涂的,想跟我们家做亲家呢!”


    黄樱想起机哥儿说的,“他们家怎地了?”


    “我暗地里打听了些时日,他们家瞒得死死的。你可知他们家原有个投奔的表侄女,咱们还见过,常在摊子上帮忙的。”


    黄樱忙点头,“只去年便不曾见过了。”


    黄娘子冷笑,“我打听出来,有人瞧见那姑娘半夜里偷偷逃了,肚子都大了。”


    黄樱吃了一惊。


    “还有呐,那白大郎可是妓馆常客。这般还敢舔着脸在我跟前说你的不好,也不打量他们家几斤几两。”


    “呸!”黄娘子直骂晦气。


    “娘,我又不急着嫁人,这有甚麽好气的。”


    她忙将今儿的钱给娘,说了举子们要买糕饼的事儿,喜得黄娘子立即眉开眼笑的。


    她提着那包钱,“天爷”直惊呼,又不敢叫人听见,脸色涨红了,手都有些抖,“一早上卖了恁多?”


    黄樱点头笑,“嗯呐!”


    “乖乖,还等甚!我得赶紧擀皮儿去!”


    黄樱也去瞧杨志和的面。


    各样都备好了,该发酵的发酵,该松弛的松弛。


    肉桂卷和蜂蜜小面包都要发酵充分,她连盆儿端到娘屋里,在炉火边的桌上、地上放着,足有五六大盆。


    各种馅儿和配料也都切好剁好了,她撸起袖子,先去灶房里把馅儿炒出来。


    本只准备了正常卖的,如今人多,她炒出来三锅,杨志立马又开始剁馅儿。


    鸡鸭鹅兔店送来了一车货,光处理好的鸡,就有二十只。


    店里有的鸡子,黄樱全让送来了,统共是三百个。


    她还让刘娘子今儿再多去收些,她全都要。


    喜得刘娘子忙“哎”,立即去办了。


    杨娘子提起菜刀,表情沉静地像剁了十年鸡。


    她手脚麻利,刀“哐”“哐”“哐下去”,鸡的各个物件儿分得干净利落。


    又一手捏着骨头,一手拿刀,庖丁解牛般将肉全剔了下来。


    剩下的骨头和肉,黄樱在锅里煮了一锅子,扔了姜片进去,撇去浮沫儿,丢几颗红枣。熬好了撒上白胡椒和绿葱花儿,喝一碗肚子里热乎乎的。


    她还单独装了一篮儿,教王狗儿拿回家去。


    王狗儿正将松子剥完,打开核桃袋子,预备开始剥,闻言,忙道,“这怎行!”


    黄樱笑道,“每日用那些鸡,如今用不完,馊坏了多可惜,还好着呢,都是些骨头,肉虽然不多,拿回家还能叫你娘熬汤喝呢!”


    “对了。”她问,“你娘可瞧过大夫了?”


    “娘说吃了药便好,从卖药的那里买了几贴药胡乱吃着。”


    “得空儿叫大夫瞧瞧才是正紧。”黄樱看他小小一个孩子,夜里估计也没怎麽休息,眼圈儿黑黑的,这几日也没少吃,还越发瘦了。


    要是连饭也没得吃,怕早就倒下了。


    王狗儿忙笑,“正准备今儿回去便要带娘瞧的,多谢小娘子挂念。”


    黄樱笑,“我还等着你剥核桃呢,旁人都没你剥的好。”


    王狗儿不禁高兴起来,“我定替小娘子好好干!”


    炒好的馅儿凉了,杨娘子立马去包,黄樱则开始做可颂和开酥碱水条。


    手动开酥不是简单的过程,很累,如今还不能交给杨志和杨娘子,都靠她自个儿。


    她开启时间管理大法,同时开五块面团,这样便能不停歇,一块面团去松弛,她立马擀另一块面团。


    手太酸,她不由想让爹仿照后世做类似压面机的东西。


    既能压面,还能开酥,一举两得。


    “爹!”


    说做就做,她立马叫来爹在一旁瞧着,告诉他自个儿想要的功能。


    她拿出炭笔,三两下便画出来一个压面机的结构图。


    爹瞧了瞧,沉思着,“我好生想想。”


    这压面机跟打鸡子的装置其实有共同的部分,手摇那部分是一样的。


    不同的便是压面口,需得两个圆柱形木头连接着,随着摇动机械臂,通过轴承转动起来,且要能调节空隙大小,以此来调节压出来的面片厚薄。


    这个想也比较难。但若是能做出来,便能大大提高产量,不管面包开酥,还是中式酥点开酥,都极简单快速。


    日后要是产量提高,能多赚多少钱呐。


    爹去灶房烤鸡子糕了。


    黄樱继续忍着酸折叠开酥。


    将五块面团做完,手实在酸痛。她伸了个懒腰,拿着个肉桂卷咬了一口,那股肉桂味儿令她着迷,不由深吸口气,糖油为身体注入能量,她站在台矶上,慢悠悠享受着一块肉桂卷的时间。


    宁姐儿跟允哥儿也在帮忙,小丫头正蹲在一旁将核桃切成小粒儿。


    杨娘子在前头给每个肉桂卷刷蛋液,允哥儿跟在后头,将核桃均匀地洒在发酵好的一个个肉桂卷上头。


    他表情认真严肃,每一碗肉桂卷上头核桃都撒得均匀、等量,若是哪个多了,他还得拿出来。


    她早便发现了,允哥儿见到筷子方向摆得不一致都要特意调过来的。


    她笑了笑。


    太阳已经晒了上来,破开薄雾,洒在院中,机哥儿也起来了,正拿着刷牙子净牙。


    日光穿透云雾,洒在脸上,她竟感觉有了一丝温暖。


    汲取了食物的力量,她立刻开始马不停蹄地整形、泡碱水,送入炉去烤。


    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也没停。


    鸡子糕和桃酥一炉一炉出来,全都在各个屋里晾着。家里案板都不够放,爹临时劈了木板出来用。


    黄油香味儿飘满了院子,不断有邻居上门要买。


    隔壁威哥儿哭着闹,娣姐儿怯怯地拿着钱,在门上探头,“宁姐姐——”


    宁姐儿自打那日见到吴老太学他们家卖猪肉夹饼,这几日见了吴家的扭头就走,连娣姐儿也不理会了。


    她切着核桃,扭头瞧见,哼了一声,扭过来不理她。


    娣姐儿怯怯地趴着门,“宁姐姐,婆婆让我来买糕饼。”


    宁姐儿气呼呼道,“不卖给你们家!快走!”


    娣姐儿快哭了,“买不到婆婆打我,宁姐姐呜呜——”


    黄樱将一炉发酵好的蜂蜜小面包送进灶房,出来便瞧见两个小娃娃僵持着。


    二婶家有个娣姐儿,吴娘子家有两个,但凡家里最小的那个才是男孩,基本上他都有个叫娣姐儿的姐姐。


    五岁的小丫头,身上的衣服缝缝补补,脸色冻得发青,还不如杨娘子家的彩姐儿穿得严实。


    那日吴老太学他们家卖猪肉夹饼,非但没赚,还赔了一笔,将吴娘子攒下的一点钱全都赔进去了,甚至还贷了钱。


    昨儿夜里她听见吴娘子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有老太太的骂声。


    吴娘子忙着赚钱养活一大家子,根本顾不上两个小丫头,吴引娣也跟着娘在外头找活干,去酒肆做焌糟做些换盏、斟酒的活计。


    招娣的衣裳头发,瞧着都是自个儿整理的。两个双丫髻歪歪扭扭、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方才黄樱还听见隔壁吴老太打人。


    小丫头瘦瘦的、小小的,比前些日子见还要瘦弱了,两个大大的眼睛都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她笑着招手,“娣姐儿,过来。”


    小丫头怯怯地走过来,小手里紧紧攥着五文钱,“樱姐姐,买桃酥饼。”


    “威哥儿吃?”


    “嗯。”小丫头轻轻点头,吸了吸鼻子。


    黄家满院都是食物的香气。


    “你跟我来。”她带着娣姐儿到南边屋里,力哥儿正跟杨娘子两个将晾凉的面包装到框里,好给后面烤的腾出地方来。


    烤了太多,能用的地儿都用上了。


    娣姐儿睁大眼睛,怯怯地瞧着那满桌满框的糕饼,屋里都是香甜的味道。


    她昨儿喝了一碗清得见底儿的粟米汤,今儿还甚麽都没有吃,娘跟大姐儿半夜便出门子去赚钱了,婆婆说家里没米,早上只给爹和威哥儿熬了粥、煮了鸡子。


    婆婆自个儿也只涮了锅底喝,说她小,不容易饿,下午再给她吃。


    她肚子好像饿扁了,吸在一起,疼得紧。


    桃酥难免会有碎掉的,力哥儿小心捡起来放到一个盆里,这是做试吃用的。


    若有那边角处烤焦的,黄樱便分给大家吃了。


    力哥儿很喜欢做这些。


    娘说了,他不能白吃小娘子的饭,他也要干活。


    黄樱将娣姐儿带到那些糕饼前面,笑着问她,“五文钱可以买咸桃酥和甜桃酥,娣姐儿要哪个?”


    小丫头忙睁大眼睛盯着那满框子金黄的酥饼瞧着,不停咽口水。


    外头是瞧不出甚麽的。


    黄樱拿那烤焦了边角、不能卖的给她两块儿,“你尝尝,这个是咸的,这个是甜的,尝好了再买。”


    她给杨娘子和力哥儿他们每人也分了,自个儿也拿起一个咬一口。


    真好吃呐。


    小丫头迟疑,“我吃吗?只有五文钱——”


    黄樱嚼着桃酥饼,甜品令人愉悦,她笑眯眯的,“这个是烤坏的,不能卖的,可以尝,好吃再买。”


    娣姐儿拿着两块儿,左右看看,忍不住小口咬了其中一块看着小些的,入口的一瞬间,她瞪大眼睛,不停地咽口水,忍了又忍,才又咬了一小口,然后便问,“我能给娘和大姐儿尝吗?”


    黄樱笑着摇头,“不行。谁买谁才能尝。不尝我就要收回了。”


    她吃完一个,拍了拍手,麻利地开始干活。


    宁姐儿一边切核桃,一边撅着嘴,瞧着娣姐儿在那犹豫。


    她“蹬蹬蹬”跑上前。


    娣姐儿回头瞧她,吓得忙将桃酥饼塞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


    她只知香甜,根本分不出味道,只得指了那个甜的,“樱姐姐,要这个。”


    黄樱拿油纸替她包好,摸摸小丫头的头,“好了,家去罢。”


    小丫头忙小心翼翼捧着那块儿桃酥饼,在满院子香味儿里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吃了东西,肚子里不再扁扁的,变得热热的,不难受了。


    她脚步慢下来,回头看去,宁姐儿头上两朵绢花,穿着新袄,正捧了糕饼吃。


    樱姐姐说这是今儿最后一个,再吃小心牙掉光了。


    宁姐儿狐疑,“唬人的罢?”


    她眨了眨眼睛,深深吸一口香味儿,想着自个儿怎麽不是院里的公鸡?石头、草、泥巴?不然就能在黄家院儿里了。


    几步路,她一脚、一脚,越到门口,越想退。


    “死丫头,买个糕饼恁久!还不快回来!是不是偷懒去了!威哥儿都饿了!”


    她忙细细地“哎”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婆婆,酥饼。”


    吴老太一把拿过去,狐疑地看她一眼,仔细查看,瞧着每一处都没有偷吃的缺口,才没打她。


    “敢偷吃威哥儿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娣姐儿缩了缩脖儿,细声细气的,“嗯。”


    威哥儿忙跳着从她手里抢,吴老太还想学黄家怎做的呢,“乖孙哟,等等,婆婆瞧一瞧再给你呢。”


    她急着看,威哥儿急着吃,怕她吃了,咬她一口,直把老太太咬得“哎哟”一声,松了手,油纸包掉在地上,威哥儿忙捡起来,立马送到嘴里,“咔擦——”


    他惊奇,“真好吃!”


    他三两口吃完,立即摇晃吴老太,“我还要吃,我还要吃!”


    ……


    旧宋门里,甜水巷中,王宰相宅。


    南边的一爿儿是各个姨娘的院儿,那些生了郎君的、在相公跟前得眼的,都有单独的一进小院儿。


    那些宴会、朋僚送的婢女、妓女,都在一个院儿里头挤着,两个人住在一间屋里,今儿为着绢花丢了吵,明儿为着头油少了吵。


    三天两头总要吵起来。


    这不,大清早,天还黑着,又吵嚷起来,管院儿的王妈妈带着婆子丫鬟,提着灯笼便骂,“作死的小蹄子们!要死了,不得安生!”


    旁边的一进小院儿里。


    “六郎——六郎——”


    王琰睡得迷糊,被人推着,他皱眉,翻个身,将一条胖墩墩腿儿压在被褥上,趴着继续睡去了。


    “六郎——六郎——”


    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一掀被褥,气呼呼坐起,满腔怒火却在瞧见眼前孙妈妈时烟消云散了。


    不由拿小胖手揉揉眼睛,委屈哼哼,“孙妈妈,作甚叫我,还困着呢。”


    孙妈妈忙笑,“哎唷小祖宗,姨娘交待今儿五更叫六郎起来读书呢。姨娘屋里灯都亮了半个时辰,我估摸着快打扮好了,才来叫六郎,不然还得早些呐。”


    提起这个,王琰便垮下个脸。


    他抱着孙妈妈的腰,哼哼唧唧,“孙妈妈,不想起。”


    “我的郎君哟,快些着罢,姨娘昨儿可是气狠了。”


    孙妈妈狠心将他从被褥里拔出,忙叫两个小丫头子将衣裳拿来。


    王琰垮着脸,眼睛不睁,“哼,大哥儿自个儿学问又多好了?不就是背不出《论语》?”


    “这回姨娘可是下了决心要督促六郎读书的,懒觉都不睡了,小祖宗你就别折腾了。”孙妈妈无奈,“十一郎才三岁,都能背《论语》,相公前儿还赏了一套笔墨呢。”


    “甚麽好东西。妈妈想要,我买十套给你。”


    孙妈妈失笑,“哎唷,知道你念着妈妈的好呢!”


    她蹲下,替他将鞋穿上,忙让小丫头拿犀牛角的刷牙子来,沾了牙粉,替他擦牙,另个小丫头将布巾子沾了水,她拿来,不禁烫得“哎哟”一声,指着小丫头额头,“不嫌烫呐?惯得你,打些凉水去掺来!”


    小丫头忙不迭跑了,“哎!”


    急急忙忙收拾妥当了,小娘身边的丫鬟,唤作红药的,在外头问,“可好了?姨娘唤六郎过去呢。”


    “这便去了。”孙妈妈忙将门打开,笑呵呵的,“姨娘可用过膳?”


    红药打了个呵欠,苦笑,“灶房忙着伺候大娘子院儿里,相公也要上值去,那几个郎君院儿里也忙,还轮不到咱们呢。”


    孙妈妈招手叫来一个打盹儿的小丫头,“快别睡了,去二门上,让阿大、阿二到太学南街、黄家糕饼买些吃食,快去!”


    小丫头拿了钱,“不知买哪几样儿?要几个呢?妈妈给个准话儿,也好交待。”


    “不拘甚麽,各样儿都捡三五个来。”


    “哎!”小丫头得了话,忙不迭走了。


    王琰垮着脸出来,眼睛还睁不开,红药忙笑,“哎哟我的郎君,咱们快着些儿,姨娘等得不耐烦了,当心骂人呢。”


    她忙领着人进去,只见一个杏眼桃腮的妇人,正坐在镜前梳头,将个乌黑油亮的头发绾成小盘髻,插些珍珠簪子、鸳鸯翡翠钗子,穿得窄薄罗衫,石榴裙儿,披巾,瞧见六郎,没好气,“还不赶紧坐下,今儿便将那本《论语》背下,不然不许吃饭。”


    王琰扭头便走到外头,桌上已放好了笔墨书籍。


    肚子饿的“咕噜噜”叫,他张手,孙妈妈忙将他抱到花腿高椅上坐着。


    “成日家不省事儿,连累我被大郎斥责,当着那许多人,好生没脸儿。没瞧见孙小娘得意的样儿!气煞我!”


    她念念叨叨说个没停,王琰只呆呆捧着书,那字儿都在眼前,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肚子愈发饿了,他抿唇,“姨娘,我饿。”


    阮琴儿将个脂粉盒儿一扔,“哐!”


    她没好气,“我还饿呢!也要灶房巴巴的送来呐!你瞧瞧人家十六郎多乖巧,相公昨儿去了孙小娘院里,灶房今儿赶着趟儿将那新来樱桃、温柑送去,你怎不能长进些,也让我享你的福?你爹多久没来瞧我,吃吃吃,净知道吃,今儿不许吃饭,给我饿着!”


    王琰抿唇,“咱们自个儿买不就好?作甚巴巴的等着灶房送来,明知他们最势力的。”


    “你傻不成?”阮琴儿精明道,“白拿的凭什么不要,我的钱可要留着傍身呢,谁知道将来会是怎样。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王琰气得脸色涨红,扭头不理她了。


    红药和孙妈妈在一旁也不敢吭声。


    这阮小娘出身妓馆,原是江南的一个头牌,弹得一手阮琴,杭州一个商人买了来,送给相公,很是受宠了些时日。


    阮小娘人精明,会钻营,得宠时在相公手里没少哄来些好物件儿,给自己攒了不少体己,这才有他们院儿里舒舒服服的日子。


    后来院里进了好些人,相公喜新厌旧了,她便成日里巴结大娘子,大娘子手里头略微漏些,也够他们阔绰了。


    瞧瞧八郎和他小娘,风光的时候把个人得罪遍了,连大娘子都不放在眼里,现如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呢。


    他们院儿里谁敢不听小娘的话?


    阮小娘骂人,他们便低着头当鹌鹑。


    阮琴儿梳洗完便去大娘子院儿里献殷勤,服侍大娘子用膳。


    临走,她指使了两个小丫头子站在一旁盯着,不许琰哥儿吃饭。


    到了大娘子院里,大哥儿媳妇也在,站在一旁也伺候着。


    其他哥儿、姐儿,也有来请安的,也有打发走的。


    王宅里头大大小小事儿上千件,几百人口,从五更起,各处管事娘子便来找大娘子要对牌,这饭吃得不安生。


    间或遇到那欺上瞒下的,大娘子只稍一看,便让人拉出去打,唬得软琴儿心里直打颤。


    大娘子出身大家,有的是手段,她心里眼里佩服。


    她可不是傻的,该抱谁的大腿早看得清清楚楚。


    站了一早上,好容易大娘子要出门子,她才忙不迭扶着红药回来,进门便躺在榻上,“哎唷”连天,忙教人捶腿。


    王琰忍着饿瞧了一早上书,直瞧到天儿亮了。


    他干巴巴道,“背完了。”


    阮琴儿吃了一惊,“你怕不是唬我呢?”


    王琰抿唇,“不信姨娘考我。”


    阮琴儿一骨碌坐起来,将个酸疼的腿伸出去,叫两个小丫头坐在脚踏上捶着,“将书拿过来。”


    孙妈妈忙拿过去。


    阮琴儿是认字的。她能被那富商挑中送给宰相,一则是阮琴弹得好,二则长得好,这三则,她还会作诗。


    王相公进士出身,历任起居舍人、给事中、翰林学士,并于顺贞十八年拜参知政事,士林中有不少王相公的诗流传呢。


    她将那书翻开,随便翻到一页,提一句,便要他往下背。


    王琰略一思索,磕磕绊绊背下来了。


    阮琴儿吃惊,又翻了几页,见他果真都能背,虽磕绊了些,到底是出乎意料。


    她原本以为能背下几页儿都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孙妈妈等人都喜得什么似的,“六郎当真聪慧。”


    阮琴儿忙将人招来,揽在怀中,喜得不自胜,“我的儿,早知你这样聪慧,还有十六郎甚麽事儿!”


    王琰哼了一声,“昨儿考较,我是吃多了,才没想起,今儿饿了,便想起了。”


    阮琴儿一僵,随即笑呵呵的,“既如此,下回考较,不许六郎吃了饭去。”


    阮琴儿要歇息。


    王琰被孙妈妈牵着出去,他忙问,“阿大阿二可回来?”


    孙妈妈忙笑,“早回了,只不过——”


    王琰哪里还听得,屁颠颠忙往自个儿屋里跑,“阿大!将糕饼拿来!”


    瞧见桌上空荡荡的,他闻了闻,也没闻见那股味儿,不由眯了眯小眼睛,“我的糕饼呢?”


    他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阿二忙赔笑道,“六郎,今儿奴去时,那黄家摊上已卖完了。”


    “甚麽!”


    ……


    黄家忙了一早上,个个连轴转,黄樱早料到没时间做饭,也没时间坐下吃饭,正好昨儿晚上腌了几只鸡,便直接放到窑炉里烤,做成烤鸡。


    她选的是肉质鲜嫩的小公鸡,收拾干净以后在盐水里腌制了一晚上入味儿,摆摊前拿出来风干着,再用酱清、蜂蜜、花椒粉、盐调成汁子,抹在鸡身上各处,里外都抹,腌制了半上午。


    烤前在表皮刷上蜂蜜,入炉烤了一会子,已经瞧见鸡皮滋滋冒油,一股极香的味儿飘出来。


    她饿了。


    待到出炉,黄娘子瞧见那鸡的颜色,咋舌,“这瞧着都流口水了!”


    她忙着给每个人碗里盛出糯米饭,这是做烧麦的馅儿。


    没空做饭,便吃这个,再配上新鲜出炉的烤鸡。


    黄樱中途就在不停咽口水,太香了。


    鸡皮刷了蜂蜜,烤出来金黄油亮,裹了一层焦糖色。


    家里桌儿也没地方了,大家都蹲在地上吃。


    黄樱撕了个鸡腿儿给宁姐儿,小丫头忙不迭咬一口,烫得直吸溜,还不肯松口,两只眼睛睁大,惊叹,“哇!”


    允哥儿:“好好吃!”


    黄娘子早就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乖乖,皮儿脆的,里头爆汁,每一丝鸡肉都入了味儿,嫩得一咬便化。


    黄樱已经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吃一口油津津、粒粒分明的糯米饭,再咬一口鸡肉。


    鸡皮上的蜂蜜烤出来焦糖风味儿,带着一丝丝甜,一点儿都不会腻,反而像是前菜,引起了胃口,咬下去,鸡肉滑嫩,一口爆汁,汁水在嘴里迸发,连骨头都是入味的。


    力哥儿嗦着骨头,舍不得扔掉。


    “好好吃。”


    杨娘子和杨二郎都惊呆了,将骨头嗦得干干净净。


    大家都忙了一早上,精神本已有些疲惫,这一口下去,个个眼冒红光起来——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来了


    第44章 到处是真香


    吃完饭, 再喝一碗热乎乎的鸡汤。


    黄樱熬的鸡汤清亮、黄澄澄的,点缀鲜嫩嫩的绿葱花儿,瞧着便喜人。


    喝起来带着股清甜儿, 很是浓郁,一点儿也不腻。


    她蹲在台矶上, 一只手端碗,细细品尝着。


    这会子天儿又阴了起来,彤云低低压着,冷风细细地往人领子里头钻。


    看来要变天了。


    这次礼部试难熬呐。


    她补的那块儿窗纸旁边又破了个缝儿。娘正凑在那儿嘀咕, “这纸忒不经用了些。”


    黄樱也凑过去瞧, 边看边仰头将最后一口喝完,杨娘子忙将碗拿走去洗。


    “我上次熬的浆糊还有呢。”她打发允哥儿, “在床边那个放针头的抽屉里,油纸包着的。”


    允哥儿忙取来, 娘便倚着墙, 一点点将旧纸撕了, 重新糊了几层油纸上去。


    “忒难看了些, 要是来个人瞧见了, 成甚麽样儿?赶明儿得空新买些苏子油纸来糊过。”


    黄樱打量着, 家里虽穷, 黄娘子却很会过日子, 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爹糊的窗纸很是齐整,瞧着便好看。


    补上去的着实破坏了那份美感, 她笑道,“等忙完这阵子便让爹糊,家里也该添些桌椅, 且再合算合算。”


    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上酸疼缓过来些,她甩了几圈,继续去做开酥面包了。


    做完,已是两个时辰过去,胳膊酸得不像自个儿的。


    她忙送去灶房烤。


    爹一盘盘往窑炉里送,热得满头的汗,瞧着脸更黑了些。


    她倚了案板揉着两个手臂,龇牙咧嘴的,“那压面的车子爹可得早点儿想出来,累死我啦!”


    黄父替她擦了擦汗,“剩下的爹来做,你歇着。”


    黄樱笑得美滋滋的,“那哪行呐,我还指着这笔钱开铺儿呢!”


    她转身拿两个开酥碱水结,咬了一口,不由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一股劲儿涌出来,竟是立刻就有干劲儿了,“这也太好吃了。”


    黄父笑,“你自个儿想的,别人都说你手艺好。”


    黄樱笑,“那是自然!”


    她将烤好的端出去晾着,继续做剩下的整形。


    比起开酥,整形便轻松多了,她爱做这个。


    允哥儿在一旁瞧得目不转睛。


    黄樱早料到他喜欢这个。


    这可颂整形简直是强迫症福利,将面擀成一张方方正正的长方形,切掉边缘不齐整的部分,拿一把长尺子分割三角形,卷起来。


    每个步骤都像复制的,每个可颂都充满了线条和层次美感。


    宁丫头直咋舌,看着她,两只眼睛直冒星星,“二姐儿好厉害!”


    允哥儿也忙点头。


    黄樱笑笑,捏了捏允哥儿的脸,真像个小松鼠腮帮子鼓鼓的。


    她的手一离开,允哥儿忙揉揉脸。


    “娘唤呢,你们去瞧瞧。”黄樱听见隔壁娘叫了。


    两个小家伙忙跑了。


    本来爹要自个儿做一辆车,但太忙了,竟一直耽搁下来。这几日更是腾不开手,便叫令哥儿帮忙赁个车来先用着,总不好占着三婶子家的,他们有时还要用的。


    这不,他们才忙着,令哥儿便拉着车来了。


    黄樱正把个开酥碱水结给机哥儿尝,机哥儿一吃,惊为天人,说甚麽都要帮忙,“凭这个滋味儿,二姐儿将来必定要有一番作为,你们不是缺人?吆喝叫卖总没有人比我更在行罢?”


    黄樱确实忙得焦头烂额,忙笑道,“正想着要劳烦你呢,这下可自个儿撞上来了,哪有不要的道理。”


    天儿竟是越发阴沉,才下午,已经快要黑了。


    黄樱忙将车放好,令哥儿还急着走,她忙塞了包糕饼给他,“路上吃呢!”


    令哥儿自打上次吃了,便念念不忘的,偏这些日子去外地送货,好久才回来,他笑道,“我们一起的都想吃呢,改日带他们去你摊子上买!”


    说着忙赶着牛去了。


    黄樱开始招呼机哥儿帮忙装车。


    爹看着窑炉走不开身。


    “爹,你和杨二哥在家里烤着,不必去了,我们先去卖,有机哥儿足够了。”黄樱跑到灶房,跟爹说。


    “好。”


    她又配好一些面粉,叫杨二郎和面。


    自个儿带着两个小娃娃、杨娘子、机哥儿出去摆摊。


    ……


    久住刘员外家客店。


    王耀、贾已等人瞧着孙悠那群人疯魔般抢着买黄家糕饼,不由目瞪口呆。


    本是去嘲讽的,谁知自个儿讨了没趣,没人搭理他们。


    不由气得狠了,回去路上极尽贬低,嗤笑,“真是没见过世面。”


    “是极,”贾已最是气愤,“哼,整日里不思做学问,贪图些口腹之欲,当真丢我辈读书人脸面,某耻于与之为伍!”


    “当真鼠目寸光,难不成吃了那糕饼便能高中?既如此,我等数十年寒窗苦读算甚?莫要笑掉大牙了。”


    “是极是极!都是些平日里不读书、尽想歪门邪道之人。”


    “令人不耻。”


    其他人莫不点头附和,一时间同仇敌忾。


    到了客店,见那群人竟还在堂内议论纷纷,神色激动,围着孙悠几人,好不热闹。


    王耀不由冷嗤,“哼!”


    愤愤拂袖离开了。


    堂中众人安静一瞬,继续沸腾起来。


    “那鸡子糕我还要带回家去,给我娘子尝尝!”


    “我各样儿都要带些,杭州没有的!”


    “休说杭州,便是东京也从未见过呢!”


    “哐!”王耀摔上门,“岂有此理!”


    他身边三个同乡,唤作李通、苟玉廷、闫积的,家中窘迫,本连上京的盘缠也凑不起。


    王耀听闻他们为此愁苦,便道,“大丈夫何必为金钱所累,某正要去,同行便是。”


    三人皆仰赖他接济,自是同仇敌忾。


    李通道,“宗显买些肉饼、麦糕、稠饧、乳酪,滋味儿定胜他们千倍的!”


    “正是!”


    王耀脸色这才有些缓和。


    苟玉延道,“咱们不必与他们计较,考试要紧,还是趁着温些书才是。”


    “也是。你们去罢,我歇会子便起来温书。”


    王耀所住乃是上房,他们三人与其他拮据的读书人一起,住那便宜些的通铺,见他倦了,忙不迭告辞。


    走远了,他们才压低声音议论起来,“当真能有那般好吃?我怎不信呢?”


    “他们总不能是疯魔了?瞧那般情状,当不是假的。”


    “宗显兄对孙公琰极为痛恨,若非如此,倒不如让他试一试,若当真是好的,倒也是好事儿。”


    “唉,宗显兄性傲,岂肯居于孙公琰之下的,那是他岳丈家,绝不会去买的。”


    这通铺便在最后头,与柴房临近的,三三两两举人进出着,他们便不再说此事了。


    进去后不大的屋里,靠墙两溜儿都是通铺,足睡了三十人。


    中间一条小小过道,容不下两人并行,总要侧着方能过去。


    这通铺一晚上十文钱,不管热水。


    若非宗显接济,他们连这里也住不起的,怕是要住城外破庙,或寻哪些好人家柴房能教他们住的。


    屋里的人也有在说话的,也有看书的,也有蹲在地上,就着床铺写字的。


    苟玉延还惦记着温书,好容易走到自个儿铺位上,拿出一本册子,坐下看了起来。


    李通和闫积讨论起礼部试来。


    苟玉延正看得入神,忽闻争吵之声,是李通的声音。


    他忙瞧去,李通正神色激动手舞足蹈,手里拿着半块儿糕饼。


    他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争吵。


    李通兴奋地挤过来,惹得过道里众人嚷嚷。


    他将那一半糕饼又掰开,给了他和闫积一人一块儿。


    苟玉延手里托着那小小一块儿,目露疑惑,“这不是那黄家糕饼么?”


    李通脸色涨红,“正是!方才有位仁兄等到前头上房空了,要去前头住,念在同铺几日,分我一块儿,忒好吃了!你们快尝!”


    说得苟玉延当真心生好奇,不由低头将那一块儿放进嘴里。


    他出身农家,家中供他读书已是竭尽全力,平日里饮食以饱腹为主,常有断炊之忧。


    他吃着那糕饼,读了恁多书,竟想不出个合适的词儿。


    香、甜、酥不足以道明他心中惊叹。


    “世上竟有如此甘饴,堪比莼鲈之思!”


    李通已经魂不守舍,“听闻五文钱一个,方才只吃一口,我便觉浑身骨头都软了似的,从未有过的畅快,若能买一块儿带上,到了那思绪滞涩之时吃一口,岂不脑清目明,文章信手拈来?”


    说着他已是坐不住了,“我要买去!”


    闫积忙道,“我也去!”


    苟玉延:“宗显兄那里——”


    二人异口同声,“咱们偷偷去,不教他知晓罢!”


    另一边,贾已回到房中心中气愤,他读书自来不如刘永、孙悠,更不必提张谷。


    自是看不进甚麽书了,有些心烦意乱的,索性拿了钱出去,到了小姑馆里,点娇儿娘子弹琵琶来听。


    那妈妈却道,“娇儿有客呢!靥儿弹得一手好琴,不如叫她来?”


    贾已胡乱点头,“管他是谁,我这会子便要听的。”


    听琴喝酒,直有三分醉意,便回去了,他好歹知晓明儿要入贡院的,自是不敢像往日那般放纵。


    晃晃悠悠到得门口,却见几人神色激动地前来,手里捧着,口里吃着,一股好生香甜的味儿飘了来。


    他深吸一口气,认出其中一人,唤作何三郎的,便拦住了,“吃的甚麽好东西,给我尝尝来。”


    何三郎爹是主簿,认得他是河南通判府上沾亲带故的,忙给了他一块儿。


    早上贾已嘲讽刘永等人他也在,这会子见他又要吃,心里有些嘀咕。


    贾已喝了一肚子酒,正肚里难受,也有些饿了,他接过那松软香甜之物一吃,不由“咦”了一声,眼睛缓缓睁大,神思也清醒了些。


    “这是何物?如此滋味儿我竟从未吃过!”


    说着,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再给我一块来。”


    何三只得忍痛又给了他一块儿油酥角。


    贾已咬一口,霎时狼吞虎咽起来,酒意已是散了,惊奇道,“何处买来,我也买去!”


    何三郎:“……便是早上那孙悠等人吃的黄家糕饼了。”


    “什麽!”


    楼下众人忽听见楼上传来大声惊呼,不由扭头瞧去,见是贾已与何三等人。


    贾已脸色赤橙黄绿,变幻莫测。


    不知发生何事?


    何三忙笑道,“滋味儿不错罢!我吃了简直惊为天人,正打算再多买些带去贡院呢!”


    贾已咬牙,“哼,不过如此,市井贱食罢了。”


    他拂袖,铁青着脸摔上门。


    何三讪讪的,忙赔笑,“不打搅贾兄。”


    心底气得大骂,不过如此还吃他两块,他好容易才忍住没舍得吃!


    贾已坐在桌前,心里有蚂蚁在爬似的,抓心挠肝地难受。


    方才那糕饼滋味儿徘徊在齿间,他不由回味起来,待回过神,神色不由难看。


    忙倒了碗茶来吃,一入口,不禁“呸!”


    吃过那等细糠,便有如喝过琼浆玉液的,哪里还能忍受这些粗鄙之物了。


    他将个书拿来胡乱翻了几页,忽听见外头闹哄哄的,说甚麽“快些!那小娘子说酉时便来卖的,咱们早早去候着,万万不可错过了!”


    他忙鬼鬼祟祟跑到窗前,开了个缝儿躲在后头,偷偷往下瞧,见堂中人全都涌出去了,将个街上都站满了,正往南边去呢。


    他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偷偷去瞧街上,也没见刘永等人前去。


    他不由理了理衣襟,“吱呀——”打开门,左右瞧了瞧,见没人,这才迈着方步往楼下去。


    瞧见孙悠、刘永、张谷等人竟在堂中,他清了清嗓子。


    有人急忙扶着幞头往外走,瞧见他们,不由问道,“公琰兄怎不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了!”


    贾已立即竖起耳朵,稍稍往那边侧头。


    孙悠笑道,“我明儿再买不迟,今儿便不去了。”


    店家见贾举人站在面前也不说话,不由笑道,“官人有何交代?”


    “啊?”贾已没听清,“你说甚?”


    他胡乱摆摆手,“我且得上太学买本书去,不喝酒。”


    说着理直气壮地迈着步往外走,目不斜视。


    刘永瞧见他,眯了眯眼睛。


    张谷嗤笑,“如今买书,临时抱佛脚不成?”


    孙悠道,“许是有甚消息呢?”


    张刘二人不禁对视一眼,刘永道,“说起来,这贾已与河南府通判大人府上有亲,在州学时没少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


    他起身,“我想起糕饼吃完了,咱们再买些去罢。”


    张谷也道,“我也去。”


    孙悠一见他们二人都去,也不由跟着了。


    ……


    黄樱到时,竟已等了一堆人,瞧着乌泱泱的,将个黄家摊子围得水泄不通的。


    他们唬了一跳。


    机哥儿忙跑到前头,笑着说了几句话,众人这才分出一条路来,让黄樱拉着车过去。


    众人又推挤起来,要往她跟前去。


    黄樱忙将两个小娃娃推到自个儿身后,手脚麻利地将一筐筐糕饼从车上卸下来,放到桌上摆好,一边笑道,“大家别急,家里还正做着,这些卖完还有呢!”


    杨娘子将两个炉子都点燃了,宁姐儿乖乖坐过去开始烧火。


    她已经能同时照看两个炉子了。


    黄樱两个人将大笼屉坐上去,开始蒸笋丁糯米兜子和荷叶糯米鸡。


    另一个铁铛也放上去,刷油,待热了便将月牙儿包子摆满,开始煎。


    杨娘子照看这两处。


    桃酥饼价便宜,买的人最多,鸡子糕次之,这两个由机哥儿负责。


    她便负责包肉桂卷、蜂蜜小面包、油酥角、油酥条。


    这几个价高,价格不好算。


    允哥儿给大家将油纸一张张搓好了。


    他们摆好阵势,黄樱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咽了咽口水,笑道,“好了,这便开始包了。”


    众人忙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肉桂卷五个、油酥角五个、鸡子糕五个,桃酥饼各色都要五个!”


    大家都听得仔细,心里立马算钱,这万一算错亏了可没处哭去。


    黄樱开始包,纸都是叠好的,她动作很快,只用筷子将面包夹上去,三两下包起来绑好绳儿,放到一边,继续在下一张纸上包另一个。


    虽快,却不乱,她有自个儿的节奏。


    她给大家也交代好了,不必乱。


    机哥儿她也教了怎麽包,桃酥饼和鸡子糕都是最好包的,机哥儿很熟练了。


    她还能留神注意杨娘子和机哥儿有没有问题,杨娘子若是急了,她便笑道,“杨娘子,只管将这一锅月牙儿包子煎出来,糯米兜子且蒸着,不怕急的。”


    杨娘子忙擦了把汗。


    方才大家都要糯米兜子,她险些没顾上月牙儿包子,这若是煎坏了,她不敢想该怎么面对小娘子。


    黄樱这里的东西贵,买的人自是不差钱的,往往不光买这几样。


    她一边包,一边让允哥儿提着篮儿,将其他各色都捡来,她一起包。


    也算分散杨娘子和机哥儿的压力。


    机哥儿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他不但包得快、好,还能跟人搭上话。


    才多会子,后面排队的便跟他聊上了。


    黄樱失笑。


    她低着头,手里动作没停,笑盈盈地收钱,不停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等到篮儿里空了,后头人开始嚷嚷,“怎没有了!我还没买到!”


    黄樱忙笑道,“还有呢!放不下,都在车上呢。”


    她忙将桌上空了的篮儿撤下去,将车上的搬过来。


    这些篮儿都是专去买的,带着盖儿,压不到糕饼,能摞在一块儿。


    后头人的垫脚瞧见她果真从车上搬了来,这才松了口气,“吓死了,排了这半日,若是卖完了,上哪去哭去!”


    “就是!好险,急得我!”


    有那快排到的,心中自是欢喜得很,垫着脚在数要买多少了。


    来得晚的,踮起脚也看不见,只急得团团转,听见前头嚷嚷卖完了,顿时一阵失望。


    待听见前头说又有了,忙抹了把汗。


    这后头来的正是李通、闫积、苟玉延三人。


    他们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见前头都是大包大揽地买,不由担心,“不会卖完了罢?”


    队伍每往前挪一点,他们便踮起脚瞧着,看篮儿里还剩多少,暗自祈祷,“万万要让我买到呐!”


    好容易排到了,几人忙往篮儿里瞧,价儿是早在后头打听清楚的,最便宜的要数咸、甜桃酥,笋丁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至于那些几十文钱的肉桂卷、绵云炉饼是买不起的。


    几人凑在一起,一个一个指着,“甜桃酥饼三个、咸的三个、月牙儿包子十二个,笋丁糯米烧麦三个。”


    钱是数了好些遍的,他们说完忙将钱递了过去。


    黄机排开一数,笑道,“正正好嘞!”


    忙将各色都包起来,“只剩六个咸甜桃酥饼,几位来得巧!”


    李通抹了把汗,直呼,“万幸!”


    闫积亦兴奋起来。


    他们拿上油纸包,兴高采烈地往外走,闻着那油纸里透出的香味儿,不由直咽口水。


    李通忍不住摩挲着,“咱们各买了七个,算下来,只考试那日吃,六个也够了,不如现在吃一个呢?”


    闫积已是忍不住了,“月牙儿包子买了四个,我吃个罢!”


    苟玉延忙要阻止,二人已经打开油纸,各拿了一个出来,吃了起来。


    李通吃的是咸桃酥,比起甜的,多了些咸滋味儿,竟是丝毫不输甜的!


    他咬一口,“咔嚓——”


    忙用手将渣子也盛着,舍不得大口吃完,小口节省着吃,却越吃越馋,眼看一块儿越吃越少了,心头生出万般不舍,含泪吃完了最后一口,顾不得斯文,将个手指和掌心的碎渣也都舔了。


    苟玉延强自忍着。


    闫积也是小心翼翼吃着,可月牙儿包子本就小,他再如何小口,不到一会子便吃完了,他瞧着沾了那油的手指,忍不住嗦了嗦。


    二人咽了咽口水,非但没有解馋,反而更饿、更馋了。


    顿时心中怅惘,难受起来。


    李通长叹息,“怜我囊羞涩,无钱买糕饼。”


    闫积叹了口气,“何日早登科,南街买糕饼。”


    苟玉延失笑,“就那般好吃?”


    二人齐齐点头,“岂止!”


    三人觉得一个人影眼熟,不由齐齐回头,“那不是贾已么?他也去黄家糕饼?”


    三人想到早上一起站在曹婆肉饼店嘲讽孙悠、张谷、刘永等人,方才却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去排队,不由面面相觑,涨红了脸。


    “此事万万不可教宗显兄知晓。”苟玉延严肃道。


    “自然自然!”


    他们心中猛地羞愧起来,说来,这买糕饼的钱,还是王耀接济的。


    他们竟背着宗显去了他的死对头孙悠岳丈家买糕,宗显若是知道,必要大发雷霆。


    几人顿时打了个寒颤,忙拿出包裹将那油纸包都藏好了,鬼鬼祟祟地往客店去。


    却说贾已一路东扫西看,避着认识之人,到了太学南街上,远远瞧见那黄家摊子前围着一群人。


    他站在一家店前,打发一个小子,“那黄家摊子上,各色糕饼,每样儿都买五个来。”


    谁知那小子赔笑道,“官人,那里如今等得久,买一趟的时辰够跑其他家十趟的,得加钱才去呢。”


    把个贾已气得倒仰,骂骂咧咧的,“行行行,快去,买不上有你好果子吃!”


    “哎!”


    他在廊下等得抓心挠肝的,这里竟都能闻见那股香味儿。


    听见有人嚷嚷卖完了,一群人都闹起来,他跺了跺脚,“哎!”


    果然,那小子跑了来,赔笑道,“只买了一样儿,黄家如今生意好咧,那般多人抢着买,还是我眼疾手快才抢了一个来!换个人都买不到嘞!”


    贾已气得脸色涨红,忙摆手,“快滚!”


    “哎!官人下回再买,记着找我!”那小儿子笑着跑了。


    白得几十文钱,他哪有不高兴的。


    贾已闻着油纸包里那股极香的味儿,咽了咽口水,忙左右瞧了瞧,没见人,才打开油纸包,深吸一口气。


    只见那卷子里头不知是甚麽馅儿,上头洒满了核桃,他忙一口咬下去,竟呆住了,嘴里忙嚼起来,眼睛里满是惊讶。


    好香!


    他忍不住想喊一声,怎会这般香!这是人做的?


    顿时甚麽刘永,甚麽旧怨,全都忘记了,他只想捧着吃个够。


    想到竟只买到一个,他便生出恼怒来。


    一个肉桂卷,竟是不到几口,便被他大口吃完了。


    手心里还有粒儿核桃肉,核桃肉烤了竟那般好吃,与松软的卷子一起咬下去,直想连舌头都吞掉。


    他纠结地瞧着那核桃肉,几乎没有犹豫,便低下了头。


    将那核桃肉吃了。


    想他堂堂贾家大郎,何时做过这等掉身价的事儿,不由有些憋屈。


    正郁闷沮丧,忽闻一道令人讨厌的声音,笑道,“贾兄也吃黄家糕饼?”


    他脸色一僵,手里还捧着油纸,回过头去,不是刘永那厮是谁?


    ……


    李通三人正打算悄悄地回去自个儿屋子,以免碰上王耀。


    却偏偏被人给撞了,包裹霎时撒开,几人心疼得什么似的,忙一个个查看。


    闫积拍着胸口,“好险,还好没撒出来。”


    李通正小心翼翼地将个破了口子的桃酥饼包好,耳边传来熟悉的人声,“这是甚?”


    他抬头,王耀正挑剔地瞧着他,“掉地上的还捡它作甚?再买些——”


    他突然顿住,眼睛一眯,瞧着那熟悉的东西,化成灰他也认得。早上孙悠手里便拿着这个,将他的话视为耳旁风,一个劲儿说好吃。


    李闫苟三人顿时不敢看他,忙慌慌张张将东西包起来,“没甚,没甚,都是状元楼外头随便买的,滋味儿不好,很不好。”


    刚要溜,王耀:“站住。”


    他伸手,“拿来。”


    几人讪笑,“滋味儿当真不好。”


    “不好你们背着我买?”王耀气得脸色涨红,狠狠将那包裹扯开,拿起一个油纸包,“我倒要看看,甚麽好东西,竟巴巴的跑去买——”


    “咔嚓——”


    他咬下去,酥脆到难以想象,全都化成了一颗一颗,在舌尖散开。


    芝麻烤得极香,夹杂着酥、甜,回味无穷,压根不知是哪一样儿这样香。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他忘记了先前要说甚,对,骂人,他不由咽了一口下去,干巴巴道,“不过如此。”


    再咬一大口,继续骂,“我看你们是胆儿大了,敢背着我偷偷去买!”


    几人欲哭无泪,心疼地看他吃完了桃酥还不停,又拿起旁的。


    “明知那孙悠与我有怨,还敢照顾他岳丈生意,岂有此理!”他吃完最后一个烧麦,冷哼一声,“都给我好生解释一番,不然休怪我割袍断义!”


    几人忙跟着他到房内去。


    闫积面露惭愧,“对不住宗显兄,是我们耐不住口腹之欲,愧对宗显兄恩情。”


    李通欲言又止,又压下去,也忙赔笑,“我等只是替宗显兄瞧瞧那孙悠岳丈手艺,好挑出刺儿来,将来给孙悠添堵呢。”


    王耀有些坐立不安的,方才吃了一通,险些露出破绽,竟是越吃越想吃。


    他更气了,闻言,面色稍缓,“这还有些道理。”


    “滋味也不过如此,我们再不会去的。”闫积忙道。


    李通也道,“极是极是!也忒难吃了些,钱多得没处花么?打死也不去的。”


    “这才对,好了,我要歇会子,你们去罢。”他摆手。


    苟玉延欲言又止,“其实,黄家这糕饼滋味儿尚且不论,单只一样儿,吃了这甜的,便是思绪滞涩,也立刻清明几分,宗显兄何不就带去贡院呢?”


    王耀立时像炸毛的公鸡,“笑话,我岂会给孙悠长脸,他若知晓,岂不得意至极?”


    苟玉延叹了口气。


    几人走出门,垂头丧气——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45章 旋煎羊白肠


    黄樱这次足做了早上的两倍, 直卖到天儿都黑下来,夜市上开始卖杂嚼了。


    这北宋冬日里各种零嘴小吃,比如滴酥水晶鲙、盘兔、野鸭肉、旋炙猪皮肉之类, 都唤作“杂嚼”,能一直卖到三更去呢!


    也就是她没个铺儿, 等她有了人手,有了铺儿,早市、夜市、白日里她都要卖。


    中途爹又挑了两担儿新做的肉桂卷、鸡子糕、桃酥饼来补货,即便如此, 还有些人买不到。


    黄樱收钱收到手抽筋, 劝走最后一波人,笑得脸都僵了。


    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


    机哥儿脸色涨红, 兴奋地一拍她的肩,“二姐儿, 我想好了!日后便跟着你干!”


    黄樱给他一掌险些拍得岔气。


    她忙倚着桌儿揉揉肩膀, 笑, “今儿多亏你呢!我给你发工钱!”


    机哥儿忙摆手, “说好的帮忙, 我还白吃了你的糕饼呐!今儿不算!”


    “也行。”黄樱笑眯眯的, 以前只以为机哥儿投机取巧、好吃懒做, 才不肯跟着三婶他们去杀猪。


    整日里想着攀权附贵的, 跟那些不正经子弟混。


    多少人想学杀猪还没有门道呢!要知道这杀猪也是一门营生, 非得认得肉行的才能入行,还要师傅带, 不然空手上门谁认你呢?


    今儿忙活下来,她倒是改观了。机哥儿分明是个销售的好苗子。


    她捧着碗“咕嘟”“咕嘟”仰头喝了一气水,抹了把嘴, 长舒口气。


    宁姐儿也学她。


    黄樱失笑,摸摸小丫头可爱的包包头,帮杨娘子一起装车,“咱们家去,饿死了。”


    黄机拉车,走到半路,爹来接他们了,将黄樱的耳捂子给她带着,黄樱忙戴上,“正嫌冷呢!”


    忙的时候出了一身汗,空下来,冷风一吹,脖子里凉嗖嗖的,汗也变成了冰,她打了个寒颤。


    爹问,“饿了罢?你娘做好饭了。”


    黄樱忙点头,“可不是,都要前胸贴后背了。”


    宁姐儿扭头被那卖杂嚼的吸引了,吸了吸鼻子,拉拉黄樱衣角,“二姐儿~”


    黄樱心都要萌化了。


    有爹推车,她便挑着担子,得闲在夜市上东瞧西看,“宁姐儿想吃?”


    小丫头忙点头,稚声稚气的,“我吃一个辣羊脚子罢?”


    眼巴巴看她。


    黄樱给她和允哥儿一人十五文钱,“诺,今儿辛苦,每人多五文钱工钱呢!”


    小丫头兴高采烈的,忙拉着允哥儿一阵风跑到那卖羊脚子的小摊前,没一会子,便捧着个羊脚回来了。


    她先举起来,“二姐儿尝尝呢!”


    黄樱低头,先是闻到了食茱萸的辣味儿,她咬了一口,哎唷,炖得不够火候,忒费牙,嚼得腮帮子疼。


    有辣味儿、咸味儿,应当还放了花椒,这几样儿都便宜。


    那摊子前买的人不少呢。


    滋味儿比她的卤肉差多了。


    小丫头双手抱着啃,脸上都是油。


    她还记得娘叮嘱的“仔细着你的皮”,不敢教油滴在新袄上,弓着腰吃。


    “不如二姐儿做的!”她啃了两口,有些嫌弃了,又不舍得钱,还是三两口吃完了,连骨头缝里也吃干净。


    这是跟爹娘学的,从小儿都这么啃骨头。


    她举着脏兮兮的手,噘嘴,“不好吃!白花钱了!”


    黄樱失笑。


    允哥儿被旋煎羊白肠吸引了,拉拉黄樱衣角,“二姐儿,我能吃羊白肠么?”


    他性子腼腆,不敢去买,黄樱领着两个小娃娃过去。


    泥炉子上架着铁锅子,正“滋啦啦”煎呢!羊油的那股味儿飘来,还有股焦香。


    这些杂嚼价都差不离,十五文、二十文便能吃一份,旁边好些人等着。


    她要了一份,主要是好奇,没吃过。


    这是地道北宋小吃,又唤作“羊霜肠”,是在羊大肠里灌了羊血、羊油做的,外头羊油凝成了白霜,所以才叫羊霜肠呢。


    这些小摊儿都极热情的,黄樱问他滋味儿可好,他笑道,“我切块儿小娘子尝来——”


    说着当真切了来。


    黄樱喜出望外,忙谢过店家,放进了嘴里。


    羊油将肠儿煎得焦焦的,撒了花椒、盐,羊血又极嫩,她本就饿了,便更觉滋味儿还不错。


    难怪好些人买呐。


    允哥儿仰头瞧着,咽了一口口水。


    黄樱买了几份回去给爹娘加餐,让小娃娃一人一份拿着啃,三人齐头走在市井,街上都是香味儿,行人熙熙攘攘的,好生热闹!


    宁丫头咬一口,那肠儿脆弹,滋味儿比辣脚子好多呢。


    小丫头高兴地笑了一声,美滋滋的,蹦着往前,拉着允哥儿也跟她一起跑来跑去,兴奋得脸上红彤彤的。


    黄樱又买了些葱姜蒜、食茱萸,竟有卖荠菜的,她忙买了一篮儿。


    还有广芥瓜儿,用大头菜腌的,还有一种爨冻鱼头,是用羊蹄筋煮熟研成膏,和鱼同煮熟后冷却的。


    她尝了一口,吃起来很像猪皮冻,口感很好,跟果冻似的,弹弹的,滋味儿也还行。


    她跟两个小娃娃将一份分吃了。


    这些东西夜市上常见,但黄家穷,是不舍得花钱买的,小孩子头一回吃。


    瞧着爹他们走远了,黄樱忙推宁姐儿,“快些,别瞧了。”


    宁姐儿扭头直直往那卖幞头、绢花的摊子上看,不想走。


    她拉着小孩儿颈子,拖着她快走,一边叫允哥儿跟上。


    允哥儿乖多了,捧着鱼头冻啃着,乖乖跟上来。


    他们急急忙忙追上去,巷子里各家都吃了饭,不想点灯,怕费钱,便都凑在王娘子家屋里聊天,还能蹭点儿炉里的火呢,省了自家炭。


    王家院里,门开着,里头七嘴八舌的声音,也有说那白大郎家的,一个个都是捕快,寻摸起蛛丝马迹来,摸索出个事情的大概真相,说得比大理寺查案还神。


    也有说吴家学黄家卖猪肉夹饼赔钱的。


    也有说黄家的。


    黄樱走过去时,里头正说道,“樱姐儿自打鬼门关前走了一回,竟有了神通似的,将个糕饼做成那般,也不知怎麽想来的!”


    “这你就少见多怪,他们家那是祖上传的秘方呢!”


    “当真?”


    “真真儿的!黄家分家,苏玉娘还骂呢,没成想这造化在后头呢!”


    黄樱笑笑,忙拉着两个小孩儿跑进门,黄娘子正站在台矶上往门口瞧呢,黄樱便知是在等他们。


    “又逛去了?不嫌饿呐?还不赶紧!就等你们几个!”


    黄樱忙笑着“哎”了一声,带两个小孩儿去洗手。


    到了屋里,只见桌上一大盆浑砲羹。


    这也是北宋常见饮食,娘惯做的。


    黄樱忙自个儿盛了一碗。这浑砲羹类似于杂烩的烩菜,家里头有甚麽放甚麽。


    娘用萝卜、菘菜、猪肉、笋丁炒香了炖煮,放芋头,煮出淀粉来,羹汤便浓稠滑嫩,鲜美有滋味儿。


    大家就着白面饼子,还有黄樱买的羊霜肠,吃得稀里哗啦的。


    宁姐儿吃了一碗不吃了。


    黄樱笑,小丫头在夜市吃了好几样儿,肚里已不饿了;还有一样儿,——娘做的比不得她做的,吃饱了便停了,不像她做的,吃饱了还不止,还要吃到撑。


    黄娘子哼笑,“才一碗便饱了?往常不是要吃三碗的?”


    宁姐儿玩着勺儿不敢说实话,偷偷乜娘,“不饿了。”


    “我还不知道你。”黄娘子又给自个儿盛了一碗,“定是嫌没你二姐儿做的好吃。”


    小丫头捂着嘴偷偷一笑。


    吃完了又忙明儿卖的糕饼,等做完,已是三更天。


    黄樱忙让杨娘子带着孩子回去。


    她揉着胳膊,想起什么,忙将娘往屋里扶。


    “爹!”她喊爹也来。


    “作甚?”黄娘子一头雾水。


    两个小家伙探头探脑地跟上。


    黄樱将娘扶着坐下,把自个儿的挎包背过来,黄娘子光瞧见那沉甸甸的模样儿便知道绝不会少。


    但当那些钱倒在床上,她还是两眼冒光,惊呼,“乖乖!”


    爹都睁大了眼睛。


    宁姐儿两只小手捂着嘴巴,“天爷。”


    黄娘子忙将她提溜过来,把她跟允哥儿拉到面前,“不许在外头胡说,这些都是要去换米面的,知道罢?”


    两个小娃娃忙点头,小脸上却满是笑容。


    “娘,我想买绢花!”


    黄娘子随口驳回去,“你头上两朵还不够戴的?买什麽买,不许。”


    小丫头撇撇嘴,拉着黄樱衣角,在她身上蛄蛹,跟小猫似的。


    黄樱失笑,“明儿等你赚了工钱,自个儿去买不就是了?”


    小丫头一本正经仰头,拿手指掰着数,“可我明儿还想买羊白肠、盘兔、兜子呐。”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黄娘子:“这精明劲儿倒是像我。你的钱不舍得,我的就舍得了?不买,后日自个儿买去。”


    小丫头“哦”一声,委屈巴巴地抱着黄樱的腿撒娇。


    黄樱将她抱起来,笑眯眯道,“你亲二姐儿一口呢,我给你买!”


    小丫头忙朝她脸上“吧唧”一口。


    黄樱嫌弃,“怎一股羊膻味儿。”


    小孩“咯咯”笑起来。


    黄樱将她放地上,一拍屁股,“玩去罢!”


    黄娘子已经跟爹开始串钱了!


    黄樱也加入进去,拿过麻绳儿,美滋滋地串了起来。


    下午卖了500月牙儿包子,500烧麦,500荷叶糯米鸡,150黄油肉桂卷,150猪油肉桂卷,500鸡子糕,600桃酥饼,150可颂,150开酥碱水条。


    算下来,收入一共是43350文钱!加上早上的32贯钱,足有75贯钱!


    “乖乖!”娘将谢府赏的那个黑漆小箱儿搬来,里头已经有了这些时日攒下的55贯钱,加上今儿的,统共便有130贯钱了!


    黄樱看着恁多钱,什麽疲惫都没了。


    她迫不及待想开铺儿,“娘瞧着哪里有好的铺儿呢?咱们得相看着呢!最好带着院儿,院儿要大些,里头多砌几个窑炉,咱们物件儿多,不然摆不开呢。”


    黄娘子忙道,“我听说有个石寡妇脚店,正关门呢,王牙保没少带人去瞧,你得空儿看看去。”


    “哎!”黄樱记得那脚店,听说是出了名的给酒里掺水,如今都没几个人肯去了。


    没成想倒闭了。


    “最好还是在南街上,那里也有官宦人家、也有太学生、国子学学生,商户也多,咱们家糕饼到底不算很便宜,还是那里更合适些。”


    “我得空上王牙保那里问问去。”黄娘子也很兴奋,“再想不到这才多会子,咱们黄家竟也要开铺儿了!”


    她拿肩膀撞了一下黄父,喜滋滋的,“要是你娘和她二伯、二婶子回来,非得大吃一惊,哼,打量着咱们傻呢,不就是怕我借钱才走那般急!日后咱们也比他们家过得好了!”


    她顿时神清气爽起来。


    爹道,“兴哥儿也快回了,我教兴哥儿看窑炉。”


    说起兴哥儿,黄娘子便牵肠挂肚的,“说好的是二十日役期,眼看着要到了,我打听着今年汴河不似往年那般淤堵,当不会耽搁日子。”


    “哎!这个傻孩子!也怪我拖累了,要不是摔那一跤,家里也不会那般紧,真成个废人了,也不知道牛官人可将钱带到了,那河里又冷又累的。”


    “娘,等大哥儿回来,咱们如今有了钱,还怕没有好日子过么?明儿托人再去打听打听呢。”


    这汴河对大宋太过重要,春季浚河的劳役每年都有的,自前朝那位宰相提出可以交“免役钱”,由官府收了钱,拿着钱去雇人,为的便是不让百姓为劳役耽搁农事。


    春季劳役期限短,走的时候都说好的,二十日便归。


    算来也就是这几日了。


    娘将钱藏好,又开始给大哥儿做新鞋。


    黄樱跟爹将明儿要做的东西都准备好,天都黑得透透的了。


    她裹紧袄子穿过院儿里,抬头瞧了一眼,黑沉沉的,怪吓人。


    风也刮得更大了。


    她打了个哆嗦,忙缩了脖儿跑到自个儿屋里。


    被褥里放着谢小娘子给的青瓷手炉,小丫头已经将被窝暖得热乎乎的。


    察觉她来,迷迷糊糊还给她腾地儿,“二姐儿,暖热乎呢。”


    黄樱心里软得什么似的,将小丫头一搂,拍拍她,“睡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蛋糕味儿,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推她,睁开眼睛,还有些迷糊,“娘?”


    “几时了?”她就便要起。


    黄娘子道,“你爹他们先去卖一会子,今儿又不赶早市,你是不是累狠了?叫半晌也不醒,唬了我一跳。”


    她摸摸黄樱的脑门,松了口气,“还以为昨儿冻着了。”


    黄樱笑,“我如今吃得好睡得好,哪那般容易病呢?”


    她拿起袄子就穿,跑到外头一瞧,“娘你怎不叫我?”


    漏刻都过了五更了。


    杨志正抡着膀子摔面呢,“哐!”“哐!”“哐!”


    两个小娃娃竟都跟爹出摊去了。


    她急忙刷了牙,挑起担儿去换爹,窑炉没爹看着不行呐——


    作者有话说:街上都是假期的味道,心已经飞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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