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穿到反派年少时 24-30

24-30

    第24章 新同桌 “过来吧新同桌。”……


    周日的蓉城灰蒙蒙的,明浔委托保姆和司机将行李搬进汪佩佩购置的别墅,自己则揣上钱包和手机,独自去街上购置需要的教辅资料。


    2010年的蓉城,街道宽阔崭新,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泛着现代化的蓝色光泽。


    他坐车过桥来到河东,拐过几个路口,彻底混入了熟悉的老城区。


    明浔沿着小店林立的老旧慢悠悠地走着,忽然,他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家名为“强子通讯”的手机店门口。


    店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墙面贴满了红红绿绿的贴纸,什么“高价回收二手手机”“专业维修”“办卡充话费优惠”……设计粗糙,胶水痕迹斑驳。就在这杂乱的小店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柜台后,专注地捣鼓着一个拆开的旧手机。


    是虞守。


    明浔下意识皱起眉。


    系统提供的资料里,明明写着这位未来的反派大佬从高中就开始着手组建自己的商业帝国,即便小说里没有详细描写,也不该是手机店,而是更高端一些的起点吧?


    好歹是自己曾经养过一个月,并且对其智商和潜力深信不疑的家伙。


    现在看他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黑色连帽卫衣,低头缩在这乌烟瘴气的小店里,跟一堆破铜烂铁打交道……明浔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气,连带着感觉自己的脸颊都有些火辣辣的,像被扇了一巴掌。


    虞守现在的窘迫,和自己有关吗?


    他忍无可忍,迈过门槛:“帮人倒卖二手手机,很赚钱?”


    虞守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就那样直直地望着明浔,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


    片刻,虞守竟点了点头,用一种仿佛二人未曾生过龃龉的平淡语气,坦然回道:“嗯,是很赚钱。”


    明浔微怔。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回答。没有愤怒,没有羞恼,更没有意料中的冰冷敌意。虞守就大大方方、不卑不亢地接下了他的质疑。


    这反应倒让明浔忍不住笑了,眼神探究,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如今的虞守,显然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是动辄用暴力解决问题的笨蛋,也不是用消极的冷战自我折磨的傻瓜。


    他不骂人,但会……顺着自己的话阴阳怪气地怼回来!


    靠,跟谁学的?


    他显然已经忘了先冲进店里挑衅的人是谁。


    周一早上进教室前,明浔根据母亲汪佩佩的指示,先去了趟班主任苗老师的办公室。


    任凭他怎么说不用麻烦,汪佩佩还是远程帮他把学校上下都打点妥当了。


    就算不用这些,老师对新同学多少都会多照顾一些,加上他外形出众亲和力强,又是有着严重病史的外地来客,去办公室的一路上不知道收到了多少老师慈爱的目光和殷切的问候。


    “筝鸣啊,来得正好。”苗老师还是那副干练的都市丽人模样,和他说话的语气却极为温和,“昨天跟同学们相处,感觉怎么样?等下早自习就要调座位了,你交到朋友了吗?有没有比较希望成为同桌的对象?老师可以尽量安排。”


    “谢谢老师关心,大家都很好相处。”明浔轻轻一笑,以退为进,“我没什么特别要求,安静一点的男生就行。”


    不料,苗老师沉吟片刻后说:“陈文龙怎么样?他就是你昨天坐的那个位置,那个请假的同学。文龙那孩子比较安静内向,学习也很踏实。”


    陈文龙?


    明浔心里一跳,这名字……他快速在记忆里搜寻,可不就是小学时候,那个误以为自己被虞守举报、结果找人欺负虞守的小学霸么?


    虽然那事儿后来证明是个乌龙,但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陈文龙竟然和王子阔一样,都和虞守在一个班?


    这什么不是冤家不碰头的小说剧情……明浔太阳穴有点突突地跳。


    他不再迂回,坦然地提出要求:“老师,我想和虞守同桌。”


    “虞守?”苗老师一愣,而后明显迟疑了,眉头微微蹙起,“那个孩子……学习好是好,但性格比较独,不是很好相处的。老师担心……”


    “没关系的老师,”明浔轻轻打断她,笑容得体,“正因为不好相处,才更需要一个能包容他的同桌嘛。而且,我转过来,班里人数刚好成双了,总得有个人和他坐一起。我是新来的,没什么固定圈子,不是正合适吗?”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苗老师看着他这真诚又识大体的模样,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多担待点,要是实在处不来,再跟老师说。”


    “谢谢老师。”


    早自习,同学们熟练地自行调整座位,按照“贪吃蛇”的路线S形移动。


    王子阔和陈文龙的座位被调到了最后一组的倒数第三排。按照顺序,原本单独坐在最后方的虞守,需要往前移动到倒数第二排。


    但虞守那个位置一直是单座,往前一挪,身边就会空出一个位置,在空间紧张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浪费。


    虞守便对着从第一排过来,正准备接手最后排的俩同学说:“你们坐前面吧。”


    意思是他要继续坚守最后方的“单人区”,并好心地让人家坐去倒数第二排。


    “这不好吧……”那俩同学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明浔拎着书包悠哉悠哉地过来了。他仿佛没看见虞守那拒人千里的冷脸,大言不惭地说:“不好意思,但我不想坐最后,我有点儿近视。”


    虞守抬起眼,黑沉沉的眼珠里带着莫名。


    明浔不管他,冲那两个同学笑了笑,态度友好,然后在王子阔刚空出来的、倒数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落座。


    他放下书包,回过头,拍了拍自己身旁那张靠窗的桌子,对虞守道:“过来吧新同桌。”他嘴角噙着笑,只虞守能看清的眼神却带着挑衅,“还是说,你非得拆散人家不成?”


    站在旁边的俩同学应该关系还不错,听到这话立刻齐齐看向虞守。


    虞守抿唇,陷入沉默。


    被三双眼睛打量着,等待着,似乎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班级人数变成双数,他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一个同桌了。新同桌人选还疑似这个该死的转校生,可以说是最糟糕的选择没有之一。


    而且很明显,他又一次被这该死的转学生夹在了两难的境地!


    一头是拆散人家好好的同桌,一头是窝囊地向这人服软。


    好在明浔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抗拒,再次开口,收敛了玩笑意味:“过来吧新同桌,苗老师安排的。”


    潜台词是再不顺着这个官方的台阶下来,就没有机会了哦。


    看起来老好人打圆场似的,实则……他就是那个坏心眼儿的始作俑者!


    虞守再固执,到了十七岁,也终究学会了些审时度势。


    他霍然站起,三两下掏空了那个孤狼独座的桌肚,拎起书包。但他并没有如明浔预想的那样,从自己身边挤进靠窗的座位,而是直接抓住自己桌子的边缘,往后一拖——


    “刺啦!”


    他就这样潇洒地把独座拖开,从后方走到明浔旁边的靠窗位置,相当傲气地完成了本次迁窝。


    少年人纵然满心不满,却也只能靠着这种幼稚行为来宣泄。


    明浔刚隐蔽地勾了下唇。忽然,一道声音冷冷地递过来:


    “好玩吗?”


    明浔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虞守问的并不是当年那个不辞而别的“哥哥”,而是问这个疑似针对自己的“转学生易筝鸣”。


    只僵了一瞬,明浔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淡笑:“不知道,才刚开始呢。”


    作者有话说:——


    虞守心胸狭窄,只能放得下哥哥一个,他会平等地冷落哥哥以外的所有人[哦哦哦]


    小明:睁大你的驴眼看看!老子到底是谁!


    小虞:等我真认出来你又不乐意了


    ———


    下一章入v(11.28零点),有万字双更奉上,感谢大家支持正版[可怜][可怜]


    第24章 旧手机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课间, 一个皮肤白皙、长相清秀,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儿抱着几套新校服走过来。


    “易同学,这是你的秋季校服, 一共两套秋季常服和一套运动服。下午有体育课, 你可以吃完饭去北楼顶层的卫生间换衣服, 那边没什么人也很干净。里面穿运动服外面加外套会比较方便。”女孩声音温柔, 举止文静得体,“我是班长方静宜,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昨天吃卤肉饭没见着你啊, 下次有机会一起吧。”明浔先看了看她,然后才展开那套黑白配色的校服,不由有点惊讶, “尺码很合适,谢谢。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穿这个码?”


    方静宜腼腆地笑了笑, 并没因为他主动搭话而露出额外的情绪,也没接卤肉饭的话茬, 只是客气地解释:“黑中的男生校服总共只有三个尺码,全班的校服都是我负责登记的。我看你和虞守个子差不多, 就直接拿了最大号。不用客气的。”


    “原来如此, 还是麻烦你了。”明浔点点头,收回目光。


    刚转回头, 余光就瞥见前排的陈文龙正微微侧着身,眼神闪烁地往他这边偷瞄。


    明浔眉梢轻蹙,心里泛起几分莫名。虞守这臭小子,还有他身边这群满肚子小九九的半大孩子,貌似一个个心思活络得很,真是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早春的黑石中学, 空气里还带着稀薄的寒意。窗外的香樟树芽苞初绽,嫩绿的新叶在微风里轻盈地摇摆着。


    下课铃响,虞守立刻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似乎是要出去,但他看也没看身旁占据唯一出路的明浔,直接转向后座,对着自己正后方的男生道:“让一下。”


    后座同学似乎早习惯了他这霸道做派,一句话也没多问,就心领神会地把桌椅往后拖开,给他创造出一条新的通道。


    谁知虞守前脚刚踏出座位,他那看似专注写作业的同桌立马扭过头,对着后座那两位同学,脸上堆起一个抱歉的明媚笑容,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不好意思啊同学,多担待,多担待哈。”


    那口吻,活像是在替一个无可救药、无法无天的熊孩子收拾烂摊子。


    刚走开的虞守差点崴脚。


    虞守:“……”


    日。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政治。讲课的是位一头银丝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姓孙。


    她操作着教室里那台老旧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着不知用了多少年、已经严重“包浆”模糊的教学APP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沉闷的语调,混着窗外的鸟鸣,构成一支绝佳的催眠曲。


    明浔单手支着下巴,眼皮开始打架,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勉强偏过头,想看看同桌在干嘛——好家伙,虞守已经干脆利落地趴下了。他今天没穿连帽卫衣,但内搭的牛仔衬衫领子高高竖起,作为防御。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半张脸藏在偏长的黑发里。


    真尼玛嚣张……


    不同于班主任苗老师的无可奈何,讲台上的孙老太太是直接视而不见。她只沉浸在自己不紧不慢的念经式教学里。


    明浔强打精神,感觉耐心快要耗尽,对这种填鸭式的死记硬背厌烦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孙老师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通知:“同学们注意一下,下下周我们将进行本学期第一次月考。”


    月考!


    明浔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孙老师的“划重点”方式简单粗暴:“大家把书翻到第58页,从第三段开始,到62页中间那句‘综上所述’……这些都是重点,回去背熟。”


    明浔正烦躁地翻着书页,忽地一阵凉风从侧面袭来,激得他脖子一凉。


    扭头一看,虞守旁边那扇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冷风正嗖嗖地往里灌。


    “喂。”他用中性笔轻轻戳了戳旁边趴着的人。


    没反应。


    “虞守?”他稍微提高音量,“关下窗。”


    依旧一片死寂。


    “关下窗?hello?听见了吗?”


    虞守酣睡如死,前排王子阔和陈文龙反倒齐齐回过头来。陈文龙看了看那扇窗,又看了看睡得毫无知觉的虞守,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帮忙。


    但明浔没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陈文龙刚要伸出手的瞬间,明浔在桌子底下,狠狠一脚踹在了虞守的凳子腿上!


    “哐”一声闷响,完美地藏在孙老师嗡嗡的念经声里。


    “关窗。”明浔又说了一遍。


    虞守惊醒过来,他先捋过额前睡乱的黑发,乌沉的眸子里满是被强行打断睡眠、且积累已久的浓重戾气。


    见他醒来,明浔立马表演了个一百八十度变脸,人畜无害的笑容熟练地挂起,甚至还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胳膊打了个哆嗦。


    “关下窗,劳烦同桌。”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扇漏风的窗户,表情无辜,“风太大,我太冷了。你知道的,我的身体一直不好……”


    陈文龙悻悻地收回手,王子阔和附近几个听到动静的同学都在望着这边,目光在明浔“楚楚可怜”的表情和虞守阴云密布的脸上来回逡巡。


    而刚才桌子底下那六亲不认的一脚,恐怕只有两位当事人知晓。


    虞守盯着明浔看了足足三秒,胸膛被一口闷气顶得微微起伏。


    虞守:“……”


    日。


    他无凭无据,也不想在课堂上起冲突,到底什么也没说,手臂一伸,“啪”地重重一下,用力将窗户推严实了。只是力气之大,仿佛那窗户缝隙之间夹着明浔的狗头。


    下午的体育课,冤家同桌终于分道扬镳。


    明浔换上了黑石高中的运动服。纯黑色的长袖卫衣款式,白色的小翻领,胸口绣着精致的校徽,胸口装饰两道细白条,袖口和下摆再缀一圈白边,设计得相当时髦。


    他再把那件上白下黑“熊猫配色”的校服外套加在外面,倒也很和谐。


    三月的天,春寒料峭,太阳出来时又觉得暖,正是乱穿衣服的混乱季节。


    像明浔这样老老实实穿运动服加校服的倒是没几个。


    比如他那位同桌,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丹宁蓝的牛仔衬衫。但虞守并不打算穿着衬衫上体育课,他竟然将牛仔衬衫脱了下来,露出里面单薄的短袖校服。真是不怕冷。


    虞守将脱下的衬衫包进校服外套里,团了几团,才慎重地放在了远离人群的水泥花坛的边缘。


    明浔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落在那团衣服上,忽地一愣——


    等等。那件牛仔衬衫……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是不是……他刚来蓉城那几天,为了接近虞守,出摊卖煎饼时最爱穿的那件?


    当时决定离开,他想着给虞守留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便把系统安排的那套二居室留了下来,钥匙放在茶几上显眼处。


    转念一想,有个手机会方便很多,于是把自己那部旧手机也一并留下。


    再一想,这些东西都留了,也不差几件衣服。想着等虞守长大了能多几件衣服穿,于是他衣柜里的衣服最后全都没带走。


    他知道虞守聪明,但也固执得像头小倔驴。他原本想伪装成突发急事不得不匆忙回老家的样子,让离别显得不那么刻意。


    但他更清楚,以虞守那性子,只要他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这个理由,自己布置得再天衣无缝那也是白搭。


    所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把那些“破铜烂铁”——房子、手机、衣服……一股脑儿全都留给了那个十岁的孩子。


    而现在,十七岁的虞守,刚刚脱下的,正是他当年留下的“破铜烂铁”之一。


    再往前想想,前几天虞守穿的那件黑色连帽卫衣……


    貌似是他带着小崽子去百货大楼,特意买的,唯一一件180尺码的衣服。


    当时他不是没想过帮虞守把整个少年时期的行头都置办齐,可那时候虞守才十岁,未来太长,变数太多,买太多不合身的大码衣服会过于奇怪……


    而看着眼前这位天天穿破烂的大号倔驴……事实证明他完全没必要考虑过多。


    尖锐的哨声响起,打断了明浔纷乱的思绪。


    “集合!先热身慢跑两圈!”体育老师是个古铜色皮肤的肌肉猛男,中气十足地高声喊道。


    热身过后是自由活动。


    男生们大多聚在一起打篮球,女生们有的跳绳,有的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聊天。不过两天的相处,明浔已然成了五班新晋的明星,走到哪儿都有人热情打招呼,邀请他加入各个小团体。


    “鸣哥,来打球啊!”王子阔抱着篮球热情邀请。


    “鸣哥,海城体育课都玩什么?”几个男生凑过来好奇地问。


    “哎,易筝鸣,你穿我们校服还挺帅的嘛!”几个大胆的女生也笑着搭话。


    明浔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笑容爽朗,语气幽默。几乎没人不喜欢这个高大帅气又没架子的新同学。


    只有虞守始终冷着一张脸,离人群远远的,独自在跑道边缘做着拉伸。


    接下来还有男生的一千米测试。


    所有任课老师都对明浔的身体状态门儿清,连假条都不用,他就被老师安排到跑道旁的树荫下休息去了。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操场,忽地,一个黑色的小东西从正在跑动的虞守身上飞了出来,“啪”地一声轻响,就掉落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明浔起身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入手是一台带着明显磨损痕迹的黑色按键手机。款式极其老旧,屏幕小得可怜,键盘上的数字标识都有些模糊了。


    明浔看着这部手机,瞳孔猛地一颤。


    这是……


    八年前,他用过的那部“板砖”手机。那个因为缺乏智能导航功能,让他在深秋的寒夜里背着高烧的小虞守,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大街狂奔寻找医院的手机……


    也是他最后离开那天,用来压着那张简短告别纸条的手机。


    它竟然……还在。一直被虞守使用着。


    刚顺着跑步惯性冲出去几步的虞守,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猛地一个刹车,再摸摸口袋,脸色骤变。他回过头,视线焦急地扫过地面,最终锁定那个该死的转校生的手——他的手机!


    虞守直接放弃了一千米的成绩,快步冲过去,带着一股劲风,伸手就要抢夺:“还给我!”


    明浔下意识地把手举高,躲开了,同时眉头皱起,语句斟酌:“虞守,你……”


    “给我!”虞守充耳不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次要求未果,抬腿就对着明浔的小腿扫了过去。


    明浔心惊肉跳地侧身躲过这一记偷袭,又惊又怒。


    他好不容易才把虞守遇到问题就冷处理、自我封闭的坏习惯稍微纠正过来,现在倒好,这臭小子竟然又学会用他曾经最不屑的暴力了?!


    “你……”但明浔根本没机会多说几个字。


    此时的虞守就像是被疯狗附身,一击不中,拳头紧跟而上。


    “我操……”明浔扭着身体,第二次躲得稍显狼狈。


    “喂!你们干什么!”


    “哎哎哎——”


    “别打架啊!别打了!”


    周围的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架。


    王子阔最猛,仗着体型直接去拉虞守:“虞哥,虞哥冷静点!都是同学!同学!”


    虞守已经红了眼,看也不看,一把甩开王子阔的手,眼睛死死地钉在明浔脸上,或者说是钉在明浔举着的那部手机上:“给我。”


    明浔看他通红的眼眶和那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


    就在分神的这个空隙,虞守抓住机会,毫无征兆地再次扑了上来,目标是明浔高举的手臂。


    明浔被撞得一个趔趄,后退半步,手腕一抖——


    “啪嚓!”


    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高高的抛物线,好巧不巧在瓷砖花坛尖锐的边缘一磕!


    外壳瞬间摔成两半,电池也崩飞了出来,零零散散地躺在那里。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静音了,风也停止了。


    刚才还喧闹的劝架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地上那部“尸首分离”的手机。


    明浔也看向地上的手机残骸,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刚才的虞守像疯了一般恨不得扑上去咬人,此时此刻,更激烈的怒火却没有到来。


    相反,虞守停止了所有攻击。


    他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堆零件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沉默地走上前,蹲下身,将手机外壳、键盘、电池一一捡起来,默默地将它们收进口袋。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明浔一眼,也没再看周围的任何人。


    做完这一切,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离开了操场。


    明浔站在原地,一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阵初春的凉风掠过,卷起枝头上挂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叶片相互摩擦着,要落不落。


    ……


    放学铃声拉响,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校门。


    明浔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独自走向停在拐角处那辆低调但价格不菲的黑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对驾驶座的司机说:“赵叔,先不回家,去一趟‘强子通讯’。”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沉稳地应声:“好的,少爷。”


    车子在车流中平稳地行驶着。


    当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杂乱的老街,远远能看到“强子通讯”那块褪色的招牌时,明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店门口的情形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那个清瘦孤僻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五六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或蹲或站地聚在店门前。而那扇贴满小广告的玻璃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冰冷的铁锁。


    明浔心里一沉。他让赵叔在稍远处停车,自己推门下车,打算过去看看情况。


    他刚走近几步,还没到店门口,那群人中一个眼尖的黄毛就注意到了他,或是注意到了他身上那套醒目的黑中校服。


    “喂!那学生!别走,过来过来!”黄毛叼着烟,吊儿郎当地朝他招手,然后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空着的台阶示意。


    明浔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惧色,无所谓地走了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个子高,虽穿着校服,气势竟也没矮多少。


    “小同学,”另一个穿着豹纹紧身衣、像是头头的男人开口了,他反手指指身后紧锁的店门,“你是要来这家店?”


    明浔目光扫过那把锁,语气平淡:“不是,我路过。”


    “哦?路过啊……”豹纹男拖长了调子,眯着眼打量他,“那……你认不认识一个经常在这儿打工的小子?也穿着你们这身校服,个子跟你差不多,不爱说话,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他形容的,分明是虞守。


    明浔心里念头急转,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摇了摇头:“嗯……没印象。我们学校人那么多,我怎么可能随便一个人都认识?”


    “真不认识?”黄毛凑近一步,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那小子叫虞守,想起来没?”


    “没印象。”明浔继续装傻,“几位大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


    那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没太指望能从这学生娃身上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豹纹男挥了挥手,意兴阑珊道:“行吧行吧,走吧,小屁孩。”


    明浔不再多留,步伐不疾不徐地回到了车上。


    一关上车门,他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轻松瞬间褪去。他隔着深色的防窥膜,指向窗外那群依旧聚在店门口的身影,对驾驶座的赵叔说:“赵叔,能不能帮我查查那几个人?什么来路,为什么堵在我同学打工的店门口。”


    赵叔不仅仅是父母派来接送他的司机,更是他父亲易隆中一手培养起来的得力干将,很多明面上不方便处理的事情,都会交由他处理。


    他立刻领会了这位少东家的意思,并不多问缘由,只是沉稳地点头:“好,少爷,交给我。”


    赵叔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而是耐心地等着。那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左等右等等不见人,身后的“强子通讯”始终大门紧闭。他们终于骂骂咧咧地起身,钻进了一辆面包车。


    赵叔这才缓缓启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一段,在一个红灯路口,他拿出手机,动作迅速地对着前面的面包车拍下了清晰的车牌号码。做完这一切,他才调转方向,载着明浔驶向了回别墅的路。


    回到高新区那栋安静得过分的大别墅,明浔把书包随意甩在沙发上,胖橘猫系统立刻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蹭他的裤腿。


    “宿主,今日学习任务尚未完成!”系统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反派虞守学业极为优秀,您若想成为他的引路人,自身能力必须过硬。”


    明浔瘫进沙发里,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在心里回怼:“你们这系统到底是来感化他的,还是来改造我的?”


    “根据记录,您前世所受教育程度极佳,具备扎实的学习基础。”系统试图顺毛撸,“毕竟您可是我精挑细选的……”


    “日了狗了,”明浔低骂,更加烦躁,“老子是学理的!”


    月考在即,满打满算就十来天的准备时间。


    他休学一年,又临时转学,考好了是意外惊喜,考砸了是人之常情。可想到要给年级第一虞守做“榜样”,明浔就直叹气:“还是十岁的小崽子好啊。”


    要是让他穿回小学,闭着眼睛都能考满分。


    十岁的小崽子也可爱多了。


    好在高中的知识体系就那么多,只要底层逻辑通了,便能举一反三。麻烦的是文科需要大量记忆,踩点才能拿分……抱怨归抱怨,明浔还是认命地拿出了课本。


    连第二天早上上学途中,坐在车里,他也闭着眼睛,看似假寐,实则在脑海里疯狂回顾政治划的重点和历史时间轴。


    揣着一肚子知识点踩着点抵达教室,明浔先不紧不慢地往教室里一瞥,自己旁边,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


    虞守没来。


    直到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个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第一节课上课前,班主任苗老师一脸严肃地出现在教室门口,把王子阔叫了出去。过了大概十分钟,王子阔耷拉着脑袋跟着苗老师回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苗老师,我真联系不上虞哥,”王子阔的声音有些急,“他手机好像坏了还没修好……虽然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但我一直都不知道他住哪呢。他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回家,每次谁说想去他家玩,都会被他拒绝……”


    苗老师听得是无奈又恼火,她揉了揉太阳穴才平静下来道:“他在我这儿登记的地址是黑石市福利院……这……”她的无奈中又添几分挫败,“我一个班主任,竟然找不到自己学生去哪了?”


    “虞哥不会无缘无故旷课的,肯定是有什么……”王子阔笃定地说着,同时越过坐在外侧的明浔,伸手往虞守桌洞里摸索了一阵,竟然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他忙递给苗老师,有些尴尬地说,“呃,那个……老师,他的假条……”


    苗老师接过那张“先斩后奏”的假条,上面还真是虞守的字迹签名,请假日期正是今天。她气得额角突突直跳:“这个虞守!真是……”


    明浔手里写着笔记,耳朵却竖着。


    “那个,王子阔,”苗老师刚遗憾离场,明浔便探头对前面的王子阔道,“你有虞守的手机号和扣扣号吧?发我一下呗。”


    那个破手机的号码他自然了然于心,只是借着这个机会顺便多问点别的。


    “行啊,我发你。”王子阔是个大咧咧的直肠子,不疑有他。他一边在手机上操作一边嘟嘟囔囔,“他手机坏了,电话打不通,扣扣肯定也联系不上啊……”


    明浔嗯嗯地应着,从和王子阔的聊天界面把需要的东西复制了过来。


    上学第三天,从卤肉饭小聚开始,他已经陆陆续续添加了三十个同学,只是名字和脸还没能全部对上号。


    他看了眼好友列表里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5班某某+职务+外貌特征”,切到搜索界面输入了虞守的扣扣号。


    发出好友申请。


    果不其然,石沉大海。


    午休时间,明浔跟王子阔打了声招呼说出去买点东西,便独自离开了学校。


    他凭着记忆,打车再转步行,缓缓靠近那个他曾经短暂停留、最后留给虞守一人的“家”。


    这个社区比八年前更显破败了些,他边走边看,谨慎地从邻近的几个单元楼去窥探岁月:防盗窗变多了,墙皮有的剥落、有的上了新漆,各个楼道里都被堆满了杂物……


    他只打算附近转转,没想登上自家那栋楼“故地重游”。


    他可没那么大意,万一现场被虞守“逮捕”,那他就要百口莫辩了。


    兜兜转转好半天,终于走到那栋最为熟悉的居民楼附近,明浔远远望着那扇锈迹斑斑的单元门,再抬头看着顶层那扇熟悉的绿漆木窗。


    他刚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声音冷不防在身后响起:“你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同学们都挺怵小虞的,但小明踢了再踢,笑嘻嘻道:呵呵这不就是团棉花?外脆内Q。


    小虞也不知道为什么,只一味地生闷气,他好像永远都不是哥哥的对手。


    作者拍拍小虞肩膀: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下一次你就比他年纪大了哦~(嘘)


    ——


    小明是外热内冷但独对小虞热(小明插嘴:毕竟是两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养过的崽,不得多多少少有点点感情?作者:嗯嗯嗯你说的对)


    小虞是外冷内热但对小明火辣辣(小虞:我不吃辣……小明又插嘴:嗯嗯驴子当然不能吃辣)


    第25章 相似 和记忆里那个人何其相似。


    虞守那声冰冷而突然的质问, 如有实质般悬在空气里。


    明浔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挂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散步,随便逛逛, 没想到走到这儿了。你住这儿吗?离学校真近。”


    虞守皱了下眉, 但没再追问, 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审视了明浔几秒, 便沉默地从他面前绕过,走向那栋老旧的单元门。


    明浔咂了咂嘴,赶在那身影即将消失在昏暗楼道拐角前, 提高声音问了句:“喂!你怎么翘课?”


    虞守脚步稍稍一顿,没有回头,但还算有问必答, 声音从楼道里闷闷地传出来:“我请假了。”


    明浔:“……”请假?那张被王子阔从桌肚里翻出来的纸条?他简直无语。


    这什么坏习惯?跟谁学的?


    他脑子里疯狂吐槽,可突然间, 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他猛地愣住。


    这操作……这先斩后奏、留下个模糊交代就消失的模式……


    怎么跟自己八年前只留下一张纸条、一部手机和一堆衣服的做法, 不太想承认但又难以否认的做法,有着七八分相似?


    明浔张了张嘴, 彻底无话可说。


    虞守显然也不愿意再跟他多说半个字, 身影早已消失在楼梯间。


    和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居室里,陈设有些旧了, 却仍旧整洁,岁月的痕迹被谁固执地挡在门外。


    虞守熟练地进入厨房,给自己简单煮了碗清汤挂面,洗好碗,便又马不停蹄地出门,再次赶往“强子通讯”。


    店里, 老板强叔正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小虞啊,你可算来了!你知道吗?昨天虎哥手下那帮人又来堵门了!但你说巧不巧,那群傻逼真是倒了血霉,正好赶上咱们每月固定休息,锁着门呢,白跑一趟,哈哈!”


    虞守对此似乎毫不关心,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强叔,我的手机,还修得好吗?”


    强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拿起桌上那部摔成几瓣的旧手机,无奈地摇头叹气:“小虞啊,不是叔不帮你,这机子……型号太老了,零件根本找不着了。你看这主板这里……怕是悬了。”


    虞守抿紧了唇,看着那堆再也无法亮起的“破铜烂铁”,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升起太多愤怒,反而像是一潭死水,连点涟漪都没有。


    不过八年。


    他谨慎又小心地保存着的和“哥哥”有关的联系,就这么突然地,少了一样。


    还是唯一能传递声音的手机。


    他恍然想起不知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恐怕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


    哀不起来了。他现在只想拉着那个该死的转学生一起下地狱。


    但是……


    他眸光不易察觉地动了动。那个家伙,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他家楼下?


    散步?


    傻子才信。


    是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地址?全校师生,包括班主任,都只知道他所登记的福利院。除非去问已经退休的前任院长。


    可那个转学生,会有那样兜兜转转打听消息的能力?就算有,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以及被撞破后,撒谎说“散步”的必要?


    虞守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残破的手机,陷入沉思。


    强叔看着少年如同被阴云笼罩的低沉模样,心里不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崭新的盒子,推到他面前:“小虞啊,你那台手机都是八年前的老古董了,早该换啦!看,叔这儿有新到的诺基亚,智能机!功能比那老家伙强多了,送你一台,毕竟你帮了叔这么多……”


    虞守瞥了一眼那崭新的包装盒,摇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用了,强叔。谢谢。”


    他才不需要新的。


    他只要那部旧的。


    放学后,明浔回到空荡荡的别墅,橘猫系统立刻跳上沙发,窝在他身边。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虞守未来之所以走向歧途,与他高中时期开始接触的复杂社交圈有强关联。他通过某些工作与本地一些所谓的‘江湖大哥’产生联系和纠纷,虽获得了短期利益,但也埋下诸多隐患。”


    明浔揉着额角,正消化着这条信息,手机响了,是司机赵叔。


    “少爷,您上次让我留意的那几个人,查到了。”赵叔的声音沉稳可靠,缓缓道来,“他们是跟着当地一个做手机生意的地头蛇混的,叫‘虎哥’,在蓉城这片名声不太好,也是派出所的常客了。您千万不要去接触他们,也尽量别往老城区那边去了,那边监控死角多,万一出点意外,不好处理。”


    明浔对着电话,语气乖巧:“知道了赵叔,谢谢您,我会小心的。”


    挂断电话,他脸上的轻松瞬间收敛。


    周日一大早,明浔便出现在了“强子通讯”所在的街道对面,找了个阴影里的角落站着,遥遥望着那扇挂着锁的店门。


    等了会儿,他终于看到虞守走来,身上穿的,又是一件隐隐眼熟的白衬衫……显然也是自己留下的“破铜烂铁”之一。


    不知道那手机……修好了没?


    明浔心里五味杂陈,见虞守在店门口站定,左右看了看,不知道是起了什么疑虑,他脚步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明浔皱了皱眉,想到赵叔告诉自己的消息,赶忙穿过马路追人,经过“强子通讯”店门口,他都不用多看,就先闻到了一股呛鼻的尿骚味。


    估计是那伙人干的,那虞守现在是要……去找对方的麻烦?


    连赵叔都说那伙人不好惹,奈何虞守本性刺头,又正值天不怕地不怕的中二年纪……明浔揣着一颗老父亲的心,不多迟疑,加快脚步追上去。


    虞守拐了两个弯,走进一条狭窄昏暗的旧巷,似乎是想抄近路去另一边的马路。


    他刚早到巷子中段,突然,从一扇破门后晃出来三四个人影,吊儿郎当地堵住了去路——正是前几天在店门口见过的那几个虎哥的手下。


    “哟!小子,可算让哥几个逮着你了!”黄毛咧嘴笑道,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喜欢我们给你叔叔准备的惊喜吗?”


    虞守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不用想也知道这臭小子铁定不知道“服软”二字怎么写。


    唯恐虞守与人冲突,明浔心里骂了声,立即从暗处走出,脸上挂起那种属于有钱人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几位大哥,这么巧,又见面了?”


    那几人看到明浔,齐齐愣了一下。


    明浔这张和“路人”毫无关系的脸,在学校里能为他吸引到追捧和艳羡,但在这灰色地带的混乱中,也极其容易被人记住。


    瘦高的豹纹男眯起眼:“又是你这小屁孩?怎么,想管闲事?”


    明浔二话不说走到虞守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笑容不改地看着豹纹男:“闲事倒不想管。就是想起来,家父上个月好像刚和市局的李叔……哦,就是李副局长,一起吃过饭。李叔还提起,最近正在搞什么黑除恶专项治理?说要重点关照一下手机市场周边的治安环境?几位大哥消息灵通,应该早就听说了吧?”


    “……小子,你少吓唬人!”黄毛色厉内荏地喊道。


    “是不是吓唬,几位打个电话问问你们老大,不就立马知道了?”明浔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要么,现在让开,咱们就当没见过。要么……”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豹纹男盯着明浔看了几秒,又狠狠瞪了虞守一眼,最终啐了一口:“妈的,晦气!我们走!”他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悻悻地离开了巷子。


    明浔暗暗松了口气,唯恐自己这幅阔少做派又触到虞守哪片逆鳞,不免忐忑地转过头。


    然而,没有冷脸也没有厌恶,他直直对上了一双漆黑、沉静,正若有所思打量着他的眼睛。


    虞守什么也没说,眼睛也不眨。


    直到明浔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那个……上次,手机的事,对不起。”他顿了顿,再次拿出纨绔子弟的派头,扬手一挥,“走吧,我赔你一部新的,随你挑,买最好的。就去那边那个最大的手机市场。”


    虞守沉默地看了他几秒,似笑而非:“手机市场?那你带路吧。”


    嗯?愿意收下自己赔的手机了?有点怪,但话已落地,明浔没再多琢磨,迈步走向小巷出口对面的“手机市场”。


    所谓“蓉城手机市场”,名头喊得响亮,实则是栋鱼龙混杂的老旧商厦。里面挤着密密麻麻的二手零件摊位和维修铺子,空气里飘着挥之不去的味道,二手烟的呛味混着隔夜盒饭的油腻。


    两人踏进大厅,经过几个小摊,摊主的叫卖倒是热络,然而满柜子的盗版手机看得明浔眉头直皱。好在里边有个灯牌明亮的摊位,是苹果手机专营店,明浔叫上虞守继续往里走。


    虞守默默跟上,乖得就跟小时候似的。


    “你想买什么样的手机?”明浔问。


    虞守没答。


    明浔收回视线一拐弯,迎面就撞见七八个混混正围在一起吃盒饭,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女人和烦心事,其中几张眼熟的脸,可不正是刚才巷子里那几位吗?


    明浔心里暗叫不好:日了狗了,这手机市场怕不是那虎哥的老巢!


    “我操!姓虞的!你他妈还敢送上门来?!”黄毛最为眼尖,第一个扔了筷子跳起来。


    “还有那多管闲事满嘴胡说八道的小子!一起收拾了!他们就是一伙的!”豹纹男也猛地站起,一脸狰狞。


    顿时,七八个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手里抄起了板凳腿、螺丝刀,眼看就要动手。


    明浔脸色一变,心里暗叫不好,同时飞快地扫视四周,寻找脱身路线。


    虞守却好整以暇地站在他旁边,甚至饶有兴致地侧头欣赏着明浔瞬间变色的脸,似乎想看看这位“少爷”这次还能使出什么招。


    等了等,少爷只是绷紧身体,似乎无计可施了。虞守不紧不慢地解开自己白衬衫的纽扣,脱下衬衫,只留里面的黑色打底,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明浔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跑!”


    虞守:“……?”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明浔拽着,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包围圈,朝着商厦另一个出口狂奔!


    虞守猝不及防,差点被带个趔趄。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然而目光触及明浔紧抓着他手腕的,那因用力而骨节凸起的手指,以及……那张紧张焦急的侧脸。


    他眸光微动,任由明浔拉着,甚至还配合地跑得有些踉跄,呼吸也刻意加重,显得十分狼狈。


    明浔一边拼命跑,一边还不忘回头看他:“快点!前面有个大商场!里面有监控,他们不敢乱来!”


    虞守一路被拖着,目光发直,愣愣看着明浔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那份显而易见的担忧……


    熟悉。


    太熟悉了。


    漫上来的怀念就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软得发沉。却又因为太过熟悉,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不敢轻信的惶惑。


    这种保护他的姿态,这种本能一般的条件反射……似乎和记忆里某个模糊却仍旧滚烫的轮廓,一点点地重合在了一起。


    两人一路狂奔,好不容易甩掉追兵,冲进了不远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


    明浔拉着虞守靠在光滑的墙壁上,两人都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缓过劲来,明浔这才有机会仔细看向虞守,这一看,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虞守白皙的侧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伤的。


    又伤到脸了!


    明浔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脸是一个人的门面,伤在脸上可不是简单的受伤,那是破相!严重了甚至可能毁容!


    可虞守呢?还和记忆里那个小崽子一样,浑不在意:他先是看了看臂弯里挂着的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然后竟然选择用沾了灰尘的手,随意抹了把脸。


    “你他M……”他一把抓住虞守的手腕,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


    不能发火。他告诉自己。


    对待十七岁的虞守,他不能再像对待十岁的小孩子那样倚老卖老,强行灌输大道理。


    现在的虞守,早就不是那个无依无靠、任他摆布的小可怜了。他逃离了养父母的魔爪,有了看似关心他的老师朋友,有了自己的工作收入,他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坚持。


    现在的虞守,不可能再像当年那样,任他说一不敢说二。


    ……而且说实话,当年的虞守就没多么言听计从,只是嘴上老实罢了,还自作主张把自己搞得高烧昏迷过。


    明浔越想越气闷,索性撒了手,转过身闷头就走,就留给虞守一条背影。


    虞守默默跟上,却没了之前那股看好戏的散漫。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漂浮着的,微妙却又熟悉的怒气。


    这个人……他对班上任何一个人,似乎都是那种一视同仁的、温和有礼的好脾气,谦和大方友爱,让人如沐春风。完美得,就像戴着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


    偏偏那张面具,在自己面前……总是摇摇欲坠,真容难掩。


    虞守能看见他的嬉笑怒骂,鲜活的,生动的,真实的。


    似乎也只在自己一个人面前,明浔才会暴露他内里那不露声色的强势。记仇、耐心也不怎么好;做事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先礼后兵……


    这和记忆里那个人,何其相似。


    第26章 字迹 疑团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虞守立在原地, 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到底是谁?”在唇齿间滚了又滚,到底还是被理智死死摁了回去。


    不能,不能问。


    这个猜测太荒谬了。


    记忆里的“哥哥”是二十出头的青年, 而眼前的“易筝鸣”……是经过校方、父母、无数双眼睛确认的, 实打实的十八岁高中生。


    且不说这种违背常理、近乎灵异的事情如何解释, 就算他问了……这人, 也不可能承认。


    如果愿意承认,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如果会回来,为什么八年前又要用那种近乎遗弃的方式狠心离开?


    想到这里, 怒火在虞守眼底灼灼燃烧起来。


    走在前面的明浔若有所觉,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正好对上虞守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眸子。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这臭小子没完没了地用眼神“刺杀”他,饶是明浔自认脾气尚可, 此刻也忍无可忍。


    他想都没想,抬起手, 就像教训当年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一样,一巴掌朝着虞守的后脑勺招呼过去!


    掌风袭来, 虞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矮身, 敏捷地躲了过去,那巴掌擦着他的发梢掠过。


    明浔一掌落空, 更是气结,看着虞守那副戒备又冷漠的样子,想了想,最后极其幼稚又极其挑衅地,冲他竖了个笔直的中指。


    虞守面无表情地看回来,不气也不恼。


    明浔收回手指, 心里却暗道:行,这梁子就算结下了,感化任务先靠边站吧。


    次日,高二(5)班下午的课间,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挪动桌椅的响声,交谈和打闹的喧嚣。


    明浔身旁的座位又空了,虞守上午放学离开后,整个下午都没再出现。


    他状似无意地侧过身,问前面的人:“哎,虞守又干嘛去了?这都快成失踪人口了。”


    王子阔闻言立刻来了精神:“鸣哥,你是不知道,虞哥那是真牛逼!晚上基本不睡觉的,就捣鼓他那些二手手机生意。有时候放学了,他直接背着包杀去火车站,坐那种绿皮车的夜班卧铺去深城那边收货,天不亮又哐哧哐哧赶回来,从火车站杀到教室……”


    他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夸张的佩服:“这商业头脑!这精力!给力吧鸣哥?”


    陈文龙也转过身来:“只能说有些人说话嘴巴没个把门,夸张得没边。”


    明浔眉头微微蹙起:“高中生,学习才是第一要务。这是本末倒置。”


    但这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假。


    他的高中时代,何尝不是半工半读,在油烟和课桌间挣扎?


    虽然虞守需要自己养活自己,但国家给的补助,加上学校的奖学金,支撑一个高中生的日常开销应该绰绰有余。他何必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手机是八年前的旧款,衣服还是自己当年留下的那几件来回换……


    “倒卖二手手机……能有多赚钱?”明浔语气怀疑,“虞守不是在‘强子通讯’打工吗?头上还有个老板。再怎么牛逼,顶多是个高级点的打工仔。赚多赚少,都得看老板是压榨他还是重用他,全凭人家一颗良心。”


    无论如何在他看来,虞守搞的这种倒卖,绝非一条合适的路子。


    影响学业不说,在这个信息差巨大的年代,倒卖看似利润丰厚、门槛低,实则水很深,早被各种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势力占据了大部分市场,一个高中生想挤进去分杯羹,难如登天,还容易惹上麻烦——比如虎哥那帮人。


    王子阔完全没听出深意,只一厢情愿地表达崇拜:“那肯定也比我们有钱啊!而且虞哥什么人?他自己心里有主意的,用不着我们操心。”他说着说着注意力就飞速转移了,他在桌肚里掏了半天,最后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陈文龙,“哎,上次借你的《九州缥缈录》看完了没?快还我,我等着看下册呢!”


    陈文龙“哦”了一声,低头在书包里翻找起来。


    刚巧,班长方静宜抱着几本崭新的《中学生作文选刊》走过来,温温柔柔地对陈文龙说:“陈文龙,这是团委那边刚发下来的,说是征文比赛的参考资料,放在图书角让大家传阅,麻烦你登记一下入库好吗?”


    陈文龙是语文课代表,也负责图书角管理工作,闻言他立刻站起来:“好的班长。”然而他接书时眼神闪烁,貌似不太敢直视方静宜。


    王子阔一看,立刻来了劲儿,拍拍陈文龙的后腿,又挤眉弄眼地起哄:“哟哟哟,咱们静静就是细心,还特意帮文龙去办公室把书搬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坐在再往前一排、那个热衷于照镜子照的厚刘海女生转过头,柳眉倒竖就是一声喝:“王子阔!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王子阔瞬间怂了,胖脸一垮,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对不起娇姐!我错了娇姐!我再也不敢了!我嘴贱!”他边说还边轻轻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


    厚刘海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小镜子“啪”地合上:“跟我道歉干嘛?跟静宜和文龙道歉!人家好好的在工作,就你瞎捣乱!”


    王子阔赶紧转向方静宜和陈文龙,表情夸张:“静宜班长,好班长。还有龙龙,好哥们……对不起!都对不起!我这就闭嘴!”说完还做了个拉上嘴唇拉链的动作。


    方静宜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脸颊微红,轻声对陈文龙说了句“麻烦你了”,转身回了教室另一边的座位。陈文龙则深深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那个性突出的厚刘海女生给明浔的印象实在很深,她叫严梦楠,长得明艳漂亮,还很会打扮捯饬。王子阔那跑火车的“娇姐”,大概是她的外号。


    但明浔没多想,也没多问,只默默围观着这出充满青春气息的高中生闹剧,最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高中的教室,恐怕比婚房更能培养感情。


    日复一日的相处,共享秘密,一起挨批,一起打闹起哄开玩笑。


    可惜这里只是一个他匆匆路过的世界。他快速融入集体,只是为了让自己接下来的生活顺利些,方便完成那该死的“感化反派”任务……


    他不打算在这里和任何人发展出过度的联结。


    倦意袭来,明浔把校服外套往脑袋上一蒙,手臂圈出一小方天地,学着旁边空位主人的样子往桌上一趴,闷头就睡了。


    晚上的别墅里,明浔靠着椅背,椅子两只前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他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昂贵的吊灯,视线却没有聚焦,脑子里全是那个倔强又难搞的臭小子。


    怎么把那头正在歧路上撒丫子狂奔的倔驴给拉回来?


    直接说教?估计虞守会直接把他当空气,或者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冻死他。


    物质诱惑?那小子看起来对钱很执着,但又好像有自己的一套准则,未必买账。


    暴力压制?这方法跟他的目的背道而驰,况且别说现在十七岁的虞守,当年十岁的虞守都没被谁打服气过。


    “唉……”明浔轻叹一声。养孩子难,养一个处于青春期、智商高、还自带悲惨背景和反社会潜质的孩子,更是难上加难!


    这时,桌上笔记本电脑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上显示着来自“妈妈”的视频邀请。


    明浔眼神一敛,迅速调整面部肌肉,让那抹属于“易筝鸣”的依赖和内敛显现在脸上,然后才按下接听。


    “鸣鸣啊——”屏幕那端立刻出现了汪佩佩堆笑的脸,背景是海城那套老钱风的别墅,“在蓉城怎么样?住的还习惯吗?这两天降温了,你有没有及时添衣服?晚上睡得好吗?吃的呢?周姨做的菜合不合胃口?要不要妈妈再从海城找个厨师过去?”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机关枪扫射,满是母亲特有的事无巨细的担忧。


    明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温和地一一回应:“妈,我挺好的,真的。这边什么都有,周姨照顾得很周到,蓉城的菜我也能适应。您别总惦记我,自己注意身体。”他顿了顿,眉宇间忽然笼上一丝轻愁,“就是……功课上有点吃力。落下了一年的课程,有点跟不上老师的节奏了。我在想,是不是该请几个家教稍微辅导一下?”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第一步。


    既然不能直接按着虞守的头逼他学习,那就创造一个能让他“被动”接触学习的环境,顺便在金钱上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比如,付钱让他帮自己写作业。前提是,明浔自己得有源源不断且名正言顺的优质“作业”来源。


    汪佩佩真是巴不得儿子多给自己提要求,居然还是这种主动要求学习的好事!


    她闻言喜不自胜,几乎是立刻拍板:“必须请!妈妈马上给你安排。海城最好的名师,妈都给你请来!”


    视频那头的她马上就拿起手机吩咐助理,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明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最后又对着镜头又软语了几句,终于在汪佩佩的千叮万嘱中挂了视频。


    周六下午放学,明浔慢悠悠地踱回别墅。指纹开门,玄关柔和的灯光亮起,他习惯性地弯腰换鞋,目光随意地往客厅一瞥——动作僵住。


    那宽敞奢华得可以当样板间的客厅里,此时气氛非同一般。


    只见汪佩佩穿着一身香芋紫的定制套装,端坐在主位那张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而她的左右两侧,如同众星拱月般,端坐着三位气质迥异但都散发着“学识渊博”气息的中年人。


    这阵仗……明浔嘴角微微抽搐。知道的这是家教见面现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易家要开什么重要的董事会,或者……就差一张麻将桌了。


    “鸣鸣,回来啦!”汪佩佩快步迎上拉住他手臂,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快让妈妈看看,在学校累不累?脸色怎么好像有点白?”


    那三位老师也纷纷站起身,态度恭敬地向他行注目礼。


    明浔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


    “妈妈想给你个惊喜呀!而且哪能让你接啊?小孩子家家跟谁学的……”汪佩佩挽住他的胳膊,一边絮叨一边把他往沙发那边带,“来,快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三位是妈妈特意从海城请来的顶尖名师!这位是英语老师Sarah,中美混血,她中文也很好你不用担心……这位是李老师,负责历史;这位是窦老师,负责地理。以后每周六晚上和周日全天,三位老师会从海城过来给你集中补课。”


    ……每周飞过来一次?明浔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成本……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对着三位老师微微躬身,态度谦和礼貌:“以后麻烦各位老师了,辛苦老师们奔波。”


    “易同学客气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三位老师也客气地回应。


    儿子如此懂事,汪佩佩眼里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她亲昵地挽着明浔的手臂,兴致勃勃地规划:“以后啊,妈妈只要有空,就和他们一起飞过来陪你!咱们母子俩也好多说说话。”


    汪佩佩描绘着母子相聚的美好蓝图,明浔却是心里警铃大作。


    这位母亲偶尔来一次勉强是“惊喜”,要是常驻……那真是对他演技的巨大挑战。


    纵然心里弯弯绕绕,他面上却笑得愈发温顺,嘴巴像抹了蜜:“妈,你真好。有你在,我肯定学得更起劲。不过你工作那么忙,不用总惦记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而且之前不是说好,要让我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的吗?”


    他说着体贴的话,手臂却敏感地察觉到汪佩佩挽着他的力道并未放松,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正状似无意地在他脸上逡巡。


    他瞬间明白了。


    这位心思细腻的母亲,恐怕是察觉到了儿子身上某些难以言说的变化。


    真正的易筝鸣,是被精心娇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敏感、脆弱、依赖性极强。自己即便努力模仿,骨子里那份属于“明浔”的独立、冷静,到底也难完全遮掩。


    不过……明浔心念电转。人本身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何况是经历过生死大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易筝鸣”?


    性情有所改变,甚至颠覆性的巨变,在医学和心理学上都有着充分的理由。


    他看得出来,汪佩佩是个性格敏感细腻、甚至缺乏安全感的母亲。硬碰硬或者一味敷衍,只会加重她的疑心。


    想到这里,明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抑已久的疲惫。


    他轻轻抽出被汪佩佩挽着的手臂:“妈,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怕我跟不上,怕我辛苦。”他眼睫轻颤,“就是……最近感觉有点累。新城市,新学校,新同学……一切都得重新适应。功课压力也大,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好半天都睡不着……”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累是真的,毕竟要应付系统任务、要琢磨怎么掰正虞守、还要维持“易筝鸣”的人设。


    压力也是真的,月考在即,他虽然有计划,但也没十足把握。


    这番肺腑之言,再配上他那张因为“病弱”而总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杀伤力十足。


    果然,汹涌的心疼瞬间吞没了汪佩佩的探究。她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明浔的额头,自责又怜爱:“哎呀!怪我!光想着给你找老师补课了,都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和身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太心急了……累了是不是?快上楼去休息!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千万别硬撑着,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妈说……”


    “嗯,知道了妈。您也别太累着自己。”明浔乖巧地应着,顺势打了个哈欠。


    “快去快去!”汪佩佩连声催促,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忧,那点因为儿子性情微变而产生的疑虑,也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好在汪佩佩毕竟是集团高管,事务繁忙,在蓉城待了两天,亲眼确认儿子“吃得好睡得好精神状态稳定”后,便带着满心的牵挂和不舍,乘飞机返回海城了。


    汪佩佩离开后的当晚,第一次家教课程也画上了句号。


    送三位老师离开前,明浔主动搭话道:“老师,我觉得收获特别多。就是……感觉时间有点紧,很多知识点来不及细细消化。你们看,能不能根据我的情况,再多给我布置一些跟更有针对性的练习题或者拓展卷?这样我周内晚自习的时候,可以自己再多练练手,巩固一下。”


    三位老师眼中不由流露出赞赏。教了这么多年书,主动要求加作业的学生可不多见,甚至是这种家世优渥、不食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历史老师率先表态:“这份心很难得,没问题。我回去就整理一些经典题和拔高题发给你。”另两位也纷纷点头应允。


    把所有人都送走,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明浔才大松一口气瘫软在沙发上,抹了抹额头,对蜷在一旁只知道吃吃睡睡的橘猫道:“统啊,你们这任务,一般人还真做不来……”


    次日早晨,明浔手里便多了一沓由老师们连夜赶工、他刚刚亲自去打印出来练习卷。卷子还散发着油墨清香,难度比普通作业高出了一大截。


    工具准备就绪。


    黑石中学高二(5)班。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教室里喧闹异常。


    明浔看着身旁空了半个上午的座位——虞守不知道是不是又去忙他的“倒卖事业”了。


    等到第三节上课铃响,虞守才踩着铃声,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进来,从他身后的空隙艰难挤进去,在靠窗的座位坐下。


    明浔耐心地等到这节课下课,老师走出教室,他立刻从那沓额外的卷子里抽出三张,“啪”地拍在了虞守桌上那本与学业无关的炒股书上。


    虞守原本低头看得入神,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惊动,立即皱起眉。


    明浔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侧向他,下巴微抬,开门见山:“写吗?”他点了点那三张卷子,“一张,这个数。”


    他比划了个手势,有钱且任性,“一百块。现结。能写多少,我给多少。”


    重金诱惑之下,虞守依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便又补充道:“你晚上不睡觉,跑去打工,折腾一晚上,也未必能稳赚这个数吧?”说完,他作势就要伸手把卷子拿回来,欲擒故纵,“不写算了,我找别人,班上想赚这钱的人多了去了。”


    虞守打量的目光纹丝不动,那双深黑的眼眸里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转学生的出现,他那些看似无意又仿佛别有深意的举动,尤其是他对自己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和“管束欲”,都让虞守无法不在意。


    接近他,观察他,或许是解开这些谜团的关键。


    终于,在明浔的即将把卷子拽走的前一瞬,虞守按住了那三张纸。


    “写。”


    明浔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笑意,转瞬便消失无踪。


    虞守扫过空白的卷面,又抬眼看向明浔,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你写一页,我好模仿你的字。”


    明浔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写就行。家里安排的家教布置的,他们不认识我的字迹。反正以后这些额外的作业,全都归你写了,不需要额外模仿谁。”


    虞守抿了抿唇,没再说话,默默地将那三张卷子收进了自己的桌肚,一整节课都没有动作。


    直到下课后明浔离开座位去接水,他迅速地从明浔的桌肚里抽出了一张作文稿纸,折叠好,塞进自己的裤口袋。


    晚上,回到那间清冷两居室,虞守打开书桌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


    他从中取出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珍而重之地放着一堆堪称垃圾的“鸡零狗碎”,旧创可贴、小树枝……以及两张仔细折好的纸条。


    一张,是字迹龙飞凤舞、难以辨认的“欠债证明”,像书写者为了掩盖真实笔迹而故意为之。


    另一张……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积聚足够的勇气,才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将那张保存得更好的纸条展开。


    白色的便签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是用黑色的中性笔写就,字迹干净、利落:【债务已清。走了,勿念。】


    那张属于“易筝鸣”的作文稿纸,则被他并列放在这张纸条的旁边。


    可是……


    字数太少了。


    纸条上“哥哥”留下的字太少了。少到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笔迹比对。


    虞守的眉头紧紧锁起,他依旧不肯放弃,把三张纸都摆在了一起,视线来回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个笔画、一个转折的细节。


    像吗?


    不像吗?


    像吗……


    心里的疑团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他认识“哥哥”那会儿,对方凭一己之力出摊营生,是能购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他无从知晓对方的少年时光,更没法从当时的状态揣测对方年少时的行止。说不定,就是这看似吊儿郎当的富二代“易筝鸣”的模样呢?


    再者,记忆里“哥哥”那煎饼摊开得随性得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常事,想歇就歇,自在又散漫……和“易筝鸣”颇有几分相似。


    虽然暂且无法确认,但不管这个“易筝鸣”到底是谁……


    这种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花钱找人写作业、欺瞒师长的行为,真是……一言难尽。


    月考的脚步越来越近,教室里的气氛都跟着紧了几分。


    文综那堆要背的知识点像座小山,压得明浔一个头两个大。


    既然虞守愿意当家教那边的“作业枪手”,毫无抵触,明浔干脆把学校里的作业也一股脑全托付了出去。


    虞守二话不说,照单全收,每科作业都做得有模有样。


    明浔看着省心,心里欣慰;虞守这边,揣的却是冷眼旁观的意思,甚至藏着点隐秘的恶趣味——每天看着明浔准时把自己代笔写的作业交上去,再收获老师们又惊又喜的表扬,倒是成了他忙碌生活间隙里的一点小乐子。


    “易筝鸣同学最近进步非常大!”


    “看看这解题思路,非常清晰啊。”


    “虽然休学了一年,但这股认真努力的劲儿,非常值得大家学习!”


    而这家伙,居然每次都脸不红心不跳,在老师转身后,还会冲虞守投去一个带着小得意的眼神,仿佛老师夸奖的作业真是他本人做的。


    虞守面无表情地抱着手臂,心底那份“等着看月考现原形”的看热闹心态,莫名其妙地越来越强烈。


    他甚至开始有点期待月考的到来,想看看这个靠着“作弊”风光无限的家伙,在真正的考场上,会露出怎样狼狈的嘴脸。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且恶趣味了?


    ……打住。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高二下学期第一次月考。


    考试前,苗老师特意把明浔叫到跟前,语气和蔼:“筝鸣啊,明天就要考试了,别有太大压力。这次考试,重在参与。你刚转来,课程落下那么多,能坚持跟下来,老师就觉得你很棒了。”


    她话语里的意思很明显,提前打安慰针。


    明浔上次数学课做出的压轴题,在她看来多半归功于一时运气和天生的小聪明。任由其他老师夸得天花乱坠,但日常作业是可以开卷的,她对明浔的真实学业水平其实并未抱多少期待。


    毕竟明浔从重病初愈到恢复学业,满打满算也才两周而已。高二下学期的考试,那可是要考察整个高中的学习内容的。


    一些数学题尚且能能靠智力硬扛,但需要背诵的文综,以及需要长期积累的语文和英语呢?


    明浔完全曲解了老师的苦心,还声音清朗地保证道:“苗老师您放心,我最近找家教恶补了,效果挺好的。我肯定全力以赴,保证不给您丢脸,给咱们班争口气回来!”


    他那信誓旦旦的样子,让苗老师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当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了几句。


    从办公室回来,明浔那斗志昂扬的表情还没完全收起,他刚门,就捉住了虞守的打量目光——平静中却藏着股等着看好戏的凉意。


    呵呵。


    明浔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心虚或尴尬,反而迎着虞守的目光望了回去,挑了挑眉,再勾唇一笑,好不油腻。


    虞守:“……”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眼,而心底那点看热闹的心思,莫名又重了几分。


    第27章 打架 真会挑时间给他爹上眼药啊!


    月考当天, 明浔按照准考证上的信息,找到了自己被分配的考场——文科最后一间教室,二十班。


    教室里乱哄哄的, 与其说是考场, 不如说是个大型社交现场。穿的花里胡哨的男生女生三五成群, 追逐打闹, 或是趴在桌上补觉,甚至还有光明正大戴着耳机摇头晃脑的。


    明浔面无表情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


    越好的学校, 对这群被视为“无可救药”的差生就越是放任自流。


    投入精力管教?浪费优等生的时间不说,还可能被这些正处于叛逆期、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记恨上,惹一身骚。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是个地中海发型看起来快要退休的小老头, 他扶了扶眼镜,扫一眼底下群魔乱舞的景象, 干脆拿出一张报纸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发卷铃声响起, 场面稍微终于安静了那么几分钟。等卷子发到手,明浔快速扫了一遍题目, 心里大致有数。


    他拿出笔, 埋头就写了起来,几乎没有停顿。


    经过两周疯狂恶补, 这些题目不算太难,也不需要过多的思考。背过的就写,没背到的就遗憾跳过。


    他笔速极快,提前半小时就写完了试卷,然后打了个呵欠。


    第二次穿书,他的失眠症依旧顽固。


    上午还好, 等下午考到英语,更是呵欠连天。


    在周围抓耳挠腮、左顾右盼的环境中,明浔把提前写完的卷子往旁边一推,脑袋往手臂上一枕,开始补觉。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晃着眼睛。他烦躁地皱了皱眉,抬起沉重的眼皮,循着光源望去——


    赫然是那个坐在自己前前排的厚刘海女生,严梦楠。


    明浔这才发现她竟然坐在自己右斜前方的位置,最后一个考场竟然还有自己这个转校生以外的重点班学生?


    但他没工夫去多想,因为严梦楠正对着自己疯狂挤眉弄眼,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看口型似乎是“答案!选择!选择!”


    明浔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搞什么?他无语至极,心说我是来感化未来反派的,不是来当作弊产业链一环的!


    他飞快地权衡:这严梦楠虽然脾气火爆了点,上次骂王子阔那叫一个凶残,但本质上也就是个普通女学生,并非什么得罪不起的校园恶霸。


    打定主意,明浔干脆利落地重新趴了下去,还把脸转向了另一边,用后脑勺对着严梦楠。


    见状严梦楠咬了咬牙,飞快地搓了个小纸团,趁着讲台上老教师低头看报纸的瞬间,手腕一抖,朝着他的方向就扔了过来。


    许是太过紧张,力道和准头都失了控。“啪嗒”一声,那白色的小纸团,正好掉在了过道中间,相当惹眼。


    严梦楠的脸“唰”一下白了,那个位置,距离有点远,她手脚都够不到。


    一直趴着的明浔自然没睡着,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到纸团精准地落在那个显眼的死亡区域时,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瞬间睡意全无。


    他不多迟疑,霍地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把讲台上正沉迷于报纸的老教师都吓了一跳,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


    明浔拿起桌上已经写满的卷子,步履平稳地走向讲台,声音清晰:“老师,我答完了,交卷。”


    老教师愣了一下,他很久没在最后一个考场见到提前这么久交卷的学生了。他接过卷子,见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倒是有些意外:“嗯?嗯……好,你可以走了。”


    根据黑石中学的规定,考试结束前三十分钟可以交卷。但老师们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努力坚持到收卷的时间,免得把这“坏习惯”带上高考考场。


    这时的明浔懒得管那些了,交完卷便转身回去收拾自己的笔袋。


    经过那个掉在地上的小纸团时,他随意地弯腰系了下鞋带,手指在地面上一掠而过,那个白色的纸团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他的掌心。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无人察觉。


    只有严梦楠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动作,确认纸团被捡走,这才如同虚脱般长长地呼出了一大口气。


    明浔面不改色地拿着笔袋,走出了这个让他心脏坐了次过山车的末等考场。


    走廊里空无一人,其他考场的学生都还在奋笔疾书。他不想在路上遇到巡考或者无聊散步的老师,脚步一转,钻进了走廊尽头的男厕所。


    找了个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明浔才摊开手掌。


    将纸团展开一看,上面竟然不是向他索要答案的话语,反倒写满了英语选择题的答案。


    所以……严梦楠,这位霸气“娇姐”,搞这么惊险一出原来不是为了向他要答案,而是出于好心给他“送温暖”?


    最后一个考场的互帮互助,团结如斯,感人至深。


    明浔简直无语望隔间顶板。


    2010年真是个“自由”又“奔放”的好时代啊。连重点班的学生,搞起小动作来都这么简单直接又刺激。


    他把纸条冲进马桶毁尸灭迹,正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快点快点,憋死老子了!”


    “你们确定高二在考试这边没人来吧?”


    “没看到外面连个屁都没有?少废话,快给我点上。”


    几个明显不属于“好学生”阵营的男声吵吵嚷嚷地一拥而入。伴随着打火机“咔嚓”作响的声音,一股劣质烟草的气味很快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


    明浔心里顿时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运气真是没谁了。他刚转来一周,先是亲身经历并阻止了一场作弊未遂案,现在转头就要直面这所学校里真正的“地下势力”了?


    这剧情……连八点档的狗血连续剧都不敢这么编吧?也太他妈跌宕起伏了。


    外面那几个混混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点厕所里有人。


    “有人?”其中一人走到明浔所在的隔间门口,用力踹了一脚门板,粗声粗气地骂道,“我操!里面哪个孙子蹲坑呢?滚出来!”


    “妈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识相点赶紧的,别让哥几个动手请你!”


    明浔知道躲不过去了。在这种地方,示弱或者硬刚都不是明智之举。他整理了一下表情,伸手解锁开门,坦然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四个穿着黑中校服,但要么敞着怀,要么系在腰间,衣服穿得歪七扭八的男生。为首的那个还染了一头黄毛,正叼着烟斜眼看他。


    明浔目光快速扫过四人,正准备开口说两句场面话,视线却在掠过其中一个人时,微微顿住了。


    乍一看是四个男生,但站在最边上那个,个子稍矮,剃着几乎贴头皮的青茬寸头,但脖颈纤细,五官轮廓分明是个女孩?


    明浔心里惊讶万分,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这才得以确认。


    这也行?他暗自咋舌,女生,但堂而皇之地进男厕所抽烟?黑中的校风……真是牛逼大发了。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一点情绪都没泄露。但那个寸头女孩显然对这种打量异常敏感,那几眼瞬间把她给看毛了。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语气极其不善:“看什么看?没见过女的?”


    ……没见过女的进男厕所。


    明浔微微皱了下眉。不管对方是真硬茬还是纸老虎,但人多势众是明摆着的。他忙堆起一个人畜无害的讪笑,非常识趣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这直接把四个混混都给整不会了。


    四人面面相觑,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还有这种操作?”的震惊。


    他们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被同学畏惧抵触、被老师责罚辱骂都是常事,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上道的?


    再之明浔长得实在有亲和力,眉眼干净,笑容温和,顷刻就把这群炸毛刺猬的逆反心理给捋顺了。


    和瞪圆了眼睛的三个男生有些不同,那女生甚至主动出声赶人:“没事就赶紧滚出去。”


    明浔却不紧不慢,打开钱包抽出四张百元大钞:“不知道你们尝过‘黄鹤楼’吗?软盒的那种。我从海城转过来的,我们那边现在都兴抽这个。下次有机会,我给哥几个带几条过来尝尝?”


    只要这群人智商不是负数,就应该立刻、马上,对他换上客气的口吻。没准以后还会对他多加照顾。


    虽然这几人没想着堵着他不放,但他现在可是易家独子,施点小恩小惠轻松提升生活质量,何乐而不为。


    寸头女孩叼着烟,皱着眉没说话。


    领头的黄毛一把接过明浔递过来的钱,咧开嘴笑了,语气熟稔得仿佛认识了八百年:“哟!海城来的兄弟?挺上道啊!行,哥们儿记住了!以后在学校有啥事,直接报我斌哥的名字!”


    明浔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默默翻了个白眼。


    傻逼。


    “哐当!!!”


    上一秒休兵霸战,下一秒就是戏剧化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塑料桶滚倒在地的哗啦声,蛮横地打破了这短暂而虚伪的“和谐”。


    所有人,包括明浔和那四个混混,全都下意识地扭头朝门口望去。


    是虞守,他不知何时过来了,脸色又冷又黑。


    他脚边,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倒在地上,脏水正汩汩流出。看那架势,根本不是恰巧路过,更像是……专程来找茬的。


    明浔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我操!这臭崽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是真会挑时间给他爹上眼药啊!


    果然,那几个混混一看到虞守,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还带着戏谑和占便宜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厌恶。


    “我操!姓虞的!?”斌哥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他妈找死找到这儿来了?”


    另一个高个子混混也往前逼了一步:“怎么?皮又痒了?欠收拾?”


    明浔心里警铃大作,暗叫不好。他试图用眼神示意虞守赶紧走,别没事惹事。


    可虞守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信号,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


    他甚至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淡漠地扫过明浔,薄唇轻启:“真窝囊。”


    傻逼吧你!!!


    明浔估计自己这辈子眼睛都没瞪得这么大过,心里火山爆发:老子苦心经营破财消灾,眼看就要握手言和,你他妈跑来上嘴皮碰碰下嘴皮,“窝囊”?以为自己很帅??


    可无论他心里骂得再凶,嘴上已经无力回天。


    虞守这句话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直接将那几个混混的怒火点燃、炸锅!


    “我操/你妈的!你说谁窝囊?!”斌哥额角青筋暴起,对号入座,曾经被虞守爆揍的阴影让他进入高应激状态。


    “妈的,给脸不要脸!姓虞的是来帮这个转学生的!!”其他三人也摩拳擦掌。


    虞守身后就是大门,现在跑还来得及,但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往里又走了两步,只在和明浔擦肩而过时丢下一句:“你出去。”


    被他盯毛的斌哥再次跳脚:“有病吧!这厕所你家的!?”


    明浔:“……”这逆子。


    明浔还在犹豫该如何圆场,就见他的逆子彻底放飞自我,劈手就从斌哥手里,将刚才明浔“上供”的那几张百元大钞夺了回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挑衅。


    明浔:“!!!”


    操!!!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脑血管都在这一刻突突狂跳。


    这哪里是逆子!这是王八羔子!


    白养你了!


    就在明浔内心疯狂咆哮,气得快要灵魂出窍。虞守的挑衅居然还在继续,他贴脸睨着斌哥,眼神里的轻蔑几乎凝成实质,仿佛在说:“你抢他,我抢你,你能怎样?”


    一场激烈的肢体冲突,眼看已如箭在弦上,蓄势待——


    这个成语甚至没能在明浔被怒火和震惊填满的脑子里过完。


    虞守已经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先下手为强”!


    他猛地弯腰,抄起旁边墙角那把湿漉漉、脏兮兮、滴着黑水的墩布,手臂肌肉绷紧,抡圆了就朝着领头的斌哥就糊了过去!


    那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


    “我操……”明浔惊怒交加,一句粗口下意识地就要冲喉而出。


    他的身却比他的嘴巴诚实得多,也迅速得多。


    几乎是出于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在那柄肮脏的墩布带着风声挥出的同一瞬间,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要不要帮这个逆子”“帮了会不会连累自己”这种问题,身体就自己动了……


    长腿一伸,踹向脚边那个还在淌水的红色塑料桶,任由剩下的半桶脏水到处泼洒。


    然后他双手抓住桶沿,抡起来,朝着一个试图偷袭虞守后脑勺的高个子混混就冲了过去!


    妈的!小王八蛋!打架得找个人看后背不知道吗?!


    这一刻,什么感化任务,什么避免麻烦,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作者有话说:嘴里骂骂咧咧,但……


    由于要上新书千字榜,下一章更新在明天(12.1)晚上11点[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28章 冷战 人,好像已经得罪透了。


    白色的布帘随风轻轻摇曳, 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校医务室里。


    明浔和虞守各坐一张病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以及一位穿白大褂的校医。她是个四十岁左右身材瘦小的女老师, 低着头, 正在给明浔手背上那道血口子消毒。


    碘伏棉签按在伤口上, 明浔“嘶”一声, 倒是不怕这点疼,伤的也不重,纯属郁闷。


    旁边虞守的状态就糟糕多了。他轻举妄动、横冲直撞, 一个人挑衅人家四个,就算有明浔帮手还是破了嘴角,青了颧骨。他自己举着个冰袋冷敷, 眼睫低垂一声不吭,像是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个屁!不可能!明浔太懂这逆子了。


    “怎么回事?跟谁打架打成这样?”校医老师语气严厉, 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还考试呢就闹事!你们哪个班的?”


    明浔抿着嘴, 没说话。他能怎么说?说为了一个抢钱的王八羔子跟一群混混在厕所干架?


    虞守更是直接把头扭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校医, 用实际行动表示拒绝交流。


    这都什么事儿!


    明浔忍不住回想起刚才那混乱的一幕。他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揍那个偷袭虞守的高个子混混。


    可就在他抡起水桶逼退对方,准备乘胜追击时, 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寸头女生,突然冲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明浔硬生生收住了拳头。不是他有什么怜香惜玉的侠骨柔肠,只是他一个成年男性,凭借天生的体能优势去打一个女人,在他看来, 那和殴打小孩一样,是极其无耻、无底线的事情。


    就因为这一瞬间的迟疑和收力,他肋下结结实实地挨了旁边另一个混混一拳,疼得他当时眼前都黑了一下。


    结果呢?虽然最后他和虞守联手,把那几个男生揍得哭爹喊娘,看起来是他们“赢了”,但明浔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怒火和憋闷。


    校医给两人简单处理完伤口,叮嘱了几句便拿着托盘出去了,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像一块湿冷的抹布,笼罩在两人头顶。


    明浔盯着虞守那张挂彩却更显倔强的侧脸,胸口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他霍地站起身,一通输出:


    “窝囊?窝囊你个头!”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虞守的鼻子上,“你他妈知道什么叫‘和气生财’吗?知道什么叫‘八面玲珑’吗?知道什么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机关枪,根本不给虞守反应的机会:“老子他妈是来这里上学的,不是和你一样来惹事生非的!”


    他越骂越气,再看虞守那副油盐不进、沉默是金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你不会好好说话,行,我当你天生性格缺陷。那语文课总上过吧?‘利弊’这两个字认识吗?不会写总会念吧?你不知道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吗?骂我窝囊?你好意思吗你?!”


    他差点没忍住伸手去戳那颗榆木脑袋,“傻逼!你他妈真是……真是……”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大脑都有些缺氧发晕。但这绝对不是被打的,纯粹是给这王八羔子气的!


    他喘着粗气,骂人骂累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四个字:“王八羔子!”


    白养你了!


    他扶着床沿,一阵疲惫。


    养孩子太难了,太难了,尤其是养一个自带反骨和自毁倾向的青春期逆子!


    虞守自始至终低着头,一声没吭。只是在明浔骂到最后,明显气都喘不匀的时候,他才悄悄舔了一下嘴唇。


    他想起来,老师说这个“易筝鸣”之前休学了一年,是因为身体不好……一股心虚感,悄然在胸口弥漫开。


    晚自习前,天空被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渲染得瑰丽绚烂,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般。教学楼的玻璃窗成了最好的取景框,收纳着暖橙色的光芒。


    明浔正准备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廊桥,两个熟悉的身影意外地闯入视野——班长方静宜,和下午那个在厕所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寸头女生。


    两人正在说话。


    向来文文静静带着点疏离感的方静宜,此刻小脸绯红,眼神亮晶晶的。那模样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


    那个寸头女生,虽然还是那副酷酷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站姿明显放松,听着方静宜说话时,眼神也比下午在厕所里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


    明浔挑了挑眉,停下脚步,靠在廊桥另一侧的栏杆上,假装看风景。


    没过多久,两人似乎说完了话,寸头女生从方静宜身边走过去,非常顺手地拨了一下方静宜的低马尾。寸头女生走远了,方静宜还在原地望了好一阵。


    明浔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班长。”


    方静宜像是被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恢复了平时文静端庄的模样:“易筝鸣同学?有事吗?”


    明浔笑了笑,目光扫过寸头女生离开的方向,开门见山地问道:“班长,你认识刚才那个……短发的女生?”


    方静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明浔看着她这反应,心里更确定了几分:“下午在厕所,有点小误会,和她动了下手。我想着毕竟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好结下梁子。班长你要是认识,能不能帮忙递个话?或者告诉我她叫什么?我看看能不能……嗯,花点钱,把这事化解了?”


    方静宜犹豫了会儿才小声说道:“她……她刚才正好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我……高二的转学生。”方静宜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明浔的反应,字斟句酌,仿佛生怕触怒他,“但是……你放心吧,没事的!雨菲她……不是坏人,真的。”


    “雨菲?”明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跟那“霸气侧漏”的外形气质貌似不太一样。


    “嗯。”方静宜忙点点头,“嗯,她叫邢宇菲,是高三的。她平时……真的不这样。我们小时候是邻居,我很了解她的。”


    自己说两个字,方静宜就得回二十个字,在班里倒是没见着班长这么多话啊?


    明浔意有所指:“我对重视的人和陌生人当然不一样的。人都这样。如果她对你不好,你现在就不会这样为她说话了。”


    方静宜心思细腻通透,立刻懂了这弦外之音,脸颊不由微微泛红,她抿了抿嘴唇,下定决心:“你放心吧。我会和她说清楚的,今天下午……都是误会。”


    明浔看着眼前这个一改平日柔弱形象的班长,心里忽然觉得,这本该无比简单的高中生活,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啊……


    但他没再多说,顺着这个台阶下了,点点头,笑容真诚:“那就先谢谢班长了。”


    廊桥外,火烧云渐渐褪去了绚烂的色彩,夜幕即将降临。


    晚自习的铃声敲响,教室里的灯光白晃晃的。明浔和虞守刚好前后脚走进教室,两人脸上、手上的创可贴,还有尚未消退的青紫,在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王子阔第一个凑过来,胖脸上又是八卦又是担忧:“鸣哥!虞哥!你们这……什么情况啊?跟谁干架了?怎么不叫上我?!”


    明浔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虞守更是直接无视了王子阔,沉默地从书包里拿出书,貌似转注地看了起来。


    整个晚自习他都没敢主动和明浔说话,连眼神对视都尽量避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他那点强装的镇定,在明浔眼里简直漏洞百出。明浔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时不时就偷偷地、飞快地扫过自己,带着一种做贼心虚般的谨慎,在他察觉之前又迅速移开。


    呵,现在知道心虚了?


    明浔在心里冷笑,打架的时候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呢?


    他故意不理会虞守那些小动作,自顾自地摊开试卷,拿起笔,却半天也没读明白一道题。


    没多久,班主任苗老师抱着一沓卷子来守晚自习。


    锐利的目光一扫,立刻锁定后排那两个“挂彩”的学生:“易筝鸣,虞守,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脸上、手上……跟人打架了?”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都竖起了吃瓜的耳朵。


    虞守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用行动拒绝开口。


    明浔则抬起头直视苗老师,主动开口解释:“苗老师,事情是这样的。”他脸色沉着,娓娓道来,“下午我去洗手间,可能不小心挡了某些同学的路,发生了一点口角。虞守同学……”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旁边的哑巴,“……他可能误以为我被那些人围堵了,出于……嗯,同学爱?试图出手‘救’我。”


    “救”这个字,语气格外微妙。


    “结果呢,虞守同学的方式比较直接粗暴,反而激怒了对方。然后……就是老师您现在看到的这样了。”明浔摊了摊手,表情十分无辜。


    接着,他话锋一转,换上朗读检讨一般的腔调:“虽然虞守同学这种行为,非常的意气用事,极为冲动,丝毫不考虑后果,跟那些社会上的混混处理问题的方式,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虞守放在桌下的手都攥紧了。


    明浔笑了笑,继续:“但俗话说得好,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过程多么糟糕,结果多么惨烈,虞守同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到底是出于一片‘好心’。虽然他的所作所为和俗话恰好相反,但毕竟时代变了,我们也应该与时俱进。所以,他也算得上是另类‘君子’吧!”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阴阳怪气,绵里藏针。既如实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又巧妙地把虞守的行为定性为“冲动无脑”,一脚接一脚,踩得毫不留情。


    虞守:“……”


    他感觉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误以为对方被“打劫”,自己是看不过去才动手的?那只会显得他更幼稚,更傻!


    他的同桌最擅长把他高高架起用火烤,往那边跑都是死路一条。


    况且现在的可是余怒未消的同桌,那叫一个火力全开……


    他完全不是对手。


    然而苗老师何等精明,一下就听出了明浔话里的弯弯绕绕。


    她看着眼前这个头脑灵活的转学生,又瞥了眼旁边闷葫芦一样的虞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像是在应付职场的勾心斗角。


    “行了,我知道了。易筝鸣同学,你倒是口才不错。”她话里有话,顺势敲打,“希望你这次月考,语文能考个不错的成绩给胡老师看看。”


    明浔立刻换上一个腼腆乖巧的笑容,从善如流地应道:“我会努力的,苗老师。”说完便从容坐下。


    苗老师摇了摇头,没再深究。


    剩下的晚自习时间,虞守如坐针毡。


    旁边明浔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重。他几次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都只窥见一张紧绷的侧脸。


    他好像……真的气得不轻……到现在还在生气……


    虞守心里那点微弱的后悔,在安静的晚自习时间里慢慢扩大、蔓延。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赦令。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呼啦啦地涌出教室。


    乌云遮蔽了月光,夜色漆黑如墨,只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明浔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书包,看也没看虞守一眼,径直走出教室。


    虞守鬼使神差地加快脚步,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对方是否能安全回家?


    他跟着明浔穿过熙攘的校门,看着对方并没有走打车区,也没有去公交车站,而是径直走向了路边一个临时停车点。


    那里有一辆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其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车旁,见到明浔出来,立刻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明浔习以为常地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合上。


    那辆黑色的豪车随即发动,轰的一声,转瞬便消失在了虞守的视野里。


    虞守站在原地,又多看了一会儿,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知道这人的家境不错,从他的来历穿着,以及随手就能拿出几百块“破财消灾”的举动……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程度。


    豪车专车接送,训练有素的司机……


    这一刻,那句“老子是来这里上学的!不是惹事的!”突然有了无比清晰且合理的解释。


    对于那个叫做“易筝鸣”的人来说,花点钱避免麻烦,是最简单、最省时省力、成本最低的选择。所谓的意气之争,所谓的尊严脸面,在绝对的经济实力面前,是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幼稚。


    而自己那自以为是“出头”,现在看来,显然是一场可笑又多余的闹剧。不仅没能“拯救”对方,反而把双方都拖入了更麻烦的境地。


    一股浓浓的懊恼夹杂着无力,缓缓涌上虞守心头。


    架,打完了。


    人,好像已经彻底得罪透了。


    他如同一块望夫石呆立在街头,望着豪车消失的方向,在哥哥离开以后的这么多年里,第一次产生如此不知所措的茫然。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虞守哆嗦了一下,拢拢校服外套,转身走向与那辆豪车截然不同的、通往老城区的方向。


    ……还好。


    他混乱的脑子终于筛出一个正向的念头。


    至少“易筝鸣”家里足够有钱,有司机接送,上下学的路上肯定很顺利,不会遇到不怀好意的围堵……不像他,总是孑然一身,轻易就能被别人仗着人数优势欺负了去。


    这或许是这场糟糕冲突中,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了——


    作者有话说:一般只有涉及到原主家境的旁白会使用“易筝鸣”这个名字,大部分时候明浔就是明浔


    第29章 好友 备注清晰地写着:我是易筝鸣


    月考最后一科也划上句点。


    当天傍晚, 整个高二年轻都洋溢在一种轻松明快的氛围中,大家“走街串巷”,热热闹闹, 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答案。


    明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吃了个面包对付晚餐。昨天的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而最让他心烦的, 当然还是虞守这个王八羔子不孝子。


    那台破手机损坏的事儿还没个结果,这几天的虞守在网络上依旧是失联状态,他发出去的好友申请一直杳无回音, 王子阔时不时就嘟囔一句,为了虞守断掉的扣扣连续在线天数操碎了心。


    明浔寻思着,这段时间虞守给他代写作业的酬劳也有两三千了, 他可以直接买部新手机折算给虞守,算是一举两得。


    可一想到上次去手机市场引发的逃命经历, 他就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去哪儿买呢?2010年的蓉城,于他而言还是很陌生的。这时候的网购刚刚起步, 他又担心在网上购买电子产品质量得不到保障。


    随着晚自习时间临近,出去吃晚餐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王子阔啃着珍珠奶茶吸管晃悠进来, 坐在明浔前排。


    明浔拍了拍他的背, 状似随意地开口:“哎,问你个事儿。”


    “嗯?鸣哥你说!”王子阔松开嘴里的吸管, 嚼着珍珠含混不清地应道。


    “蓉城哪里买手机比较靠谱?二手的也行,要质量好点的。”


    王子阔小眼睛顿时亮了,他把奶茶抛到一边,激动地说:“手机?!鸣哥你想买手机还找别的地方干嘛?直接找虞哥啊!”


    “虞守?”明浔愣了一下,语气狐疑,“他?”


    “对啊!”王子阔打开了话匣子, “你别看虞哥平时闷不吭声,他搞这个可是专业的!他倒腾的那些二手机,成色新,价格公道,比外面店里便宜多了!关键是他懂行,售后还有保障!咱们学校,还有隔壁几个中学,好多人都找他买!”


    明浔有些意外:“他……生意做得这么大?”


    “那可不!”王子阔与有荣焉地挺起胖乎乎的胸膛,“虞哥脑子活络着呢!他们不光有实体店,还有扣扣群和淘宝店,线上线下一把抓!你是没见那扣扣群里多热闹。虞哥绝对是这个!”他敬佩地竖了个大拇指。


    明浔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扣扣群?淘宝店?在2010年,一个高中生竟能想到利用这些尚未完全普及的线上渠道做生意?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这分明是极具前瞻性的商业嗅觉和执行力。


    他之前还以为虞守只是在“强子通讯”打工,出卖苦力,或者小规模地倒买倒卖,没想到……


    这小子……真有点东西。


    “哦?还有扣扣群?”明浔压下心头的波澜,“群号多少?我进去看看。”


    王子阔翻出手机,麻溜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明浔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扣扣,搜索群号,发送加入申请。


    申请几乎是秒速通过。


    一进入群聊界面,明浔就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了一下。这个名为“强子通讯-优质二手机”的扣扣群,成员竟有足足五百人,而且相当活跃。


    一个ID叫“客服小二”的人,正不停地刷着屏:


    “[图片][图片]诺基亚N95,九成新,原电原充,功能完美,价格美丽!”


    “[图片]索爱W995,音乐神器,骚红色仅此一台!”


    每条消息下面,都跟着一堆人询价、砍价、问成色。


    那个“客服小二”回复得也很勤快,语气客气:


    “亲,价格已经是底价了哦,二老板定的,我们改不了。”


    “亲,成色绝对OK,图片都是实拍无P图。”


    明浔点开群相册,里面更是琳琅满目,照片拍得不算特别专业,但角度清晰,细节到位,确实给人一种“物美价廉”的感觉。


    这运营模式,这流量……简直远超同时代的竞争对手。


    如此一来,当初自己质疑倒卖二手手机这行没搞头时,虞守那句不咸不淡回怼的“是很赚钱”,竟不是随口说说。


    然而,渐渐地,群里的风向开始有点变化。


    一个买家似乎对价格不太满意,反复砍价:“小二,你跟老板说说嘛,再少五十块,我马上拍!”


    客服小二发了个哭丧脸的表情:“亲,真的没办法,价格都是二老板定的,小二做不了主啊……”


    “那你们二老板人呢?你联系他问问啊!”


    “这都问半天了,老板也不露面?”


    “就是,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关键时候找不到人?”


    客服小二无奈地回复:“二老板他手机坏了,只能等他来店里……大老板不管零售……”


    群里顿时一片抱怨:


    “手机坏了?老板自己卖手机的,手机还能坏??”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明浔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吐槽,刚刚在心里给虞守点起的赞赏小火苗,“噗”一下就灭了。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商业头脑是有的,但这管理和危机处理能力,简直是一塌糊涂且幼稚至极。


    身为负责零售的“二老板”,却因为手机坏了那种无足轻重的原因玩失踪,饥饿营销也给他学会了是吧?


    明浔关掉扣扣群,闭上眼眼不见为净,又揉眉心又叹气。


    这混账小子,再记一笔。


    晚自习后,深夜的“强子通讯”小店。


    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店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工作灯,幽幽地照着堆满各种手机零件的工作台。


    虞守坐在旋转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固执地捣鼓着那部摔得四分五裂、彻底没救的古董机。这几乎是这段时间以来,他每天放学后的例行加课了。


    强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准备打烊。他看着虞守那副坚持不懈跟一部破手机较劲的倔强样子,忍不住关心道:“小虞啊,还不回去?这都几点了。那手机……我看是够呛了,别修了,你拿部新的先用上吧。啊?”


    虞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抬头。


    强叔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你这两天情绪不太对啊,跟强叔说说?是不是……因为你脸上这伤?”


    虞守沉默了片刻,才放下手里的工具,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强叔……你知道,蓉城那些特别有钱的人,一般都住在哪儿吗?”


    强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关心这些,想了想回答道:“特别有钱的?那看是多有钱了。要是近几年才在蓉城买的房子……很可能在青竹路那边的‘碧玉公馆’。那可是河西新区现在的黄金地段,环境好,安保也严,出行还方便,真正的大隐隐于市。”


    “碧玉公馆……”虞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强叔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盒子:“喏,拿着。”


    虞守抬头,见又是一台新上市的高级智能手机。他皱了皱眉,没接:“强叔,我说了不用……”


    “什么不用!”强叔不由分说地把盒子塞进他怀里,“你那个老古董都坏成什么样了?现在联系你都联系不上!你还怎么做生意?怎么跟人联系?拿着!算叔借你的!”


    见虞守还想推辞,强叔直接拆了包装拿出手机,开机点开地图软件,找到位置,指着屏幕对他说:“看到没?就这儿,碧玉公馆。这智能机有导航功能,以后你去哪儿也方便,别再像以前那样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虞守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默默收下了。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卡,插入新手机,开机,熟悉着这个全新的操作界面。


    强叔终于欣慰地展颜,继续收拾东西。


    虞守低着头,手指划拉着新手机的屏幕,眼神却是放空的,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明天上学见到明浔该怎么办。


    要不要……先开口说点什么?道歉?可怎么开口?但很快难移的本性又冒了头。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抱怨,声音极低地嘀咕:“就算……他做得没错……那也……窝囊。”


    “嗯?小虞你说什么?”强叔没听清,回头问道。


    虞守立刻闭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没什么。”


    等强叔收拾完,锁好店门离开后,虞守还独自在店里坐了一会儿。


    他心不在焉地登录了阔别数日的扣扣。


    “咳咳咳”的系统提示音顿时响成一片。


    点开消息列表,大部分是王子阔发的,一连串的“虞哥在吗?”“喂喂喂?”“群里都炸锅了!”之类的废话。还有几条是陈文龙发的,时间是上周,让他帮忙收集一下请假那几天的试卷和笔记。


    虞守看着那些过期信息,眼神毫无波动。既然已经错过了,懒得再回复,将这些未读消息全部选中,清理得一干二净。


    就在他准备退出扣扣时,目光无意中扫到了“新朋友”那里,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小点。


    他莫名吞咽了一下,点开。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静静地躺在那里。


    申请者的扣扣头像,是一个戴着墨镜、嘴角叼着烟……中年大叔经典款头像,土味十足。


    然而,视线下移,看到申请备注的那一行字时,虞守呼吸都停了一瞬。


    备注清晰地写着:我是易筝鸣


    虞守顿时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胸口郁结全消。


    耷拉了两天的小狗尾巴也立刻翘回来,甚至还有点小倨傲地在心里评价:嗯,倒也不是很窝囊——


    作者有话说:小虞(大松一口气):太好了,他给我递台阶了[星星眼]


    小明:?睁大你的驴眼看看那好友申请是几天以前的?


    第30章 成绩 小狗得志。


    清晨的空气带着周末的美好气息。明浔却不得不从闹钟的呼唤中醒来, 准备恶补家教课。


    他迷迷糊糊地摸索着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除了汪佩佩发来的嘘寒问暖和家教老师关于作业的提醒外,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消息。


    再点开扣扣, 好友列表里, 赫然多了个顶着白底黑字的“强子通讯”头像, 备注为“虞守”的账号。


    通过了?


    明浔挑了挑眉, 有点想笑。


    发出的好友申请都过去几天了?现在才通过?


    点开聊天界面,空荡荡的,对方一个字都没发过来, 连个最基本的问号或者表情都没有。


    行,逆子,够拽。


    明浔扯了扯嘴角, 把手机扔到一边,丝毫没有主动开启对话的欲望。他现在看见“虞守”这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觉得头晕。


    他被三位名师轮番轰炸, 等到傍晚家教老师们拖着行李箱赶飞机离开时,明浔感觉自己像被掏空了一样, 瘫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


    期间,他的扣扣依旧活跃, 班级群、王子阔的插科打诨……各种消息滴滴答答, 早就把那个沉默的“强子通讯”头像从好友列表的第一页挤了下去,淹没在众多闪烁的头像之中。


    深夜, “强子通讯”的小工作灯依旧亮着。


    虞守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明浔交给他的那沓高难度的练习卷。


    他写得很快,很认真,仿佛不是在完成别人的作业,而是在跟自己较着劲。最后一张卷子的最后一笔落下,他终于放下笔, 舒了口气。


    他看着那叠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思忖片刻,又从书包夹层里拿出四张红色的钞票——正是那天他从黄毛斌哥手里抢回来的,属于明浔的四百块钱。


    他将四张钞票展开,在桌子磕两下摆整齐,放在那叠卷子的中间,再用一个大号的长尾夹一起夹住。


    周一早,天刚蒙蒙亮,虞守就出现在了高二(5)班教室门口。


    他是第一个到的。教室里空无一人。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弯下腰,动作极快地将那叠夹着钱的卷子,塞进了旁边明浔的抽屉里。


    做完,他立刻端正坐好,拿出英语书戴上耳机,假装练习听力,只是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


    别墅里,明浔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洗手间,一边刷牙一边习惯性地刷着手机。目光无意中扫过扣扣好友列表,看到那个实在难以忽视的“强子通讯”头像时,刷牙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对,这臭小子好像通过我好友申请了。


    他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呵呵”冷笑。觉得通过好友申请是对我的施舍还是怎么的?好几天了,屁都不放一个。


    他懒得理会,继续刷牙,随手就把聊天界面划掉了。


    卡点来到学校时,教室里已是吵闹非常,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早餐气味。


    明浔走到自己的座位,从桌肚拿第一节课要用的书,指尖却先触碰到了一叠整齐厚实的纸张。


    他微微一怔,把那叠东西拿了出来,是他交给虞守的那些额外作业卷子。


    随手一翻,纸张自动摊开在夹有异物的一页——四张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明浔不由愣了两秒,这算什么意思?白干活?还倒贴钱?


    他赶紧瞄一眼身旁的虞守。


    虞守支着右手,挡住他视线。脑袋往左边的窗户偏着,像是在望着树梢的小鸟发呆出神。


    呵呵。


    “哎,王子阔……”


    明浔转而去拍前排王子阔圆润的肩膀,声音刚好能他身边那个竖着耳朵的家伙听清楚。


    “跟你说个新鲜事儿。”明浔语气夸张,边比划边说,“我昨晚看社会新闻,居然有人帮别人干活,不但一分钱不要,结果还倒贴!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嗯,‘活雷锋’?还是说,这其实是一种新型的傻逼行为艺术?”


    王子阔正抓紧时间啃煎饼,闻言茫然地抬起头:“啊?倒贴钱干活?鸣哥你做梦呢吧?哪有这种人?除非脑子被门夹了!”


    “是吧?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浔煞有介事地点头。


    虞守:“……”


    第一节课整整四十五分钟,明浔能一直感觉到身边那道视线,他完全能一五一十地想象出虞守此刻内心的天人交战:想反驳,找不到机会又拉不下脸;不反驳,又憋得难受,心里堵得慌。


    哈哈,爽了。


    下课铃是个信号,明浔放在桌肚里的手机立马连续震动了两下。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打开扣扣。


    虞守那个傻逼头像上,赫然出现了红色的数字“2”。


    第一条信息:【谁倒贴了?】语气硬邦邦的,明摆着不爽。


    第二条则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地强调:【那四百本来就是你的钱】


    明浔挑了挑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准备好好“教导”一下这个不知好歹还嘴硬如铁的王八羔子。


    “嗡——”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第三条消息,猝不及防地跳出:【是我帮你讨回来的窝囊费,好吗?】


    明浔脸上的愉悦瞬间冻结,刚刚敲打键盘时那点戏谑和嘲弄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很好。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然后在周围嘈杂的背景下,他抬起手,“咚!”一声把手机摔进了桌肚最深处。


    周一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过,班主任苗老师抱着一大摞批改好的月考试卷,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教室。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厚厚一叠决定“生死”的纸张上,紧张又期待。


    苗老师将卷子放在讲台上,先环视台下神色各异的学生们,脸上看不出喜怒:“经过周末老师们加班加点的批改,这次月考的成绩已经全部出来了。”


    一句话,让底下不少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面,我们先公布部分科目的成绩和排名。”苗老师拿起最上面的几张成绩单,“首先是语文。”


    她开始按名次念名字和分数。当念到“陈文龙,130分”时,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意料之中的赞叹声。陈文龙推了推眼镜,作为语文课代表,他这个成绩算是稳住了地位。


    “虞守啊。”苗老师念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顿多了点幽怨,“你的基础知识和阅读理解接近满分,你知道这有多么难得吗?但作文怎么回事?跑题一下扣20分你说你可惜不可惜?下课后去胡老师办公室一趟。”


    虞守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分神,偷偷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点亮屏幕——


    是“易筝鸣”的扣扣消息,回复了他那句关于“窝囊费”的嘲讽:【看出你作文成绩不好了(憨笑)】


    当语言变成文字时,阴阳怪气的味道似乎也跃然纸上了。


    虞守:“……”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把手机塞回口袋。


    “接下来是英语。”苗老师换了一张成绩单,“除了前三名,我想先表扬一下新转来的易筝鸣同学,他的学业落后了一年,但也拿到了英语129分,语文107分的优秀成绩。由此大家也可以看出来长期积累的重要性,所以,别再给我临时抱佛脚了!”


    “鸣哥牛逼啊!”王子阔转过头,胖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英语这么难你都能考129!你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旁边大组的同学也小声跟同桌嘀咕:“……这真的是休学一年的人吗?太离谱了吧?”


    “是啊,语文107也不低了。他应该没什么时间背古诗词,肯定是作文分数高……”


    待教室里的议论声稍歇,苗老师继续公布名次。


    “英语第一名,”她清了清嗓子,轻飘飘抛下一个重磅炸弹,“严梦楠,142分,全班第一。”


    “我——靠——!!”一个坐男生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夸赞的话直白得粗糙,“142?!娇姐!你这分也太顶了吧!是人考的吗?!”


    “娇姐求带!求传授不背单词也能考高分的秘诀!”女生也跟着起哄。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热得发烫,但这欢呼里明显没什么意外,更像是大家早就默认严梦楠英语会拿高分,纯粹是因着她的好人缘在起哄呢。


    明浔则是实打实的震惊,都忍不住探头往前面看了几眼。


    142分?这姑娘……真是人不可貌相。也不知道她其他科目是有多惨不忍睹,才能沦落到最后一个考场……


    严梦楠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站起身,先是故作矜持地捋了捋她那标志性的厚刘海,然后朝着四面八方抱拳拱手,一副江湖做派,引得大家笑声更大。


    “安静!安静!”苗老师黑着脸拍了两下讲台,一个眼刀射过去,“严梦楠!有本事你就直接申请去英语国家留学啊!没那个本事,就老老实实把你空了一半的数学卷子给我填满了!偏科偏到大西洋去了,有什么可得意的?!”


    严梦楠赶紧老实了,坐下前还是忍不住飞快地回头,目光兴奋地扫过明浔和虞守的位置——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数学成绩,马上就要公布了!


    果然,苗老师拿起了数学成绩单,教室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最紧张的顶点。


    数学是文科的拉分大项,也是学霸和学渣之间最残酷的分水岭。


    “我们班的数学第一名,也是全校第一名……”苗老师平静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虞守,150分,满分。”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满分”二字,教室里还是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虞守数学好是公认的,这个满分依旧极具冲击力。他本人倒是反应平静,单手撑着腮,像是困了。


    然后,苗老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看着成绩单,似乎是临时又确认了一遍,才缓缓念道:“第二名,易筝鸣,”她顿了下,清晰地报出分数,“……148分。”


    ……148?!


    一瞬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同学全都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转学生!


    148分!他不是休学了一年吗?他不是刚从海城转来,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吗?!


    上次做出压轴题可能是运气,这次……可是整张卷子、接近满分啊!


    要是“运气”能达到这个程度,恐怕各个寺庙的门槛都要被疯狂的高中生踏破了吧!


    仿佛海啸袭来,巨大的震惊淹没了每一个人,霎时间鸦雀无声。


    苗老师又补充道:“易筝鸣同学的成绩非常优异,之所以扣了两分,是因为在最后一道大题中,他跳过了一个关键的非省略运算步骤。虽然答案正确,但过程不够严谨,按照阅卷标准扣了分。下次要注意书写规范。”


    她这番话,更是坐实了明浔的实力——他不是不会,而是懒得写全,简直了,又装又帅!


    明浔本人倒是很无奈,他不是不想写全,是真没顾得过来。家教的经验固然还在,手却已经生了,做那些题也是老师思维,有几道题漏掉的步骤,都是他最后检查时临时添上的……


    接下来是文综三科,政治、历史、地理依次念完,照旧只公布前三名的排名。


    班长方静宜和历史课代表陈文龙依旧稳稳占着前列,这样的结果同学们早见怪不怪,底下还有人小声调侃“又是这俩”。


    大家按捺着好奇心,盼着听转学生的总成绩时,苗老师却只是抬眼扫了眼备受关注的明浔,没多言语,朝课代表们递了个眼色,让他们把卷子发下去。


    课代表们借着发卷的便利,先一步翻到了易筝鸣的卷子。看清分数的瞬间,几人不约而同瞪大了眼,表情复杂又古怪,看得周围同学更心痒了。


    “哎哎!新同学文综考咋样啊?”一个前排的男生仗着地理优势,探着身子往前凑,眼神直往明浔的卷子上瞟。


    课代表还没开口,旁边的女生已经急得拽住了她的衣角:“是不是特别厉害?我看苗老师刚才那眼神,感觉不一般啊!”


    “比陈文龙还高吗?还是跟方静宜差不多?”另一个男生哐敲桌子,“快说快说,急死我了!”


    大家八卦欲爆棚的时候,苗老师的视线在明浔身上轻轻一点,转而移到他同桌身上:“虞守,这次你虽然还是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一,634分。但你的文综三科,竟然没有一门进入班级前三名,总分才230分,太拖后腿了。”


    “虞哥稳定发挥!”不知道谁嚷嚷了一句,混在人堆里胆子格外大。


    “说实话,我感觉鸣哥也长了一张文综不好的偏科脸。”有人带着惊人的直觉随口一猜。


    众说纷纭时,等了又等,苗老师终于看向明浔,克制着语气,尽量平和地说:“易筝鸣,下课去一趟文综老师办公室,几位老师想跟你聊聊三门总分加起来只比数学高了20分的事。”


    明浔低头看向刚刚发到自己手里的三张试卷——


    文综三科总分三百,他只拿了区区168分,地理堪堪够到70,历史和政治都是鲜红刺眼的不及格。


    果然……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自从高二会考之后、差不多七年没再碰过的文综……两周的恶补下来,成绩依然惨不忍睹。


    即便如此,当有同学快速心算报出明浔的总分时,教室里再次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数学148,语文107,英语129,文综比数学多20分……那总分……卧槽,552?!”


    552分!


    这个分数,在重点高中的文科重点班并不算顶尖,但对于一个“休学一年”“重病初愈”“刚刚转学”的学生来说,堪称奇迹了。


    只要他把文综稍微提上来一些,只要把需要背诵的那些内容跟上了,成绩将不可估量……


    “卧槽,易筝鸣牛逼啊!”


    “这就是大城市的实力吗!?”


    “只要把文综重点背熟了,考个985轻而易举吧?”


    这一刻,已经没有人还记得他刚转来时那亲和却孱弱的印象,也没有人把他仅仅看作一个“海城来的高富帅”了,崇拜之色溢于言表。


    然而他的手机里多了条消息,被他戳中作文痛点的虞守竟然没有像平时那样选择忍气吞声,而是极其狂妄地怼来一句:【那又怎样?】


    我总分第一!


    明浔轻呵一声。他一个早就毕业的大学生,曾经的理科翘楚、竞赛苗子,面对这种幼稚的挑衅,自然是心如止水,心说,小狗得志罢了——


    作者有话说:故事背景是2010年,参考湖南高考,这会儿的文综是比较难的,240、250就算高分了。


    现在的小虞是实打实的高中生,还是会有一些比较幼稚的地方。某人虽然自诩成熟,但也在慢慢被同化[哈哈大笑]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离婚出了点意外亡灵法师异界之旅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夏至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