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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生辰


    玉门关。


    风雪漫天,却挡不住北狄的兵马。


    初升的红日朦朦胧胧,天依旧晦暗。铁蹄踏着白雪,常与陆家军交手的隗纪冷眼看着布满云雾的天。


    早在陆毋归京后不久,他便顺利告老。陆禹正式接替了他的职责,现在是玉门关处驻扎的主将。隗纪常与陆毋交手,却未曾亲自试过这位新主将的深浅。


    “敌袭!”


    守夜者吹响号角,当下是最易困倦的时间,但已许久未被袭营的士兵却依旧干脆。


    穿衣批甲持枪,陆禹跨上战马,率一众将士,迎战北狄。


    ……


    那本奏章在翌日被递到了少帝面前。


    少帝大喜:“仅仅一季便有一千三百万石?这当真是,当真是——”


    他有些语无伦次,脸也红扑扑的,像是成熟的果子。少帝捧着奏章围着晏还明转圈,而晏还明笑看着少帝。待少帝终于平静下来,晏还明也缓声开口:“只是不知,安南的粮草到了别处,是否还能一年三熟。”


    少帝很知足:“哪怕仅有安南一年三熟,也是件好事。”


    晏还明却摇了摇头,道:“若是如此,百姓恐生动乱。”


    一年三熟的粮食,足以让这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心生向往。可迁至安南的人并不需要很多,更不能让整个大魏的百姓都去安南定居,若是不能普及一年三熟的粮食……恐会生动乱。


    可看着少帝皱起来的小脸,晏还明又笑了笑,说:“但也无妨。”


    “臣已向安南总督递信,命其送粮种来。若是北直隶种不了,便发放到南直隶。若是南直隶也种不了,便送去岭南与湖广。若整个大魏除了安南皆种不了,那便让攻打安南的士兵,率先决定是否要迁民至安南。”


    “士兵,多也是农家子。”


    顺着晏还明的话细想下去,少帝的眼睛缓缓亮起。他重重点头,轻快应道:“如此甚好!”


    ……


    入了冬,日日都是一样的白,时间被模糊了界限。


    转眼就到了新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而万里之距,安南总督的消息来的总会慢些,晏还明闲来无事,便又寻了薄迁。


    “你可有想要的生辰礼?”


    薄迁的生辰是正月初八。


    他的生辰早,过了这个生辰就满十七了。晏还明不久前校考过他的课业,学得很好。所以大抵今年,他们便要分别。


    薄迁并不知晓这些。


    他愣了愣,似乎很惊喜晏还明会记得他的生辰,也很讶异晏还明会问出这样的话。垂下的眸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薄迁不自觉揪了揪袖口。


    “……大人。”薄迁的声音很低:“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晏还明微微扬眉,却听薄迁又解释道:“我,我没正式过过生辰。我不知道该要什么。若是可以……”


    他抿了抿唇,抬眸去看晏还明。


    “……大人能陪我一日吗?”


    薄迁当真未像寻常的皇家子那般过过生辰。他的母亲身子弱,在红狄也不受宠,更没有显赫的母族。若不是生下他,甚至连个正式的位分都没有。哪怕只是年幼、在母亲身边时,薄迁的生辰都仅有母亲给他唱歌,告诉他长生天会庇佑他。


    可长生天从始至终都没有庇佑过薄迁。


    庇佑薄迁的,是晏还明。


    薄迁的话音落下,晏还明似乎沉默了一瞬。薄迁有些忐忑地望着他,而片刻后,晏还明轻轻笑了起来。


    “想要我陪着你?”


    晏还明轻抚了抚薄迁的脸颊。


    “好孩子,怎么没有些远大的想法?你的生辰,生辰礼和该是别的东西。”


    薄迁垂首,默默将自己贴到晏还明的掌心。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要大人陪着我就好……”


    ……


    这是很小的愿望,晏还明自然会满足。


    但薄迁虽说了不要生辰礼,晏还明却不会不送他。


    晏还明先问过崔故薄迁喜欢什么,却得到一个“不知”的回答。


    晏还明:“……”


    晏还明侧了侧头:“那你知道什么?”


    崔故“嘿”了一声:“首辅,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只是个先生,为什么要了解我的学生喜欢什么?他又不会跟我说。”


    晏还明扬眉:“那我也该不了解你的喜好?”


    崔故讶异:“我难道是您的学生吗?我不是您的好孩子吗?”


    晏还明:“……”


    晏还明笑了一声:“又贫嘴。”


    崔故笑了笑,凑上前来:“我的确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他太沉默了,我问,也只是象征性地答几句。首辅若想赠他生辰礼,我觉得随意买些便好。只要是首辅送的,谁敢不喜欢呢?”


    晏还明若有所思,转头却去寻了许止。


    许止:“……”


    听晏还明说完崔故的回答,许止沉默良久,缓缓道:“或许,他会喜欢暗器。大人可以赠他袖箭,或旁的什么东西。”


    晏还明没有问许止为何这样觉得,只微微颔首:“可以。”


    但现在打一副袖箭显然是来不及了。晏还明便从陆毋处买了一副,并托其替他改成了适合薄迁的尺寸。


    转眼便到了正月初八。


    昨夜早早歇下,今日早早爬起的薄迁对镜理好了自己的衣装,并沾了些水,将每一根发丝都理成妥帖模样,等着婆婆来寻他。


    从正月初二到初八,整整六天,薄迁都是在期待中度过的。


    他从未如这般期待过自己的生辰。


    曾经在北狄时,只有母亲会记得他的生辰,父王甚至可能不记得有他这个人。而来到大魏后,他的每一年生辰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望着月亮,思念着故乡。渐渐的,他自己都淡忘了自己的生辰,淡忘了这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平平无奇的一天。


    可是今年不一样。


    今年,晏还明会为他过生辰,晏还明会送给独他属于他的生辰礼。


    一想到今日晏还明能陪他一整日,薄迁便分外欢喜。


    他从未有这般高兴过。


    薄迁的表情很少,他一如许止,平日里都不苟言笑、冷冷板着张脸。但今日,那常常紧绷着的唇角却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叩门声在此时响起。


    薄迁快步上前拉开了门,便见婆婆立在门外。


    “公子,大人在书房唤您过去。”


    薄迁颔首:“多谢婆婆,我知晓了。”


    ……


    轻快的脚步由远及近。


    晏还明抬眸,便看到了薄迁唇边难得一见的笑意。


    他顿了顿,笑问:“很高兴?”


    掐了掐指尖,强迫自己飘飘然的心脏落下,薄迁抿起唇,低声道:“只要能和大人在一起,我便很高兴。”


    晏还明弯起眉眼,起身虚虚点了点薄迁的眉心:“你啊你。莫要学你崔先生,油嘴滑舌,净说些不正经的话。”


    薄迁一顿。晏还明却没有再说些什么,只上前拉住他的手,引他绕过屏风,来到了桌案旁。


    晏还明的案上一贯只有书册奏章,可此时,却落了一个巨大的木匣。木匣四四方方,显然是用极好的木料制成,光是落在哪里便夺人视线。


    “生辰如意。”


    晏还明温声道:“打开瞧瞧吧,可喜欢?”


    薄迁愣了愣,颔首应是。


    “……多谢大人。”


    他上前一步,轻轻拨开木匣的卡扣。在薄迁心里,晏还明送他什么都是最好的,晏还明给他什么他都会喜欢。可随着木匣无声开启,薄迁的呼吸却缓缓停滞。


    木匣中,躺了一副精巧的袖箭。


    薄迁:“……!”


    不自觉睁大了眼,薄迁怔怔看着盒中物。晏还明瞧着他这幅模样,轻轻笑出了声:“很喜欢?”


    薄迁的眼睫颤了颤,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缓缓抬眸,看向弯唇笑着的晏还明。


    “多……”


    心扑通扑通跳着。


    薄迁的指尖扣住木盒的边缘,他重重点头:“多谢大人!”


    很喜欢。


    虽然剑是君子器,枪是兵中王,但或许是自小的经历,薄迁还是更喜欢那些在寻常练武人家看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暗器。


    陆毋造暗器,是给陆伉和陆斐防身用。薄迁在晏还明府上很安全,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到暗器的必要,但他就是很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晏还明看出了他的喜欢。


    虽然薄迁的面上一贯没有什么表情,但晏还明却总能很轻易的看出他的所思所想。顺手揉了揉薄迁的头,看着薄迁猛然一僵的神色,晏还明微微扬眉:“怎么了?”


    薄迁:“……没有。”


    他稍稍倾身,以便晏还明更好的揉搓他的脑袋。


    晏还明的喉间又滚出一声笑,他似乎看出了什么,没再触碰薄迁的发,转而抚了抚薄迁的脸颊,问:“你今日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与我说,我都会满足你。”


    若说想做的事,其实没有。薄迁一贯没什么欲望,只要能吃饱穿暖,不再居无定所,他其实就已经很满足了。


    唯一的说得上愿望或欲望的事,就是他总希望自己能长久的留在晏还明身边,希望晏还明能长久的陪着他。


    薄迁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没有想做的事。”他老老实实道:“只想和大人在一起。”


    晏还明侧了侧头:“没有想做的事啊……那你想怎么与我消磨一日的光阴呢?继续下棋吗?”


    薄迁想了想:“大人定便好。”


    晏还明看着薄迁,似乎有些奇怪薄迁的生辰,为什么一切都要他决定。薄迁却说:“只要能和大人在一起,做什么我都很高兴。”


    下棋很高兴,赏花很高兴,读书写字也很高兴。


    只要能和晏还明在一起,做什么他都高兴。


    少年的心诚挚,赤裸裸的摆在了晏还明面前。晏还明笑了笑,拉住薄迁的手,又取出了箱中安安静静躺着的袖箭。


    “那就去练武吧。”


    晏还明替薄迁穿上袖箭,扣好机关。


    “好孩子,这次我陪你练武,可好?”


    第42章 心愿


    来到习武场上,薄迁先试了试袖箭。


    这毕竟是陆毋给子女造的暗器,被他再度改良过的袖箭倒不难用,只是薄迁更想和晏还明一起习武。因而只射了几次,能够射中靶心后,薄迁便将袖箭卸下。


    晏还明是一个文臣,一个标准的文臣。


    大魏不比汉唐,文臣也会佩剑习武,大魏的文臣多是不通武艺。


    但晏还明却并不是其中之一。


    先帝曾对他说,文武双修方为正道。只是晏还明替先帝挡了刀,身子一贯不太好,习武也没让他的身体变得结实康健。何况他是文臣,不需要上场杀敌,因此在旁人看来,这也只是让他多了几分灵巧,规避刺杀时变得更加熟稔。


    可这并不代表晏还明武艺不佳。


    晏还明的武艺,师承前任镇国大将军。只是平心而论,晏还明体弱,力气不足,哪怕招式再好,他舞起刀枪也会缺几分杀意。


    不过与薄迁练武,是否有杀意,是否能威慑敌人便也不那么重要了。


    晏还明惯用的武器是剑。


    他自己对剑倒算不上喜欢,只是先帝喜欢剑,晏还明便开始习剑。他一贯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对武器也是如此,更何况晏还明自己也不算喜欢舞刀弄枪。


    不然也不会先帝一死,他习武就变得断断续续。


    晏还明没有使用自己的长剑,而是命安鹊取了他过往学武的木剑。薄迁也没用自己惯用的长枪——真正上场杀敌的武将,很少会用剑。剑的杀伤力太小,对于武将而言,佩剑都是用来挂着看的,不是用来和敌人比拼的。


    何况和剑相比,枪总是占些便宜。


    不过,武将佩剑似乎已成习俗。因而,闻嵩宜也教了薄迁一些剑法。只是闻嵩宜自己不算擅长用剑,他就是用枪出身的武将,所以那些剑法也只是寻常剑法,算不得什么独门秘技。


    但武学都是相通的。薄迁的长枪已经用得很好,剑法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


    “战场上,刀要比剑常见的多。”


    晏还明握着木剑,行至薄迁身边。


    “但学些剑法也并无不好。好孩子,你先舞一下你师父教你的剑法,可好?”


    薄迁规规矩矩地应是,规规矩矩地拔出木剑,规规矩矩地舞了一套闻嵩宜教他的剑法。


    武将的武艺都是奔着杀人去的。那位镇国大将军知道先帝喜欢剑,所以教晏还明时,特意编了套美观的剑法。闻嵩宜教薄迁就平常多了,他直接把自己杀人的那套剑法交给了薄迁,简单粗暴。


    “……这是什么?”


    看着薄迁双手握剑向下捅去,晏还明略显迟疑。


    薄迁一本正经:“敬祖师礼。”


    晏还明:“……”


    晏还明:“?”


    晏还明缓缓眨了眨眼,似乎是在回忆自己看过的剑谱。但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我明白了。你继续。”


    薄迁继续挥动长剑,一套剑法行云流水,不好看是不好看,但杀人大抵能杀很多。


    晏还明:“……很好。”


    晏还明到底是没说出什么,只道:“好孩子,我记得你主学的是枪?”


    薄迁点了点头,晏还明笑了笑:“那你可愿为我舞一套枪法?”


    薄迁自然不会拒绝。


    晏还明接过他手中剑,薄迁则去取了长枪。红缨枪的枪头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薄迁仅是起势,晏还明便意识到他的枪,当真比剑用的好很多。


    红缨枪在薄迁手中猎猎生风,唯有红缨与寒光能被双目捕捉。随着长枪破风,薄迁身上的气质也无言凌厉,一招一式间,红缨似游龙穿云,翻江倒海。


    “不错。”


    随着薄迁缓下动作,晏还明轻鼓了鼓掌,笑道:“好孩子。看到你师父把你教的很好,我便放心了。”


    “多谢大人。”


    薄迁低声道谢。而在晏还明的注视下,他抿了抿唇,终是迈步来到晏还明身前。


    “可是,我的剑舞得并不好。”


    紧握着长枪,薄迁的声音很低:“……大人可以教我吗?”


    这自然没有什么不好。


    示意薄迁把枪放回架上,晏还明便将剑递回薄迁手中。


    “可以。”


    只是话音刚落,薄迁便又拽了拽他的袖口,轻声恳求:“大人可以先舞一遍,让我观摩一下吗?我从未见过除了师父外的人舞剑……”


    晏还明一顿,轻轻看了薄迁一眼。


    “并无不好。”


    晏还明弯起眉眼:“只是,好孩子。我惯用的这套剑法或许并不适合你,你也要学吗?”


    “嗯。”薄迁闷闷应道:“我想多学一些,什么都好。”


    ……


    比起薄迁的剑法,晏还明舞剑显然更美观了些。


    宽袍大袖如蝶翼飞舞,长剑在其手中仿若自有灵性,似乎不是晏还明在舞剑,而是剑拉着晏还明的手,在风雪中起舞。看着晏还明舞剑,薄迁不自觉想到了惊鸿一瞥的故事,想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


    那两只坟前的蝶,是不是也是这样翩飞?


    “学会了吗?”


    不知何时,晏还明停下了动作。


    他侧首看向薄迁,将人自凄美的幻想中唤回思绪。


    望着晏还明,薄迁沉默片刻,斟酌着缓缓点头。


    “……嗯。”


    薄迁自然想再看晏还明舞一遍。但他心里总有些微妙的预感,便没有说自己尚未学会。


    如果晏还明觉得他蠢就不好了。


    薄迁心里暗暗思量着,晏还明上前三两步,站定到他身前:“既然学会了。那好孩子,你来舞一遍,可好?”


    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薄迁抿唇,颔首应是。


    薄迁在武学上的确天赋异禀。


    仅仅是看晏还明舞了一遍,他便能照猫画虎,临出七八分像。


    “好孩子,舞的不错。”


    晏还明也没有过分严厉。


    纵使早在许止那里便得知薄迁是个武才,晏还明也并不认为天才需要被更严厉的对待。诚然,天才的确天赋异禀,但若是过分严苛,让天才失了这份兴致,亡羊补牢也来不及了。


    晏还明希望薄迁文武双全,而不是做个单纯的文臣或是武将。


    可听到晏还明的话,薄迁却低声道:“可是,大人。”


    嗯?


    晏还明微侧了侧头,薄迁缓步来到晏还明身前,闷闷垂首道:“我舞剑没有大人舞得好……大人,可以再教教我吗?”


    看着似有些不安的薄迁。晏还明沉吟片刻,道:“好孩子,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薄迁垂首不语。而晏还明温声道:“我会教你。好孩子,待学会了再舞给我看,可好?”


    本以为晏还明已婉拒自己的薄迁一愣。


    “多谢大人。”


    ……


    晏还明的剑法,是那位镇国大将军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又让薄迁舞了两遍,察觉到问题所在,便上前握住了薄迁的手,带着薄迁出剑收力。


    “……不必这么用力。”


    大抵是学惯了杀人的技巧,舞起只为美观的剑法,薄迁难免带着几分项庄之感。晏还明似有些无奈:“你面前现在只有我,没有敌人,所以舞剑也不是为了刺杀谁,更不是为了砍下谁的头颅,不必这般锋芒毕露。”


    薄迁默默收力,觉得自己有些不太适合这套剑法。


    可被呼吸间尽是冷香,薄迁又怎么都说不出不学的话。正相反,纵使清楚自己并不适合,但晏还明舞得那样好看,哪怕只为了让晏还明多与他亲近亲近,薄迁也想学。


    晏还明握着他的手,立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舞剑。


    只是薄迁似乎又长高了些,晏还明的一举一动难免有些掣肘,但也无伤大雅。


    “学会了吗?”


    晏还明又问,薄迁悄悄看了他一眼,默默摇了摇头。


    “抱歉大人。”薄迁低声:“总是想用力。”


    晏还明:“……”


    晏还明后退半步,似若有所思:“嗯,或许用力也无妨。你再舞一遍,我瞧瞧,或许会更引人入胜呢。”


    薄迁顿了顿,缓缓应是。


    他又舞了遍剑法,这次全然未收着力。他的本心是想让晏还明再手把手教他,但晏还明端详他片刻,却道:“的确是不一样的感觉。”


    薄迁:“……?”


    薄迁一愣,无措地看向晏还明。


    而晏还明微微一笑:“你舞的很好,是不一样的感觉。其实方才我想了想,剑法不必强求一致,只要剑随心动便是。”


    薄迁:“……”


    薄迁有些挫败:“……是。”


    ……


    薄迁到底是没被晏还明再次手把手教如何舞剑。


    但也无妨。


    冬日的天,过了正午便又冷了。晏还明体弱,不能在冷风中久留,因而过了正午,他们便打道回府。


    “好孩子,饿了吗?”


    晏还明轻声问。薄迁似乎察觉到什么,缄默片刻,道:“有一些……大人,我需要回去用膳吗?”


    虽然能听出薄迁暗戳戳的小心思,但晏还明还是顺着他的心意道:“我既然应允了你,今日都陪着你,又何尝会反悔呢?”


    薄迁低声道谢,而晏还明说:“走吧,回堂屋。我命人备了长寿面和小菜,你吃一些,也许个愿望。”


    “嗯。”


    薄迁从未吃过长寿面。


    北狄没有这个习俗,到了大魏,也不会有人给他这个质子过生日。可晏还明不仅为他备了长寿面,还让他许个愿望。


    生辰许的愿望……会成真吗?


    来到堂屋,对着满桌好菜,对着那碗大大的长寿面,薄迁的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抿了抿唇,他终是如话本中般,默默闭上了眼。


    “希望大人平安顺遂。”


    “希望薄迁……能永远和大人在一起。”


    第43章 幼苗


    日升月落,冰雪消融。


    安南的总督的回信与种子,是在早春送到的晏还明手中。


    回信暂且不提,但安南总督送来的种子确实不错。晏还明让司农司精挑细选后,只留了寥寥几颗在府上,他命人开垦了一块土地,将其种入其中。


    “也不知能否生根发芽。”


    晏还明亲自给那颗小小的种子浇着水,安鹊立在一旁,端详着那块平平无奇的土地。


    这便是一年三熟的良种?


    发现一年三熟,一熟便是一千万石的良种,无论在哪朝哪代都算得上吉兆。本朝百姓虽比前朝富裕,但吃不饱穿不暖的人还是很多。


    安鹊跟在晏还明身边,见多了民生疾苦,也见多了为了钱粮舍生忘死的百姓。一如晏还明所言,救灾不利是官府的事,而让百姓吃不起粮食,为了活下去卖儿卖女,也是官府的事。


    晏还明一贯认为,朝廷既然收了百姓的税收,税收既然变成发给官员的俸禄,那官员就该为百姓做事。


    安鹊也这样认为。


    她缄默地注视着那块土地,期盼着它早早生根发芽。若是这种子能在北直隶也一年三熟,那大魏便人人都可以有饭吃,不必再为了一口粮食将脑袋挂在腰上,舍弃血肉至亲。


    “大人悉心照料,应当是可以的。”


    安鹊轻声道:“奴婢也希望它早些生根发芽。”


    晏还明笑了笑:“那便借你吉言。”


    而早在得到粮种后,司农司卿就按照晏还明的吩咐,只留了部分种下。他将其余的种子下发了一部分至南直隶,又下发至川蜀、岭南、湖广。


    不仅如此。为防止地方官吏阳奉阴违,司农司卿还派了自己的亲信。一为护送这神种,二为莅临当地,亲自看顾,以防有人在此事上动手脚。


    “你们一个个小心着!”


    司农司卿几乎将这份粮种当眼珠子看着。


    “若是让首辅大人发现,是你们做了什么事,才致使粮种无法发芽,或是发芽了却无法成熟……你们的下场,就不必我说了!”


    司农司的官吏们被耳提面命,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胸膛里,再把心和粮种栓到一起,仔仔细细地盯着,哪个都别出意外。


    若真出了意外,那他们当真是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


    春暖花开。


    晏还明的种子与种到北直隶的粮种,是在一旬后萌出的新芽。


    新芽娇娇嫩嫩,似乎风吹一吹,雨打一打就会倒。晏还明有些惊喜,却也有些忧虑的看着它:“当真不必找些什么,给它撑一撑?”


    被寻来到农人:“……”


    农人战战兢兢:“若、若大人想的话……许也无妨。”


    晏还明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那便是不用了。


    仔仔细细地端详过这颗幼苗,晏还明到底是没再说些什么,只吩咐了农人好好看顾它。


    农人是不久前晏还明命司农司卿寻来的。


    这位农人倒不是什么培育粮种、种田耕地分外出众的能人,但怎么也比晏还明要精于此。晏还明虽陪先帝下地割过稻谷,但作秀如何比得上与土地长相厮守的农民。


    晏还明也不想弄巧成拙,反使幼苗夭折。


    ……


    随着幼苗蓬勃生长,彻底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薄迁被晏还明寻的时间却似乎又变少了。


    晏还明近日显然又忙了起来。纵使薄迁很少能见到他,却也能从下人们的口中得知些无伤大雅的消息——晏还明近日在为了粮种奔波。


    那些下人们的嘴时松时严,有时不必薄迁问,他们也会主动和薄迁说。而有些时候纵使薄迁问,他们也咬死牙关,绝不松口。


    薄迁很清楚,自己能打探到的消息,都是晏还明想让他知道的消息。


    既然晏还明想让他明白他很忙,薄迁便也没有去打扰晏还明。只继续老老实实地读书,老老实实地习武,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不让晏还明再为他费心。


    春去夏来。


    不比川蜀湖广岭南山高路远,南直隶的顺天巡抚几乎隔一段时日,便会给晏还明递上奏章,汇报良种的生长情况。而北直隶的粮种长的迟缓,南直隶的粮种却长势喜人,不过短短数月,就已经有了将要成熟的征兆。


    只是,根据安南总督递来的消息,纵使长势再如何令人惊喜,粮种真正成熟也要等到晚夏,晏还明便只让顺天巡抚安心等着。


    “北直隶,大抵是种不出一季三熟的稻谷了。”


    晏还明轻轻叹息,却没有太多的失望。北直隶的冬日总会下雪,而稻谷又一向畏寒,无法一年三熟也是寻常。


    安鹊倒是沉默片刻,才道:“可惜了。”


    的确可惜,但也没有那么可惜。


    晏还明总是习惯做好最坏的打算。早在得到粮种前他就已想好,若是只有安南或岭南可以种这一年三熟的稻谷,引得民心浮动该怎么办。


    但当下,仅仅是北方种不了这稻谷,南直隶与其他被下放稻谷的地区皆可种植。又如何不算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呢?


    落下笔,晏还明在奏章上留下批红,才又看向安鹊。


    “对了。”晏还明问:“那孩子近日在做什么?”


    晏还明当下不知有多久没有去见薄迁。随着他再度忙碌起来,已经被培养成他所想要的模样,随时可以回到北狄的薄迁便没有那般重要。


    至少,晏还明不会再日日召薄迁一同,日日陪着薄迁了。


    细细算来……也有约莫一月的光景。晏还明沉吟着,觉得自己该去再见见薄迁。


    安鹊道:“公子一如既往。”


    那便是还在规规矩矩的习武读书了。


    晏还明颔首,看了看窗外将要落下的太阳,道:“那便明日去见他。”


    ……


    薄迁从不会觉得晏还明不来见他就是冷落他。


    正相反,薄迁清楚晏还明很忙,只会在晏还明不来见他的这段时日里愈发努力勤学,希望自己能早些成才,早些帮上晏还明,让晏还明不必像现在这般忙碌。


    翌日,晴光正好。


    薄迁温完书,习过武,回首便又见晏还明立在小道上。


    “……大人!”


    大抵是许久未见。薄迁愣了愣才放下长枪,快步上前,来到了晏还明身前。


    “见过大人。”


    薄迁规规矩矩地行礼,晏还明却笑着握住了他抬起的手:“好孩子,今日得闲,我便来看看你。”


    纵使是在暖夏,那双手却依旧冰冷,像捂不化的冰,也像北地常年不化的雪。


    薄迁抿了抿唇,低声应道:“大人费心了……”


    晏还明带着薄迁回到了小屋。


    较比初来乍到时,薄迁的小屋又温馨了很多。屋子虽然不大,但薄迁日日都会打扫,晏还明赠予他的东西,也都会被他寻个地方好好放着。一来二去,这间小屋便有了当下的模样。


    晏还明轻轻环视过屋内,笑看向薄迁:“对了。前些时日我因公务去了市集,为你带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当下还在我那放着。晚些会有人给你送来,不知你喜不喜欢。”


    薄迁一愣,忙道:“多谢大人。”


    “大人赠我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晏还明弯起眉眼:“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带着薄迁落座竹椅之上。半开的小窗容纳清风,薄迁这里没有煮好的茶,他便为晏还明斟了杯习武前烧好的温水。晏还明也没有嫌弃,轻抿了口水,便落下杯子。


    “好孩子,我今日便是来看看你。”


    晏还明温声:“见你又长高些,也结实了不少,我便放心了。”


    薄迁先前的身形有些过分瘦弱。他个子窜的太快,哪怕吃的再多也不长肉。现下长的慢些了,身上也多了些硬邦邦的肉,看着便让晏还明与闻嵩宜安心。


    似乎有些羞赧,也显然并不习惯被这样评价。薄迁的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杯子,他垂下头,低声道:“多谢大人。”


    晏还明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只是,好孩子。近日有一事,我觉得你需要知晓。”


    薄迁正襟危坐,却听晏还明缓缓道。


    “近日,金吾卫又抓了些北狄探子。”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先前的肃慎探子又杀一儆百,很多身在北狄的汉人与肃慎人也不愿冒险潜入。以至于北狄人只能派自己人来,反倒被金吾卫抓了个现行。


    “他们说,红狄王思念子嗣,想要寻七王子隗若回故国团聚。”


    隗若……


    五指缓缓蜷起,薄迁的神情却未有任何变化。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至少薄迁尚在北狄时,从没有人这样唤过他。他是七王子,是菩萨奴,但他从不是隗若。


    他只是薄迁。


    薄迁早已经为自己取了名字,在他父亲,在他的故国抛弃他后。


    但这些在此时显然并没那么重要。


    薄迁平静地想。


    早在晏还明与他说起肃慎探子时,薄迁便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晏还明一定是希望他回去的,而为了晏还明的大业,他也愿意回去,做一颗小小的棋子。


    他早已说服了自己,他让自己心甘情愿。


    “大人……”


    他知晓自己这一去,或许此生不复返。他知晓自己这一去,可能直接死在北狄。薄迁没有什么不甘心的,他只是还想在晏还明身边再留一段时间。


    只要短短的,短短的一段时间。


    薄迁低声开口,想说些什么。晏还明却先轻轻包住了他的手:“好孩子,我与你说这些,不是为了现在让你离开。纵使你当下已学成文武艺,可有些东西,你的崔先生与闻师父都教不了你。”


    这些话是薄迁始料未及的。


    薄迁一怔,愣愣看向晏还明。


    “好孩子,我知红狄王愧对你,我知红狄薄你。我知你受尽了委屈,我知你不想回到故国。可是你的一直故国在寻找你,而你总会长大,总会有自己的志向,总不能一生一世都藏逆在这小小的院落中。”


    心脏似乎被一只大手揪紧,有些酸涩。


    薄迁努力张了张口:“可……”


    可如果他不回去。大人的大业,要怎么办。


    晏还明轻抚了抚他的手背,道:“好孩子,你可知红狄王当下大张旗鼓的寻找你,会为你引来多大的麻烦?”


    “他寻找你,挂心你,红狄贵族都看在眼中。新任红狄王上位,难免不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届时,大魏的北狄探子只会越来越多,他们的目的也不再只是寻找你,而是杀死你。”


    注视着薄迁平静皮囊上颤抖的眼,晏还明轻轻叹息。


    “好孩子,我总会死,我不能庇佑你一生一世。你还这么小,难道想一辈子提心吊胆,一辈子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一辈子只能做旁人手中的玩物吗?”


    “你,想吗?”


    第44章 离去


    想?


    薄迁怎么会想。


    他无比清楚做玩物的人生是多么可悲。他无比清楚,如果不把命握在自己手里,生和死便没有什么区别。他心甘情愿的给晏还明做棋子,心甘情愿地让晏还明握住他的命脉,不代表他也愿意做别人的棋子,别人的玩物。


    双唇嗫嚅着,薄迁低低吐出来一声:“不……”


    他不想。


    微开的窗投下小片阴影,笼罩了晏还明。薄迁看不清晏还明的眼,也看不清晏还明的思绪。


    他只能听到晏还明低低叹息:“……好孩子。”


    “你学的很好,你的先生把你教的很好,你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也是我最喜欢的好孩子。我很喜欢你,所以,我不忍送你回北狄,我不忍让你去赴死。”


    握着薄迁的手紧了紧,微凉的指尖依旧让人心惊肉跳,毫无活人应有的温度。晏还明垂眸道:“可是,你总不能被我困一辈子。”


    不。


    薄迁的喉结混了滚。


    如果可以,他当然愿意一辈子和晏还明在一起。


    但……真的可以吗?


    晏还明说,他是他最喜欢的孩子。薄迁愿意相信,哪怕这是一句谎言,他也愿意在晏还明为他编制的虚妄中沉浸。但是,他有恃宠而骄的资格吗?


    作为一枚棋子,就该有棋子的样子。如果他不求上进,选择一辈子和晏还明在一起——晏还明一定会抛弃他。


    薄迁心知肚明。


    “好孩子,红狄王懦弱体衰年老。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你的兄弟早已争得头破血流,视彼此为此生未有的仇敌。我并不在意他们,我只在意你。若要我说,红狄王此生最大的功绩,就是生出了你。”


    “好孩子。”


    晏还明抬眸,直直看向薄迁的眼:“若我要你回北狄,回到红狄王身边继续做七王子。你可有心思,争一争那个位置。”


    ——争,那个位置?


    呼吸一滞,在瞬间明悟晏还明话中含义的薄迁眸子颤栗,他愣愣看着晏还明。


    “为君者,当为万世开太平。”


    晏还明牵起唇角:“你的兄弟们都肖他,荒唐怯懦。他们不是北狄的明君,也不是圣贤口中的明君。”


    “那么,你愿意做北狄的明君圣主吗?”


    ……


    推心置腹,抵足而眠。


    晏还明又陪着薄迁睡了一夜,小小的竹床勉强容纳两人。


    “可以收拾行囊了。”


    翌日清晨。回到书房后,晏还明召来安鹊,只这样说了一句。


    薄迁,可以回到北狄了。


    把薄迁教的文武双全,送回北狄,晏还明自然不是为了给红狄王送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与之相反,晏还明并不认为薄迁可以继承红狄王的位置,他也从没抱过这样的想法。


    他只需要一个能够牵动红狄王心绪的王子,一个过分优秀可以碾压诸王的王子,一个能成为他兄弟眼中钉肉中刺的王子。


    晏还明的目的从最初就是搅乱北狄的政局。


    薄迁是一颗棋子,也只是一颗棋子。晏还明需要他到北狄,需要他驻扎在北狄,需要他搅乱北狄的政局,需要他成为独属于他的高塔,替他监视这片土地。在必要时,也可以杀死北狄诸王。


    至于成为红狄王……倒也不无不好。薄迁若当真能继承那个位置,是晏还明的意外之喜。若他没有继承那个位置,反倒被其他王子暗害杀死,倒也算不上过分惋惜。


    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又聚集过来的鸟,晏还明抬了抬指尖,虚虚逗弄了一下。


    晏还明多少有些自知之明。


    他知晓自己过分冷情,知晓自己的想法一贯异于他人。不然,先帝也不会这样喜欢他,真的将他当做一把毫无善恶是非观念的刀。


    但晏还明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


    毕竟若不是这样的性情,他早就死了一万次了。


    晏还明喜欢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因为乖巧听话的好孩子是最好掌控的玩物。若是薄迁选择反抗他,若是薄迁选择摆脱他不再做他的掌中物,晏还明反倒会觉得厌烦与无趣。


    思绪百转千回,晏还明发觉,他还是不想养出废子。


    所以他会对薄迁好,会以寻常人家父母的亲昵态度对薄迁,会将薄迁当做自己的孩子照顾,也会藏匿住自己内心的真实思绪,会让薄迁认为,他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吗?


    晏还明看着一只胆大的鸟儿上前几步,蹦蹦跳跳地来到他的桌案上。


    当然喜欢。


    谁会不喜欢自己所豢养的,听话的狗呢?


    ……


    或许是将要离开晏还明,薄迁觉得当下的每一寸时间都变得飞快。


    太阳升起又落下,朝朝暮暮更迭,这个无趣的轮回一如既往,却让薄迁心中多了几分迷茫。


    ……难道大人,真的希望他成为红狄王吗。


    薄迁垂首,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蜷起,又缓缓松开。


    或许是这样吧。


    成为红狄王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届时,他可以顺理成章的带着自己的国土,成为大人的功绩,成为大人青史留名的垫脚石。


    啊……忘记了。


    没有他,大人也会青史留名。


    抿了抿唇,薄迁无故觉得心脏有些沉闷,却又不知为何,只以为将要下雨。抬眸看了看窗外艳阳高照的天,薄迁起身离开屋子,取出长枪,在院中又舞了套枪法。


    杀伐果断的红缨枪令他平静了三分。以至于将要离开晏还明的不舍与那过分不妙的预感都被他弃之脑后,只成为夜里万变不离其宗的噩梦。


    薄迁又梦到自己被晏还明厌弃。


    “……”


    梦境很真实,晏还明那双凤眸中的嫌恶更真实。梦中的晏还明被金锁链锁住了脖颈,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白衣,像是堕入人间的谪仙。


    而梦中的薄迁呢?薄迁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自己拉起晏还明的手,在那布着分明血管的腕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出一个深可见血的牙印。


    “——疯狗!”


    或许是疼痛,也或许是已经难以遮掩的厌恶,晏还明深深蹙起眉,满目怒火地注视着薄迁。被困在这具躯体里的薄迁慌乱无措,他不敢去看晏还明厌烦的眼,他想要解释,想要说自己不会这样做,想要对晏还明说抱歉。


    可是他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疯狗?大人,需要我汪一声吗。”


    愉悦的笑声响起,似乎有些疯癫。薄迁听到自己说:“大人说的没错,我是一只疯狗,专咬您的疯狗。”


    霸占他身体的东西张狂肆意,拽住晏还明脖颈上的锁链,恶狠狠地逼迫晏还明抬起头。


    “大人,您不会以为招惹了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摆脱吧。”


    “您不是说喜欢我吗,您不是说最喜欢我吗。好巧,我也很喜欢您,喜欢到想把您永远困在这里。我们两情相悦,不是吗?”


    “所以大人,为什么不能和我永远在一起?”


    “明明只有我,才是您最好的孩子。”


    薄迁惊醒了。


    他在梦中被晏还明厌恶地看着。梦的最后一刻,梦中占据他身体的那个混账扯开了晏还明的衣襟——薄迁心中不妙的预感愈烧愈烈,他凝望着尚未落下的月亮,缓缓闭上了眼。


    ……


    这样的噩梦夜复一夜。


    薄迁被折磨到心力憔悴,险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而这些荒唐的梦直到薄迁七月份离开京城,才终于有了平息的征兆。


    “好孩子。”


    分别那日是七月初七,艳阳天。


    晏还明替他准备的车队早已停在了京郊院落,那是晏还明名下的一处宅邸,只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晏还明做足了准备。


    他没有将北狄探子一网打尽,反而向那些探子发出了“红狄七王子尚存”的消息。并选二十的金吾卫护送薄迁至边境,也为薄迁备了五位死士,陪他一同去往北狄。


    二十金吾卫能保薄迁一路上性命无虞,五位死士也能护住薄迁一段时日,不至于让他还未到海兰尔便被杀害。


    温柔笑着的晏还明行至薄迁身前,薄迁垂首,看着那双手动作轻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襟。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晏还明轻轻叹息:“你要照顾好自己。到了北狄,任何入口的食水都要注意,切莫给旁人可乘之机。”


    晏还明的手落下,薄迁顿了顿,抬眸看向晏还明的眼。


    那双澄澈明亮,没有丝毫厌恶与厌烦,仅含着些许不舍的眼。


    “……”薄迁缓缓颔首:“我知晓,大人。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好孩子。”晏还明笑了笑:“我知你能力出众。可有些时候,能力出众反而是坏事。你切莫太轻看了你的兄弟,他们虽都比不得你,但也要记得提防他们,莫要马前失蹄。”


    “嗯。”薄迁垂眸:“大人,我会努力的。”


    他会努力活下去,会努力达成晏还明的目的,会努力做好一枚棋子。他是晏还明最喜欢的孩子,他必须回馈给晏还明足够的价值,他必须让晏还明看到他的真心。


    他……不能让晏还明真的厌弃他。


    他是晏还明最喜欢的孩子。


    只有他,是晏还明最喜欢的孩子。


    他必须不辜负晏还明的喜欢,他必须将一切做到最好。


    必须。


    ……


    马车渐行渐远,向遥远的北方驶去。


    没有人知晓此行路上会遇到什么,也没有人能知晓遥远北方等待着薄迁的未来是何种情形。晏还明静静看着马车扬起尘的尘土,又看向天上高高悬着的太阳。


    “……”


    太阳东升西落。


    一月光阴转瞬即逝,似化为漫漫银河中的一粒沙。


    而种到南直隶与其他地区的种子,在八月顺利成熟,长出了第一批一千万石的稻谷。


    “陛下,大喜!”


    群臣齐齐向少帝进言,说这是天降吉兆,大魏之福,百姓之幸。而确认了安南的种子不止能在安南一年三熟,心下雀跃的少帝也分外欢喜。


    他大大嘉赏了司农司,并为看顾好种子和幼苗的农人加官进爵。


    晏还明也在早朝上提出了迁民至安南戍边的想法。这个消息与三季稻一同传到民间,此消彼长,并未引起太大的民心起伏,仅让北直隶的贫民们蠢蠢欲动。


    只是少帝很高兴,百官很高兴,百姓很高兴。


    薄迁却怎么都无法欢喜。


    第45章 阔涟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山海关位于辽东,虽不与顺天府接壤,却也仅是几日的路程。山海关外便是北狄与肃慎,金吾卫无法离开大魏,在山海关休整的那一夜,就是薄迁与晏还明最后的道别。


    金吾卫们大多缄默。


    除去基本的交谈,他们几乎不与薄迁说多余的话。薄迁也话少,没人和他交谈,他就自己望着月亮,望着九州万方共同的月亮,思念着已经离他远去的人。


    他还能与晏还明再见吗?


    薄迁想,他会努力和晏还明再见的。


    轻拂过那枚象征着身份的玉牌,薄迁垂下首,看着其上的纹路。明月冷冷,照的玉牌也清高孤傲。耳边传来愈来愈大的交谈声,薄迁的指尖颤了颤,终是闻声看去。


    “那还能有假?”


    张客已经憋了一路了。


    在临行前,许止魏予轮番警告了他一遍,让他管住自己那张嘴。张客打探消息的能力很强,和人打成一片的能力也很强。金吾卫多少言寡语,不善言辞。此行护送薄迁前去北狄,总需要一个人和当地的官吏打招呼,便选出了张客。


    张客管了一路的嘴。


    他实在话多,又憋了一路。当下将要到达北狄,怎么也憋不住的张客还是和其他金吾卫大聊特聊起来。


    “正是因此……晏首辅把他……要我说……所以……那还能怎么样?”


    薄迁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却只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词句。


    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张客在说与晏还明相关的人或事。


    薄迁抿了抿唇,想要制止张客在背后嚼晏还明舌根。只是他向那边走了几步,便听到张客摇头晃脑:“晏首辅养的孩子多了,除了那个背主的,全留在了他身边。”


    “北狄王子怎么了?难道晏首辅还保不下一个异国王子?”


    “不留下,说明什么?说明晏首辅其实不在意呀。”


    脚步一顿,薄迁的手猛地收紧。


    “像我们中郎将,晏首辅一路提拔上去,年纪轻轻就是中郎将。儿行千里母担忧,晏首辅真正在意的人,一定会留在他身边。”


    “前程?去北狄哪有什么好前程,总归不过是送死……金日磾一个匈奴王子还能做汉武帝的托孤重臣呢!你们不会真的觉得晏首辅想,不能让北狄王子在大魏做官?”


    “算了算了,还是来押注吧!”


    营帐里,张客压低声音,招呼其他金吾卫。


    “晏首辅喜欢养孩子,你们是知道的。所以,来押晏首辅多久会带回去一个新孩子吧!”


    ……


    不在意,送死,新孩子。


    张客的随心一语,却如重锤,狠狠敲击在薄迁心上。


    薄迁其实是不信的。


    他在晏还明身边留了两年。平心而论,演两年很难,何况晏还明从一而终。薄迁清楚,晏还明对他很好很好。


    这样好的晏还明怎么会不在意他,怎么会送他去死。


    薄迁不信。


    张客的话只是胡言乱语的揣测,大抵只是他以他卑劣的心去揣度晏还明高尚的灵魂。晏还明怎么会和他一样想?薄迁清楚,晏还明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好,晏还明说过,他是他最喜欢的好孩子。


    晏还明怎么会说谎。


    薄迁不认为晏还明会欺骗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被欺骗的价值。


    如果想要他死,晏还明大可以不救他。在他杀死那个老太监后,宫里的大小太监都在搜寻他,如果晏还明不救他,薄迁早就悄无声息死在了那夜。


    明明可以直接放任他去死,明明可以不管他,可晏还明还是救了他,还是替他解决了这件麻烦事。


    这样的晏还明,怎么会放任他去死。


    如果晏还明想要他死,在晏府时更有无数机会,可以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死。


    如果晏还明想要他死,晏还明为什么要给他寻先生,为什么要教他天下大义,为什么要让他读古之圣贤,为什么要让他强身健体,为什么要让他习武弄枪。


    晏还明绝不会想让他去死。


    晏还明绝不会送他去死。


    晏还明说了,他舍不得他。


    他不忍送他回北狄,只是不得不送他回北狄。


    薄迁相信晏还明。除了母亲,从没有人在意过他,从没有人照顾过他,从没有人将他的命当做命,直到晏还明的出现。


    晏还明是他独一无二的月亮,温柔且难忘。晏还明是真心实意对他好的,这样好的晏还明怎么会不在乎他,晏还明怎么会不爱他。


    晏还明说了,他最喜欢他。


    他相信晏还明。


    ……


    日月交替。


    踏上北狄的国土,是在七月十一。


    北狄没有人接应薄迁,接下来的路一定危机四伏,却要他自己携着死士前行。跨坐马上,薄迁抬眼看了看太阳。


    故土并没有让他觉得安心,恰恰相反,薄迁只觉得前路布满荆棘。可荆棘又如何,刀山火海又如何,他既然选择做晏还明的棋子,他就要做好棋子该做的事。


    而第一件事,就是站上棋盘。


    他必须回到海兰尔,回到王庭,成为晏还明的眼睛。


    ……


    光阴如梭。


    八月的京城尚且酷热,晏还明却从未穿过单薄的衣物。坐在圈椅上,随意翻阅着手中册子,晏还明漫不经心:“金吾卫已回来了?”


    安鹊应道:“是。金吾卫已护送公子至山海关,路上并未有任何意外。”


    晏还明轻轻颔首:“阔涟距山海关三千里。若是快马加鞭,当下应也到了。”


    不过……


    唇角蓄着一抹清浅的笑,晏还明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说,红狄王的那些废物子嗣,会来暗杀他吗?”


    安鹊缄默片刻,缓缓道:“奴婢觉得,会。”


    晏还明也觉得会。


    且不论红狄王的那些子嗣是不是废物,哪怕是大魏皇子,忽然得知父皇遗留在外心心念念的儿子将要回到京城,都必然不会全无动作。


    暗杀,顾名思义是在暗中的手脚。


    红狄王子们谁也不知归来的七王子天资如何,却知晓他们的父王对其极尽喜爱。王的喜爱永远是最有价值的东西,哪怕七王子只是废物,得到了王的喜爱,也可以身居高位,乃至继承王的位置。


    那些红狄王子们争了这么久,怎么会心甘情愿,将王位拱手让人。


    不过根据晏还明的情报,白狄似乎很期待红狄乱起来,未尝不会为薄迁伸出援手,或两头下注。何况薄迁并不愚钝,身手也摆在那里,哪怕薄迁当真被暗杀,大概也不会死。


    轻轻叹了一声,晏还明倒有些惋惜,自己看不到北狄国土上一出又一出接连的好戏。


    他低声细语:“好孩子……真希望他活得久一点。”


    灰紫色的眼睛是无法掩饰的血统,薄迁绝不会被质疑身份血脉。当年被带回北狄的是一具白骨,白骨可以抹除的东西太多了,晏还明记得,当年红帝王确认那是七王子,也只是凭借着身外之物。


    身外之物,如何比得上无法改变的眸色?如何比得上一脉相承的眼。


    回忆起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晏还明近乎愉悦地弯起唇角:“你说,红狄王会喜欢这份礼物吗?”


    一定会吧。


    想想吧,红狄王日日看着一群废物争斗,看着他膝下养出来一群猪狗一般,只会吃和叫以及盼着他死的王子厮杀。此时,他心心念念是不是还活着的儿子真的还活着,且不仅回到了他身边,还文韬武略俱全,是他梦中才有的继承人。


    ……多好啊。


    晏还明轻轻合上了书。


    ……


    诚如晏还明所想。


    薄迁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暗杀。那些刀剑次次是奔着他的眼睛和命脉而来——他们想要毁掉那双灰紫色的眼睛,也想要砍断薄迁的脖颈,刺穿薄迁的心脏。


    他们想要薄迁死,更想要死无对证。


    晏还明早已告诉了薄迁,红狄王知晓他活着,红狄王子们也知晓他还活着。


    也是因此,薄迁清楚的认知到,他的兄弟们并不欢迎他。


    可薄迁根本不在乎。


    他与他的兄弟们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薄迁又不在意他们,也不需要讨他们喜欢,薄迁只希望他们早些去死,就如同他们希望薄迁去死一般。


    三千里的路程日夜兼程,不过六七日便能走完。


    可薄迁却常常被刺杀打乱节奏。而为了提防明枪暗箭,薄迁的脚程并没有那么快。或许也是因此,在来到阔涟草原上后,他遇到了一位自称解律已的白狄商人。


    他说,他要去红狄贩卖货物,可以护送薄迁一路。


    “奇货可居。”解律已道:“特勤的眼睛当真夺目。”


    特勤是北狄语中的公子。


    旁人莫名其妙的善心,薄迁从不会轻易接纳。他看出了解律已的商队并不似寻常商队,也看出了解律已心怀鬼胎。


    “解律已。”薄迁垂着眼:“如果你想杀我,我会先拧断你的脖子。”


    “……”直接的威胁深有成效。解律已一顿,笑道:“怎么会,隗特勤。我是商人,既然收了钱,就会好好护送隗特勤,回到海兰尔。”


    “隗特勤,这路上的商队很多,除了我也会有别人护送您。至少我不会赚两份钱,也不会伤害您,隗特勤不如给我这个机会。”


    听懂了解律已话中的含义,薄迁终是没有拒绝。


    五位死士是底牌,不能随意取用,薄迁需要人助他一臂之力。


    既然解律已说,这路上有很多人在寻找他,想护送他或杀死他。薄迁不喜欢纠结,也不会真的将后背托付给解律已。因此比起尚不知底细的后来者,或许这位看上去便伪装拙劣的白狄人是更好的选择。


    他并没有对解律已自我介绍,也没有阻拦解律已以那个姓氏称呼他,毕竟这双眼睛几乎将他的血脉赤裸裸地摆了出来。而解律是白狄的平民大姓,看着解律已泰然自若的神情,薄迁猜测这是个假名。


    ……


    夏尚未过去,哪怕在草原也是如此。四周皆是漫无边际的绿,湛蓝的天下是漫无边际的青草,风吹草低见牛羊。


    薄迁是在八月十六到达的海兰尔。


    与草原格格不入的建筑金碧辉煌,伫立在此,就像一个鲜明的靶子。


    薄迁遥望着王庭。


    ……


    他回到了北狄。


    但这里,还是他的家吗?


    第46章 父王


    “哎……”


    夏日燥热,晏还明却依旧清清爽爽。斜倚在凉亭中,漫不经心地撒下一把鱼食,看着锦鲤池中的大片鱼儿争先恐后,晏还明轻轻叹息:“倒是有些无趣。”


    柳沅反问:“你何时觉得赏鱼有趣了?”


    “我不是说鱼……”


    将最后的那点鱼食撒入湖中,晏还明接过安鹊手中的帕子,细细擦拭着五指:“是我养的孩子回家寻亲了,近日都不知寻谁解乏。”


    “原是如此啊。”拖长声音,柳沅眯起眼睛:“呵呵,晏首辅当真是薄情啊。若不是你养的那小崽子离开,你怕是不会来寻我?”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柳沅的语气仿若捉奸。晏还明推开向他逼近的人,慢条斯理:“怎么,你不是天天和你的干儿子们混在一起?柳督公,你我彼此彼此。”


    狐朋狗友当真是狐朋狗友。


    晏还明和柳沅平日里来往并不多,除非他们双双得闲,才能勉强想起对方。


    此时被晏还明点破,柳沅也不心虚。他哼笑一声,退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随意将鱼食尽数撒入鱼塘。


    “不过,你养的孩子,还有家?”


    晏还明很喜欢捡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许止崔故曾是乞儿孤儿,安鹊则是在灾年被晏还明买下。他身边的亲近之人皆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此时忽然得知,晏还明居然养了个有家人也有家的孩子,柳沅难免觉得新奇。


    晏还明平静道:“他的父亲及兄弟姐妹安在,母亲尚不知。”


    柳沅似乎颇感讶异:“居然还活着?我以为你知道消息后,会把他的父母都杀了,再把人带回来养。”


    晏还明:“……”


    晏还明又叹息道:“本是这样想的。”


    柳沅:“……”


    柳沅:“所以为什么没做?”


    晏还明垂眸:“他的家乡有些远,而且……罢了。若是我将他的父母亲人都杀死,大抵会有些麻烦。”


    晏还明其实不喜欢麻烦。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柳沅扬眉,也没有再追问。


    ……


    柳沅离去时已不早了。


    晏还明回到书房,窗外的红日已将被山峦吞没。望着夕阳西下,晏还明支着额角,神情淡然。


    他的确觉得有些无趣。


    在薄迁到来前,晏还明已经很久没养过孩子了。薄迁与他先前所养的孩子都不同,红狄王子的身份注定了晏还明不会对他付诸真心。可薄迁的确是个好孩子,晏还明也的确喜欢他,细细想来……居然当真有几分不舍。


    这几分不舍是意外,却也不是意外。虽过分冷心冷情,但晏还明终非草木,又如何能无心。晏还明对府上的猫狗都分外温柔,他豢养了薄迁两年,又如何会对薄迁没有半分感情。


    但这又能怎样。


    感情于晏还明而言,当真廉价。


    私情没有办法阻挠他的决定分毫,正如他与柳沅是友人,也并不妨碍他夺柳沅的权。晏还明对薄迁,大抵也只比对猫狗多几分情谊。


    从宫闱里带回薄迁,晏还明就想好了要如何用他。薄迁不像其他人,是在培养的过程中被晏还明发觉喜好与特长,顺势而为,最终成为他手中的刀与助力。薄迁的人生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回到北狄,成为晏还明的棋子。


    晏还明没有给过薄迁任何选择的权利。不过,若薄迁当真不想,他也可以不选择这条路。


    只是这样,晏还明会直接送他去死。


    只有听话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晏还明的好孩子。晏还明从不需要不听话的坏孩子。


    何况……北狄。


    晏还明的指尖蜷了蜷。


    北狄军队常年侵扰边境,凶狠残暴。他们动辄屠村,凌虐百姓,将大魏的子民视作猪狗牛羊。边境百姓因此流离失所,朝廷也困扰不堪。而红狄王将薄迁送到大魏的最初原因,也是红狄入侵大魏,妄图南下中原,一举覆灭汉家政权,却大败而归。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如果当初战败的是大魏,大魏甚至没有机会送质子去北狄。晏还明并不后悔利用薄迁。诚然,这对薄迁而言有些残忍,但那又能如何?


    薄迁无辜,大魏的百姓又何尝不无辜。


    覆灭北狄,是历代大魏君臣共同努力的目标。


    晏还明是大魏首辅,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他的任意一个决策,都可以左右千万人的生死。


    因此,他绝不能、更不会将自己的私情凌驾国之大事上。


    ……


    海兰尔。


    身份的核验并不复杂,在到达海兰尔的翌日,薄迁便被迎入了王庭。


    对这座城池,薄迁是陌生的。一如大魏的皇子在开府前不能离开皇宫,北狄的王子在成年前也不能离开王庭。


    薄迁离开北狄的年龄太小。刚满四岁,他就踏上了离开的路。


    四岁的孩子能有多少记忆呢?至少于薄迁而言,他记忆里的海兰尔从不是草原,也不是繁华富丽的王庭,更没有浩阔的天空。他记忆里的海兰尔,只有母亲小小的院落,和小小院落上四四方方的天。


    可是母亲已经死了。


    这里,真的还能算他的家吗?


    垂眸迈入大殿,脚步声声,薄迁却忽然又想到了晏还明。他看着脚下的路,想到了晏府上青石板路,又想到了那属于他的天地。


    晏还明现在会在做什么,他的屋子还有人会打扫吗。他所珍藏的大部分东西都已被带走,可那间珍贵的小屋,却能永远留在大魏,替他陪伴着晏还明。


    只是……晏还明会需要吗?


    眼睫无声颤了颤,薄迁的神色却未有任何变化。


    “拜见王上。”


    单膝下跪。


    红狄王有十二子,八女,总共二十个子嗣。今日,除却年龄太小的,他们都来到了这间大殿。


    “……孩子,不必多礼。你抬起头,上前来。”


    苍老的声音响起,在一众隐晦的探究目光下,薄迁抬首起身,顶着那双象征红狄王族血统的眼睛,与于红狄王室而言完全陌生的面庞,缓步来到了王座之下。


    红狄王已经老了。


    常年儿孙陪伴,红狄王对亲情其实看的并不重。但在看到那双与他儿子们相似又不同的灰紫眼眸时,红狄王仍呼吸一滞,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猛然攥紧。


    他不自觉前倾了三分。


    “孩子……再近些,再上前来。”


    红狄王向薄迁伸出手,示意薄迁来到他身边。薄迁一顿,顺从地迈上高台,待行至王座边,他被红狄王猛地拉住手,颤抖着抚摸向脸颊。


    薄氏早在薄迁被带走后不久病逝,可此时,摸着那分明的五官,看着那清晰的眉眼,那张直到死也依旧年轻的面庞浮现在红狄王的心头。无声涌出的泪光朦胧,红狄王细细打量着薄迁。


    “菩萨奴,父王认得,你是我的菩萨奴……”


    那双唇嗫嚅着,红狄王紧紧握着薄迁的手,仿佛要捏碎他的骨血:“菩萨奴,你近些年可还安好?父王当真后悔……是父王,是父王对不起你。菩萨奴,菩萨奴,父王的好孩子,你可有想念父王?你可有怪父王?”


    灰紫色的眼睛做不了假,与红狄王相似的眉目更伪造不了分毫。


    在一众兄弟或讥讽,或鄙夷,或怨怼,或满不在意的目光下。薄迁垂首贴近红狄王粗粝的掌心,低低应声。


    “父王。”


    “儿臣回来了。”


    ……


    父慈子孝,不知刺痛了几人的眼,又寒了几人的心。


    “父王当真是老糊涂了!”


    离开大殿,隗殷咬着牙,对隗朔道。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生来便亲近三分。隗朔淡淡看了隗殷一眼,尚且稚嫩的面庞无甚情绪。


    隗殷还在骂:“他说他是隗若,他就是隗若了?那我说我是红狄王,父王怎么不给我退位让贤?”


    这话冒犯,但更冒犯的话隗殷也不是没说过。


    “当年汉人送到北狄的尸骨是父王亲自确认的,隗若已死也是父王亲自确认的,甚至他还将尸骨埋到了薄氏身旁。现在,忽然来一个人自称是隗若,父王便那样信了?荒唐!”


    隗朔平静:“你不是也信了。”


    隗殷一顿,看向隗朔。隗朔毫无波澜:“你若没信,派人刺杀他做甚。只为给父王添堵吗?”


    这话太过刺痛人心,隗殷显然想骂隗朔一顿。但想了想,他终是吞下了怒火,继续道:“拙劣的谎言,可笑的笑话!”


    “汉人多狡诈,谁知这与那具尸体谁是真,谁是假。难道凭着一双紫色眼睛,他就能做你我的兄弟?红狄王室都是紫色眼睛,父王就没怀疑过这是宗室子吗?”


    隗朔:“……”


    隗朔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纠正了兄长的话语:“不是眼睛,是玉牌。”


    “他的玉牌,是王子玉牌。当年那个尸体回来,缺少的正是这枚象征身份的玉牌——所以父王才心怀侥幸。”


    但不巧,也不幸,侥幸成真了。


    “玉牌又如何?就不能是那群送回尸体的汉人私吞了,又和宗室子勾结?想谋夺王位的逆臣多了,难道父王还要个个把他们当做儿子看?”


    粗喘了口气,隗殷怒气冲冲,显然还要骂。隗朔却打断了他的话:“木已成舟,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兄长,与其痛斥,不如好好想想,你我接下来的路。”


    “父王显然更喜欢他。”


    隗殷的眉眼阴郁,却也知晓隗朔话中道理。


    “兄长。”隗朔停住脚步,抬眸看向隗殷:“汉人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使这个隗若当真是你我的兄弟,流着与你我相同的血。但他能在大魏长大,安然无恙的回来,未尝不会是受了汉人的助力。”


    “我们不能让他成为红狄的王。”


    第47章 戏楼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薄迁讨厌这句话。


    他是被送到大魏的质子,却也在大魏生活了十二年。此时回到北狄,回到故土,曾经在深宫里无比期盼归家的薄迁忽然想,对于北狄人来说,自己还算是北狄人吗?


    他着汉人衣裳,说汉人话,梳汉人的发髻,学汉人的礼仪廉耻。


    对于汉人来说,他是异族。但对北狄人来说,他又何尝不是异类。


    回到母亲曾居住的破败院落,薄迁寸寸扫过早已不再熟悉地方。这是他曾经魂牵梦绕的家,但今日回到这里,他却发觉他所想念的一切已都不复存在。


    母亲不在了。


    这里,也早已不是他的家了。


    在大魏和北狄,他似乎都是多余的。


    ……


    虽说无趣,但晏还明的日子一向不算有趣。


    批奏折,上朝会,处理政务,日日年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在薄迁来到之前,这样的生活晏还明不知过了多久。纵使由奢入俭难,但于晏还明而言,有薄迁的日子大抵也算不得奢,只能算是多了份消遣。


    “首辅。”


    薄迁离去,崔故也得了闲。


    不比思虑繁多的闻嵩宜,也不比为人处事认真的许止,崔故对薄迁没有太多的师徒之情。此时薄迁离去,崔故倒有几分欢喜,脚步轻快地来寻了晏还明。


    “听曲吗?”


    晏还明一顿:“什么?”


    “听曲。”崔故笑道:“京城的戏楼近日在搞些新花样,据说中场时还有胡姬歌舞。我觉着新奇,首辅近日也得闲,便来问问首辅可想同去?”


    晏还明扬眉。


    他是真没想到,崔故敢邀请他去听曲。


    晏还明成为酷吏时过分年轻,以至于他几乎未曾有过与同僚来往交际的经历。但他也知晓,京中官员极喜欢去秦楼楚馆、戏楼歌坊处来往——有不少曾被晏还明抓住处决的官吏,就是在灯红酒绿处被带走的。


    许是看多了官员丑陋的模样,晏还明自己也对这些胭脂俗粉厌烦。


    所以他上位做首辅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借题发挥,因某位家大业大且有靠山的富商逼良为娼一事,顺势将京中的秦楼楚馆统统查封,富商的靠山也落得了个弃市的下场。


    当然,晏还明也没忘安排楼中女子,为她们挨个寻了妥帖的新差事。


    秦楼楚馆做的是皮肉生意,晏还明一向厌恶。戏楼歌坊虽也不清静,却干净些许,没落得和秦楼楚馆一般的下场。


    “你还是这么喜欢听曲。”杯盖轻轻研磨着茶杯,晏还明慢条斯理:“可我说给你养戏班子,你又不要……就那么喜欢凑热闹?”


    不同于晏还明,崔故格外喜欢热闹,就爱往市井里钻。


    崔故:“……”


    崔故蹭了蹭鼻尖,弯唇一笑:“能养在自家的戏班子哪有外面唱的好?首辅,您是知道我的……”


    晏还明哼笑一声,抬眸去看崔故:“我知道你什么?”


    崔故眨了眨眼:“当然是知道我心系首辅。”


    “油嘴滑舌。”笑骂了一句,晏还明放下茶杯:“几时去?”


    知晓晏还明这便是答应了,崔故打了个响指,声音清亮。


    “申时,我来寻首辅。”


    ……


    晏还明极少来戏楼。


    以往抓人也不需要他亲自抓,只要带着金吾卫来便是。若细细说起,这还是晏还明第一次不为公务而来。


    只是这位煞神的脸,早已被戏楼管事们记得清清楚楚。远远瞧见晏还明来,他们便难免生出闭门谢客的想法,并暗暗思索着今日来自己戏楼的达官显贵,又是谁犯了事。


    出乎意料。


    在刘管事惊惧难安的目光下,崔故带晏还明进了戏楼,上了雅间。


    ……不是来抓人的?


    远远眺望了一下,没看到金吾卫那群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刘管事抚了抚心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首辅可要点戏?”


    轻车熟路地为晏还明点了茶与茶点,崔故将手中册子递到晏还明手中。晏还明微微扬眉,翻开翻看了几页,随意点了一出《拜月亭》。


    崔故顿了顿,似有些意外:“首辅喜欢听这出戏?”


    “不是。”晏还明随口道:“韩攸伏法时,戏楼里唱的是这出戏。”


    韩攸……


    想起晏还明的这位养子,崔故有些笑不出来,却还是弯了弯唇角,才侧眸看向下首戏台。他砸的钱多,是贵客,拜月亭也是常被点的戏曲。伶人很快便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兀的这是俺亲爷的恶傥,休把您这妻儿怨畅!”


    下首的戏唱得极好,一向喜欢听戏的崔故却兴致缺缺。看了片刻,他便支着下巴,又看向了晏还明。而晏还明翻看着点戏的册子,似乎在将那一首首戏,与曾经伏诛的官员们对上。


    崔故:“……”


    这也算是同僚情谊吗?


    崔故捻了一块茶点,神思不属地想着。


    而翻看完了那一本戏册,晏还明终于看向下首的戏台。此时,剧目已过了高潮,将要进入尾声。


    “……亏心的上有青天!”


    下首一片叫好声,而晏还明的眼睫颤了颤,对崔故笑道:“怎么,你说来的,你怎么不看?”


    崔故咽下口中的茶点,随意道:“有些饿了。”


    晏还明回眸看向他,又看了看已经空了的茶点碟子,沉默片刻,终是笑了一声。


    “那再点些茶点。你要吃什么?我请。”


    说着,晏还明召来小厮,问着崔故。


    “多谢首辅,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样说着,崔故弯起眼睛,点了几样晏还明也喜欢的茶点。


    小厮快步离去,下首的戏也唱完。看着往戏台上抛铜钱银锭的看客,晏还明沉吟片刻,忽然问崔故:“你也是这样打赏的?”


    崔故看向下首的戏台,挑了挑眉,说:“我是贵客,有专人会将我的赏品送去,何须抛下去。”何况他准头不太好,之前抛中过伶人,还赔了钱。


    晏还明轻啧了一声:“所以你以往月末来寻我讨赏,不会是因为俸禄都花在这种地方了吧?”


    崔故:“……”


    被说中了。


    崔故当真是喜欢这些。但此时被晏还明提起,却有些心虚。他目光漂移片刻,终是清了清嗓子:“……首辅,我错了,以后不会花这么多了。”


    晏还明也没斥责他,只微微颔首:“日后克制些。”


    警告了一句,晏还明便没有再说下去。


    有点爱好其实也没什么,晏还明也不是什么老古板。他只是忽然想通崔故往年夏季花钱如流水是怎么回事,也忽然想通有时崔故月末来寻他耍宝讨赏的本质。


    不过,晏还明其实并不在意崔故在这种地方花钱。


    崔故是他养大的,晏还明难免宽容几分。何况比起他那些同僚,崔故只是喜欢听听戏,喜欢风花雪月,又不是喜欢押妓,花点钱也没什么。


    他养得起。


    茶点很快便上来了,给他们送茶点的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年。他走的飞快,送完茶点便没了影子,晏还明与崔故也没有分心给他。


    将一块茶点放到晏还明面前的小碟上,崔故也又捻起一块,漫不经心地嚼着。


    可嚼着嚼着,戏楼的一角却忽地开始了吵嚷。


    “你个小崽子……”


    吵嚷声越来越大。满脸横肉的男人抓着少年的胳膊怒骂着,崔故好奇地看过去,那男人身上的华美衣物便率先闯入他的视线。


    崔故:“……”


    穿这么大胆,一看就不是京官。


    说来惭愧,在晏还明赴任酷吏之前,满身锦衣华服光鲜亮丽的京官不在少数。只可惜,在晏还明赴任酷吏之后,这些京官就慢慢的褪去奢靡,变得老老实实,恨不得平日里只穿粗布麻衣,以将自己的清廉贴在脸上。


    而那男人仍在骂:“小崽子,你知道你爷爷我是谁么?敢这么大胆!你撞我身上撞坏了我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崔故默默看向了晏还明。


    果然,晏还明微微蹙眉,也看了过去。


    刘管事正在努力劝说那男人,只可惜也被男人狠狠一推:“你一个妇人也配和我说话?滚开!”


    男人肥硕的臂膀用力一推,刘管事直接踉跄着跌下了楼梯。


    “管事!”


    一旁的小厮忙扑过去,扶起了刘管事。


    缄默的安鹊抿唇。而晏还明静静看着那男人的嘴脸,轻笑了一声:“真没想到,今日还能看到这出好戏。”


    他叩了叩桌案:“安鹊,去看看是谁家的子孙,这么会扰人清静。”


    ……


    周臻是湖广布政使周平昭的幼子。


    此次父亲归京述职,他便也跟着来到了京城。上次归京还是五年前,周臻在京中玩了个痛快。而这次归京,他以往的狐朋狗友都不知为何老老实实,拒绝跟他一同出门。


    周臻以为自己被京中权贵排斥了,满心怨怼与怒火。而他来到这戏楼,刚要寻个雅座,便被一个不长眼的兔崽子撞在了身上。


    “你说话啊!哑巴了?”


    周臻用力推搡着那个少年,那个少年垂着首,低声嗫嚅着什么。刘管事的脚扭了,却还是忙道:“周公子,他的确是哑巴,说不出话。您大人有大量……”


    “呸!”周臻唾了一口:“今日他不给我道歉,就别想我放过他了!”


    要一个哑巴道歉?


    崔故扬眉,以看疯子的目光看着周臻。那目光大抵实在有存在感,周臻很快便在人群中锁定了崔故。


    “看什么看!小心小爷挖了你的眼睛!”


    周臻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撒,对着崔故就破口大骂。崔故一怔,指了指自己,又看向身后的安鹊:“……”


    崔故的戏张口就来:“他说要挖了我的眼睛,天呐,我好害怕啊。”


    说着,崔故还弓起身子,来到安鹊身后,一副怯懦模样,实际眉梢眼尾都是戏谑。


    安鹊:“……”


    安鹊拨开崔故揪着她的手,上前一步,开口问道:“这位公子,请问你姓甚名谁?”


    周臻张口又要骂。


    他不认得晏还明身边的人。周臻只是布政使的儿子,还没有资格和晏还明见面。只是在他开口前,刘管事先干笑道:“安小姐……抱歉,让晏首辅见笑了。”


    晏首辅……


    周臻的脏话被生生吞下去。


    晏首辅!


    第48章 烂肉


    晏还明的赫赫威名,于京中的二世祖们而言如雷贯耳。


    忆往昔,晏还明还只是小小的詹士时,二世祖们就已经被父母提耳面命,不许像以前那样为非作歹。曾有二世祖不信邪,在闹市纵马伤人,结果被晏还明押入金吾狱,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身上没一块好肉。


    那位二世祖虽活了下来,但他的惨痛经历也成为了京中二世祖们谈之色变的禁忌。晏还明深得先帝帝心,何况那位二世祖有错在先。他的父母闹到先帝面前,也只让晏还明得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责怪——且只是责怪晏还明下手太狠。


    自那以后,二世祖们看到金吾卫们绕道走,看到晏还明更是恨不得离他八百米远,只怕自己因为左脚先迈还是右脚先迈,不幸成为下一个进金吾狱的倒霉蛋。


    周臻自然也听过晏还明的赫赫威名。


    何况,大魏没有丞相,内阁首辅几乎是大魏文官的巅峰。更遑论晏还明的权利,还要比古往今来的内阁首辅都更大些。他甚至无需与司礼监合作,就能独揽大权,下达任命。


    这样的权利,这样的身份,说是代皇帝也不过分。


    周臻脸上的肉颤了颤,看着安鹊冷然的面庞与崔故含笑的眉眼,只觉得一道笼罩在大魏上空的暗影幽幽升起。周臻近乎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又想起那些京中二世祖们所说的规则——不能在晏还明面前胡作非为,除非你想成为一块烂肉。


    周臻不想成为烂肉。


    他暗恨自己曾经居然不屑一顾,认为晏还明这样的人,他一个贪图享乐的废物大抵此生都不会遇到,因此没记下来那些二世祖们编写的守则。此时大脑空空,周臻努力让其旋转,却只旋出一声:


    “我……”


    周臻努力扯了扯唇角:“我、您、我……”


    安鹊冷冷看了他一眼:“公子,我家首辅有请。随我来。”


    衣袍下的大腿颤抖着,冷汗浸湿了额角。周臻努力让自己不露怯,却还是控制不住打颤的身体。他尽可能的平复心绪,老老实实地跟在安鹊身后,来到了晏还明的包房。


    “……”


    沉沉的心几乎跳出喉咙。在迈入其中前,恨不得时间无限延长的周臻绞尽脑汁,思索着自己有没有不必倒霉的机会。


    只可惜,貌似没有。


    据那些二世祖说,晏还明对平民多有庇护。纵使那些平民总是很畏惧晏还明,但若是跟平民发生什么争执,又闹到晏还明面前,他们大概讨不到什么好。


    而他,今日就恰好是和一个小厮发生的争执,他不会——


    不、不对。


    死到临头,灵光乍现。


    周臻想,今日是这小厮不长眼,冒冒失失撞到他身上,都险些将他的新衣、将他的身体撞出什么问题。他既没有追究小厮的责任,也没有叫这小厮给他下跪磕头,只是让这小厮道句歉,他有什么错?


    晏还明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做错的平民,真的将他押入狱吧!


    不至于……吧?


    周臻不敢确定。


    晏还明的行事作风分外独特,几乎不能将寻常官吏的行事作风代入他身上,亲亲相隐官官相护于他而言,更是个笑话!周臻无法,只能擦去冷汗,唯唯诺诺地迈入包厢。


    ……他还不想死!


    心在咆哮,但目光却不敢定格在屋内人身上,便只停留在如雪般的衣摆。周臻颤抖着抬起了手:“拜见、拜见首辅……在下周臻周至璐,湖广左布政使周平昭之子。”


    周臻其实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更不想说出自己的父亲。但若不主动告知,反倒被晏还明想起或查出来——那他就真的就完蛋了!他老子都救不了他了!


    周平昭。


    晏还明回忆了一下:一个无功无过的左布政使,近日正好归京述职,或也因此带了周臻回来。


    他与周平昭不算熟悉,想和他来往套近乎的人多了。一个功绩平平,几乎是在地方靠熬资历熬成左布政使的官员,还不值得晏还明特意放在心上。


    但晏还明还是慢条斯理:“原是周公子。”


    “周公子,今日巧遇。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晏还明点到即止,说出的话也还算客气,周臻的掌心却已经被汗浸湿。


    他当然不至于蠢到认为晏还明这话是普通的问候,更不会觉得晏还明不敢动他。但自认无错,周臻难免有几分底气,何况他没把事做绝,也尚有解释的余地。


    “……晏首辅,那小厮不小心,撞在了我身上。”周臻小心翼翼:“我有点虚胖,被撞的很痛,所以……当然,我当然也无意为难他,只是那小厮一直不认错,我就想让他对我说句抱歉罢了。”


    晏还明轻叩了叩桌案:“是吗。我怎么记得管事说了,那是个哑巴。”


    周臻:“……”


    周臻忙道:“我,我刚才气急攻心,没听清……晏首辅,其实不、不道歉也是可以的……”


    “是吗。”端起茶盏,微抿了一口,晏还明笑道:“我还以为周公子没有家教,在大庭广众下闹事,得理不饶人啊。”


    温声细语,却当真让人胆战心惊。周臻的心猛地提起,脸上的肉也猛地颤了颤,他平生第一次恨自己的性子张扬,给自己惹了这般大的麻烦!


    可晏还明问话,周臻又不敢不答。


    “我、不是……我没有,我……”


    他的唇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蝇。周臻绞尽脑汁想要想出个借口,却越想越头脑空空。


    “不必多说。”似乎是对他失了耐心,晏还明抬了抬手,打断了周臻解释的词句:“周公子,这里人多耳杂,我看你也有些说不清楚话。不如这样,当下时间尚早,周公子同我去金吾卫里坐坐。我们好好说清楚,好好谈,如何。”


    两腿一颤,心脏一震,眼前一黑。


    想起那位曾经进过金吾卫的二世祖——据说他现在都没完全康复——周臻险些直接尿出来。


    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还是安鹊拎住了他的衣领。在崔故若有所思的目光下,周臻涕泪横流:“我、我知错了……首辅,饶命,饶命啊!”


    他当真不想进金吾狱。


    只要不进金吾狱,怎么都好说。恐惧将周臻吞噬,他慌乱之际决定破财消灾。脸上泪水糊了一片,周臻却又不敢擦。他颤巍巍地表示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该在今天出门,自己不该来这个戏楼,自己不该和小厮撞到一起还拉拉扯扯,自己不该推搡刘管事……


    许是性命攸关,虽在哭,周臻说出口的话却流利了许多。他想抓晏还明的衣摆又不敢,最后只摇摇欲坠地表示都是自己的错,自己可以赔偿,自己可以道歉。


    晏还明也不说话,就微笑着看着他,让周臻又绞尽脑汁,想自己近日是不是还有什么荒唐事被发现了。


    “……没了,真的没了。”


    无声的威胁依旧奏效。说了一大堆和狐朋狗友赌博划拳闹酒的事后,周臻泪眼汪汪,近乎恳求地看向晏还明:“晏首辅,能饶了我这回吗?”


    晏还明微微一笑:“周公子,我会去寻你父亲,好好说说这些事的。”


    “对了。”他略一抬手,崔故便递上一本小册子。晏还明翻了翻,对着周臻道:“你说的这些,金吾卫也会派人去核实。赌博这样的事,哪怕是诸位公子们玩也不大好。”


    “你说,是吗?”


    死道友不死贫道,何况周臻感觉自己已经快死了。他顾不上被他卖掉的那些狐朋狗友,忙连连点头表示应该的,并在安鹊的陪同下快步跑出包厢,掏出了一大包银锭塞到刘管事手中,情真意切的表示是自己的过错。


    做完这些,周臻又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对那个小厮认认真真地道了歉,说自己不该强拉硬拽——虽然那位小厮大概听不到。


    “周公子,你可以走了。”


    安鹊微微颔首。周臻近乎连滚带爬,和他那群惊恐的侍从一起滚出了戏楼。


    ……


    周臻闹了一出好戏,也毁了晏还明看戏的兴致。他抬眸看向崔故,其中意味不必言表。但在晏还明与崔故将要离开之际,捧着大把银两的刘管事终于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来到了晏还明的包厢。


    “晏、晏首辅……”


    她还是有些怕晏还明。


    这座戏楼是京中最大的戏楼,不少达官显贵都喜欢来,也因此成了不少达官显贵奔赴牢狱前最后欢声笑语的地方。过去晏还明冷酷无情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忘怀,过了这么多年,刘管事的噩梦仍是晏还明带着金吾卫搜查戏楼的样子。


    晏还明闻声看来,而刘管事鼓起勇气:“晏首辅,我有件私事,想与晏首辅说。”


    ……


    “你是说,想将这孩子送到善堂?”


    刘管事的私事,恰好与方才那小厮有关。


    “嗯。”刘管事似乎也觉得很难为情,她轻点了点头,道:“那孩子又聋又哑,在戏楼里偷吃剩的饭菜所以被捉。老板本来要将他押送官府,只是他实在可怜,又能在戏楼里跑腿,才被勉强留下。”


    只是……


    “他年纪越来越大了,许是在戏楼长大,性子也孤僻。”


    “老板不给他开工钱,戏楼也不能养他一辈子,他总要结婚生子,离开戏楼。今日见了晏首辅,我便想,能不能让他去善堂学一门手艺……”


    刘管事的声音越来越低,晏还明沉吟片刻,看向那个被她带来的少年。


    而少年也正在看他。


    第49章 残缺


    少年生得很清秀。


    他的眸色浅,看向晏还明时有几分警惕,像不安的小兽。一道疤横穿了他的额角,略显凌乱的发藏不住扭曲的痕迹,平白为那张面庞添了几分野性不训。


    到也无妨。


    晏还明对孩子总是宽容,何况这还是个身有残缺的孩子。


    无论哪朝哪代,身有残缺的人总是很难,身有残缺的孩子更是连活着都是问题。晏还明自认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也不会帮扶每一个人。但既然被送到了他面前,举手之劳,倒也无妨。


    “可以。”


    刘管事面露喜色,将手中钱袋放到了晏还明的面前,说是给少年的学费。晏还明一顿,轻笑着摇摇头:“不必。进了善堂,善堂自会管他,又何需学费。”


    安鹊将钱袋拿起,塞回了刘管事手里。


    “既然如此。这孩子,今日我就带走了。”


    ……


    善堂里,男孩总是少见些。


    除非饥荒灾年,或父母皆发生了意外,亦或男孩身上有什么难以遮掩的大问题,他们多半不会被抛弃。崔故当年就是父母亲人俱亡才流落善堂,而这个少年则是因为又聋又哑才被遗弃街头。


    刘管事送他到了戏楼门前,隐隐察觉到什么的少年一步三回头,仿佛想拉着刘管事一起走。直到刘管事给他比了几个手势,他才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深深看了晏还明一眼。


    “……”


    指尖颤了颤,少年试探着想要去拉晏还明的衣袖。只是手刚伸出去,便被崔故握住。


    少年:“……”


    少年蹙了蹙眉,用力挣了挣,却挣不开那钳子似的手。


    ——安分些。


    见少年抬眸看来,崔故笑眯眯地对他比了嘴型。少年紧抿着唇,又回眸看向戏楼,似乎想寻求刘管事的帮助,却只能看见刘管事愈来愈小的身影。


    善堂里,身有残缺的孩子并不少见。晏还明很忙,因此并没有将善堂事宜也尽数握在手中。本来这孩子只需要崔故接手,但这附近恰好有一座他名下的善堂,晏还明便也不介意与之同去。


    一回眸,见崔故拉着少年的手,一副岁月静好其乐融融的模样,晏还明顿了顿,才笑道:“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崔故打小就爱吃飞醋。


    上至晏攸许止,下至飞禽走兽,小时候只要谁和晏还明亲近些,他就对谁没好脸色。而且他自小就爱演,许止憋一泡泪能憋到天荒地老,而崔故只要一拧大腿,就能泪眼汪汪地挂在晏还明身上,呜咽着告黑状。


    不过这个毛病随着晏攸离去,崔故长大,显然已好了不少。


    牵着少年,崔故也笑说:“我当然要为首辅分忧。”


    安鹊无声看了眼崔故钳制的手,并未开口。


    晏还明的善堂多数藏匿在市井中。


    寻常善堂总是开得偏远些,但晏还明却更习惯将其放在自己眼皮下。并未乘马车,他们就这样在市井中缓步走着。穿过曲折的小巷,不一会,便来到了一个挂着空牌匾的院落。


    正是善堂。


    崔故摸出随身的钥匙,打开了大门。守门的老汉惊坐起,看到这一行人出现显然有些意外。他摸了摸钥匙,又多问了两句,可需将善堂的孩子们召来。


    “不必。”看着要跟上来的老汉,崔故道:“也不必跟着我们,忙自己的事便是,我们只是来看看。”


    对于善堂中的寻常人,崔故显然比晏还明要更熟悉些,亲近些。老汉搓了搓手,讷讷点了点头,便退回了小屋。


    刘管事并未提及少年的名姓。


    晏还明本以为他没有名姓。谁知,来到厅堂,将要记录姓名、崔故问他可有喜欢的、觉得好看的字时,少年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名、有。”


    少年不会说话,但却意外识些简单的字。他点了点崔故递过来的纸张,以其上的小字拼凑成说不出口的话语。


    “我,叫阿峦。”


    ……


    海兰尔。


    草原的夜来得并不早。可将将夕阳西下时,王庭便响起了震天地的鼓声。


    或许是寻回了久别的儿子,实在高兴,红狄王开始夜夜笙歌,宴请群臣。薄迁厌烦这些,他厌烦红狄王,厌烦装模作样的兄弟姐妹,厌烦聒噪的乐声歌舞,厌烦苦涩的酒液,厌烦推杯换盏间只让人觉得无趣的交谈应酬。


    可他却不得不坐在这里。


    薄迁是宴席的主角,红狄王也赐予了他正式的名字——隗恒。


    “那个若字替我盼回了你,可当时父王心痛欲绝,好好的一个字,便也染了几分苦涩。隗若的名字不宜再用,父王为你赐名隗恒,也盼我儿如日升月恒。”


    薄迁行礼应是,下首的诸王子却神色各异。


    敷衍的隗若变做了隗恒,也再次向红狄王诸子宣告了红狄王对薄迁的重视。各怀鬼胎的目光投到薄迁身上,薄迁却旁若无人,回到位置上端坐着。


    薄迁不喜欢隗恒这个名字,他也从不认为这是他的名字。


    他是菩萨奴,是薄迁。但无论隗恒还是隗若,都不能算做他的名字。


    而且无论是他,还是这些他并不喜欢、也从不认可的名字,亦或是这一场场令人深感厌恶的宴会,都不过红狄王是展现父慈子孝的工具罢了。


    红狄王真的爱他吗?


    薄迁从不觉得。


    ……


    晚宴后。


    薄迁和他的兄弟姐妹们都不相熟,诚然,他也不想和他们来往相处,更连一句话都未曾与之说过。哪怕回到海兰尔已有些时日,薄迁依旧独来独往,身边连个侍从都没有。


    红狄王倒是想送人给他,但薄迁婉拒了。


    在大魏十二年,薄迁早已经习惯事事亲力亲为。何况红狄王对王庭的掌控实在令人难以恭维。而王庭里的侍从,他也并不信任。


    解律已曾说这样不好,说他该与他的父王亲近些,毕竟是父子;也说他与他的兄弟姐妹是血亲,总不能避着他们一辈子;而他贵为王子,身边更不能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这样不体面。


    但薄迁并未理会解律已,也并未改变自己的决定。


    其一,薄迁不想日日时时都与红狄王演父慈子孝。其二,薄迁不觉得他的兄弟姐妹们有什么好,也不屑演兄友弟恭。其三,薄迁更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尊贵,需要什么体面。


    身为王子,就要维持王子的体面?


    可他在大魏当牛做马的时候,早已将一切体面颜面抛之脑后。但那时怎么没有北狄人救他,那时怎么没有北狄人告诉他,他是王子,要体面要尊贵。他舍弃一切终于活下来了,被晏还明救了,北狄人反而对他指指点点,说他不体面?


    多么好笑。


    比起红狄王子这个于他而言没有半分意义的身份,薄迁还是更希望自己是晏还明的儿子。他还是更想成为晏还明的血亲,想要永远留在晏还明的身边……


    呼吸似乎颤了颤,薄迁截断思绪,以余光瞄向身后远远坠着的影子。


    何况,他的兄弟们对他的杀意,几乎不屑掩盖。


    红狄王老了,身体也不中用,当下的王庭是大王子与二王子的舅舅共同辅政。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底气,只有一条烂命不怕死的薄迁,还不想真的去试试自己的命究竟有多硬,他的兄弟们究竟要多少天才能弄死他。


    如果他真的敢放人,那无论是谁派来的人到自己身边侍奉。想必第二天,自己这个七王子就可以被自杀遭意外,莫名其妙死的不明不白,成为冢中枯骨。


    薄迁不想死。


    他想活着,活着完成任务,活着回到大魏,活着回到晏还明的身边。


    他也不能死。


    他还什么都没做,他还什么都没得到,他怎么能去死。


    他不能对不起晏还明,对不起晏还明对他的栽培。


    草原上的月亮总是很亮,像诗里的玉盘。繁星点缀着夜空,薄迁踏着青草前行,向住处走去,却也吊着身后远远跟着的人。


    那人的身形薄迁看不清,但左不过是他的兄弟或兄弟派来的人。对方似乎并没有现身的想法,甚至遮掩了脚步。而他不出言,不现身,薄迁也只当自己未发觉,继续向住处走着。


    薄迁的住处很偏。


    小小的院落不似寻常王子般华丽,却是他自己选的。这是与他母亲生前住处最相像的院子,红狄王不许他在他母亲曾经的住处里安身,他便住在这里。


    平时,没有人会在薄迁的院落徘徊。他没有侍从,没有亲近的人,除了暂居王宫、因带回薄迁而被红狄王奉为座上宾的解律已偶尔会寻他,便再无旁人会和他来往,薄迁也乐得清闲。


    可今日。


    亏凸月高悬于天,冷冷月华洒满人间。几分不近人情的露水清清冷冷地挂在青草上,薄迁远远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他的院前。


    “……”


    那人并未束红狄人常见的发式,而是高高束起了马尾。他身着一身夏季常服,肩上却披着一条狐尾,一只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却空落落的,似乎只有袖管。


    ——是隗雒。


    薄迁的目光定格在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


    隗雒,是红狄王的次子,母族则是红狄宰相世家,分外显赫。据说,他曾经颇得重视,几乎是王位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但很不幸,隗雒在领兵时被汉人将领砍断了手臂,成了残废,也因此与王位失之交臂。


    辨认出来人的身份,薄迁略顿了顿,显然不想接触这莫名其妙不请自来的人。他脚下一转便要离去,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唤:“好久不见,七弟。”


    隗雒走出晦暗,对着薄迁笑了笑。


    “你走什么?可是要避着哥哥。”


    第50章 大业


    薄迁并不想和隗雒有任何来往。


    首先,他与隗雒并不相熟,也没有任何相熟的必要。其次,隗雒的身份在红狄并不好谈及——当朝宰辅是他的舅舅,可偏偏辅政的又是大王子,隗雒自然被大王子视作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薄氏没有显赫的母族,薄迁也没有位高权重的舅舅,他所拥有的只是红狄王单薄的情谊。


    隗雒曾是板上钉钉的继任之君,可偏偏被汉人废了臂膀。而薄迁,他是被送到大魏的质子,师从汉人,且自认回到红狄的意图不好明言。他的院里还藏着不少晏还明给他的东西,无论是汉人的典籍,还是汉人的兵书,都不好让隗雒看到。


    “兄长。”薄迁微微垂首:“兄长寻我,可是有事。”


    自从断臂后,隗雒的性子便变得阴晴不定。但此时对着薄迁,他却笑面相迎:“七弟,兄长寻你,所为不过是小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薄迁:“外面不好谈话,不如请兄长进去坐坐?”


    薄迁:“……”


    薄迁很不情愿。


    但再不情愿,他也没有拒绝隗雒的资格。初回故土的质子怎么比得上积威甚久的王子,何况隗雒派来跟踪的人,已经堵住了他的去路。


    薄迁只得颔首:“兄长,请。”


    ……


    比起隗雒的住处,或比起红狄其他诸王子、公主的住处,薄迁的住处当真是寒酸至极,也简陋至极。


    红狄王庭建立的时间不长,北狄本是游牧民族,王庭只是这二十年才在草原上扎根。在此之前,他们的王庭都只是营帐,可以随着游牧迁徙。


    阔怜水草丰盈,又是现任红狄王曾经最常驻扎的地方。在次次被大魏追着屁股赶,把脸丢满了草原后,红狄王便想着建立一个如大魏般稳固的朝廷。


    虽然后来阔涟也被汉人攻陷,火烧王庭。


    但他们依旧没有改变王庭的位置。


    王庭扎根在此,红狄诸王子公主的住处,都是后来重建时他们自己选定的。本没有人想到薄迁,也不会有人提起这个晦气的、代表红狄危难时期的质子。因此,也没有人为薄迁选定他在王庭中的住处。


    所以薄迁的住处,本只是王庭中平平无奇的宅院。根本算不上王子公主的宅邸。


    隗雒知晓此处寒酸,他也不在乎这些。环视了一圈近乎狭小的屋子,隗雒的目光短暂定格在书架上的汉人史集上,又笑着问薄迁,自己可否落座。


    薄迁自然不会说不可。


    “七弟,自十二年前一别,你我兄弟便未曾再见。”


    隗雒当真沉郁,哪怕是薄迁刚回来的那日,他也只是在朝会上短暂露了一面,走了个过场。


    可此时,他却对薄迁笑得亲近,说出的话也和蔼。


    薄迁有些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嗯。”


    薄迁垂着眸,没有去看隗雒,只低低应了一声。


    隗雒放缓了声音:“七弟,在大魏的十二载,你过得可好?”


    薄迁没有回答,隗雒却似乎自己想出了答案:“罢了,汉人伪善,大抵不会对你有多好……”


    言至此处,隗雒又道:“那具顶替你身份的白骨被送回北狄时,恰好是兄长去迎接的。”


    薄迁:“……”


    薄迁迟疑着颔首,道:“多谢兄长。”


    隗雒又笑:“谢我做甚,那具白骨终不是你。兄长也庆幸,那不是你。”


    薄迁没有理会隗雒意味深长的话语,他只解释:“白骨大抵是我的侍从,落叶归根,总归是好的。”


    “哈哈。”隗雒道:“落叶归根?是汉人的道理吧。”


    “这个道理倒是不错。”他似乎怅然地望向窗外:“落叶归根……可红狄人的根,在哪里呢?”


    薄迁:“……”


    薄迁沉默片刻,有些不明白自己是否该接隗雒的话语。不过未等他想出个所以,隗雒便先自己道:“七弟,你明白落叶归根,明白汉人的道理,是不是也读过汉人的典籍?”


    “嗯。”


    薄迁应道。


    这倒没什么好避讳的。汉家威仪普照四方,煌煌天恩笼罩四野,无论是哪方的蛮夷,都受过汉家文化的洗礼。哪怕是狄人,也是要习汉家典籍的。


    何况他的书架上就放着汉家的史书,若说他对汉学一窍不通,薄迁觉得,隗雒大抵不会信这个谎。


    隗雒弯起唇角:“父王不喜欢汉人,但兄长觉得,汉人却是不错。”


    红狄王自然不会喜欢汉人。当年,闻嵩宜与陆毋几乎打穿了北狄,红狄王抱头鼠窜,白狄王也没好到哪儿去,至多是多了个骂红狄王的流程。因为汉人,他们把脸丢光了草原,几乎成为了游牧民族之耻。


    这样的红狄王,怎么可能喜欢汉人。


    但隗雒喜欢汉人,薄迁却有些意外。


    汉人于他有断臂之仇,又不只是断臂之仇。隗雒自断臂后心性大变,整日郁郁寡欢,几乎不是红狄王庭的秘密。他们都说,这位曾经深有耀耀圣君之兆,似能为红狄守土开疆,南下中原的二王子变成这般,都是汉人的罪孽。


    汉人,汉人,汉人。


    隗雒怎么会喜欢汉人呢?


    薄迁不解,但看着隗雒的笑颜,薄迁也没有将话说出口。


    他只谨慎地颔首:“汉家的道理,的确很有道理。”


    这是一句废话,却又不是废话。


    薄迁看着隗雒脸上的笑意加深,又听隗雒说:“七弟,你曾在大魏为质,对汉家自然颇有了解。只是不知,七弟可有看过前朝史书?可知,辽金二朝。”


    辽、金。


    这是与大宋并立的蛮夷政权,也是北狄一直效仿的对象。两朝建立二百余年,是当下的北狄拍马也赶不上的。


    薄迁缓缓颔首。


    而隗雒又轻轻开口:“辽金二朝鼎盛,是因效仿汉家。”


    “汉人于中原传世千年,自然有汉人的道理。父王排斥汉人,私以为,并不可取。”


    “汉人有秦始皇一统中原,匈奴有冒顿单于一统草原,辽金二朝也统一了他们的治下之地。可为何,北狄就要分立两部,为何不能有一位属于北狄的君主,统一北狄呢?”


    意识到隗雒想说什么,薄迁无声蜷起了指尖。


    可隗雒微微一笑:“七弟,我身有残缺,做不成北狄的圣君,也全不了北狄的天下。”


    “无论是南下中原,亦或是统一北狄,我都做不了。空有壮志不能酬,不知七弟饱读汉人史书诗集,可能理解我心中的痛苦不闷?”


    “七弟,我有野望,却无能全我野望的人。大哥心胸狭隘,三弟仅为将才,四弟与六弟厮混在一起,不会与我为伍,而五弟又怯怯懦懦,其他的弟弟都年龄太小。”


    “七弟。”隗雒认真注视着薄迁:“能全我大志的,只有你。”


    ……


    隗雒疯了。


    薄迁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隗若当真是疯了。


    这一番话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转到了王位上。


    若说薄迁对王位全无企图,那必然是不可能的。纵使以他的身份,继承王位很难,但晏还明既然说了,希望他争一争那个位置,薄迁当然也不会全无动作。


    可是,像隗雒这样将话直白的说出来,他图什么呢?


    薄迁从始至终没想给自己争取一位兄弟做盟友。他很清楚,他的兄弟们并不可信,甚至大概率会给他捅刀。


    他不信,隗雒是真的信任他。他也不觉得,自己的长相,气质,身份,有哪一样令他看上去像一个好欺负,好拿捏,好利用的工具。


    隗雒凭什么信他,又为什么将他的想法说给他听。


    薄迁将警觉压在心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兄长,私以为,汉人的理法与立国之本并不完全适用于狄人。”


    隗雒颔首:“是。所以我需要一位懂得汉家文化,甚至能将汉家文化融会贯通,变作北狄文化的人。”


    他笑着看向薄迁:“七弟,你在大魏的师长没有教你这些吗?”


    冷汗瞬间浸湿衣襟。


    薄迁的呼吸一滞,但他的神色却依旧淡然,甚至若无其事的反问:“大魏的师长?”


    隗雒微笑着:“北狄探子先前从未打探到你的消息。而偏偏,在他们送回消息后不久,你就回到了北狄。”


    “凭你自己,真的能离开大魏吗。”


    ……不能。


    薄迁在心中做了回答。


    大魏不同于北狄,他的今时也不同于往日。往日的薄迁没有任何能力,他是质子也是废物,他甚至连逃离大魏的皇宫都做不到。


    是因为晏还明。


    他能活下来,他当下所得到的一切,无论是自尊、自由、还是自我,都来自于晏还明。是晏还明赋予了他一切,也送他回到了北狄,回到了故国。


    曾经,那个质子薄迁心心念念的故国。


    薄迁的眼睫颤了颤,他道:“兄长为何如此笃定我无法凭自己离开。”


    他的面上依旧未露怯,哪怕心里已恨不得将晏还明藏起。隗雒细细端详着他的面庞,觉得他的神色有些怪异,却又算不上是警惕,算不上是恐惧。


    诈没诈出来,隗雒倒也不执着于此。他清楚,一定有人帮了薄迁,帮他这个好弟弟回到北狄。但那又如何?


    大魏官吏的手伸不到北狄,北狄是北狄人的北狄,而不是大魏的附庸。


    隗雒微微一笑:“倒也不是笃定。只是大魏防守严密,宫里宫外皆是如此。你又生着一双这般醒目的眼,这般好辨认的面庞,我只是觉得……你有些难离开大魏罢了。”


    薄迁无声吐出一口气。


    “多谢兄长挂怀。”


    隗雒倒没在客套话上纠结太久,他很快又道:“既然如此,七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薄迁:“……”


    隗雒仿佛真的在与薄迁交流,也仿佛真的给了薄迁思考、选择的机会。可是薄迁很清楚——


    隗雒的人在门外,而他的暗卫不能在此时暴露。如果违逆了隗雒,他不仅性命难保,甚至连以后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格。


    ……


    薄迁垂眸,道:“兄长大业,能助之,自是隗恒之幸。”


    隗雒笑说:“七弟愿助我,又何尝不是兄长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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