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马车依旧在山道上行驶,路面不平,颠得车厢左右晃动。车厢内,二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耳边只有单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沉闷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许久,杨帆之小心地瞥了身侧人一眼,轻声开口:“那你……”
安芷芸像是早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道:“我答应过…帮你查出真凶,等事情解决我再决定去留吧!”
“也好。”杨帆之喉结滚了滚,挨着她裙摆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是没再动作。
这细微的动作,安芷芸看得分明,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他突然改口愿意让她离开,他借着酒劲进屋亲她又克制离去,原来都是因为他怕跌入尘埃,再给不了她尊荣与安稳。
如今更是连她的手都不敢握了。
国公府的众人发现,他们尊贵的世子爷自那场变故后,外室是不养了,可是与夫人的关系依旧不好,一个歇在主屋,一个睡在书房。
至于庶长子杨启宗,自那日起众人再也没见过他,有传闻说是被送往乡下庄子,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只敢在心中猜想,不敢私下议论。
冬至后,杨老封君娘家来了远亲,还带了一位姑娘过来。这姑娘姓宋,名思思,年芳十八,小家碧玉,眉目间七分娇柔,三分妩媚。
杨老封君一眼看中,起了让她去伺候杨帆之的念头,便将人留在自己院中小住。
宋思思人如其名,是个心思活络的,不但嘴甜还惯会看人脸色,来了国公府仅几日,便将杨老封君的脾气喜好摸得清清楚楚,哄得杨老封君连连称赞她“乖巧懂事”。
这日午后,安芷芸被叫到了杨老封君院中。
安芷芸给杨老封君行了礼,便如以往一般,恭敬地退到一边等待训话。哪知今日,杨老封君却格外和气,不仅破天荒地让她坐下说话,还让丫鬟给她奉了茶。
正疑惑间,杨老封君含笑朝身后招招手。只见一个穿着水绿罗裙的姑娘应声上前,朝安芷芸盈盈一拜,轻声行礼:“思思见过夫人。”
安芷芸抬眼扫去,眼前姑娘长着一张鹅蛋脸,柳眉杏眼,唇略丰厚,虽不惊艳,但整体看着柔和讨喜,是长辈们喜欢的温顺模样。
安芷芸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语气平淡:“不必多礼。”
宋思思行完礼后退了下去,待那抹水绿色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杨老封君才转向安芷芸,笑吟吟道:“你觉得这姑娘如何?”
安芷芸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笑着回话:“看着挺讨喜的。”
“思思这孩子确实乖巧懂事。”杨老封君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我有意让她去伺候帆儿,你看可好?”
“什么?”安芷芸指尖一颤,惊得茶盏险些脱手,她将茶盏重重往茶桌上一搁,“我不同意!”
杨老封君似早料到她会有这般反应,敛去悦色,冷声道:“帆儿那头我已经知会过了,他已点头,今日让你过来是想让你认个脸,待会儿回院时,你直接将人带回去安置便是!”
“绝无可能!”安芷芸语气坚决,“杨帆之若是愿意,你让他另寻个院子安置便是,但若想和我同住一个院子,我不许,她也不配!”
“放肆!”杨老封君猛然喝道,一脸怒容,“长辈面前直呼夫君名讳,你的礼数都学到哪里去了?还有,开枝散叶本就是为人妻的本分,可你嫁入国公府这大半年并无所出,对帆儿也毫不用心,如今我给他寻个知冷知热的人,你有何资格不许?”
“我没说不许!我只是不许她入我的院子,脏了我的地方!”
“那卑贱的外室你都容她入了院,我安排的人你便不愿?”
安芷芸冷冷抬眼,毫不避讳地迎上杨老封君充满怒意的浑浊老眼,这一幕何其熟悉,让她只觉得讽刺。
上一世,她也曾和杨老封君这般对峙,只是当时要被塞进她院里的人是魏芊月,这一世魏芊月没了,却凭空又冒出个思思。
她的倔强彻底惹恼了杨老封君,杨老封君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既然你这般不识大体,今日我就把话挑明了。思思你必须带回院子好生安置,若执迷不悟,休怪我用国公府家法伺候。”
“家法?”安芷芸忽然也笑了,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我受国公府的家法还少吗?您以为我会怕吗?”
她说的是上一世的事,因顶撞长辈,她多次被禁足,罚跪祠堂,罚抄《女诫》。可杨老封君却以为她说了胡话,更是被她那不服软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杨老封君颤抖指着安芷芸,“来人!请家法!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你的嘴硬。”
两名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一左一右便要去拉安芷芸。安芷芸猛地甩开他们,自行走到屋子中央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
“不劳烦您的人动手,我自己会跪。”
此刻,杨帆之正大步穿过回廊,奔向杨老封君的院子。他刚才在书房小憩,来福慌张来报,说安芷芸顶撞了祖母,他便匆匆赶来。
刚踏入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杨老封君厉声责令:“悍妒成性,忤逆长辈,给我抽!重重地抽!”
他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是冲了进去。厅堂中央,安芷芸跪得笔直,一名婆子高举一条刺鞭,眼看着就要朝她的后背挥下。
“住手!”
这一声厉喝震住了在场所有人,那婆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杨老封君见孙儿来了,脸色越发难看:“帆儿,你来得正好!看看你这好媳妇,今日若不严加管教,日后还不得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杨帆之快步走到安芷芸身边,挨着跪了下来,放缓口气:“祖母息怒,芷芸若有冒犯,孙儿替她向您赔罪,若你定要罚,由孙儿代她罚。”
他的这番话,更是让杨老封君怒火中烧,“她这般对你,你如今还护着她?今日这顿家法,断不能免!给我抽!”
身后婆子见杨老封君态度坚决,不再犹豫,手腕一扬,刺鞭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就在那刺鞭梢即将触及安芷芸背脊的瞬间,杨帆之忽然侧身将她整个人护进了怀里。
“啪!”刺耳的抽击声响起,月白色的衣袍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血迅速渗染开来。
执鞭的婆子见伤了杨帆之,吓得手一抖,刺鞭落地。杨老封君惊得从罗汉床上站起,慌忙叫停。
杨帆之缓缓抬头,眼尾泛红,一字一句道:“所有过错,皆因孙儿未能周全,要罚,罚我一人便好!她若有事,孙儿绝不独活!”
安芷芸被杨帆之紧紧拥在怀中,心中微颤。这个曾让她心灰意冷,决意远离的男人,这一世,竟会为了她,和杨老封君对抗。
杨老封君怔怔地望着杨帆之,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儿一般。许久,她跌坐回罗汉床上,无力地朝众人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谢祖母。”杨帆之行完礼,拉起安芷芸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人回到屋子,关闭房门。安芷芸示意杨帆之脱掉上衣,转身去准备清水和金创药,打算帮他处理伤口。
杨帆之犹豫片刻,脱下衣衫,露出瘦却紧实的上身。这具身子,安芷芸上一世看过多次,可今日见到却莫名脸红心跳。
她强装淡定绕到他背后,沾湿棉布正要处理,却发现那道狰狞的伤口之下,竟叠着几道淡淡的旧痕,显然他曾受过家法。而上一世,他背上并无这些。
她手下动作一顿,轻声问:“你这一世曾受过家法?”
“挨过一次。”杨帆之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何时的事?”
“记不清了。”
杨帆之向来记性很好,好到能复述三年前公文的细节,怎么可能会记不清?这多半又与她有关。她目光复杂看着杨帆之身上各种伤疤,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上一世,他们争锋相对,争吵不休。可这一世,她发现杨帆之变了,变得沉默了,变得肯退让了,变得对她小心翼翼了。
上完药后,安芷芸又取来衣衫帮杨帆之披上,才装作无意的问道:“上次信函里的事,你告诉祖母了吗?”
杨帆之微微一怔:“还没有,老宅那边刚传来消息,查得有点眉目了,等有了结果,再打算告诉祖母。”
她的手仍轻轻搭在他肩头,低声道:“今日…多谢。”
“不必言谢。”他起身,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这本就是我欠你的?”
安芷芸心头一紧,扯出一丝僵硬的笑:“你何时欠过我?”
杨帆之仍一眨不眨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悔意:“我一直很后悔…上一世没能护好你。”
二人沉默对视,空气里似乎掺进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西斜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正好穿过他们之间狭窄的缝隙,让二人眉眼间都染了层朦胧的淡金色。
忽然,叩门声忽然响起,打破屋中的静谧,有丫鬟隔门禀报:“世子,思思姑娘来了院中,说要见您。”
第72章
丫鬟话音刚落,安芷芸一言不发坐到窗边罗汉床上,随手拿起一本话本假意看起来。
杨帆之几步走到门边,隔着门,声音陡然一沉:“不见,将她打发了,她若不走,也无需再来禀报。”
丫鬟应声退下,杨帆之在门边停留片刻,最终转身对安芷芸道:“那我先走了。”
安芷芸维持着看书的姿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杨帆之望着她紧绷的侧影叹了口气,拉开门默默出了屋。
房门关拢,安芷芸这才将未曾翻动一页的话本,扔到了小案几上,呼出一口凝在胸间的长气。
而此刻,月洞门下,宋思思被丫鬟挡住了去路。她紧紧攥着帕子,眼睁睁望着杨帆之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自那日起,每日午前,宋思思便在垂花门下等候杨帆之回府,只为道一声问候。每日午后,她亲手做羹汤送到清轩院,哪怕连院门都进不去,她仍然坚持日日送去。
这日午后,杨帆之正在书房小憩,门外传来了叩门声。他以为是来福,随口应了声“进来”,哪料门开后,进来的人竟是宋思思,她手中托着一盅羹汤。
此时已近腊月,屋外天寒地冻,宋思思却只穿着一件浅绿色薄纱罗裙,外罩一件浅色夹袄,衬得她身段玲珑,娇小可爱。
杨帆之见鬼似的抬脚想出屋避开,不料宋思思却不似往日低头不语,而是放下羹汤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用帕子轻轻拭泪,委屈柔弱地开口:“世子,其实我也不愿来打扰您,可是老封君让我来伺候您,我不敢不从呀!”
杨帆之不想搭理,眼神都没给一个又想绕过她,只听她又道:“世子,我对您并无他意,您也不用避着我,我每日来您面前应付一下差事,即刻便走。”
杨帆之顿住步子,转身坐回到书案后,一言不发等着宋思思离开。宋思思却向书桌靠近了几步,软声开口:“世子,闲来无事,我想和你借册书回去看可以吗?”
杨帆之只想尽快打发她走,便冷淡道:“自己取吧!”
这是杨帆之对宋思思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清冷,不带半点温度,可还是让宋思思眼中亮起一抹喜色,翩然走到书架前挑起书来。
书架在书案左边,高有二米,架上摆满了各册书籍。宋思思故意挑了本最高处的一册书,掂起脚尖伸手去够,广袖自然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她够了几下未能够到,回过头向杨帆之求助:“世子,我想看这本,可…我够不到。”
杨帆之并未多想,起身去帮她取书:“哪一册?”
“那册!”宋思思指向最高处,手臂仍是高高举着,白藕般的手臂在杨帆之眼前微微晃动。
“这本?”
“不是,是左别那册。”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是肩并肩站着。杨帆之取下书册,正想递过去,宋思思却忽然踉跄后退两步,似被自己的裙摆绊住,身子向后仰倒。惊慌之下,她双臂一展,竟直接缠上了杨帆之的脖颈。
杨帆之猝不及防,身子被她带着向前倾去,险些一同跌倒,好在他及时扶住了书案,才站稳了身子。脖颈间仍被宋思思的的缠着,他正想挣脱开来,却在门边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安芷芸站在门口,此刻正错愕看着他们。
杨帆之心头骤然一沉,刚想出声,却见安芷芸转身便走。他挣脱宋思思追到门口,早就没了她的身影。
天际不知何时堆起了厚重的云层,黑沉沉压下来,让这午后的天光晦暗得如同暮色初临,他没有片刻迟疑,往主屋方向疾步而去。
到了主屋门口,他发现安芷芸没有回屋,而是独自站在回廊下,静静望着院中景色。院中的植被早已褪去了绿意,光突突的枯枝肆意交错,几朵早梅却在这片萧瑟中悄然绽放。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走到她身侧,轻声开口:“刚才的事…是个误会,我和她之间……”
安芷芸收回视线,转头对他浅浅一笑:“你不必解释,我信你。”
“我信你”三个字轻轻落下,让杨帆之心口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动了动唇,想说一句“多谢”,可喉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只听安芷芸又道:“刚才我找你是想和你说,后日是我二哥大婚,你可要出席?”
“后日…”杨帆之略一沉吟,“我申时才能出宫,酉时前到将军府,可来得及?”
“来得及。”安芷芸笑容更深了些,“宴席是酉时开始。”
“好。”杨帆之重重点了点头。
天边突然开始飘起了雪花,起先是一朵、两朵、三朵…紧接着万千的雪花从半空飘落下来,晶莹剔透,点缀人间。
他见安芷芸伸出手,微微仰着脸去接雪花,笑得孩子一般开心,他心头不由得一暖,连日的阴郁也随之消融。
十二月初一,安止砚大婚。将军府宅门前高悬起大红灯笼,硕大的红双喜字贴在朱门上。府内灯烛辉煌,亮如白昼,檐角廊柱全以红绸缠绕,映得整座府邸喜气盈盈。
婚礼流程和安止墨大婚那会儿一样,迎亲、拜堂、送入洞房。迎亲时鼓乐喧天,拜堂时宾客满座,新妇被送入洞房时,欢声笑语,场面十分热闹。
安芷芸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上一世二哥误入歧途,夜夜宿醉花楼。而这一世,他终于成家立业,步入正途。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悄然转身去了大哥的院子看望秦令婉。
秦令婉正抱着满月不久的孩子坐在窗边,见她进来忙招呼她坐。一个多月未见,小家伙竟大了不少。安芷芸伸出手指,碰了碰那软乎乎的小脸,心中感慨,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身旁秦令婉察觉她的异样,以为她是伤心杨帆之的事,斟酌着开口劝道:“芷芸,杨世子的事,你若心里难受,不妨和嫂嫂说说。”
“我和他没事,他酉时会来参加婚宴的。”安芷芸露出灿烂的笑容,转头去看漏刻,刚好申时过半,她又伸手去逗小侄儿,“乖乖,给姑姑笑一个。”
秦令婉见她笑容不似作伪,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另一边,国公府内,杨帆之换好衣服刚要出门,杨老封君派人来请他过去。他看了一眼漏刻,匆匆赶了过去。
暖阁内,角落炭盆燃得正旺,靠窗一张矮几上,搁着一个小炉子,上面的铜壶嘴正吐着热乎乎的白汽,水暖交织,与窗外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杨帆之一踏进暖阁,一股混着异香的暖意迎面扑来,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他行了一礼:“祖母。”
杨老封君坐在罗汉床上,笑容慈祥,宋思思站在杨老封君身后,正给她捏肩。
“帆儿,坐吧,屋内暖和,将大氅脱下吧!”
“不了。孙儿还有要事,马上就走。”杨帆之站着未动,“祖母唤孙儿来有何事?”
杨老封君微微侧头,身后的宋思思立刻会意,从桌上食盒中取一碗羹汤,端到了杨帆之身侧的茶案上。
“帆儿,天凉了,你皇后姑母前几日遣人送来了上好的人参,祖母今日特意命人炖了人参鸡汤,你趁热喝一碗,暖暖身子再出门。”
杨帆之蹙眉,往日祖母赏东西,都是直接送到清轩院,今日为何特意叫他过来喝一碗汤?但他急于脱身,并未细想,道谢之后便坐下端起羹汤喝了下去。
他没注意到,对面的杨老封君和身侧的宋思思,唇角同时扬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
屋内暖和,加上一碗暖汤下肚,杨帆之额角微微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重了几分。他扯了扯领口,打算起身告辞:“祖母,孙儿先退下了。”
可还未等他站起,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也出现双影。他甩了甩头,扶住了软椅把手,指尖却绵软无力。耳边又响起祖母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些缥缈。
“思思,帆儿帕是累了,你扶他去耳房歇会儿吧!”
他挣扎着想拒绝,可一只柔软的手已经扶住了他,强行牵引着他往前走去。很快,他思维混沌,意识溃散,只记得晃动的光影和鼻尖那股甜得发腻的异香。
不知昏沉了多久,混沌中,一股燥热自丹田窜起席卷四肢百骸,浑身如焚,口干舌燥。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刺目的暗红,在昏暗的烛光里,红得似血,又艳得如妖,刺得他的眼生疼。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撑坐起身,忽然瞥见身边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他,青丝散乱,身上只穿着一件水红色肚兜,松松系在颈后,大片雪白的肌肤毫无遮掩裸露在他眼前,带着致命的诱惑冲击着他的神经。
似被他的动静惊扰,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眉眼含笑,唇颊含春,竟是安芷芸。
“你醒了?”她的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来,眼波流转间,千娇百媚。
杨帆之喉头发紧,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朝着某处奔涌,颤声道:“你…为何穿成这样?这是何处?”
晕暗的红光将二人笼在一片暧昧之中,她肚兜下若隐若现的起伏曲线,随着呼吸荡漾开来,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将空气染得甜腻。
“这是我们的屋子呀!”她吃吃笑着,说完便倾身过来,一双白嫩的手臂如同水蛇般攀上了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娇喘,“夫君,夜深了…我们快歇息吧!”
第73章
不知是屋内温度过高,还是紧贴胸膛的这具身子太过滚烫,杨帆之只觉浑身燥热。一双灵巧的玉手,从下往上划到了他的腰间,指尖轻轻一勾,腰带便松开了。
“夫君…”耳边的声音露骨撩拨,火上交油,“你为何不抱我?”
他呼吸骤然加重,尽管心底还存有一丝犹豫,但本能驱使,他情不自禁地搂了上去,将脸深埋进她的颈间,贪婪地轻嗅着她的发丝。
就在最后一丝理智崩塌前,鼻尖忽然传来的一种陌生气息,浓郁异常,那并不是他熟悉的体香。他动作一顿,打了个寒颤。
不对!这人不是安芷芸!
他心下慌乱,用尽全力推开了眼前人。对方似乎一愣,但很快两只手臂又缠了上来,一片柔软重新抵上前胸,再次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情急之下,他猛地咬住舌尖,口中传来的痛意,让他从混沌中暂时剥离出来。等看清眼前人是宋思思时,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滚…别碰我!”。
说罢,他攥住对方的手腕,将人从身上扯下,用力往外一推。
惊呼声中,宋思思摔下了床榻。趁着她还未从地上起身,杨帆之跌跌撞撞地下床,踉跄扑到门边,拉开门逃离般地窜了出去。
屋外已是暮色四合,正下着雪。
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让他消退了些体内的燥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那抹暗红,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奔出了杨老封君的院子。
宋思思从地上撑起身,眼睁睁看着杨帆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本想去追,可上身只穿着件肚兜,等她披上外套,杨帆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帆之一路奔回清轩院,径直进了书房。来福正在收拾书房,见他敞着外衣冲进屋,惊得掉落了手中的书册:“世子,您这是?”
“去备水…要冷水,快!”杨帆之双目赤红,声音沙哑。
“冷…冷水?”
来福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站着没动,直到杨帆之又朝他吼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急忙转身去准备。
等冷水倒入浴桶,围起屏风,杨帆之除去上衣,只穿着一条亵裤跨了进去。桶中刺骨的冷水激得他浑身一颤,喘了几口粗气才渐渐适应。
一旁的来福惊得瞪直了眼,他咽了咽口水,小心询问:“世子,要不要帮您传府医?”
“出去!”杨帆之闭着眼沉声吩咐,“守好门…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屋门关闭,室内昏暗。角落的烛灯,将室内家什的虚影投在素面屏风上。
杨帆之闭眼泡在水中,未等气息喘匀,体内邪火又卷土重来。他深吸一口气,将头埋进水中,贪婪地吸取水中那点微薄的凉意。
片刻后,他从水中直起身子,仰头靠在浴桶边缘,大口喘息。水珠顺着他的额头、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冷水还是热汗。最终,水中已无凉意可取,他从浴桶中起身,踉跄着朝罗汉床走去,摔到榻上。
酉时三刻,将军府门前,安芷芸久不见杨帆之来,便到府门口等候。不多时,天空飘起雪花,如鹅毛般飞扬在墨色的夜空中。
翠袖撑起伞举到安芷芸头顶,忍不住低声抱怨:“世子也真是的,都过了时辰还不来,让夫人在风雪里等他。”
红裳从府里出来,塞给安芷芸一个手炉:“夫人,暖暖手,别冻着了。”
安芷芸接过,一股暖流顺着手心蔓延至全身。她抬头望了眼漫天飞舞的雪花,呼出一口白气,声音平静:“吩咐门房备马车,回国公府!”
“可是,二少爷的婚宴……”
“刚才我和二哥已经打过招呼了。”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交换了彼此眼中的无奈,最终红裳又进了府里去安排马车。很快,小厮驾着马车赶到了门前,三人上了马车往国公府而去。
安芷芸进了清轩院,得知杨帆之仍在院中并未出门,直接转身去了书房。她想问问他为何失约。
到了书房门口,只见来福站在门边,正鬼鬼祟祟伸着脖子贴在门上,探听屋内动静。
“来福!”安芷芸走近喊了一声。
来福没有防备,惊得身子一抖,回头见是安芷芸,忙迎躬身行礼:“夫人。”
“世子呢?”
“在…在屋里。”来福表情古怪,眼神心虚。
安芷芸将他脸上的怪异全看在眼里,上前伸手便要推门,来福却一个箭步挡在了她跟前:“夫人,世子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
安芷芸一怔,心里的不痛快更加深了几分,后退几步问道:“那他在里面做什么?”
“世…世子他在里面沐…沐浴。”这个回答来福自己都觉得十分荒唐。
“沐浴?”安芷芸诧异,“你确定?”
来福苦着一张脸:“小的亲眼所见。”
“那他为何在书房沐浴?”
“呃…这个小的不知。”
安芷芸侧耳去听屋内的声音,里面静悄悄的,她迟疑片刻,转身想走,屋内却忽然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又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呻吟。
安芷芸转回身,侧头狐疑看着来福:“他一人在屋内?”
“对!世子一个人在书房。”
“让开!”安芷芸突然沉下脸。
“夫…夫人。”来福哭丧着脸,“世子…世子吩咐过任何人……”
来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默默地退到了一边,让出了门。比起世子事后责罚,他更怕夫人此刻的眼神,简直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安芷芸冷着脸推门而入。
屋内,杨帆之蜷缩在锦被间,体内邪火自丹田窜起,一阵高过一阵,灼着他的四肢百骸十分痛苦,让他喉间忍不住溢出低吟。
恍惚间,门“吱呀”一声开了,冷风灌入。他费力抬起眼皮,透过屏风望去,隐约见一个女子进入屋内。他心下一沉,暗道一声不好,咬牙撑起身子。
等来人走到床榻前时,他再次睁眼,随后心里腾起一股怒意,从喉间挤出三个字:“又是你!”
“我?你说这话是何意?”安芷芸顿住步子。
眼前,罗汉床不远处放着一个浴桶,地上水渍未干,再去看杨帆之,只见他半撑着身子坐在床沿边,湿漉漉的黑发散在鬓边,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只穿着一条亵裤。
见杨帆之身子摇晃,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可指尖还未碰到他,却被他一把攥住。腕间传来的滚烫让她惊讶:“你发烧了?”
“别过来!”杨帆之低吼,眼神如同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你是不是病了?”
“滚!”杨帆之用尽全力狠狠地推开了她。
安芷芸被推得踉跄后退好几步,险些跌倒在地,顿时心头火起:“你到底怎么了?”
杨帆之趴在床沿喘着粗气,不敢再看眼前一人眼。体内邪火如同一个恶鬼,叫嚣着要冲破最后的防线,他只求她快走,他怕自己又把别人错当作了她。
他失了心智般喊道:“我让你滚!”
安芷芸一时气恼,上前抬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你疯了?”
“啪”的一声轻脆声响,如同一只利箭穿过了杨帆之的耳膜,他眼中恢复了些许清明,缓缓转过脸:“你…真的是安芷芸?”
“不是我还能有谁?你不是说去将军府参宴吗?为何没去?”
一连三问,杨帆之怔愣住了,那股邪火好似也暂时消停了下去。他忽地伸出手,一把将安芷芸拉进了怀里,将脸深埋进了她的发间。
鼻尖传来了熟悉的气息,这回的安芷芸是真的,的的确确是他爱了两世的人。
安芷芸猝不及防被搂进怀里,只觉衣料下是一片滚烫,她僵着身子,抬手在他的背后迟疑了片刻,终究轻轻环住了他颤抖的后背。
“你到底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杨帆之松开了她,眼尾泛红:“我…被下了药。”
安芷芸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上次你在行宫被人下了药那般…那药应该是合欢散。”
话音落下,安芷芸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行宫那个夜晚。当时她只喝了一小盏茶水,便觉四肢绵软,邪火翻腾,最后还是杨帆之帮她……
想到这些她脸不由得烧了起来,不知所措地问:“那…那现在怎么办?”
杨帆之只觉下腹又窜起更一股汹涌的邪火,他瞥开视线,喘息道:“去…博古架上取个瓷瓶…砸晕我。”
“好。”安芷芸奔到博古架旁,慌乱取了一只小臂般长的瓷瓶,重新回到杨帆之跟前。
“砸这儿。”杨帆之扶着床沿,侧头露出后颈,“快!”
安芷芸高举起瓷瓶,可手却顿在了半空无法落下。视线里,杨帆之被药性折磨得无比煎熬,身子更是止不住的轻颤,不知怎的她心里涌上一阵酸楚。
耳边又传来杨帆之的痛苦的低吟:“快砸,我…撑不住了。”
安芷芸闭了闭眼,重新高举瓷瓶重重砸了下去,可瓷瓶却没有落到杨帆之后颈处,而是落到了地上,“哗啦”一声巨响过后,瞬间四分五裂。
门外传来来福惊慌的询问:“世子,夫…夫人,出了什么事?”
安芷芸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栓好,随后隔着门对来福道:“没事,守好门!不论是谁都不许放进来!”
她略一迟疑,又压低声音:“还有,你站得离门远些!”
吩咐完,她回到罗汉床边,扶起浑身发颤的杨帆之,主动将人搂进了怀里。她的唇贴在他耳畔,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轻声道:“还是…我帮你吧!”
第74章
柔软的身子贴了上来,熟悉的体香钻入鼻尖,这让杨帆之体内的欲望如山洪爆发,可脑中却闪过最后一丝清明。他咬牙推开了安芷芸:“不…不行。”
安芷芸却顾不了这么多,开始脱自己的外衣:“有什么不行的,我们…我们又不是没做过。”
他们做过,这一世、上一世都做过,也算得上是老夫老妻了,多一回她觉得也没什么的。
杨帆之却道:“没…没有,这一世我们没有…没有做过。”
她脱口反问:“那行宫那次?”
“最后…我把你打晕了……”
“可当时我的衣服……”
杨帆之唇角扯出一丝苦笑:“那晚下雨,怕你…湿衣贴身,便脱了你外衣。”
安芷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只听他又断断续续道:“我不会在你…不清醒或不情愿的情况下…现在也一样,不要勉强…何况,我如今身份还有待查明……”
说罢,他的喉间滚出一声闷哼。安芷芸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捶了一记,眼前这个男人与她纠缠了两世,吵归吵,闹归闹,可他从来都不会趁她之危欺负她,始终都义无反顾地护着她。
她眼眶发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滴到了他手背上,溅起一个小水花。
杨帆之的指尖微微一颤,艰难地抬起眼皮:“你…怎么哭了?”
安芷芸没有回答,任由眼泪一滴滴砸到他的手背上。
他犹豫片刻,抬起手想给她抹泪,却猛地被对方扑倒。还未等反应过来,柔软的唇瓣已覆上他的唇,芳香甜美。
紧接着,耳边传来她低喃:“不勉强,我愿意,我是自愿的……”
耳畔边的娇音像是打开了他身体封尘许久的记忆,一种排山倒海的欲望从心底深处升起。
他迟疑的抬起双臂,最终落到了她的腰间,低声问:“你…不后悔?”
“不后悔,不论你是不是世子,我都不后悔。”
上一世,她选择了他,这一世,她决意还是选择他。
杨帆之眼尾泛红沉默了片刻,随即翻身将她压到身下,用那双被情欲烧得暗沉的眼眸,默默注视着她。那目光里有失而复得的狂澜,也有视若珍宝的缱绻。
他低下头吻上她湿润的眼角,在她的颈侧、耳畔落下滚烫的吻,他喘息着低唤她的名字,每一声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他最终吻上了她的唇,并未急切侵入,而是无比珍惜地轻轻触碰,力道很轻很缓,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稀有的甜蜜。
滚烫的悸动中,他停在了最深处,气息拂过她湿润嫣红的唇,柔声问:“疼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主动迎了上去,用自己微颤的唇,轻轻碰了碰他同样滚烫的下唇。这一碰,如同炉中的火轰然卷高,他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呻吟,再次低头吻住了她。
当他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变化时,那极致的克制才不再徘徊,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紧密到没有一丝缝隙,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室外,漆黑如墨的天地间,大雪纷飞。室内,温暖馨香的床榻里,春光旖旎。
将军府内,婚宴席上众宾客散去,安止砚拎着酒壶脚步虚浮地走到新房门口。进屋前,他将酒壶甩到了花丛内,随后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屋内,龙凤喜烛高燃,红帷纱幔低垂,喜气融融。
安止砚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床沿的红衣新娘,心头一阵荡漾,可看到一旁还立着两个丫鬟一位嬷嬷时,顿时皱起眉头。
他抬脚进屋,不满地睨着他们:“你们怎么还在屋里?
嬷嬷上前笑道:“姑爷,我们要陪着新娘子的。”
“好了好了,我来了,你们可以走了。”他开始嫌弃赶人。
陪嫁丫鬟似乎不放心,提议道:“姑爷,我们伺候您和夫人喝了合卺酒再退下吧?”
“不如等你们伺候完洞房再走?”安止砚口无遮拦道。
这话让丫鬟瞬间红了脸,而端坐在床沿上的新娘却“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嬷嬷一看这情形,赶忙拉着两个丫鬟退出屋子。
屋内只剩下二人,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
安止砚上前挑起喜帕,露出底下凌兰美艳的面容。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庄重艳丽的打扮,一时被摄住了心神,忘记了手下的动作。
凌兰见他的呆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安止砚,你发什么呆?”
安止砚回过神来,上前搂住了凌兰就要亲,却被挡了下来:“等等!”
“对,还有合卺酒和结发的。”安止砚想起还有流程没走完,催促道:“娘子,我们快些吧!”
二人喝了合卺酒,又剪下青丝绾结。做完这一切,安止砚又搂住凌兰要亲,却又被她挡了下来。
“等等!”
“还等什么?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凌兰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我以前说过,我凌兰的夫君必须比我强,我才会服他,安止砚不如咱们比试比试?”
安止砚性子向来是个不服输的,被她言语一挑拨顿时来了兴趣,应声道:“比就比,比什么?”
“投壶!上回咱们打了个平手,这回咱们好好比比,谁输以后就听谁的。”
安止砚挑眉:“行啊!不过今晚也得有彩头,谁输一局谁就脱一件衣衫,如何?”
“好!没问题。”
二人向屋外候着的丫鬟婆子要壶具和箭矢。丫鬟们眨巴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下暗暗吃惊:谁家新婚夫妇洞房花烛夜不办正事,改玩投壶的?
果然屋内很快传来了投壶声,听得屋外的丫鬟面面相觑,忍不住叹气。而屋内二人却玩得尽兴,随着衣衫一件件脱去,都只剩下里衣。
“铮”一声轻响过后,箭矢稳稳落入壶内,这一局安止砚又赢了。凌兰懊恼地一扔箭矢,气乎乎瞪着安止砚。因为她再脱,就只剩下肚兜了。
安止砚却似笑非笑看着她:“你自己脱,还是为夫帮你脱?”
“不玩了!”凌兰不高兴地坐回到床沿。
安止砚紧挨着她坐下,轻声哄道:“怎么?生气了?好,刚才算我输,我脱行不行?”
他指尖勾住盘扣轻轻一扯,脱下里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这与平日穿着衣衫瘦弱的模样判若两人。凌兰呼吸一滞,脸颊瞬间变得绯红,慌忙别过脸去不敢直视。
安止砚轻声一笑,将凌兰轻轻搂入怀中,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刚才为夫陪你玩了这么久,接下来,是不是该你陪我玩了?”
凌兰身体微微一僵,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声如蚊蚋:“你…你想怎么玩?”
“你说呢?洞房花烛夜,总该玩些不一样的游戏。”他在她耳边吐着温热的气息,声音越发低沉,一只手不老实地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下滑。
次日午时,杨帆之悠悠转醒,怀中人依旧睡得香甜。他凝视了她片刻,目光宠溺,随后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才披衣起身,悄声下了床。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色正好,暖阳洒在枝头的积雪上,泛起一层如暖玉般的柔光,一阵微风拂过,雪沫从枝头扬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杨帆之推门而出,见到来福仍站在门口,微微一怔:“你守了一夜吗?”
来福脸上带着倦意,强打精神回道:“回世子,后半宿是小的和阿昌轮流守的,他刚刚回屋歇息去了。”
顿了顿,来福又补充道:“世子,您放心。昨夜小的和阿昌盯得死死的,连夫人的丫鬟过来寻人,都没让她靠近。”
“好。”杨帆之心情舒畅,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去备水,备好让婆子抬进屋。”
“啊?”来福吃惊,“这个时辰…又要在书房沐浴?”
“少废话,赶紧去办!”杨帆之催促。
来福继而小心地确认:“还是要冷水?”
杨帆之不满瞪了他一眼:“要热水!”
不一会儿,婆子将水抬进了书房,杨帆之又命人添了两个炭盆,顿时屋内暖意融融,恍如春日。
安芷芸醒来时,杨帆之正在榻边坐着,见她醒来,眼含笑意:“醒了?”
“什么时辰了?”安芷芸只觉浑身酸痛。
“未时了。”
杨帆之说着伸手将她扶起,帮她拢了拢鬓边的发丝,又将她搂进怀里,轻声道:“我帮你沐浴。”
鼻尖传来雪松香的温热气息,令她不由得双颊发红:“还是…还是让丫鬟进来伺候吧!”
“你确定?”他放开了她,话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忽地余光瞥见自己胸前,顿时明白了。昨夜,二人纠缠了多次,那里有他留下的一片似樱花般的印记。
她慌乱地将锦被拉上几分,盖住自己胸前的春光,改口道:“不用唤他们了,我自己洗。”
杨帆之却俯下身来,在她耳边低语:“不如…我帮你?”话音落下,他容不得她拒绝,轻轻将她抱起,径直走向浴桶。
水汽氤氲,朦胧了彼此的轮廓。
杨帆之温柔地看着安芷芸,这是他两世的妻,他对她的爱至始至终都从未消散过,他可以为了她放弃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他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白晰的肌肤,从颈肩开始一路下滑,最终他俯下身,动情道:“娘子,为夫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蒸腾的水雾中。
安芷芸警惕地抵着桶壁:“你想干吗?你……”
话还未说完,他的吻封住了她余下的声音,所有的纷扰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唇齿间湿漉漉的纠缠。
青天白日,就让他放肆一回吧!
第75章
临近年关,紫炎城年味越来浓,紫川大道两侧门楣装点一新,街头巷尾处处挂起大红灯笼。
朝廷休沐,杨帆之暗自去了杨家老宅,他派人查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自己身世的关键证人。
马车停在老宅两里外的一间泥坯房前,那屋子是用黄泥混着沙石垒成,四周还用秸秆围了一圈矮院。
杨帆之低头走进院子门,见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一扇破旧的屋门前。
他上前行了一礼:“桂伯。”
“来了啊!”桂伯声音沙哑应道,拄着拐杖转身去推门,“进屋里说吧!”
屋外破败,屋内更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几乎再无像样的家什。杨帆之让来福在外边等候,自己跟着进了屋。
桂伯搬了一张竹凳给杨帆之:“坐吧!”
杨帆之坐下,开门见山问道:“桂伯,今日前来,我想向你打听二十年前,您收养过一个婴孩的事。”
桂伯咳嗽两声,不急不徐地取出一杆旱烟点上,猛吸了一口才道:“那事啊,那是正隆五年九月末的事,有一日我从田间回来时天都黑了,走到家门口听到屋子里有婴孩哭声,进屋后才晓得,有人送了我那婆娘一个孩子。那时我儿子刚成亲,婆娘得了这孩子很是欢喜,可只养了一个多月,就有人寻上门来将那孩子要回去了。”
桂伯浑浊的眼睛看着前方黑黄的土墙,陷在往事的回忆中,“这事我婆娘伤心了好久,后来过了四五年,村里杨家回来祭祖,场面很大,我婆娘也跑去看热闹了,回来说看到当年那个来抱孩子的妇人,还打听到她竟是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
他咳了几声,又抽了口烟,继续道:“第二日,我婆娘又去杨家老宅门前转悠,回来后说看见那个孩子了,白净俊俏,穿着精致的衣衫,被下人领着在宅门口玩陀螺。”
杨帆之心中微动,抬眼问道:“伯母怎就这般肯定,那就是她曾养过的孩子呢?”
“她说那孩子眉眼和婴孩时一模一样,错不了。”桂伯说着叹了口气,“我那婆娘前几年走了,这事在她心里一直是个疙瘩,当初孩子被抱走时,她哭了很久,还被人威胁不得将此事说出去,否则要我们全家好看。”
杨帆之没再出声,只是静静听着,桂伯又道:“这事在我心里藏了二十年,却因我酒后失言说漏了嘴,又被那不争气的孙儿给听了去,才传了出去,在你之前,已有人来打听过了。”
杨帆之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递了上去,又行了一礼:“多谢桂伯告知,过段时间还想请您帮个忙,银子的事好说。”
“咳咳…好,反正我也时日无多了,只想给孙儿多留些家底。”桂伯说着倒叩烟杆,在凳角敲了敲,扬起一蓬烟尘。
杨帆之起身告辞走出泥坯房,来福神秘兮兮迎了上来,低声道:“世子,小的刚打听到大少爷好像疯了,整日只会说一句‘我才是国公府真正的世子’,您要去看看吗?”
“不了。”杨帆之朝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上了马车吩咐道:“即刻回城。”
紫炎城内,安芷芸这段日子一直在绣坊里忙碌。如今大渊和大齐的商贸往来频繁,她的绣品供不应求,绣坊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安芷芸忙里偷闲,半倚在院中的藤椅上,望着檐下的风铃出神。
风起,铜铃发出清脆的铃音。在这一阵阵悦耳声中,安芷芸缓缓闭上了眼,前世今生的种种如走马观灯般在脑海掠过,又如昙花一现,虚晃迷离。
她沉浮在两世之中,忽然感到一层东西从上方轻轻覆了下来,让她飘浮的思绪落到了实处。
她缓缓睁眼,入眼是李雪菁的身影,而自己身上已多了一块薄毯。
如今的李雪菁虽看着仍是孱弱,脸上却已有血色,眉眼也舒展开来。杨启宗的事后,杨帆之曾问过李雪菁是否要和离。李雪菁选择了和离,并来到了绣坊做事。
“庭中有风,小心别着凉了。”
安芷芸撑坐起身:“菁娘,谢谢!”
“客气了。”李雪菁浅浅一笑,又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闲时我画了一些绣样,你看看能用吗?”
安芷芸接过图纸细看,纸上的图案精美新颖,栩栩如生,她不由惊喜道:“你这画的比画师还好,正好有一批帷帐需定制新花样,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李雪菁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起帮忙,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若没有你,我或许已经……”
她声音哽咽,眼中泛起水光,安芷芸拉过她的手,温声道:“菁娘,都过去了,好日子还在后头。”
“嗯。”李雪菁点头,泪中带笑。
“等会儿收拾一下,我们带着绣娘们一起去八仙楼用饭,明日便开始放年假吧!”
“好。”李雪菁应着,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暖风拂过,檐下风铃再度响起,这一回的铃声格外清越悠长,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桎梏,在这冬日的尾声里,滋生出新的生机,新的希望。
夜幕降临,几辆马车驶离七星巷,向八仙楼而去。虽临近年关,可八仙楼门前依旧门庭若市,安芷芸与众人下了马车,刚要进入酒楼时,迎面撞见了谢镇骁。
自从谢镇骁和苏乔儿成亲后,不知是夫妻二人故意避着她,还没缘分浅,安芷芸便再也没见过。
因有一年多未见,二人同时愣了一瞬。一边的李雪菁看出了端倪,低声说了句“我去雅间等你”,便与众人进了酒楼。
八仙楼门前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安芷芸和谢镇骁安静相对而立。安芷芸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笑着打招呼:“谢统领,好巧啊?”
谢统领?谢镇骁又是一愣,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方便到边上聊几句吗?”
“可以。”安芷芸大大方方回道。
二人走到酒楼旁上的巷子口,身后酒楼高悬的大红灯笼随风轻晃,映得谢镇骁的脸上忽明忽暗。
谢镇骁犹豫片刻,开口问:“你近来可好?”
“挺好的。”安芷芸顿了顿,“你呢?我听说乔儿前不久生了孩子。”
“嗯,快满百天了。”
几句客套话过后,二人谁都没再出声,气氛尴尬,不远处酒楼门口的喧嚣依旧,却仿佛离他们很远。
安芷芸正想说,若没什么事那就此别过,却听谢镇骁忽然又问:“他对你好吗?”
安芷芸一怔,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杨帆之,便点头道:“还不错。”
“那就好。”谢镇骁极淡地笑了一下,“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好。”
谢镇骁头也不回,大步离去,安芷芸看着他远去的高大背影,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安芷芸正要离开巷口,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拉入巷子。四周瞬间变暗,她还没来得及惊呼,那人已俯身吻了上来。
熟悉的雪松香在唇间漫开,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凉意。是杨帆之,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停止挣扎,双手环住了他的后腰,任由他的不断索取。许久,杨帆之才喘着粗气松开她,默默注视她片刻,将她温柔地搂入怀中。
幽暗狭窄的空间里,她贴着他的胸膛,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他低下头来,在她耳边微喘着气,沉声问道:“他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安芷芸也轻轻喘着,低声回道:“没说什么,几句客套话。”
“是吗?”杨帆之又吻了上来,亲够了才低着她额头道:“我以为他对你贼心不死,还想打你的主意。”
“你有病!”安芷芸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推,他却纹丝不动,“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回紫炎城就去了绣坊找你,得知你来了八仙楼,便一路追过来了,结果正好看到你和谢镇骁在巷口说话。”他的话音里全是醋意。
安芷芸心头一紧:“事情都查清了?”
我
“嗯。”杨帆之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应该是个假世子,到时候我若身无分文……”
安芷芸踮起脚,在他唇边落下轻轻一吻,打断他的话:“没关系,到时候我养你,或者你也可以入赘我们将军府。”
杨帆之眼含笑意看着怀中人,他倒不怕自己是个假世子。休沐前,康德帝召见了他,有意提升他为内阁大学士。他想好了,哪怕没了世子之位,将来他也能为她挣一个诰命。
“呀!”安芷芸似忆起了什么,“光顾着和你说话,我都忘了菁娘在八仙楼里等我,你要同我们一起用饭吗?”
“不了,我还得进宫一趟。”
“那行,不说了,我先走了。”安芷芸说着松开了他,转身出了巷子。
杨帆之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笼上了一层阴影。至今还未揪出那个凶手,但他已隐约猜到是谁了,只等最后一幕的时机到来。
那一幕,是他重生后梦魇中反复出现的情景,尽管那时他们夫妻二人因误会彼此伤害,可她当时那种绝决的眼神,至今想起,他心口仍会泛起痛楚。
幽暗的巷子里,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既然躲不过,那便放手一搏。
第76章
康德三年,上元佳节。
大渊都城紫炎,张灯结彩,烟花绚烂,大渊王朝迎来了太平盛世。
此时,国公府内,数盏花灯悬于檐下,暖光流照,映得整个府邸亮如白昼。丫鬟小厮婆子们,疾步穿梭于院中,因节庆赏赐丰厚,个个脸上喜气洋洋,干起活来都比平日卖力三分。
清轩院东侧暖阁内,纱帷轻垂。三个炭盆在角落燃得正旺,一扇雕花插屏隔开外室,屏风后设有檀木桌,桌上摆满精致小菜,玲珑雅致。
桌边倚坐着两人,一男一女,正是安芷芸和杨帆之。二人遣退丫鬟,都未动筷,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戌时,杨帆之微微朝安芷芸微微点头。
不多时,守在暖阁外的丫鬟们便听见里头传来了争吵声,内容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热闹得不可开交。
暖阁内的争吵声越来越烈,完全没有停歇的势头,其间还时不时夹杂着瓷器的破碎声。红裳和翠袖对视了一眼,想进屋劝,可主子刚才吩咐过,不论发生什么事,未经传唤都不准进入。
随后,阁内又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碗碟的碎裂声。很显然,里头吵架的两口子,已经将桌子都掀翻了。
丫鬟们心头一跳,眼中流露出胆怯之色。正不知所措时,暖阁内传来了杨帆之疲惫的声音。
“来人!”
丫鬟们进入暖阁,眼前已是一片狼藉,处处碎瓷,满地菜渍。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又重新布上酒菜。好一番折腾,终于恢复了原样。
丫鬟们退到门边,杨帆之挥了挥手:“今日上元,不必伺候了,都回屋歇着吧!”
红裳犹豫,翠袖挤出一丝笑容道:“世子,不如让婢子和红裳姐留下,若是夫人喝多醉了,婢子们也方便伺候。”
她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安芷芸的声音:“无妨,退下吧!”
丫鬟退下,院子里瞬间清冷。杨帆之望着枝头朗月,呼出一口白气。等白气散尽,他转身合上门,绕过屏风重新坐回到安芷芸对面。
“上一世,我们便是这般争吵,让人重新布菜,约莫两刻钟后,双双中毒身亡。”
“没错。”杨帆之点头。
安芷芸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针,将新送来的酒菜一一查验,可到最后银针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毒…难道是我们猜想错了?”
杨帆之蹙眉:“刚才有几个丫鬟进来?”
“五个?”安芷芸细细数起来,“两人收拾残局,红裳和翠袖布菜,还有一人……”
“还有一人进来给炭盆添加了银丝炭。”杨帆之脱口接道。
二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角落,那里放着三只炭盆,盆内赤红的炭块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泛着熔岩般的橙红暖光,正无声地释放着暖意。
恰在此时,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叩门声,随后传来了来福的声音:“世子,是小的。”
杨帆之几步转到门边,隔着门低声问:“有何发现?”
来福声音也低了几分:“刚才有个丫鬟悄悄出了院子,往西边去了。”
西边正是国公和杨老封君的院落所在,想必那丫鬟是给幕后的主子报信去了。杨帆之心下一沉,沉声吩咐:“派人盯紧院门,只要这丫鬟一回院,立刻拿下!”
“是。”来福应着,无声地退了下去。
杨帆之重新转入屏风,只见暖阁内的窗户已被全部打开,安芷芸正蹲在炭盆边细细查看。
他走近,挨着她俯下身,问道:“有何发现?”
安芷芸指着炭盆上方的几块新炭:“你看这几块,未点燃部位颜色暗红,不像是正常银丝炭该有的颜色。”
杨帆之沉思片刻,到桌边取了筷子和瓷碗,他夹起一块炭到重新回到桌边,对安芷芸道:“你退远些,捂好口鼻。”
安芷芸照做,杨帆之一手用袖子捂住口鼻,一手端起酒壶,将酒液缓缓倒入碗内。随着“嗤”地一声响起,瓷碗周围腾起一股白烟,刺鼻的味道随之弥漫开来。
等白烟散去,碗中原本清澈的酒液已成淡淡的粉色。杨帆之取过银针,像碗内探去,只是眨眼的工夫,银针下端已是乌黑一片。
安芷芸走上前,紧张地问:“如何?”
“酒菜无毒,炭火有毒。”
“这碗中浮着的红色粉末难不成是毒粉?”
“对。有人将银丝炭上洒了一层薄薄的毒粉。”杨帆之声音微颤顿了顿又道:“因炭乌黑,所以红色粉末并不显眼,随着炭火燃烧,毒粉会化成毒气。”
“也就是说,上一世我们是吸了这毒气而毙命?”
“大概是了。”杨帆之闭了闭眼。
“好毒的计谋!”安芷芸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为防炭气产生,一般暖阁顶部通常设有小天窗,以便通风换气。上一世他们中毒身亡被发现,必然已过去多时,银丝炭早已燃烧殆尽,而毒气也早已通过天窗散尽,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就算事后官府查验,发现人是中毒死的,可饭菜无毒,也无从查起。
杨帆之出了暖阁,将来福唤来仔细吩咐一番。很快,来福将三个炭盆端走,又重新端来三个一样的炭盆,重新摆到原来的位置。
刚忙完这一切,院门口盯梢的人回禀,那个小丫鬟在回院时已经被拿下。
“不要声张,带进来。”杨帆之冷声吩咐。
人被带了上来,这小丫鬟长得一张老实的脸,原先是在杨老封君院子里的粗使丫鬟,后来安芷芸进府后,杨老封君便将她派到了清轩院。平日都在院里干些杂活,因性子木讷并不起眼。
小丫鬟进入暖阁后,快速瞥了一眼角落的三个炭盆,又怯怯看了安芷芸一眼,才强作镇定跪倒在地。
“世子,夫人,不知有何吩咐?”
杨帆之紧盯着她的神情,沉声问:“你刚才去了何处?”
“回世子,先前刘嬷嬷让奴婢帮着绣几块帕子,刚才奴婢将绣好的帕子送了过去。”
刘嬷嬷是杨老封君院中的管事嬷嬷,因得主子器重,在府中说话有一定的分量,小丫鬟们向来喜欢巴结她。
杨帆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小丫鬟面前。
小丫鬟只觉头顶一暗,一种压迫感当头压了下来,她低着头:“世…世子,婢子……”
杨帆之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是谁指使你毒害我们夫妻二人的?”
小丫鬟身子微微一颤,随即伏下身额头抵地,声音却还在强撑:“世子您说的,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杨帆之冷嗤一声,“你在银丝炭上洒了什么,需要我告诉你吗?”
小丫鬟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原本显得木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角落炭盆中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一直静坐在旁的安芷芸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是语气讥讽:“你刚才进来,第一眼看的便是角落的炭盆,难道不是你心虚吗?”
“奴婢…奴婢只是……”小丫鬟语无伦次,冷汗浸湿了她鬓角的碎发。
杨帆之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声音冰冷:“既然你不愿在这里说实话,那便去刑部大牢说吧,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那里的刑具硬。”
“不,不…”小丫鬟瘫软在地,慌乱摇头,“是…是老封君指使我做的,她说只要事成,不但让…让奴婢全家脱奴籍,还赏银百两。奴婢一时糊涂,世子、夫人饶命啊……”
杨帆之听闻此话,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记。
一刻钟后,国公府大厅内,灯火通明。
国公夫妇被人请到了大厅,又过了一柱香的工夫,杨老封君在丫鬟的搀扶下也进入了大厅。
杨老封君目光扫过大厅,最终落到神色异常的杨帆之身上,蹙眉询问:“帆儿,上元佳节,将一家人聚到此处是有何要事?”
杨帆之恭敬行了一礼,扶着她坐下后才道:“祖母,孙儿今夜有不得不禀明之事,事关国公府血脉,也关乎孙儿的性命。”
“是何事?”杨老封君微微一怔,眉头又紧了三分。
杨帆之目光缓缓地扫过几位长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一字一句道:“其一孙儿或许并非国公府血脉,其二国公府有人想杀孙儿。”
此话一出,犹如夜色中滚落一颗惊雷,国公夫妇脸色骤变,杨老封君刚端到手边的茶盏滑落,碎瓷与茶水溅了一地。
杨老封君最先回过神,身子前探,急声问:“此话是何意?”
杨帆之并未即刻回答,而是取出康德帝给的信函双手递上,等杨老封君看后,他又命人将老宅的桂伯带了上来。
桂伯进入大厅,给众人行了一礼,随后将那日与杨帆之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世子血脉,岂容有错?随着桂伯的话音落下,杨老封君的脸色已是阴郁得可怕,而杨棣则呆若木鸡般僵坐着,如同听着荒诞的天外之音。
桂伯说完,退了下去。杨帆之又命人将下毒的小丫鬟和物证都带了过来。小丫鬟进入大厅,一看厅中阵势,顿时吓得跪倒在地,浑身上下哆嗦个不停。
杨老封君手中紧攥着信函,胸口微微起伏,不解问:“这丫鬟是何意?”
杨帆之正想解释,安芷芸却上前一步指着地上的银丝炭,抢先开了口:“祖母,这丫鬟今夜在炭火中投毒,想用燃烧毒粉的方式杀害我们,据她交待,指使她的人…正是您!”
第77章
安芷芸的话又似一颗惊雷在厅中炸响,众人惊愕。杨老封君更是怒极,从太师椅上猛地站了起来,厉声喝道:“放肆!”
安芷芸面上毫无惧意,清亮的眸子直视杨老封君,如同要通过皮相看透杨老封的本心。而跪在地上的小丫鬟整个人已瘫软成一团,面色青白,冷汗涔涔,只差没当场晕厥。
这一喝,让国公杨棣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动作僵硬地撑着椅子站起身,嘴唇动了动,竟还在纠结前一桩事情。
“刚才…刚才那老头的意思是,帆之不…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杨老封君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此事还有待再查!”
杨棣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他狐疑地转向国公夫人似想要求证什么,却见自己的夫人冷冷地转开脸,不予理会。
忽然,杨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疯了一般几步冲到杨帆之跟前,伸手便去拉扯比他高半个头的杨帆之。
杨帆之猝不及防,被杨棣猛地扯住头发向下拽,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紧接着,杨棣用胳膊死死扣住了他的头,近乎粗鲁地将他的左耳拎了起来。
这疯狂的举动让大厅中其他人目瞪口呆,以为杨棣这是得知真相受了刺激,产生过激行为。正不知所措时,只见杨棣忽然身形顿住,倏地松了口气,随后放开杨帆之,疯癫般地大笑了起来。
那声音既兴奋又得意,在偌大的厅中回荡,让人听着有些荒唐。他边笑边转头对杨老封君道:“哈哈…母亲,帆之是我的儿子,错不了,他是我儿子!”
不等杨老封君开口问,他一把拉过神情茫然的杨帆之到母亲跟前,拔开杨帆之的头发,指着左耳背后一块指甲盖大的伤疤,兴奋道:“母亲,您看这里。”
见杨老封君面上露出不解神色,杨棣解释道:“帆之出生那日,是我亲自给他落的胎发,可因得了麟儿心情激动,我一不小心剪掉了他耳后的一块皮肉。当时血流不止,我怕母亲您责骂,便同贞娘商量将此事瞒下。”
他心虚瞥了一眼杨老封君的脸色,继续道:“因伤口在耳后并不起眼,且平日都用襁褓遮掩,所以您并不知道,一个月后伤口好了,却在那里留了一个很深的疤,这事我没同任何人说过,只有我和贞娘知道。”
说着,他又转头向夫人求证:“贞娘,我说的没错吧?当时你心疼了好久,好几回夜里还偷偷掉了眼泪。”
国公夫人依旧冷冷清清坐着,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并无半分回应。
杨帆之听了这话,整个人如同石化般怔怔呆立原地,他本以为是因自己身世的问题,所以才遭人暗杀,可若他的确是国公府的血脉,那凶手为何想杀他呢?
他回过神,看向杨棣张了张口,声音干涩:“父亲,我……”
杨棣却眉开眼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莫听他人胡说八道,我自己的儿子绝对不会弄错,而且你和贞娘眉眼长得这般相似,怎可能不是我的儿子?”
端坐上位的杨老封君,紧攥佛珠的手松开了些,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既然嫡孙的身世没问题,她又将心思转到了跪地的小丫鬟身上。
“地上的小丫鬟,你刚才说是老身指使你投的毒?”她目光凌厉地扫向瘫软在地的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领小丫鬟过来的婆子很会看眼色,见小丫鬟吓得没了反应,拎起人便“啪”地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骂道:“老封君问你话呢!哑巴了?”
小丫鬟被这一巴掌打得从清醒了几分,哆嗦着重新跪好,结结巴巴开口道:“禀…禀老封君,此事…此事……”她说不下去,眼神躲闪。
杨老封君却没了耐心,冷笑一声:“到底是何人指使你?你若老实说了,念你尚有一丝悔意,可让你留个全尸。你若不说,光毒害皇太后亲侄儿这条罪,便可让你家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四个字如同咒语,瞬间击溃了小丫鬟最后的心理防线。她一个激灵,颤抖着微仰起头,改了口供:“是…是夫人身边的张嬷嬷让…让奴婢这么做的。”
张嬷嬷是国公夫人的心腹嬷嬷,在府中服侍主子已有二十年。
话音落下,厅中众人的目光顿时全落到了国公夫人身上,以为她会解释一番,可她自进入大厅后就没说过一句话,此刻更是面不改色,端着一如既往的清冷模样,无波无澜。
大厅中气氛尴尬,安芷芸打破沉寂提醒小丫鬟道:“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丫鬟声音已抖得不成调:“世子夫人,老封君明鉴,奴婢…是有苦衷的。”
原来,这小丫鬟和张嬷嬷是同乡,平日经常得张嬷嬷照拂。半个月前,张嬷嬷私下找到她,给她一个纸包,让她寻机会将纸包内的粉末撒到世子用的银丝炭上。张嬷嬷承诺,事成之后不但赏银百两,还可以将他们全家脱离奴籍,改为良籍。
小丫鬟家中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天资聪颖,是块读书的料,可惜身为奴籍,并无读书的资格。若是成了良籍,还得了这笔钱,便可供弟弟们读书科考。哪怕事发她丢了性命,以自己的一条贱命换两个弟弟的前程,以及整个家族的希望,在她看来,这笔交易十分值得。
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小丫鬟应下此事,可如今杨老封君却轻描淡写地说,要将她家满门抄斩,别说弟弟们的前程如何,这怕是连命都要保不住了,她哪还有什么理由再隐瞒下去。
很快,在杨老封君的命令下,张嬷嬷被带上了大厅。
张嬷嬷穿戴体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被唤来时眼角还带着上元佳节的喜气,可当她进入大厅,目光触及跪在地上的小丫鬟时,脚下一顿,身形不由地晃了晃。一张原本红润的老脸霎时血色尽褪,惨白一片。
杨老封君将张嬷嬷的神情全看在了眼里,等她强撑着行完礼后,不急不徐开口道:“张嬷嬷,让你过来是何事,你心中应该有数了吧?”
“啊?”张嬷嬷装出茫然的表情,陪笑道,“老奴不知啊!”
杨老封君却没管她的装聋作哑,自顾自道:“这小丫鬟说是你指使她在清轩院主子屋里投毒,我奉劝你最好如实说,不然连同你的两个儿子,一个也别想活。”
张嬷嬷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公府做事,大儿子已成亲,小儿子的婚事也有了眉目。因着张嬷嬷的关系,两个儿子的差事轻松油水足,日子过得比寻常小户人家还滋润。
杨老封君在国公府掌权多年,自然知道如何威胁人最有效。张嬷嬷自己可以不顾性命,可两个儿子是她的命根子。
果然,张嬷嬷一听提及儿子,抖着身子“扑通”跪了下去,都不用上刑便如实交待道:“这事是夫人让老奴…这…这么做的。”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厅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好半天,杨棣才似从一场噩梦中清醒,将目光缓缓地转向自己的夫人,颤声问:“她说的…可是真的?”
国公夫人依旧是面无表情,甚至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姿态,仿佛今夜厅中发生的事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陪在此处看戏罢了。
杨棣急了,上前去抓她的手臂:“帆之可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啊!你…你为何要下毒害她?你告诉我,究意是为了什么?”
面对杨棣的质问,国公夫人只是冷冷躲开他伸来的手,一双寒潭般的眼睛望向虚空,一声不吭。
这冷漠的态度像一根针,扎得杨帆之心口隐隐作痛。就在刚才,小丫鬟交待是受张嬷嬷指使时,他也未曾怀疑过自己的母亲,只当是张嬷嬷被外人收买了。
可此刻,母亲的反应太过异常,没有震怒,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被冤枉的惊愕都不曾出现,有的只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眼神。
他胸口憋闷的喘不过气,跌跌撞撞上前几步,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哽咽:“母亲…您为何想杀我?”
这回国公夫人有了反应,她猛地转过头,面露恶色,如同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厉声道:“别叫我母亲!”
她的声音尖锐、冰冷、刻薄,带着十足的恨意,好似这一句“母亲”是对她的羞辱。
杨老封君手中捻着佛珠,浑浊的双眼一一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到伏地的张嬷嬷身上。沉声道:“张嬷嬷,你来说!”
“这…这个,老奴不知实情……”张嬷嬷还想挣扎。
“说!”杨老封君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
张嬷嬷自知今夜是在劫难逃,任何隐瞒都只会将两个儿子拖入地狱,她咬了咬牙,颤声交代道:“夫人…夫人她恨极了世子爷…才会……”
恨?这个匪夷所思的回答让众人心头一跳,明明是母子,何来的恨?可刚才国公夫人骇人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好像的确带着十足恨意。
大厅中又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烛火闪烁,映着厅中众人神情各异的脸,而杨帆之的脸上却是一片死灰,惨白惨白。
安芷芸插嘴问道:“张嬷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母亲为何要恨自己的亲生儿子?”
“是…是恨…”张嬷嬷抬起头,小心地偷瞄了国公夫人一眼,似豁出去般说道:“因为她不是…不是世子的亲生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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