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旧梦
“陛下。”
谁会不喜欢恭顺的鸟?
它有着漂亮的羽毛,被打磨到温柔的喙,任人摆布,任人宰割,似乎离了牢笼连飞起来的能力都不复。
先帝喜欢这样的鸟。
他挥挥手,晏还明便顺从地来到他身边。
“你倒是乖觉。”
扣住晏还明的下巴,端详着那张与罪臣相似却不神似的面庞,先帝低笑出声。
晏伯霁就永远不会这样温顺。
但晏伯霁也已经死了,他亲自下的命令。
没有皇帝会喜欢权臣,晏伯霁是他父亲的忠臣重臣,却不是他的。先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找了个借口,将晏伯霁整族尽灭。
只可惜,没死全。
但也不可惜。
注视着晏还明低垂的眼,先帝几乎想朗笑出声。
晏伯霁啊晏伯霁,你能想到你的儿子,在给朕伏低做小吗?
“你会是朕的忠臣吗?”
先帝松开了掐着晏还明的手,而晏还明垂首下跪,恭恭敬敬:“臣的命是陛下给的。再造之恩,难以为报,臣定竭忠报国,为陛下之忠臣。”
先帝没说信没信。
他只道:“起来吧。”
……
先帝不相信晏伯霁的忠诚,也不会相信晏还明的忠诚。
他疑心深重,哪怕对枕边皇后都怀着几分猜忌。这样的人,或许会是一个好皇帝,但绝不会是一个好人。
所以,晏还明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展现忠诚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他离开掖庭的第三年,得到了。
“护驾——”
先帝喜好微服出访。
大魏局势稳定,刺杀并不多见,微服出访时的刺杀更是难得一遇。
因此,在从天而降的刺客拔刀刺向难以躲避的皇帝时,周围的侍卫却仍有一段距离。
在惊恐的喊声间,注视着那道冷锋,晏还明的思绪却绝对理智。
他甚至有时间权衡利敝,权衡先帝活下来与死去的利弊。
而在利刃落下的瞬间,立在皇帝身旁的少年一个错步,以肉身挡住了刀锋。那把本该刺入坐着的皇帝心口的刀狠狠插入他的腰腹,几乎要捅穿他单薄的躯体。血液在瞬间溢出,耳鸣震天动地,晏还明却强行稳住了身体,死死护着先帝。
侍卫包来,刺客咬牙,用力拔刀后一个反手,以几乎躲避不得的速度刺入晏还明的心口。
“噗——”
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在慌乱的脚步声中,彻底脱力的晏还明缓缓闭上了眼。
先帝并不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自己已经在他身边被养了三年整。三年啊,自己就算是只鸟,也是为先帝挡了刀的鸟。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先帝怎么也该有些微薄的情感吧。
……赌一把。
就赌自己没死,赌自己命大,赌自己能活下来。
赌自己,会获得他的信任。
……
他成功了。
……
“晏卿,你怎么这么傻!”
太医说,伤至肺腑,晏还明药石无医。
先帝本来也放弃了他,只给他最基本的照顾,打算让他听天由命。
可是天要晏还明活下来。
病榻前,先帝握着晏还明的手,落了几滴泪,令朝臣感动到难以复加。
而晏还明牵起唇角,努力对着先帝笑了笑:“陛下无恙便好。若未护住陛下,臣万死不足惜。”
自此以后,晏还明落下了病根,得到了具残破的躯体,也得到了一个对当时的他而言极高的官职——侍御史。
可是晏还明婉拒了。
非翰林院不得入内阁。他既想要更高的位置,就不能拘泥于此。
凭着救驾有功,晏还明换来脱离罪籍,开始科举,考入了翰林院。先帝也不再对他怀着"逆臣之子"的看法,反而认为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忠臣,一个好用的忠臣。
好用的臣子在先帝心中,都有属于他们独特的位置。至于晏还明,他是罪臣之子,别无所依,别无所靠。
他是忠臣,也是独臣,更是先帝选定的……刀。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晏还明步步高升,也逐渐被打磨成型。
先帝想要谁死,他就针对谁。先帝想要杀谁,他就压谁入狱。先帝是挥刀的人,而他晏还明就是那把刀,锋利无双,只割官宦项上人头。
人们称他为——酷吏。
他们弹劾他,他们想要他死,他们想要将这把刀折断。
但很可惜,晏还明还年轻,晏还明还可以用很多年。
他被称作酷吏那年不过十七,纵观上下千年,晏还明也是过分年轻的酷吏。可这无妨,年轻并不妨碍晏还明好用,他无牵无挂无亲无友无情无义,只是先帝的一把刀,削铁如泥的刀。
“晏卿,朕果然还是最喜欢你。”
先帝不是没想过寻人替代晏还明。
只是,像晏还明这样,对上足够柔媚,对下足够凶戾,不结党营私,不与朝臣来往,不和宫妃勾结,也不贪污纳秽的独臣少之又少。而像晏还明这样全然无心,指谁杀谁,毫不顾及自身身后名的酷吏,更是难以见得。
晏还明恭敬地立在先帝身边。
“臣是陛下的臣子,自然要讨陛下欢心。”
先帝朗声笑道:“你啊你,就会说些好听的。朕是明君,怎么会被你的三言两语蒙蔽,看不清你那点小心思?”
晏还明轻声道:“陛下圣明,自然能看出臣的千言万语皆出自真心。臣只想忧陛下所忧,愁陛下所愁,只恨不能将那些逆贼斩尽除尽,又何尝会有自己的私心。”
先帝笑的更大声了:“你啊!真是和你那死脑筋的父亲不一样!朕果然还是喜欢你,不喜欢你父亲。”
晏还明垂首:“臣愧不敢当,谢陛下厚爱。”
就像讨厌晏伯霁一般,先帝当真是很喜欢晏还明。
他将晏还明视作他的忠臣良臣,给予重用,助他步步高升。无论前朝后宫,皇帝的宠爱永远是最重要的。有才华没才华,有能力没能力都不重要,只要皇帝喜欢,哪怕一只狗都能穿官服,与百官一起上朝。
更遑论晏还明有才华,也有能力。
他的晋升速度太快,可偏偏能力太出众。帝王的厚爱他接住了,晏还明没有辜负先帝的信任,甚至给予了先帝惊喜。
毕竟先帝也不会想到,他真的能够做好。
可是宠爱太过,注定会得到攻讦。更不要说得到宠爱的,还是晏还明这个酷吏,这个百官眼中的奸臣佞臣。
所以,在他二十一岁晋升为户部侍郎时,百官的弹劾也一封封飞到了先帝桌上。
“朕就是太过纵容他们!”
当日,先帝暴怒。
先帝的性情唯我独尊,连天人感应都无法撼动他分毫。他认定的事,却被官员阻拦大骂,说他只凭喜恶封官,并非明君所为。
奏章被一封封摔倒地上,先帝大发雷霆。近前侍奉的内侍们跪了一地,晏还明也跪了下去。
“陛下!”
晏还明重重叩首:“群臣所言荒唐,而臣深知陛下厚爱,不该与群臣同流合污。只是臣还年轻,如何担得起户部侍郎这般重要的职责!还望陛下三思!”
先帝微微眯起了眼:“哦?”
“你也觉得,是朕做错了?”
晏还明再度叩首:“臣不敢!”
“陛下天恩浩荡,只是臣实在太过年轻。臣在朝中全无资历,能得今日仕途,全凭陛下赏识。臣深知陛下对臣的栽培之心,但陛下春秋鼎盛,臣以为不必急于一时。细水长流,方能长远。”
这番话说的深得先帝心意。
他给晏还明封户部侍郎,是因原户部侍郎犯了贪腐重罪,被晏还明查处,他就将官职当做奖励给予了晏还明。
这本就有几分意气用事的意味。此时冷静下来,先帝也自觉不够妥当。只是群臣的奏章更让他愤怒,一时连这几分不妥当都顾忌不上。
但晏还明不仅给了他借口,给了他退步,还再次告诉他——他是不一样的臣子。他没有亲朋,师从天子,能得到今日的成就,全都是他、全都是皇帝的一手栽培。离了皇帝,他晏还明什么都不是。
先帝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晏卿都如此说了,朕又有何理由不顺从晏卿的心意?”
晏还明再一叩首。
“谢陛下。”
虽短暂,但晏还明还是成了大魏史上最年轻的侍郎。
而在他被贬下侍郎的那日,群臣大喜,以为他已被皇帝厌弃。
很可惜,并没有。
先帝不仅没有厌弃晏还明,甚至还更加偏宠。他给予晏还明殊荣,给予晏还明宅邸,给予晏还明财宝,数次于百官前赞誉晏还明是他的忠臣良臣,是他不可多得的宝刀利刃。
晏还明恭敬地接受这一切。
他与先帝其乐融融。直到太子之死,骤然击碎了这怪异的和平。
太子是南巡时病逝的。
灵堂前,皇后哭到几近昏厥。大太监搀扶着先帝上前,厚厚的梓宫里躺着安安静静的太子,注视着那苍白的面庞,先帝缓缓收紧了握着大太监的手,终是失声痛哭。
天崩地裂。
于先帝而言,当真是天崩地裂。
太子是他尽全力培养的储君,勤政爱民。太子是大魏的未来,却如空中楼阁,在今日轰然倒塌。
天子礼制,群臣哭灵。
太子的逝去抽走了先帝最后的理智。他不管不顾地下达了命令,让群臣为太子哭了三天三夜,却也没人能够劝阻他。
立在灵堂外,望着满目白绸,晏还明垂着眼,落着泪。
没人能说清他当时在想些什么,晏还明自己也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太子扼在他脖颈上的手彻底松开。
他自那时又一次获得了新生。
古往今来,酷吏总是很难保全性命,很难落得个好看的下场。他们只是皇帝的刀,持刀人随时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晏还明饱读圣贤书。在成为酷吏前,他就清楚这一切。
可是晏还明没有选择。
但此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曾经,晏还明清楚自己会是太子登基后的功绩,也清楚自己会如自己的父亲一般因帝王的厌恶而死去。太子不喜他,认为他是奸佞,数次想要先帝将他落狱处死,晏还明心知肚明。可是太子的薨逝却告诉他,他的人生还有其他可能。
活下去的可能。
太子已死,先帝已老。
群臣理所应当的将目光投向了其他皇子。而在朝野动荡中,他未尝不能握住新君的手,握住活下去的机会。晏还明是本该只忠于皇帝的酷吏,他没有主动插手此事,但六皇子的母妃祝淑妃来寻他时,他也没有拒绝。
晏还明想活。
可是活下去于他而言很难,真的很难。先帝说,他的命不好,投生在晏家,所以他注定要付出高于旁人千万倍的努力,才能得到旁人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东西。
可是晏还明不在乎付出,只要付出能得到回报。
可是晏还明也不信命,更从不认命。
如果他认命,他早就可笑的死在了掖庭里,被一卷席子包裹,匆匆埋葬在土里,化为一捧黄土和小小的白骨。
既然太子已死,那就是天不绝他晏还明。若他还循规蹈矩自寻死路,他就是天下最大的蠢货。从离开掖庭的那一天起,晏还明就在想,他一定要掌握自己的性命,他一定要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而现在,这个机会来到了他面前。
他握住了。
先帝子嗣颇丰,但晏还明能辅佐的人不多。排除掉已经成年的皇子,排除掉过分聪颖聪慧的皇子,排除掉渴望自由且不受控的皇子,再排除掉和他没有过来往、甚至已经开始厌恶他的皇子。
晏还明注定会将目光投向六皇子。
六皇子萧琰,今九岁。他年岁不大,各方平平,算是一块璞玉。但考取功名后,先帝曾短暂让晏还明做过六皇子的讲师。纵使很勉强,晏还明与六皇子也算有过师徒之谊。
所以,晏还明不可能拒绝祝淑妃。
年纪小,代表着可以改变。短暂的师徒之谊,则代表晏还明可以顺理成章的靠近他。
晏还明需要一个能接纳他的新君,需要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助力。所以晏还明成为了祝淑妃的盟友,也在将这块璞玉打造成他需要的样子。
于先帝那里走过明路后,晏还明又成为了萧琰的师长,开始长久的陪伴他。
萧琰无疑是乖巧的,也是听话的。
他从不会质疑晏还明的任何决策,只因为母妃让他听话,他就会听话。萧琰顺从地改变了自己的很多小习惯,变得知书达理,知礼明义,逐渐成为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皇子。
支持六皇子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但晏还明仍觉不够。
——祝淑妃,在他心里的分量太重了。
先帝冷心冷情,当真是伴君如伴虎。新君重情,于晏还明而言应当是件好事,但他看重的人偏偏是那个同样将他当做工具的母亲。晏还明已经不再甘心死去,不再甘心做别人的垫脚石,更不会甘心以自己的血肉铺成别人的通天路。
他不愿。
所以萧琰需要改变。
为从长计议,晏还明没有逼迫他,更没有强制他,晏还明只是对萧琰愈发的好。
只是于孩子而言,于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而言,一个温柔且日日夜夜能陪着他的先生、师长,与只有年节才能见到的母亲……毫不意外,晏还明逐步变得与祝淑妃同样重要。
这已经足够了。
血浓于水,母亲终究是无法取代的,晏还明也并不想取代祝淑妃。他只希望在未来,在萧琰或许想杀他时,能为了感情犹豫,迟疑。只需要犹豫,迟疑,他就可以逆转自己的死局。
晏还明不想死。
晏还明想活下去。
晏还明想长久的活下去。
可是,晏还明的命或许还很长。先帝却已在肉眼可见的变老。
太子的死抽走了他的心气,储君的身亡也带走了他最后的贤明。随之而来的是中风,是间歇性的目不能视,也是愈发狂躁愈发难以遏制的情绪。
先帝病了,病的很严重。
他开始疑心自己膝下每一位成年皇子,疑心是他们害死了太子,疑心他们也欲谋害君父,图谋不轨。同时愈发偏宠如六殿下等未长成的皇子。
这份疑心注定会害了先帝,也会杀死那些皇子。所以晏还明没有顺水推舟,只是乐见其成。
一如晏还明所想。先帝对成年皇子们的猜忌,在二皇子被御史状告谋逆时,达到了顶峰。
“大胆逆子!”
砚台重重砸在二皇子的额角,头破血流。
血液粘稠滚烫,糊了二皇子的视线。但他却不敢擦拭,只是一遍遍的叩首,一遍遍的重复。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不敢啊!”
可是先帝不想听。
他命金吾卫将二皇子压了下去,也开始高压调查他的其他皇子。
或许有谁在背后推了一手,又或许没有。总之,这场谋逆之罪牵连到了所有的成年皇子。二皇子死了,三皇子也死了,四皇子五皇子……都死了。
他们都没有活过这场欲加之罪。
暴怒的先帝杀光了他成年的儿子,却又在他们伏诛后落泪。晶莹的泪珠滚出浑浊的眼,先帝紧紧握着晏还明的手,也审视着晏还明。
“晏卿。”先帝的声音很低:“你近些时日,与琰儿来往甚密。”
先帝当然知道晏还明与萧琰来往,甚至他也有意纵容晏还明的举措。毕竟他当下最喜欢的孩子,就是六皇子萧琰。而他喜欢的皇子,朝臣也必须喜欢,晏还明更必须喜欢。
可是,这番话在此时说出,却不是这个意思。
先帝是在问,他在盛怒之下杀死他的四个儿子,有没有晏还明的推动。
晏还明端正跪着:“臣不敢。”
先帝清楚晏还明的能力,清楚晏还明的聪明。
他没有说自己信不信。
他只是定定凝视晏还明良久,缓缓道了句。
“起来吧。”
此事已罢,先帝没有再逼问晏还明,似乎也没有将四子之死归咎到晏还明头上。可是他却将晏还明越用越凶,杀的朝臣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不计后果。
……
“疯子!疯子!晏还明!”
“你个狼心狗肺,不知好歹,无情无义的畜生!当年晏家满门抄斩,怎么就留下了你这个该死的畜生!”
“你不得好死——”
那是一个夏夜。
血液浸饱土地与石砖。提着横刀,晏还明步步逼近,不断唾骂他的毕尚书忽闻一声轻笑。毕尚书一愣,猛地看向晏还明举起的刀尖,又看向刀尖与火光后忽明忽暗的面庞。
玉面修罗。
当真是玉面修罗。
晏还明的面颊上已经沾了血,是他毕家人的血。此时,眉眼弯弯的人笑的和蔼,说出的话却堪称恶劣:“毕尚书,您会骂人吗?畜生,疯子?谁在乎。何况我本就是陛下的狗……毕尚书,您还没认清吗?要取您命的从不是我,而是陛下。”
“至于我能不能得好死,我不知道。但毕尚书,您能不能得好死,我已经知道了。”
浅笑吟吟,晏还明提刀拍上毕尚书的肩头。
“毕尚书,陛下请您金吾狱走一趟。您若不愿,我只好命金吾卫驾着您走了。”
“请吧,毕尚书。”
秉着先帝的命令,二品尚书惨死金吾狱中,也相当于惨死晏还明手中。
重压之下,必有反抗。
元熙二十四年,朝臣群起攻之,上奏晏还明以权谋私逼杀重臣,是为不忠不孝不义。
注视着下首涕泪横流重重叩首的朝臣,先帝沉默良久,长长叹息:“是朕辜负了你们。”
可皇帝是不会有错的。有的只是妖妃惑世,奸臣蒙蔽,皇帝依旧是那个明君圣主,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为了展现自己的迷途知返,晏还明被先帝落狱。
……
晏还明从不后悔杀了毕尚书。
毕重咎曾是御史,也是当年弹劾晏伯霁的主力。他替先帝杀晏伯霁,晏还明就替先帝杀他。
当年晏家因欲加之罪满门尽灭,晏还明就以实证之罪杀光了那些陷害晏家的人,一个都没放过。
毕重咎是最后一个,却也不是最后一个。
晏还明很清楚,他们也只是皇帝的刀。真正想杀晏伯霁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先帝。
是先帝,想要晏伯霁的命。
……
没有人能安然无恙的走出大狱。
“说不说!”
鞭子重重甩在身上,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血痕。
一声闷哼,冷汗打湿了发,晏还明微微眯起眼,强迫涣散的视线聚焦。他抬首看向狱卒,极为勉强地牵了牵唇角:“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散在风中。
狱卒不自觉攥紧了鞭子,恶狠狠道:“你知道该说什么!”
晏还明的喉间滚出一声笑:“我说,你敢听吗?”
因为疼痛,他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倦怠:“我是陛下的人……我能说出来的东西,你真的想听吗?”
狱卒不屑冷笑:“进了大狱,就没几个还能出去的!晏还明,你还敢说你是陛下的人?那我也是陛下的人!你还以为你是风光无限的晏大人吗?你看陛下还在乎你吗!”
晏还明的指尖颤了颤。
在乎……
“为什么不呢?”
陛下当然会在乎他。
只有他不在身边,陛下才能更深刻的意识到他的好。
晏还明被严刑逼供,狱卒对他下手从不留情,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晏还明的身上又添了不少伤,道道足以致命,可是他没有死。
他依旧活了下来。
重伤导致的高热日日夜夜,却没有让晏还明变得昏沉,先帝的抛弃更没有让他自厌自绝。他清楚自己早晚会有这一天,但他晏还明不要做史书上草草死去的酷吏,他要做就做权倾朝野的权臣,要做就做连皇帝都左右不了的人。
先帝老了,已经要死了。
而晏还明相信,先帝找不到比他更好用的刀。
只要先帝没有直接赐死他,他就一定会被带离大狱。
的确如此。
“一个个都在逼朕!一个个都在威胁朕!”
奏章被狠狠摔倒地上。
先帝盛怒:“他们以为他们是谁?他们以为朕是谁?他们难道把朕当做他们的家奴,要听他们颐指气使吗?!”
大太监忙上前劝慰道:“陛下,陛下,消消火,莫要气坏了身子。”
眼前一片黑,一片白。眼疾发作,先帝跌落在椅子上,重重按着额角。
“朕只是不想杀晏卿……”
“他们就一定要逼朕!好像朕不杀晏卿,朕就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罪人!”
晏还明的落狱,让朝臣愈发咄咄逼人。他们希望晏还明死,希望晏还明惨死,希望晏还明成为他们名留青史的垫脚石。
但先帝忍受不了朝臣的逼迫。
所以晏还明官复原职,活着走出了大狱。
“晏卿,你受苦了!是朕遭人蒙蔽……”
晏还明在大狱中受了重伤。
身上的伤仍在渗血,握住晏还明布满血痕的手,先帝泪流满面。晏还明也合时宜地落下泪来,哽咽道:“不是陛下的错,臣信陛下,陛下只是不得已……今日陛下又救了臣,臣万死难报陛下之恩!”
可是陛下为什么会不得已?
因为朝臣逼迫。
所以,逼迫他这个陛下的朝臣,都该死。
晏还明身上的伤被妥善处理,随着他逐渐病愈,他又成为了先帝握在手里的刀,挥向了文武百官。
在先帝的命令下,金吾卫开始直接上朝堂抓人。人心惶惶间,先帝的病也愈来愈重了。
中风是不治之症,先帝的身体逐渐变得不受控制。而在重病下,先帝愈发喜怒无常,目不能视也愈发频繁,几乎让他整日都沉溺于晦暗中。
不得已,他放了权。
“晏还明……即日起升吏部尚书,入内阁,掌金吾卫。”
不甘阻止不了先帝的重病。他无法放权给子嗣,他只能选择晏还明。
晏还明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那一年,晏还明二十三岁。
短短一年,他被夺官职入狱,又出狱获封吏部尚书,入内阁掌金吾。人生的大落大起不过如此,晏还明却心止如水。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先帝先后封了萧琰为太子,祝淑妃为皇后。晏还明给予了他的盟友足够的尊重与回报,接下来,便是他与祝皇后的争夺。
——辅政大臣,与临朝太后。
纵使这两者可以并存,但晏还明并不需要一个临朝太后压在他头上。他凭着自己走到今日,他要做的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凭什么皇后想要临朝,他就必须接受皇后压他一头。
痴心妄想。
随着六殿下的太子之位稳固,晏还明开始与祝皇后争权。平心而论,祝皇后的确是比那些朝臣好了不知多少倍的对手与盟友。但比起不择手段,更不在乎身后名的晏还明,她到底还是太温和了。
这份温和为她争取到了朝臣的支持,却也让她输的一塌糊涂。
最终,晏还明成为了站到最后的赢家。
……
先帝崩于元熙二十六年冬。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一如晏家被灭族的那个冬。
白雪洋洋洒洒,落满了肩头。晏还明携着暖盒,快步迈入了燃着地龙的寝宫。
“陛下。”
他来到床榻边,低眉敛目。
长久的中风下,先帝唯有指尖与眼球能够移动。
那双浑浊的眼转向晏还明。晏还明与他的父亲晏伯霁生的极像,更遑论此时的先帝早已经看不清东西,也已经分不清人了。
“伯霁……”
他的指尖剧烈颤抖着:“是你来接朕了吗……”
晏还明一顿,可先帝的眼中却滚出两行清泪:“伯霁,你恨朕吗?你一定恨朕吧,伯霁……”
当然恨。
忠诚却落得那样的地步,晏伯霁一定恨先帝。
晏还明也不会对先帝毫无芥蒂。
他从未刻意了解过自己家族的事情,因为先帝不喜欢,所以晏还明只收集了陷害晏家的名录。但从先帝与群臣吐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晏还明也能看出晏伯霁是怎样的人。
他和他不一样。
他没有选择,他想要改变命运,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做奸臣,佞臣,恶臣。
但晏伯霁,他是货真价实的直臣忠臣。他忠于孝宗皇帝,也忠于先帝。晏伯霁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谋逆的心思,却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全族只留下了晏还明一人。
晏还明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也没有见过他的母亲,没有见过除姑母姐姐外的其他亲人。但他有时也会想,他的亲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厌恶他。
可是再失望再厌恶,晏还明也要活下去。
晏还明对他们,可望而不可及。
此时,看着先帝的泪,晏还明什么都没有说。
他一袭白衣,像一尊安安静静的瓷偶。直到先帝恢复平静,认出了他是谁,才俯身自盒中取出了一碗汤药。
“陛下,该吃药了。”
小勺舀起汤药,黄褐色的药液被送入口中。先帝死死抓着晏还明的手,而晏还明的神情依旧恭敬,手下动作也轻柔的彻底。
可先帝还是被呛了好几口,剧烈的咳嗽令他枯老的身体颤抖。
“晏还明……”
晏还明收好瓷勺:“陛下,有何吩咐。”
晏伯霁的脸与晏还明的脸不断交叠,先帝粗喘着气:“……你恨朕吗?”
晏还明垂眸:“陛下于臣,有再造之恩。”
先帝张了张口,却终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当天夜里,先帝驾崩。
群臣披麻戴孝,于灵前哭的不能自已,却不知有几人在心底窃笑。
而晏还明扶持的六殿下登上了皇位,成为了新君。他自己则获封内阁首辅,因先帝留下的诏书,成为了钦点的顾命大臣。
在少帝登基的这三年里,晏还明无声无息,几乎彻底掌握了朝堂,也摆脱了必死的命运。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施舍才能活下来的掖庭少年,也不再是仰人鼻息被别人左右着性命的伴读,他彻底握住了自己的命。
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利。
他成为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他晏还明连皇帝的决策都可以否决。
但对面对少帝时,晏还明依旧恭敬,依旧谦卑,依旧温顺,依旧像一只鸟。
哪怕少帝从没有把他当鸟。
少帝很天真,晏还明与祝玉楼将他保护的很好。致使他既然信任晏还明,就会全心全意信晏还明,不会为外人外物外言所左右。
少帝是个好孩子,即使古往今来,权臣的下场依旧很难好看。但晏还明想,只要他活不过少帝,他应是可以得到善终。
善终,一个对晏还明而言,曾无比遥远的愿望。
他曾是罪臣之子,连诞生都是意外。
他曾是掖庭之奴,到了年纪就要被发落。
他曾是酷吏恶臣,为先帝清扫阻碍却全然无法顾忌己身。
但现在,他是内阁首辅。
是执掌朝野上下,立于陛下身侧,拥有披红权利,手握皇帝印玺,说一不二的晏还明。
……
离开高高的红墙金瓦间,马车缓缓驶过小巷,日光洒满青石板路。
清风撩起车帘,晏还明抬眸,又看向天边太阳。
这是十年前的太阳,也是二十七年前的太阳。光阴轮转,岁月变迁。可无论怎么变,太阳始终都高悬于天上,都是这般明亮。
真好啊……
太阳。
第26章 不悦
郭氏牵连出的后事由吏部接手。
几乎整个登州的官吏都要换,吏部近些时日忙的不可开交,就连崔故都焦头烂额。
晏还明这个吏部尚书却意外得闲。
原因无他,只因少帝得知了郭氏子以巫蛊咒晏还明,所以万分忧虑地给晏还明放了假,命他好好休息,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与他说。
晏还明哭笑不得,却还是顺从帝心。
只是习惯了夜以继日的忙碌,空闲的光阴便难免无趣。就连柳沅上门与他寻柳沅的次数都多了许多,更遑论府上的薄迁,隔三差五就会被晏还明传去下棋。
“你倒是进步的快。”
薄迁动了动唇角:“是大人教得好。”
晏还明笑而不语,只再度落下一子,看着薄迁慎重举棋。
棋从清晨下到了正午。
与薄迁一同用了午膳,晏还明便有些倦了,不欲再留他。
将薄迁遣回小院,晏还明斜倚在榻上,翻阅古籍。泛黄的书页被翻来覆去,早已熟记于心的文字一目十行。深觉无趣的晏还明只翻看片刻,便又将书放到一旁。
“大人。”
恰逢此时,门前侍从传来消息,安鹊快步来到晏还明身侧:“李公公来了。”
晏还明抬眸:“嗯?”
李公公是少帝的近前内侍,极少出宫。但若出宫,他便定是奉少帝的命令。只是,李公公前不久刚因少帝之命来看过晏还明,今日又来,晏还明难免有些意外。
指尖划过玉佩,晏还明起身道:“带进来吧。”
“晏首辅。”
随安鹊入内,李公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捧上一盒人参:“这是百年的长白山参。陛下心疼首辅,特命奴婢来为首辅献上此礼,并万万叮嘱首辅莫要太过劳累操持,务必保重己身。”
晏还明拱手:“臣,谢陛下厚爱。”
群臣的礼,晏还明一向拒之门外,但少帝的心意却不能不留。晏还明命安鹊收下了那盒人参,一抬眸,却见李公公正愁眉苦脸。
“李公公。”晏还明轻轻发问:“可是在为何事忧愁?”
“唉……”见晏还明开口,李公公当即道:“奴婢能为何事忧愁,当然是为陛下之事。不知缘何,陛下近日一直闷闷不乐,奴婢、奴婢也不好……”
晏还明:“……”
晏还明一顿,微微笑道:“陛下赠厚礼,我可否入宫向陛下致谢?”
李公公忙不迭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
少帝的确闷闷不乐。
他现在莫说是旁人,就连一贯亲近的伴读陶殊都不愿再见。若不是他想着给晏还明送些补身子的药,李公公就算想尽了办法,也不能把晏还明请进宫里。
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少帝双手交叠于胸前。若不是胸膛尚有起伏,且睁眼凝视着屋顶,少帝此时简直就像一具安详的尸体。
“陛下,陛下?”
李公公试探道。而少帝恹恹开口:“都退下,别烦朕。”
李公公却快步上前:“哎呦,陛下,别躺着了。晏首辅来看您了!”
少帝愣住,猛地鲤鱼打挺:“什么?”
李公公说了前因后果,并重重强调了晏还明想来看少帝的心。少帝的神色几番变化,最终似下定了决心。
忙换上皂靴与外袍,少帝匆匆走出了寝殿。
帝王寝殿外臣不便入内,晏还明便候在殿外。而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少帝眼前一亮。
“先生!”
赭黄衣袍翩飞,少帝快步上前:“先生怎么来了,朕今日还想着先生呢。先生身体可有不适?若有不适,先生定要与朕说!”
晏还明弯唇,温声道:“臣身子很好,并无不适。只是许久未见陛下,臣难免想念。”
少帝似是羞赧地笑了笑。而晏还明仔细端详过少帝,确认他没有消瘦太多,也没见愁容病态,才又开口:“只是听闻……陛下近日郁郁寡欢,似在为何事忧愁?”
听到这话,少帝暗暗回眸瞪了李公公一眼,彻底确认了是李公公告密。可李公公赔着笑,少帝也不好在当下发作。
“嗯……”
抬眸看向晏还明,少帝终是抿起唇,轻轻勾住晏还明的指尖。
晃了晃手,他的声音很低:“入殿吧,我与先生细说。”
近日少帝的确茶饭不思。可让少帝万分烦躁万分苦恼的事,并不是来自旁人,而正是他的生身母亲,祝玉楼。
“母后想让朕充实后宫。”
少帝垂着首:“可是,可是朕不想……”
少帝今年十五岁。先帝像少帝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
但至今,莫说是子嗣,少帝就连一个后妃都没有。太后想让少帝充实后宫,也不无道理。
只是……
晏还明微微垂下眼。
他不信太后忽然提及此事,真的只是想让少帝纳妃。
“陛下为何不想?”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晏还明面上却依旧温柔。他温声问着少帝,少帝又抿了抿唇,低声道:“……朕还是个孩子呢。”
少帝当真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
“朕今年才十五,妃子的年龄只会比朕更小。”
他将对着祝玉楼说过的话,又对着晏还明说了一遍:“朕还是个孩子,她们也还是孩子,朕怎么能让孩子繁衍子嗣?又怎么能强迫孩子离开父母,来到朕的身边。”
这话有理。
晏还明微微颔首,却说:“陛下所言有理。只是膝下空悬,难免会让太后忧心。”
这是与祝玉楼截然不同的回应。
指尖轻蜷,少帝面无表情:“……她只是忧心自己家族罢了。”
这话的声音极轻,晏还明都险些未听清。
但听清了又能如何?少帝对太后的不满溢于言表。身为人臣,晏还明又能说些什么。
“陛下?”晏还明只轻声道。
少帝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剑眉压下,少帝满腹委屈地开口:“自从七弟有了子嗣,母后就一直想催促我纳妃。可是我当真不想。”
“先生今年二十有七,不也是孤身一人?孤身一人又有何不好?”
少帝满是求知地看向晏还明。
晏还明:“……”
晏还明微笑了笑:“于臣而言,孤身一人并无不好。但陛下是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若后宫空置,膝下空悬,必然人人盯着,人人紧张,人人催促。”
“太后也只是在尽为母之责。”
为母之责?
少帝垂下首,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并不认为太后是在尽为母之责。
他接受陶殊,接受母亲将自己母族的亲人放到他身边,不代表他也愿意接受自己的枕边人也是母亲的耳目。他如何能接受自己的枕边人也在无时无刻注视着他,无时无刻替她着想,无时无刻替他的母亲谋算。
太危险了。
太恐怖了。
少帝光是想想就毛骨悚然。而母后还想让他的表姐嫁给他!那可是表姐!他的亲人!
亲人怎么可以成亲?
少帝不接受。但这些说给晏还明听,难免有些太幼稚了——毕竟亲上加亲古往今来从不少见,少帝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矫情。
可他是天子。
天子就算矫情一点又能如何?
轻轻拽住晏还明的衣袖,少帝闷声道:“朕不想这么早就纳妃……若朕一定要这般,不如到了二十及冠再充实后宫,可好?”
“自然无不好。”晏还明安抚着少帝:“陛下,莫要忧心,臣永远会站在陛下身边。陛下既然想二十再充实后宫,那就无人可以强迫陛下。”
他轻轻抬手,抚上了少帝的脸颊:“陛下,安心。”
晏还明的话仿佛有无形的力量,让忧心太后会鼓动朝臣催促他的少帝稍稍安定。而且,晏还明明确站在他身边,明确支持他这个认知,更让少帝难以避免地感到愉快。
沉郁退去,少帝向晏还明挪去些许,又向晏还明挪去些许。
晏还明好笑地看着少帝。
“陛下?”
少帝抬起头,对着晏还明嘿嘿一笑:“多谢先生!”
……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是,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哄好了少帝,又谈论了些政务,晏还明便乘着步撵离宫。
不过,太后……
支着额角,望着红日西垂,晏还明的唇角似有若无地扯了扯。
她还真是不甘心。
但那又能如何?他晏还明握住的东西,就是他的。没有任何人能用任何方式夺走。
从三年前输了那一次后,她就再也不可能赢了。
……
是夜。
夏夜也是暖的。蛙鸣不断,树叶簌簌,钩织成并不嘈杂的夏日乐章。
轻风徐徐穿堂过。指尖抚过案上白纸,也抚过浸染墨汁的墨笔。
提笔,落笔。
只需片刻,一副残阳落日图便有了雏形。
今日的奏章早已批完,为消磨时间,晏还明近日也画了不少的画。
一如晏还明的字,晏还明的画工也极好,惟妙惟肖。毕竟是天子门生,先帝喜好这些,晏还明耳濡目染,自也学的极佳。
只是画工好是画工好,先帝曾说晏还明的画美则美矣,毫无灵动,全是匠气。晏还明对此倒无所谓,毕竟他又不是绘画大家,也不想成为绘画大家。他学画除了讨先帝欢心,便全是为了消磨时间——又需要什么灵动?又如何能灵动。
描出山峦,勾出圆日,绘出挺拔的松柏,晏还明缓缓吐出一口气。
当真无趣。
垂眸注视着画纸上的山峦,晏还明神色漠然。
不过也无妨,这场短假仅有一旬,近日的奏章也一直在送到他府上。当下虽仅过了一半,但光阴如梭,只要安心等着便是。
何况,有了太后的推波助澜……若她当真鼓动朝臣,让朝臣去催促少帝立后纳妃充实后宫,想必他的余闲日也可以更早结束了。
待落下最后一笔,晏还明持起玉印,碾过红泥,轻轻落上宣纸。
真让人期待。
第27章 赏花
“陛下。”
翌日。
早朝已步入尾声,御史中丞裴见贺却忽然上前一步,奏道:“臣闻,若要安国,必先齐家。若要家齐,必系后德。陛下富于春秋,统御四方,然后宫空置,后位空悬。实非天下之福,亦非万民之愿。”
朝堂寂静一瞬。
随即,一语惊起千层浪。
望着下首开始交头接耳的群臣,少帝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不待裴见贺说罢,无声攥紧双手的少帝便打断道。
“裴卿,此为朕之家事。”
裴见贺高举笏板,大义凛然:“天子之事不分大小,皆系于家国,何况关乎后位。既是国母之事,臣不敢言为陛下家事,望陛下恕罪。”
少帝:“……”
面上阴云密布,幸有冕琉遮掩。少帝死死掐着掌心,咬着牙:“既然事关后位,又如何能轻率决定。裴卿,改日再议。”
“退朝!”
……
早朝之事很快便传入了晏还明耳中。
他微一扬眉,看向安鹊:“裴见贺?”
安鹊沉默半晌,缓缓颔首:“是。”
裴见贺是直臣,在朝堂上一贯中立。无论晏还明还是祝玉楼,他都不依附,也从未依附过。因而,今日这一遭实在是令人意外。
但细细想来,倒也没那么不同寻常。
毕竟先帝在位时,裴见贺就热衷奏先帝的后宫事。德顺慈皇后薨逝,也是他先上奏让先帝再立新后,并因此被贬,后又召回京。
少帝今已十五,寻常人家十五多已成婚。哪怕没有祝玉楼插手,以他的性情,上奏也不突兀。
“不必去管裴见贺。”
垂眸注视着案上奏章,晏还明道:“且看他是否还有旁的动作。”
……
习武,练枪,沐浴更衣。
换好干净的衣袍,薄迁对镜整理着自己的发丝。力求让自己看上去足够体面,不会让人觉得碍眼。
晏还明近日很喜欢唤他到身边。
这对薄迁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何况只是在晏还明身边,他就会觉得很安心,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并更加期待明天,期待自己的未来。
那个能为晏还明做事的未来。
又理了理束袖腰带,薄迁无声吐出一口气。
“咚、咚咚。”
叩门声在日落时分响起。
薄迁快步上前拉开门,便见那位眼熟的婆婆立在门前。
“公子,首辅在前院的花园,现在唤您过去。”
婆婆笑的和蔼,而薄迁紧抿着唇,轻且快地点了下头。
“多谢婆婆,我知晓了。”
晏府的花园当真极美。
夏日已至,目之所及皆是大片青绿,郁郁葱葱。花点缀在绿叶之上,更添几分难言的妩媚。
立于花丛间,晏还明抬手压下花枝。娇艳的红花擦过他的鼻尖,柔软的花瓣留下馥郁浓厚的花香,也令薄迁愣怔一瞬。
松开手,高处的红花再度回到了高处。晏还明循着目光看去,微微一笑:“好孩子,你来了。”
薄迁低低应了一声,奔到晏还明面前站定,才又唤道:“大人。”
那只染着花香的手抬起,指尖轻抚过薄迁的额角,将发丝温柔地送到耳后。看着薄迁,晏还明的声音清润:“好孩子。你是不是没有来过花园?”
薄迁抿了抿唇:“嗯。”
薄迁一贯听话。若不是晏还明唤他,他从不会离开小院半步。
晏还明低笑一声:“今日我陪你转转,日后你可以自己来。好孩子,劳逸结合方为正道,我知你努力,但也莫要把自己逼的太紧了。”
花园很美。
此时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更衬得满园花儿娇嫩。各色花朵聚在一起,仿若花海。可跟在晏还明的身侧,一步一履,薄迁却没有欣赏美景,而是悄悄侧首,看向晏还明。
晏还明生的极好。
他姿容艳丽,连最明艳的花都要逊色三分。
晏还明也很高。
他身形挺拔,像林间的竹,也像山间的松。
可思至此处,原本正悄悄临摹晏还明容颜的薄迁恍然,自己似乎和晏还明一样高了。他居然已经无需抬首,无需仰视,也能看清晏还明的容颜。
“……”
薄迁不自觉掐了下指尖。
而迎着落日,漫步到一群红花丛间,晏还明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瞧这花。”
他俯身取起一朵落花,笑看向薄迁:“我少时会取花做书签,将花夹在书页里,不仅漂亮,来年书都是香的。”
这还是晏还明第一次说起他的过去。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薄迁却还是一顿。而晏还明将花递到薄迁面前:“你瞧瞧,可喜欢?”
红花骤然逼近,花香缠绵,携着晏还明身上不散的冷香。
薄迁的眼睫颤了颤:“……喜欢”
“抬手。”晏还明忽然道。
薄迁如本能般顺从地抬起手。晏还明弯眸一笑,将花放到了薄迁的掌心。
“这花生的漂亮,你回去若是放书里,能存好久。”
柔软的花瓣贴着皮肉,薄迁愣愣注视着掌心的花。
花的确是朵很漂亮的花,花瓣完整,花型饱满,美到透着几分妖艳与血腥。薄迁不算喜欢花,他不喜欢这种矜贵娇气的存在,但偏偏,这是晏还明送给他的。
……这是晏还明亲手送给他的。
这不一样。
“大人。”
认真端详过这朵花的每一片花瓣,闷闷跟在晏还明身边又走了好久的薄迁终是低声道:“……这是什么花?”
北狄的花很少,宫中的破败处也没有花开,薄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花。
晏还明回眸看向薄迁,微微一顿,随即看向薄迁掌心托着的花。
“月月红。”晏还明道:“它四季开花,故称月月红。”
薄迁在心里细细品过这个名字,捧着花的手也更庄重了三分。
“多谢大人。”
……
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太阳便彻底落下了山头。
晏还明没有留薄迁用晚膳。
“好孩子,明日巳时来与我下棋。”
约好时间,笑着摸了摸薄迁的脸,晏还明便遣退了薄迁。
晏还明自己也没有用晚膳。
或许是幼时饥一顿、饱一顿的经历,晏还明的胃口一贯算不得好。他对用膳也不热衷,甚至在少时,时常会觉得这浪费时间。
但今日,晏还明只是全无胃口。
斜倚在榻上,晏还明懒懒翻着书册,回忆着今日薄迁的一举一动。
……倒是不错。
晏还明喜欢养孩子,却一贯不喜欢被孩子过分亲近,薄迁今日的表现就刚刚好。
敬仰,却不倾慕,憧憬,却不依赖。
薄迁曾经太过沉闷,但沉闷下又压抑着他的一切情绪。
压抑并非好事,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在长久的压抑中轰然崩塌。先前他因肃慎探子而不经意展露出来的那部分,就已经让晏还明警惕,却也很快整理出了对策。
晏还明调转了培养薄迁的方式,开始像对曾经的少帝一样亲近薄迁。
颇有成效。
指节缓缓蹭着额角,晏还明近乎冷淡地翻阅着书页。
沉闷的孩子总是很难拒绝友善和亲近。既然薄迁性子沉闷,沉闷到近乎病态,沉闷到恨不得将一切藏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表露出来情绪,晏还明就对症下药。
他还需要薄迁。
无论下棋还是赏花,亦或是陪伴与用膳,都是因此。晏还明需要薄迁,他需要薄迁成高楼,驻扎在北狄的国土上,替他监视着北狄的一切。却也不希望薄迁摇摇欲坠,只要别人碰一下就会崩溃,反过来砸到晏还明己身。
晏还明不希望出现这种可能。
薄迁是个好孩子,他如少帝一般乖顺。
晏还明给他养大的每一个孩子都规限了人生,他并不希望自己耗费精力养出的是一枚废棋。所以他会尽心纠正,纠正或许会影响薄迁的问题,或许会影响他计划的错处。
但若真的成了废棋……倒也无妨。
晏还明本就不觉得自己能靠着薄迁,彻底除掉北狄。
何况曾经也不是没有先例。但既然是废棋,不再能为他所用,便只能抛弃。
晏还明希望薄迁不会落到这一步。
他喜欢聪明的孩子,也喜欢乖巧听话的孩子。他希望薄迁能一直聪明,也一直乖巧,一直听话下去。
他希望薄迁永远是他的好孩子。
……
“李公公,你觉得朕需要和先生说吗?”
同一时刻,宫中。
这是少帝第不知多少次问出这个问题。李公公暗自擦去额角的汗,斟酌道:“奴婢以为,首辅若知道了,定会上朝给陛下撑腰。”
少帝也觉得。
但正因这样觉得,他才不想告诉晏还明。
“可先生前些时日刚被逆贼下了巫蛊……若是太过劳心,巫蛊发作了怎么办?”
李公公这下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不告诉首辅?”他又斟酌着说:“不告诉首辅,陛下独自一人处理此事,处理好了,也算是给首辅的惊喜。”
少帝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妥。
“若我不告诉先生,先生觉得我和他离心,又怎么办?”
少帝一点也不想和晏还明生分。
平心而论,少帝是真的厌恶庶务。让他写诗题字画画还好,批奏章就难了。况且他自己也心软,做不到帝王无情,更是和他父皇的性情南辕北辙。见惯了父皇生前不把人当人,甚至不把他也当人的岁月,少帝难免更排斥这些。
他怕自己也变成先帝的模样,无情无义。
而且权柄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何况他已经是皇帝,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了,先生也宠着他。
既如此,放权又有什么不好?何乐而不为。
李公公更没办法了。
“那陛下觉得……?”
少帝想了想,向后瘫倒在床上。
“还有两日才是早朝……再说罢。”
第28章 临字
但剑架在脖子上,再等也等不了几日。
少帝翻来覆去,梦里都是被迫立后纳妃。
梦中,他的母后浅笑吟吟,夸他是个好皇帝。而踏入寝殿,里面密密麻麻坐满了妃嫔。少帝循规蹈矩地掀开皇后的盖头,却发现整个后宫都主动转过了身,露出了格外相似——生着他母后耳目口鼻的脸。
少帝被吓醒了。
到了第二日的傍晚,少帝还是磨磨蹭蹭地给晏还明递去了信。
信中倒是没有讲述这场可怕的噩梦。少帝只是哭诉晏还明不在,谁都敢欺负他,谁都会欺负他。
“真是……”
似叹非叹。指尖缓缓划过信纸,晏还明抬眸看向安鹊。
“备朝服。”
明日,他就该去上朝了。
……
十日短假,原本还未结束。
因此,志得意满的裴见贺看到晏还明时,猛地一顿。精心打好的腹稿无声混乱,裴见贺的脚步也难免踌躇。
“裴兄?”
身旁人唤了他一声。
裴见贺猛地回神:“怎么了,礼遣。”
裴见贺的走神过分明显。汲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略微一顿:“裴兄方才可是在看晏首辅?”
心脏在胸腔内跳的沉重,裴见贺不自觉捏紧了笏板:“……嗯。”
说罢,看着若有所思的汲恕,裴见贺又解释道:“只是没想到晏首辅今日便来上朝。本以为要下次早朝,才能再见晏首辅。”
汲恕微微颔首:“但晏首辅一向勤勉,事事亲为。早些回来,倒也不意外。”
可这番话却令裴见贺颇为意外。他一顿,看向汲恕:“你不是……”你不是因为晏还明的行事作风,很厌恶他吗?
似乎意识到了裴见贺要说什么,汲恕格外平静:“自上次弹劾晏首辅却是误会后,我便摒弃偏见,去详尽了解了晏首辅。裴兄,晏首辅并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堪。”
裴见贺:“……”
裴见贺并不想讨论晏还明的为人。
但他清楚汲恕认真与会刨根问底的性情,也不好说些什么,便只胡乱点头附和了几声,又远远望向那绛紫色身影。裴见贺忽然有些迟疑,迟疑自己该不该在今日继续进谏陛下立后纳妃,让陛下充实后宫。
……陛下显然是不想立后,甚至不想纳妃的。
而晏还明一定会站在陛下身边。
可正如太后所说,楚王年十四,已有子嗣。陛下膝下却空悬,这如何算是好事?
若无储君,国本不稳。
君不见汉武帝无子时,诸王是如何觊觎皇位,若陛下也长久无子,日后藩王难免心思浮动。他身为谏臣,如何能因恐惧就不再谏言。
定了定神,裴见贺稳住了呼吸,与汲恕一前一后来到了左掖门外,静候钟声。
卯时整,钟鸣响彻京城。
鼓三严罢,宫门大开。文武百官齐进,少帝已端坐高台。
“启奏!”
百官齐行礼后,各部就开始汇报事宜。而裴见贺依旧整理着腹稿,又是待早朝尾声时,才上前一步。
“陛下,臣闻汉顺烈皇后重贤崇俭,知人善任,臣以为,这足见贤后之益。臣不敢擅自揣度陛下心意,但为稳国本,臣以为,陛下应当早立贤后,以让天下万民安心。”
少帝:“……”
收紧五指,少帝却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求助似地看向晏还明。
而晏还明慢条斯理,上前一步:“裴御史这是何意?”
他看向裴见贺,轻轻发问:“难道裴御史是想说,陛下无识人之明,需贤后才得以分辨忠良?”
晏还明做了多年酷吏,最明白什么是欲加之罪。轻飘飘的一句话,裴见贺就被堵的哑口无言,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晏还明,晏还明却早已收回目光,举起笏板。
“裴御史,若陛下无知人之明,你我怎能站在朝堂之上?臣以为,陛下之贤明,无需贤后亦可让百姓皆知。”
少帝无声松了口气。
裴见贺一口气堵在喉头:“晏首辅,我如何是此意!”
晏还明这番话大义凛然,还给他扣了个不尊陛下的帽子!若是陛下想追究,他又如何能逃掉,怕是只能枉死。
晏还明似颇为不解:“那裴御史为何意?”
裴见贺死死掐着笏板:“古往今来,中宫空置绝非好事!”
晏还明故作恍然:“哦,原是如此啊。那裴御史,敢问是因陛下不够圣明,还是太后不够仁慈,亦或是朝臣皆一无是处,所以需早立贤后,才得以重贤臣?”
众臣皆垂首默不作声,而裴见贺咬牙:“我绝非此意!”
晏还明反问:“绝非此意,裴御史为何要如此讲述?裴御史,您是无耳无目,还是无心?陛下尚且是太子时便勤俭为民,纳谏如流,亲贤臣远小人。您如何能为了一个莫须有的贤后,就如此妄言。”
裴见贺被堵的哑口无言。
少帝的确节俭,也的确擅长纳谏。
先帝虽喜好奢靡。但少帝却遵从晏还明之意,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卧不过一塌,食不求五味。而他们这些在曾经饱受白眼的言官到了当今,也能算是个香饽饽,至少不会再如过去那般性命堪忧。
他以此为例,的确是失策。
幸好……
退后一步,裴见贺无声看向少帝。
当今心慈。
……
下朝后,晏还明奉命去见了少帝。
那些恼人的话语都被堵死回去,少帝满心欢喜,拉着晏还明的手,情深意切:“多谢先生。若没有先生仗义执言,朕怕是恼死都无处诉苦。”
晏还明笑了笑,道:“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
但少帝却又有些担忧:“若下次早朝,有更多的人来奏此事……先生双拳如何能敌四手。”
轻抚了抚少帝脸颊,晏还明温声安抚:“陛下不必忧心。臣既然站在陛下身边,就会保护好陛下。陛下当下不想立后纳妃,就没有人能逼迫陛下,也没有人能左右陛下。”
“陛下,信臣。”
望着晏还明的眼,少帝轻抿双唇。
他紧紧握着晏还明的手,重重点了下头:“嗯!”
夏日的太阳总是升的很早。
少帝拉着晏还明一同用了早膳,又让太医仔细为晏还明看了身体,确认巫蛊无碍后才依依不舍地将晏还明放出了宫。
马车悠悠驶过城中。
暖夏的京城绿意盎然,垂柳绦绦迎风而动。搭着随侍的手下了马车,晏还明回到书房,却意外看到桌上拜帖。
晏还明挑眉。
“这是……?”
安鹊沉默片刻,道:“这是陆将军递的拜帖。”
那拜帖算不得精致,也算不上起眼。但晏还明还是取起那张拜帖,颇为稀奇地看了看,又轻笑一声:“原来他还会递拜帖。”
安鹊:“……”
曾经,陆毋陆将军在京城时,也时常拜访晏还明。只是那时的晏还明人微言轻,陆毋从不递拜帖,都是直接上门寻人。甚至在初回京城时,陆毋来寻晏还明,也是突兀叩门。
陆毋的确不够了解京中。
今时今日,除了晏还明信重的人,没有谁会这般无礼的拜访他。
但晏还明也不会恼怒。毕竟陆毋的确有军功在身,陆家也算得上满门忠烈,是对战北狄的大功臣。
随意放下那张拜帖,晏还明并未拒绝陆毋的上门请求。
甚至,他还颇有些好奇,陆毋为何而上门。
毕竟这位陆将军……呵。
当真一言难尽。
……
残霞漫天如血,日薄西山,又是一个傍晚。
薄迁端坐在桌边临字。
他的腰背挺直,手下动作也一丝不苟,可立在桌边的晏还明还是侧了侧头。
“崔先生是这样教你写字的?”
笔尖一顿,纸上留下一个墨污,薄迁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他有些慌乱地抬头去看晏还明,晏还明却没有看他,只是微微蹙眉,端详着纸上的字迹,回忆着薄迁的写法。
当真是……
“罢了。”
轻叹了口气,晏还明缓步上前,俯身握住了薄迁的手。
微长的发丝垂落,冷香在瞬间将薄迁包裹。薄迁瞪大了眼,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睫近在咫尺,感受着微凉的五指包住他的五指。
“别看我。”
灼灼目光定格在脸上,令人无法忽视。晏还明开口,唤回了薄迁的神智,也让薄迁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
他有些慌乱地垂下眼,抿起唇,凝视着自己的笔尖。
晏还明握着薄迁的手,缓缓起笔:“露锋起笔,右行渐提。”
每个人的字有每个人的特点。崔故的字像晏还明,是因为崔故是晏还明教出来的。而薄迁的字写成这样,大抵是只能临崔故的字,却又没得到真正手把手的教导。
所以晏还明就手把手教薄迁。
晏还明的字写的当真很好。每个字劲瘦且锋芒毕露,有自己的风骨,像是跃然于纸上的白鹤。
薄迁的字就不一样了。
可此时被晏还明握着手,薄迁写的字似乎也好了起来。至少不再如先前那般不伦不类,回笔怪异。
“你可学会了?”
带着薄迁写下了他自己的名字,晏还明轻声问。
薄迁凝视桌上字良久,缓缓摇头:“我……我先前没有学过写字。抱歉,大人。”
他垂下首,端的一副无害模样。
虽然是刻意袒露,但薄迁所言也是真的。他是质子,宫里没有人会教一个敌国的质子知识,没有人希望他学会任何东西。他们都盼着他是蠢货,愚不可及。
薄迁握笔的手不自觉紧了三分。
晏还明却不恼,只再次握着他的手提笔。
“无妨。多写几次,你就会了。”
无声松了口气。紧抿着唇,薄迁重重点头:“嗯!”
第29章 误会
两日后,巳时整。
陆毋准时上门,拜访晏还明。
“晏首辅,许久未见了。”
晏还明笑看着他,微微颔首:“是许久未见了。不知,陆将军近日可还安好?”
这本只是句客套话,但陆毋却叹了口气:“安好是安好。”
他撩起衣摆,大刀阔斧地坐在圈椅上,摇了摇头:“就是家中子嗣的婚配……实在是让我头疼。”
这话来得突兀。
何况家中子嗣婚配本算私事。纵使提及,也不该与晏还明这样并不熟稔的外人提起。
晏还明眸光一动,却只是轻轻发问:“哦?”
陆毋长了叹口气,摊开手,细数家珍:“陆禹那小混蛋,说着北狄不灭何以家为。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儿子都两个了!还有陆伉,说兄长都不成亲凭什么催他。”
“然后陆斐,她直接说,直接说——”
似乎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陆毋憋了口气,到底是没说出口。
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晏还明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孩子总是会有自己的想法,陆将军也不必着急。”
“我当然急啊,他们都多大了!”说罢,陆毋又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晏首辅也还未成亲……”
晏还明:“……”
晏还明微笑:“嗯?”
陆毋恍然回神,想要挥去脑中思绪,却怎么都挥不掉。无法,他只得看向晏还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而沉默良久后,陆毋终是问:“晏首辅当真没有成亲的念头?”
晏还明放下茶盏,温声问:“陆将军为何这般执着我的婚配?”
纵使二十七不婚且无妾无子嗣,在大魏的确算是异端。但晏还明的身份在此,没几人敢催他婚配。何况陆毋也不是裴见贺,喜欢关心旁人后宅之事。
数次提及,实在不同寻常。
可听到晏还明的反问。陆毋又是沉默许久,才道:“小女……”
他动了动唇,极为勉强地挤出几个字:“似倾慕晏首辅。”
“……”晏还明一顿,抬眸看向陆毋:“倾慕于我?”
陆毋缓缓点头。
但既然是似,他就不敢笃定。
陆毋也说不清他与晏还明提及这些的本意是什么,大抵是想让晏还明拒绝。毕竟他也清楚,晏还明绝非良人。
而听到他的话,晏还明唇边的笑毫无变化:“我非良配,陆将军。”
他恶名在外,晏还明并不认为陆斐会倾慕他。这位将门虎女大抵只是为了拒绝父亲的婚配,才说出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
陆毋似乎松了口气:“既然晏首辅如此说了,那我便回去告知小女,让她歇了心思。”
晏还明:“……”
晏还明保持微笑:“嗯。”
……
陆毋的转达显然并无任何成效。
翌日,早朝后。
这是一场平静的早朝,百官一如既往,老老实实。下了朝则飞速回官衙点卯,势不给晏还明任何揪他们尾巴的机会。
但有人躲着晏还明,自然也有人迎上晏还明。
朝阳暖暖,踏着青石板路,陆毋故作不经意地与晏还明并行。晏还明也不介怀,反而主动开口:“陆将军,又见面了。”
陆毋呵呵笑道:“晏首辅,真是巧遇!巧遇啊。”
晏还明:“……”
晏还明虚虚弯起眼睛:“是很巧。不过,陆将军可是有事?”
陆毋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低声道:“是有一事。”
晏还明微微颔首:“洗耳恭听。”
陆毋极少求人,更极少为了私事求人。此时,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分外别扭地咳了咳,又咳了咳,才凑到晏还明耳边:“晏首辅,陛下当今可有选妃的打算?”
晏还明:“……选妃?”
他无声拉远了与陆毋的距离,才故作讶异地看向陆毋:“陆将军为何如此问?”
陆毋分外尴尬地搓了搓手:“还不是小女……”
陆斐?
晏还明一顿,几乎在瞬间意识到陆毋大抵又误会了。
晏还明声名在外,那位陆家长女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人。她的虎女之名远扬,性情刚直且坚韧不拔。依照晏还明对她的了解,她万不可能倾慕于他,更不可能想入宫为妃。
不过陆毋的想法一向清奇,兜兜转转的话在他耳中更是只有字面上的意思。清楚这一切的晏还明也不想深究究竟是什么话,能让陆毋误会两次。
他只叹了口气:“陆将军,陛下年岁尚小,并没有纳妃的打算。”
陆毋无声松了口气。
宫中实在不算是个好去处,他的女儿年纪也不小了,过几年陛下长大,她也过了选妃的年龄。届时,他再给她选个好男儿入赘……
思绪渐行渐远,陆毋却听晏还明又道:“说来,陆将军。”
陆毋猛然回神。
而晏还明放缓声音,想委婉却不得不直白道:“陆将军何不与陆小姐好好谈谈?陆将军,我觉得这两次,您或许是误会了陆小姐的意思。”
陆毋:“……”
陆毋:“啊???”
……
宫门前拜别陆毋后回府,晏还明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一家人也真是有意思……”
如果能不把他牵扯进去,就更有意思了。
轻轻感叹了一句,晏还明没再说些什么。而是看向安鹊:“那孩子的课可还上着呢?”
安鹊微微颔首:“是。”
晏还明:“那罢了,申时命他来寻我。他近日的棋,下的真是……”
安鹊:“……”
晏还明叹了口气:“罢了。”
他翻了翻桌上新编的棋谱:“……孩子爱学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薄迁近日其实在苦练棋艺。
他从没有学过下棋,在被晏还明带回府前,他甚至连棋子都没见过。但幸在他人聪明,脑子好用,规则讲一遍便记住了。
可是记住规则,也不代表会下。
次次与晏还明下棋,次次被杀的一塌糊涂。以往,端坐棋盘前,薄迁甚至不敢去看晏还明,唯恐在晏还明的面上看到不耐与嫌恶。
毕竟棋能下成这样,于晏还明而言,他大抵实在是有些蠢。
可晏还明不仅没有嫌弃他,反而还夸了他。这更令薄迁羞愧,也令薄迁愈发奋发图强。
他还想得到晏还明的夸赞。所以,薄迁开始自学下棋。
薄迁很希望自己的棋艺精进,很希望能让晏还明尽兴。
但棋这种东西,自己与自己对弈很难有进步。
晏还明府上的侍从也多不会下棋,所以薄迁只能翻书,从那些不知何处而来的书里学习棋谱,力求能在与晏还明对弈时用上。
只是,用虽然用上了。
但背的再多,学的再多,薄迁的棋依旧只是勉强入门。
这样的棋和全然不通棋艺的人下倒是无妨,可和晏还明下就有些荒唐。甚至因为死记硬背,晏还明现在只要看薄迁下了几步,便清楚他在学哪个棋谱,闭着眼睛就能将薄迁杀的落花流水。
实在无趣。
晏还明与薄迁下棋的目的一向是为乐趣。只是现在实属无趣,哪怕晏还明刻意扭转下法,强迫薄迁随心落子,薄迁都会按照他死记硬背下的棋谱继续循规蹈矩,赢都让人提不起兴致。
即便如此,晏还明也没有苛责薄迁的想法。
学习从不是一件坏事,薄迁愿意学,更不是一件坏事。正相反,他应该正面回馈薄迁。
只可惜,学习的方法错了,也从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如此,既然是那些棋谱让薄迁学成了这样。不如由他来,亲自编写一本棋谱。
……
申时整。
薄迁随着安鹊的指引来到书房,却见晏还明立在书架旁,垂眸翻阅着一本书。
“大人。”
晏还明抬眸,看向薄迁:“你来了。”
他向薄迁招了招手,薄迁快步上前,站定到晏还明身前。而晏还明将手中书册递到薄迁手里:“你瞧瞧这本书。”
薄迁一顿,顺从接过,垂首看去,却在看清书上字迹与内容时愣愣睁大了眼。
“大人……?”
“我知你想学好下棋。”
晏还明递去的正是一本棋谱。
他看着薄迁,微微笑道:“只是你的棋谱并不适合你,我便编了这本。你若想学好,便回去好好瞧,好好学,可好?”
手中书单薄,却仿若重达千斤。
……这是晏还明编的。
这是晏还明为他而编的。
捧着掌心书,心脏似乎也跳的更快了三分。
薄迁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
“……是。”
……
安南距顺天府近万里。
刘宏昌赴任安南总督,第一份奏章早早发出,可直到八月才送到晏还明手中。
奏章中没写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说了些安南的风土人情,过问少帝是否需要安南特产,又赞誉了一下李韫的治理成效。
这些晏还明一一掠过,唯有一句不起眼的话,引起了晏还明的注意。
【臣与官吏清点人口时,发现安南百姓似乎并不习惯劳作。时常看见有稻谷烂在田中,也无人去收。】
安南曾被宣宗皇帝舍弃,孝宗皇帝时才再度纳入大魏版图,也只是草草并入岭南布政司。孝宗皇帝对这片土地可有可无,因此当时的官吏并没有细细查过安南民情,安南多数区域也保持着自治的习惯。
所以,晏还明还是第一次知晓此事。
稻谷烂在田里?
晏还明微微蹙眉。
这在大魏其他地区,是想都不敢想的。
田里的稻谷总会有人去收。甚至还需要提防着别人来偷自家稻谷,所以下田的农人往往是一个人在前面割,一个人在后面收。
对于这些农人而言,稻谷是粮食,也是性命。
把粮食轻易的舍弃在田里,任其自生自灭,无论是谁都不敢想。
当下已是深夜。晏还明斟酌着给安南总督答复,又将这本奏章放到最上方,准备明日带去给少帝查阅。
各地都有各地的民俗,需要因地制宜。但想来,并没有哪地的民俗是浪费钱粮。
这事若仔细说来,其实不算大事。但晏还明准备迁民至安南戍边,以防安南再度反叛。所以,还需从长计议。
……
翌日。
虽是盛夏,太阳却不是很毒辣。踏着日光,晏还明在巳时入了宫。
内侍通传时,少帝正对着书案发愁。他近日的课业还是没见少,日日写的抓心挠肝。而听闻是晏还明来,少帝当即眼前一亮,抛下墨笔,快步上前迎上了晏还明。
“先生!”
晏还明笑了笑:“臣,参见陛下。”
少帝握住晏还明的手:“先生何故与朕讲这些虚礼!先生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可是有要事要寻朕。”
以往,晏还明来时总是会提前给少帝递上消息。今日无讯便来,实在算是匆忙,也不怪少帝觉得晏还明是有要事。
“算不得要事。”
晏还明回眸,安鹊便将那份奏章递上前去。少帝松开晏还明的手,将其接过,打开查阅。
“安南总督……”
少帝很快也看到了引起晏还明注意的那行文字。
“稻谷烂在田地里无人收取?”
少帝愕然:“朕知安南民风彪悍,却不知是如此彪悍。这莫非也是安南的习俗?可这般习俗……”
少帝欲言又止。
“稻谷烂在田中一事,难免荒唐。”晏还明道:“臣曾想迁民戍边安南,以保国土太平。但此事,若为安南民俗,恐会让中原百姓觉得不可理喻。”
少帝看向晏还明:“那先生以为?”
晏还明道:“臣以为,应先静候安南总督的消息。”
“迁民戍边一事,还需与朝臣从长计议。但此等作为若当真是习俗,安南总督应会再递奏章。可若不是习俗,而是另有隐情,安南总督也会在奏章中再提一句。”
少帝微微颔首:“先生所言有理。”
他想了想,拍板定下:“那就等安南总督再递信前来!”
……
艳阳高照。
晏还明陪少帝用了膳,出宫时,恰逢正午。
乘车回到府邸,晏还明又去看了下薄迁,才回到书房。
鸟雀叽叽喳喳地立在窗沿,晏还明没有打扰它们,它们也没有因晏还明的存在而一惊一乍,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人陪伴。
红日西垂。
静静看了会鸟儿,安鹊便端着药碗来了。
“大人。”
一旬一次,今天是该服药的日子。
药碗轻轻落上桌案,晏还明持起瓷勺,轻搅了搅碗中黑褐色的液体。
与寒冬不同,夏季对晏还明总是多几分温柔。这具残破的躯体在暖夏似乎也会暖上三分,如影随形的冷意不再刻骨,以至于连汤药都只需要温养。
“恒褚可有说什么。”
晏还明的声音无甚起伏,而安鹊答道:“恒先生说大人未发作,便只需按照过往的药方吃。”
微微颔首应下。晏还明端起药碗,扶着瓷勺,一饮而尽。
温养的药没有那么苦。细细品去,还有几分诡异的甜。
晏还明并没有挑剔药的味道。只将瓷碗放下,才又道:“告知他,我过几日会去寻他。”
安鹊颔首:“是。”
……
光阴如梭。
前去药库那日,已经是八月的尾巴,恰逢阴雨天。
乌云盖顶,大雨滂沱。
雨水打湿了衣摆,像是泼墨撒出的画。晏还明撑着油纸伞,轻叩了叩紧闭的大门。
不多时。
大门被药童打开,踮着脚的孩童抬眸看向晏还明,又招了招手,示意晏还明同她来。
恒褚有两位药童,今年双双七岁,一男一女,都是小哑巴。晏还明对着药童微一颔首,便随着她穿过种满各色草药的前院,来到了一间小且晦暗的屋子前。
“恒先生。”
晏还明轻轻开口。
“晏首辅。”
忽闻人声,恒褚一顿。他放下手中的捣药杵,抬眸看向晏还明,轻轻叹息着:“您终于来见我了。讳疾忌医并不是好事。”
晏还明本该每半年来见一次恒褚。
但他自己不算喜欢恒褚,也不算喜欢这药库。于是便成了一年一次,甚至这一次往往都会延后颇久,拖到不得不来。
恒褚本提过自己去见晏还明,却被晏还明婉拒了。晏还明并不想要不请自来的医师,他总希望将与他相关的一切都握在手里。
晏还明弯唇笑道:“近日得闲,我便立刻来见恒先生了。”
恒褚摇摇头,并未多说些什么,只示意药童取来椅子。
“晏首辅,观你面色,近来应当还好。”
恒褚道:“我先前应当有说过,您冬日应该多寻我几次……莫要每次都是未发病时来寻我,这样并不妥当。”
晏还明撩起衣摆,于木椅上落座,才将腕落到脉枕上,回道:“多谢恒先生,我知晓了。”
恒褚对他的信誉持怀疑,但也无法说些什么。只得抬手为晏还明号脉。
“……”凝神良久,恒褚收回手,对着晏还明笑了笑:“的确还好。”
“先前的药方一旬一次,继续吃便是。晏首辅当下还是身子较弱,温养几年,应当能再好些。”
……
恒褚,是先帝病重时自告奋勇上门的神医。
神医的确是神医,只是他出身巴蜀,善以毒攻毒。因此,即便先帝已命不久矣,他也被太医们排除在外。毕竟若是不小心毒死了先帝,罪名可没有人能担得起。
所以,恒褚就被晏还明带回了府。
当时的晏还明大狱走了一遭,身体已经很差了。先帝不敢让恒褚以毒攻毒,他却敢。因此,在确认确有奇效后,晏还明留下了恒褚,不仅每月给他开银两,甚至还比太医院的俸禄要高些。
但晏还明并不喜欢见恒褚。
倒不是厌恶恒褚,只是晏还明不喜欢自己狼狈的样子被任何人看到,也不喜欢被人窥视过去与内心的思绪。而恒褚医术了得,仅凭着号脉,就能将他从里到外都撕的透彻。
纵使清楚恒褚是神医,这也只会令晏还明毛骨悚然,本能厌恶。久而久之,他就不再主动见恒褚,只有不得已时才会来药库拜访。
恒褚并不住在晏府,他的住处是他自己选的宅邸,名为药库。当年,晏还明替他买下,挂了他的名字。
只是药库阴冷,晏还明又体寒畏寒,每每来到此地,都会觉得不适。今日又偏逢下雨。回到马车上的晏还明垂眸,缓缓曲起僵直且泛青紫的五指,面无表情。
恒褚的确是神医。
他的药方,晏还明吃了四年,身子年年都要更好些。只是晏还明年少时在掖庭受磋磨,后又为先帝挡刀,入狱时还受了重伤,身体早已经亏空的彻底。
这些亏空绝不是一日两日能恢复的。
“……”
轻轻的叹息响起,低垂的眼平静。
僵直的五指随着曲动,缓缓蔓延上了浓郁的血色。像是一朵红艳的花,被晏还明撵碎在掌心。
第30章 族亲
“裴见贺那个废物。”
轻嗤一声,祝玉楼近乎漠然。
“连皇儿的婚配都要听晏还明的……呵,到底谁才是他们的陛下。”
讥讽地扯了扯唇角,祝玉楼将裴见贺传给她的书信置于火盆之上。火信攀上一角,很快便将整封书信撕咬殆尽。
距太后与裴见贺提及少帝婚配一事,已过了一月。
这一月的光阴里,裴见贺曾数次提及让少帝纳妃的谏言。
只可惜,现在都无需晏还明亲自开口,其余想向晏还明示好的官吏自会堵的他哑口无言。裴见贺无法,只得向太后递上密函,称自己已无能为力。
“当真是废物至极。”
祝玉楼压着股火,冷嘲热讽。翠琴替她捏着肩头,轻言细语:“娘娘何必恼火。陛下只是年纪尚小,又许久未见陶姑娘,才会让晏还明给左右了想法。”
“咱们陶姑娘姿容姝丽,若是陛下见着了,定喜欢的紧呢。”
祝玉楼闭了闭眼:“就算皇儿喜欢又有什么用……”
“晏还明不许,皇儿还不是束手无策。”
翠琴却不这样觉得。她轻笑了一声:“娘娘,晏还明是臣,陛下是君。晏还明一向对陛下颇为恭敬。只要陛下执意想立我们陶姑娘为皇后,晏还明又怎么左右的了?若他当真想左右也无妨,届时自会有御史弹劾。”
毕竟少帝的年纪已不算小,若是少帝想,晏还明却拦着他繁衍后嗣,便是大逆不道。况且,裴见贺就是眼巴巴等着少帝立后纳妃的御史之一。
他们必然会弹劾。
祝玉楼捏了捏指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也只得如此了。”
……
祝玉楼召母族入宫作陪之事,少帝很清楚。
但他还是很喜欢祝玉楼的。只要祝玉楼不提让他和表姐成亲,那做什么就都无所谓。
仁寿宫内。
祝玉楼拉着陶瑄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少女。
十年不见,陶瑄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柳眉凤目桃花腮,让人一眼便难以忘却。
“太后陛下。”
在陶珠的示意下,陶瑄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而祝玉楼含笑说:“何故唤我为太后?瑄儿,你少时不是唤我表姨母吗?”
明白了祝玉楼的意思,陶瑄又改口:“表姨母。”
祝玉楼笑着颔首:“这样才对。太后怪老气的,表姨母还是更喜欢这个称呼。”
给陶珠赐座后,祝玉楼拉着陶瑄坐下,越看越满意,难免放缓了声音:“瑄儿,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母亲父亲可有给你定下婚约?”
陶瑄轻轻摇头:“并未。”
见祝玉楼顿了顿,陶珠忙解释道:“瑄儿才名出众,却也仅有才学好,女红一塌糊涂。我们也不舍得把她早早嫁出去,若是没相看到好人家,到了婆家受欺负,我与她父亲怕是只能以泪洗面了。”
说着,陶珠还以帕子按了按眼尾。
祝玉楼心下微松。
她想让陶瑄嫁给少帝一事,从未与陶瑄的母亲陶珠说起。毕竟陶瑄是陶珠唯一的女儿,自小在家里受宠,陶珠不一定愿意让她入宫受磋磨。可是郭氏三族尽灭,祝玉楼就算想退而求其次,也没有办法。
思至此处,祝玉楼又有些想咬牙。
……晏还明。
当真是可恶至极。
陶瑄并未看出祝玉楼的思绪。她只抬眸看了看弟弟陶殊,才又看向祝玉楼:“表姨母,母亲还说我不好相看人家。”
陶珠又哀叹道:“太后陛下是知道的。我们瑄儿自小爱读书,文采斐然。若是嫁了个不如她的丈夫,被丈夫记恨可怎么办啊……”
祝玉楼回过神来,握了握陶瑄的手,温声道:“这倒不怕。有表姨母给你撑腰,我们瑄儿怕什么?是不是。瑄儿现下可有喜欢的儿郎?若有,大可与表姨母说,表姨母给你许下来。”
陶瑄静默片刻,轻声道:“表姨母……我还小呢。”
这话有些过分耳熟,祝玉楼顿了顿,才笑起来:“你真是和你表弟一模一样。前些时日,皇儿就是这样与我说的,说他还小,不想婚配。”
陶珠心里一咯噔。而祝玉楼握着陶瑄的手,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你是不是也许久未见你表弟了?与他见见,可好?”
言至于此,陶瑄已然明白了祝玉楼的意思。
不待陶珠开口,她便轻轻垂眼,低声应道。
“……好。”
祝玉楼喜笑颜开。
……
京城的夏总是能模糊秋的边界。
安南总督的新奏章,在九月递到了晏还明案上。
【臣走过数个安南村落,却唯有一个村落,在认真种植稻米。臣向他们打探了为何旁的地区如此懈怠,但翻译的官吏却说,他们不去种稻米也能吃饱,烂在地里,是因为没有必要去收。】
【臣颇为不解,何为没有必要?其他官吏也险些与那农人起了冲突。但那农人却显然也极愕然,翻译的官吏解释说,他们稻米一年三熟,几乎每年每季都有粮食,又何必要在乎这些损失。】
【臣极为困惑,何为一年三熟?何为每年每季都有稻谷成熟?这简直像天方夜谭。但翻译的官吏又说,稻米下次成熟在九月或十月。臣届时会亲自下田,替陛下验证此事真假。】
【若为真,当真为我大魏之福。】
每年每季都有稻米成熟?
指尖一顿,晏还明凝视着那行文字。
若此事为真,那当真是大魏……万民之福。
这本奏章又被晏还明带到了宫里。
仔仔细细地看过奏章,少帝屏住呼吸,双手都有些颤抖:“当真,当真会如此吗……”
少帝从不是不知民生艰苦之人。
他年幼时,被晏还明压着看了很多古之圣贤书。圣贤书里,百姓总是过得很苦,过的很难。晏还明也会给他讲宫外的故事,告诉他大魏的百姓也很痛苦,也很难。
那时的晏还明说,所以殿下日后要做一个明君圣主,让百姓能吃饱穿暖的明君圣主。
这个念头一直扎根在少帝心里。纵使有些天真,但这份天真,却让少帝能更好的共情百姓。
“若当真如此……百姓就能吃饱了吧。”
吃饱,对于大魏的大部分平民来说,也不亚于天方夜谭。
饥饿总是与他们如影随形,像是痴缠的恶鬼,喝再多的水也摆脱不掉。可是除了水,他们又没有足够的粮食,没有足够的菜肉,能够填饱脏器。
他们只能日复一日的感受饥饿。
在饥饿中醒来,在饥饿中劳作,在饥饿中入睡,最后在饥饿中死去。
少帝的想法还是有些天真。但晏还明并没有刺破这份天真,而是想了想,道:“只是不知那稻米是否挑剔。若在辽东也能种植,大魏上下的百姓便都能吃饱了。”
握住晏还明的手,少帝万分珍重:“朕希望可以。”
“如果是在辽东……哪怕不是一年三熟,一年两熟也已经很好了。”
晏还明笑了笑:“借陛下吉言。”
……
万里之距,安南的消息八百里加急,也要约十日才能抵达京城。
一年三熟的稻谷足够在大魏掀起轩然大波,让百姓心思浮动,迫切地想要迁民至安南。但晏还明并不着急,毕竟这个消息还未传出去,民情仍在他的掌控之内。
因而,于安南总督的奏章递来前,一个消息率先传遍了京城。
——九月十九,太后欲在宫中办赏菊宴。
说是赏菊宴,但太后不仅邀请了命妇与官员家眷,还特意命家中有女儿的官员务必带上女儿。不仅如此,她同时给顺天府诸位大儒发去了邀请。因此人人心里都清楚,这是给少帝选妃的宴席。
少帝急得跳脚。
“我说了我不想!我不想!”
“她何时开始这般自说自话的?我已经数次与她说过了,我不想!我不想娶表姐!也不想娶别的女人,我不想和任何人成亲!我不想!”
晏还明虚虚握住少帝的腕,将他带至身前,温声安抚:“陛下莫急。”
少帝的眼眶已经气红了:“先生,可是我要如何不急!她这般大张旗鼓的将我架起来,不就是想强迫我必须选一个吗?”
少帝当真是气急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直接上门去找祝玉楼理论,祝玉楼却不见他。气的少帝连陶殊也不再见。
轻抚上少帝的脸颊,晏还明的声音轻缓:“陛下,为何一定要选一个?”
少帝一怔。
晏还明微微一笑:“陛下,您是天子,不能被太后牵着走。”
“太后想要强迫您选,您也可以不选。您是天子,而天子可以拒绝任何人。您不必视太后为虎豹豺狼,赏菊宴您也不必避之如洪水猛兽。您该去,您该堂堂正正的去。心怀不轨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太后,从不是您,哪有您避着太后的道理。”
随着胸膛不断起伏,少帝的情绪渐渐平复。
他抬手,握住了晏还明的腕:“那先生觉得,朕该如何去做。”
晏还明低垂下眼:“李代桃僵。”
心中划过在京诸王的名字,晏还明轻轻道:“听闻,齐王殿下至今也膝下无子。”
齐王萧琅,与楚王同岁。楚王已有子嗣,而齐王却一如少帝,至今无妻妾亦无子。据说齐王母妃林太妃一直在催促他早些选立王妃与侍妾,早些让她含饴弄孙。
“齐王无子,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少帝的眼睛缓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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