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尤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蒂娅,你……”他喃喃道，头一次露出这样震惊的表情，“你不记得我了吗？”


    蒂娅惶恐地摇摇头,撑起了身子，左右看了看。


    “这是哪里？”她问，“你是谁？”


    尤里定定地看着她，将毯子披到了她肩上。


    “先等等, 我去喊医生来。”


    医生检查了蒂娅的情况，皱眉缓缓摇头。


    “看样子,是因为昨晚撞那一下，对小姐的大脑产生了伤害,导致她有些忘记先前的事了。”医生说，“后面好好休养，再刺激回忆的话，大概能想起来。”


    这话让尤里沉思起来, 送走医生后, 他端上早餐, 放到了床头柜上。


    “蒂娅，你头还疼吗？”尤里柔声问。蒂娅一直怔怔地坐着，看上去十分落寞。


    尽管他看起来十分关切她,蒂娅还是满脸戒备,慢慢往旁边挪动。


    “别怕。”尤里悄声说, “我们关系很好的，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我不知道你是谁。”蒂娅的眼睛红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有，这里是哪里？”


    “别怕。”尤里说, “不用害怕，我们的关系很亲密。”他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让蒂娅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你是我的妻子，我们出来游玩，昨晚你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头摔到了，才会忘掉这一切，但从前的事你完全想不起来吗？”


    “我想不起来。”蒂娅疑虑地看着他，“我完全想不起来关于你的事。”


    “那你还记得——伊恩吗？”尤里低声问。


    “他是谁？”蒂娅皱紧眉，似乎感到一阵头疼，双手捂住了脑袋。


    “不记得就别想了。”尤里坐到床上，将她搂进怀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蒂娅，没关系，不管你能不能记起来，我们都会更好的，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家了。”


    “家？”蒂娅喃喃道。


    “嗯，在一座岛上。”尤里说，“大概还有五六天的路程，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我们就慢点。”


    “可是你要怎么证明，你是我的丈夫？”蒂娅问。


    “等我们到家，就会有东西证明的。”尤里说，“如果我们不是夫妻关系的话，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给自己安排一个妻子呢？”


    蒂娅懵懂地看着他，像是在回忆和他的过往，但她又捂住脑袋，尤里连忙宽慰地轻拍她的后背。


    “别想了。”尤里笑着说，“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会对你好的，还会和从前一样相爱的。”


    蒂娅似乎在思索他的话，尤里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对于蒂娅的情况，尤里起初还有些怀疑，但她醒来后，除了对周围感到恐惧，就没有表现出其他情绪，他提了伊恩几次，她除了头疼，就没有其他反应。


    尤里觉得，这大概是上帝开始庇佑他了。


    他开始对蒂娅进行无微不至的照顾，因为她头上的伤，在这里停留的两日，他一步没有离开她身边。


    或许是因为他的细心，蒂娅对他的抵触开始没有一开始那样强烈了，但她还是对他是不是她的丈夫这一事情存疑。尤里也不急，不勉强和她有亲密的行为，他觉得，他现在有时间能让蒂娅完全爱上他了。


    两日过后，蒂娅的情况好了些，尤里再次带着她赶路。


    两人坐在马车上，蒂娅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风景，问：“我们还有几天到家？”


    “大概还有五六日吧。”尤里轻轻揽着她，“如果你哪里不舒服，我们中途停几日也没什么。”


    蒂娅什么都没说，只是靠在了他怀中。尤里担心她一路坐马车很累，主动在中途停了下来，租下了郊区的一栋别墅，决定在这里住几日再出发。


    这几日，他们就像真正的夫妻那样相处，蒂娅也变得活泼起来，这让尤里很高兴，因为这仿佛看见了她十多岁的时候，如果没有伊恩，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


    他却毫不知情，蒂娅和他相处时压抑着多大的恶心。


    五日很快过去，蒂娅担心马上就要和他回岛上去，头上的伤医生看过已经说没有大碍了。因此，她只能在晚上沐浴时，只倒了一些热水，再把冷水混合进去，泡了一个小时。


    现在马上要步入冬季，天气已经变冷了，她泡到浑身冰凉才出来，出去后不停咳嗽，苍白的脸色吓了尤里一跳。


    “蒂娅，你怎么了？”他搀扶住她，手摸到她额头上，“你身上好凉，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好冷。”蒂娅虚弱地说。他忙把她扶到床上去躺着。


    “我让人去请医生。”他急忙说，蒂娅拉住他的手。


    “不用了。”蒂娅说，“或许睡一晚上就好了，但是要拖累行程了，本来说好明天走的。”


    “没关系，我们不急。”尤里柔声说，“先养好你的身体再走也不迟。”


    他握住蒂娅冰凉的手，不断揉搓着，对她微微一笑。


    蒂娅闭上眼睛，心里思忖，假装生病的这几日，她得想办法支开尤里，这样她就能去馬廄骑马逃走。


    这些日子因为两人间温存的相处，尤里已经不会太过防范她了，他已经完全相信她失忆，把他当她的丈夫了。


    次日一早，蒂娅是被喉咙间冲上的恶心劲刺激醒的，她马上就觉得不妙，一摸额头和脸，果然变得滚烫，身体也变得尤其沉重，看来是昨晚的举动导致她真的生病了。


    一边的尤里被她的咳嗽声惊醒了。见蒂娅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里也是一片朦胧，不断咳嗽着，立马让人去请医生，而他则起来照顾她。


    蒂娅没想到自己会真的生病，大概昨晚洗凉水澡只是一部分原因，更大一部分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身体有些承受不住了。她觉得这样正好，不用伪装，纵使身体再不舒服，也得找准时机逃走。


    医生来检查后，说蒂娅这是发高烧了，说不定还有肺上的毛病，得卧床休养。


    闻言，蒂娅心里恐慌了阵，她外祖母和外祖父都是死于肺上的疾病，难道她也逃不掉吗？不管怎样，她都得快点加紧计划快点逃走，如果生命只剩几年，那一定要留给家人，还有伊恩，她不相信他会死掉。


    尤里详细问了蒂娅的身体情况，等医生走后，他又开始了无微不至的照顾，一边说着许多亲昵的话，一边细心照料她，期望她能早点好起来。


    一直到第二天，蒂娅的病竟然更重了，她不停咳嗽着，头昏脑涨，脸颊烫得吓人。然而蒂娅为了支开尤里，强做出一副将要恢复的样子，并说现在是甜橙收获的季节，拜托他去镇上买点。


    “那我去，你好好休息。”尤里俯下身说，“等我回来。”


    马上要到晚饭了，仅有的两个仆人，一个在准备晚饭，一个在打扫卫生，只能他去买。


    他一走，蒂娅就撑着酸痛的身体，躲到了窗帘后面，看到他的身影出大门，她连忙跑向衣柜，想穿上一件厚外套，不然她很可能从马背上摔下去。


    她翻找出自己的衣服，想简单收拾点行李，因为这里离镇上有段距离，尤里就算骑马也得过半小时才能回来。


    但在蒂娅翻找途中，恍然在尤里的外套里兜看见了几张纸，上面她的名字，以及伊恩的名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蒂娅没有犹豫就把纸拿了出来，纵使她现在头晕眼花，巨大的紧张也让她不得不提起精神来。


    她将这三张纸都看了一遍，手逐渐抖了起来，人一下跌坐到地上，接着，她四处翻找着，在他的箱子里找到了一本日记。这几页正好和撕下来的那几页重合。


    强烈的冲击让蒂娅呕吐了出来，她拽紧那几张纸，险些晕过去，但心里的仇恨让她身体爆发出一股力量，使她站了起来。


    原来从前那些事全是尤里做的，他比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还要恐怖恶心百倍。


    蒂娅心中愤怒和伤心交织，四年前她以为是伊恩做的那些，原来是尤里设计让她误以为是伊恩做的，就因为她当时即将选择的是伊恩而不是他！


    麦片和法吉，以及外祖母的提早死亡，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还有贝尔丢茶杯的事，也是他在诬陷她。他的心思该有多阴暗深沉，表面风光霁月的模样，背地却是这样的人，做的那些坏事，因为无法抒发，只能记在日记里。


    这几页为什么会被撕下来，蒂娅无心多想，她现在相信贝尔两次都是被他污蔑的，他有多好的心态和演技啊，总是用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睛看人，却在心里想着怎么算计别人。


    蒂娅脊背不禁发凉，从前和她相处那么久的人，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他在日记里拼命表达对她的爱，爱的方式却是用伪装出来的温柔来伤害她爱的人。她和伊恩，本该四年前就好好在一起，本来早就该结婚，可被他的所作所为害的现在一个被软禁，一个生死不明。


    想到伊恩，蒂娅就忍不住哭出来，难怪当初他见到她时，会那样生气，原来在他眼中，他是什么都没做错，还被完完全全抛弃的那个。而她因为先前的芥蒂，就算结婚后，也对伊恩心存意见。


    现在，蒂娅打消了直接逃跑的念头，这样的真相让她喉间无数次都涌上血腥味，又被她强压下去，她觉得经历这件事，自己恐怕活不成了，但她一定得赶回去见家人和伊恩一面。


    在这之前，她得让害她和伊恩产生那么多误会的人付出代价。


    蒂娅猛地擦干净脸，直奔到厨房，仆人正蹲在地上削土豆，她拿了一把锋利的小刀，藏在了袖中。


    此时，外面乌云滚动，天色也暗了下来，轰隆的声音暗示，待会儿将会下雨。


    几日前蒂娅曾和尤里在这周围散步，她知道从镇子回来，必须得经过田园上的小路。她走到这条小路上去，为了留着拿刀的力气，她走得不快，也确实走不快，风把她的头发吹拂起来，使她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更明显了。


    很快，前面出现了一个骑马的身影，是尤里回来了。


    他见蒂娅一个人在刮着风的户外走动，从马上跳了下来，跑到她身边。


    “蒂娅，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买来了。”他说，“怎么到外面来了？我们回去，你的病还没有好。”


    蒂娅用通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朝草原上走去。尤里以为她想散步，吹了声口哨让马自己回去，而他追到了蒂娅身边。


    两人在一处平坦的土地上停了下来。


    “蒂娅，外面很冷，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尤里关切地说。


    “是啊，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冷过。”蒂娅喃喃道，眺望着远方那滚动的黑云，“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别说胡话。”尤里认真地说，“怎么可能会死？”


    蒂娅面向他，抬起了双臂。


    尤里见状，无奈地笑了笑，便抱住了她。


    “尤里，当初你想过，如果我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做吗？”蒂娅在他耳边轻声说。


    她早已将刀抽到了袖口，干脆利落地对着他的腹部捅了进去。


    尤里身体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松开她，头慢慢低下去，看见她颤抖的手握住刀柄，而刀身完全进入了他的体内，鲜血直往外冒。


    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哽声说：“蒂娅，你都知道……你没有失忆？”


    蒂娅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拽住他的衣服防止他倒下去。


    “我没有失忆。”蒂娅咬牙说，“我全都知道了，你陷害贝尔的事，陷害伊恩的事，你做的那些恶臭的事！是你让那些牧童欺负艾里斯的，也是你害死了麦片法吉还有外祖母，你甚至——甚至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你一直知道丽雅是你的妈妈，但是你——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你全都知道了。”尤里轻声说，瞳孔颤抖着，“现在说对不起，是不是晚了？”


    “你没有机会后悔了。”蒂娅直喘气，“你也没有资格后悔，你知道你做那些事会有什么后果，但你还是做了，你是个多可怕，多自私的人啊，你这样的人，竟然会想要幸福！”


    “我并不是什么事都能猜到的。”尤里说，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嘴角也流下血迹，“有些事情，我是真的后悔，但我知道，后悔没用。”


    “你就不应该那样做！”蒂娅喊，手上用力，把刀刺得更进去了，尤里痛苦地皱起了眉。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和伊恩之间错过了四年，外祖母早亡，还有你的母亲，丽雅，她那么想找到你。”蒂娅说着，眼泪顺着脸庞落下，“你多狠心啊，就因为我没有选择你，你就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了。”


    “我也不知道。”尤里扯了扯嘴角，“这些天，和我待在一起，你一定很难受吧，蒂娅？如果你当初选择我，就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事，如果——”


    “住嘴！”蒂娅喊，又开始剜他的肉。


    尤里疼得额上开始冒冷汗了，忍不住弯下腰，但蒂娅硬扯住了他。


    “一切都是你的自私造成的。”蒂娅厉声说，“你明明有很多个选择，但你硬选择了这条路，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尤里，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们的痛苦，全都是你一个人给的。”


    “对不起。”他艰难地说。


    他慢慢跪倒在地上，蒂娅也力气不足，同样跪了下去。两人早已泪流满面，雨也在刚刚下了起来，将蒂娅手上的血迹给冲刷了下去。


    尤里垂着脑袋，血不断从他的腹部流出，雨水从他的头发落下。


    蒂娅笑了几声，可是很快，一股悲怆从她脸上流露出来。她想起一开始三人在庄园，那个傲娇爱脸红的伊恩，还有温柔善解人意的尤里，如果一切还和当时那样，该有多好。


    “蒂娅……”他忽然说，抬起头，“你杀了我吧，就当是为了从前的事——对不起，能死在你手上，就当是给我此生最后的慰藉了。”


    蒂娅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衣服淋了雨黏在她身上，她估计自己恐怕撑不过今天了，无数的遗憾从她心中滑过，唯有再次举起刀，才能勉强抚平她心里的怨气。


    腹部的刀被她抽了出来，尤里嘴里蓦地冒出大口鲜血。蒂娅一边哭着，一边猛力刺向他的大腿，尤里也因此躺倒在地上，将会在这场雨夜里血尽而亡。


    蒂娅踉跄着站起来，看见他那涣散的眼睛，他对她笑了笑。蒂娅扭过头，往前面走去，然而，她还没走几步，人就倒在了地上。


    在闭上眼前，她想，今晚死在这里的人恐怕有两个了。


    她情不自禁回忆起从前。


    当初，蒂娅为了帮伊恩拿鞋子，爬上树不小心摔下来时，尤里接住了她。


    他那温和的笑脸是蒂娅那段时间在庄园最大的慰藉，她认为他一定和哥哥一样，是很温柔的人。


    在他接住她，对她露出笑脸的那一刻，会想到两人是这样的结果吗。


    她倒下的声音稍微唤起了尤里的意识，他瞥见她在雨中的身影，瞳孔恢复了一丝清明。


    “蒂娅！”他喊，但前面的人没给他任何回应，他只好翻过身体，因为腿上也在流血，只能双手撑着地爬过去，又咬着舌尖让自己跪了起来。


    “蒂娅！”


    雨越下越大，他的声音也淹没在雨里，蒂娅被他扶在怀中，完全失去了意识，她脸上的红晕也消失了，体温正在慢慢变凉。


    他费力撕下自己的衣服，缠住了腹部和腿上的伤，双臂抱起了她，但他完全站不起来，只能靠膝盖和小腿在泥地里走。他的血把蒂娅的裙子染红了大半边，身后拖长了一道血色的痕迹。


    但这附近没有人烟，凭他也走不了太远，他只能抱着她大喊：“有没有人！快来人啊！”


    尤里的身体忽然一滞，想起几年前，蒂娅在湖边看见丽雅的尸体时，也是这样喊人的。


    原来，在乎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会这样痛苦吗？


    尤里不想让蒂娅和他一起死，因为她一定不想死。


    他情愿是他死在她手上，也不要她在他怀里奄奄一息。


    三个血窟窿流出的血，也比不过他此时的悔恨。


    如果时间倒流，回到他接住蒂娅的那一天，如果一切都还没发生，他会笑着对她说：“蒂娅，我是你的第二个表哥。”


    一切都将挽回。但是，没有如果了。


    尤里抱着她，跪着在这泥地雨天里强撑着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在雨夜里赶马车回家的一对农民夫妇。


    他耗尽力气喊他们，两人急匆匆地带他和蒂娅回了他们家，但在看到蒂娅安然后，他拿起一直插在腰间的刀，拖着腿到了外面的院子，将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他倒在血泊之中，如同蒂娅希望的那样，将会在这个雨夜血尽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