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她说没有,他便信她。
岳青萍久久未曾说出自己的答案,毕方鸟便也不再追问。
方才徐子渊话中说自己已经解决了阳境的麻烦,也不知具体是什么。
但他许是碰到了什么禁制,两境又气机相连,一方动则牵引另一方。
此刻她脚下这片冰原不断传来崩裂之声,显然阳境那边也难逃倾覆。
毕方承载着岳青萍两人朝阴境尽头疾速飞去,同徐子渊一样,他们要去找阴阳桥。
左右一时半会儿不能到,想起它先前提及之事,岳青萍便开口问道:“毕方前辈,您方才所说的气运者,究竟是何意?”
闻言,毕方道:“天地有灵,化生万物,修士汲取灵气修行,身殒道消后,灵气又归还天地,如此循环往复。”
“而气运者,便是这循环中得天独厚的存在。”
“每隔百年,天地意志便会诞生一人,这人往往身负前世累积之大功德,今生受天道垂青,注定要成仙问道,他们的修行进境远超旁人,天赋根骨皆为上上之选。”
说到这里,毕方话音微顿,叹道:“可你虽有气运者之相,却偏偏是未开灵根的凡胎,此等根骨,实在与气运者应有天资相去甚远。”
岳青萍垂眸静思片刻,并未直接回应,反而问出了另一个问题:“若是气运者中途夭亡,又当如何?”
毕方明显怔了怔,扇动的羽翼缓了一瞬,才继续解答:“气运者若中途陨落,天地灵气自会孕育下一任继任者,但此等情形极为罕见,主人当年……纯属意外。”
提及漱月,它的声音不由得低沉下去。
“主人离去之时,可曾……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岳青萍摇摇头,随即意识到它无法看见自己的动作,便低声道:“师父临终之际,只叫我好好用溯光剑,其余的并未多言。”
前头毕方鸟便发出一声幽幽叹息,懊悔起来:“当年皆是我的错,我不该要她把那孩子捡回来的,若是我没有多管闲事……唉,想必她心中,终究是怨我的。”
察觉到它话中的愧疚,岳青萍便温声道:“前辈,师父绝不会怨您,世事难料,当时又怎么得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漱月死前甚至未曾提及南宫朔之名。
多年后唯一的心愿,也只是让她毁去献红谷,获得真正的自由。
毕方默然未应,也不知有没有接受岳青萍的这番劝慰,只尽职尽责地将两人托向远方。
约莫一刻钟之后,阴境尽头赫然在望。
极寒冰原与炽热熔岩在此处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交界线,一座长桥横跨其上,成为两境中唯一的连接。
桥身半侧凝结玄冰,半侧则涌动着岩浆烈焰,阴阳之力维持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然而,毕方带着两人落地之际,岳青萍却骤然看见了阴阳桥前的两名紫衣弟子。
是天玑与天璇。
只他二人不知因何而斗,竟在此生死关头兵刃相向!
天玑失了先机,被天璇阴招击落,祭出的法宝缠住了她手脚,人便拖拽着踉跄倒地。
“天璇!你……卑鄙!”天玑奋力挣扎,眼中充斥怒火。
天璇脸上毫无愧色,只有一派阴毒算计:“对不住了,天玑师妹。”
“阴阳桥受秘境崩塌影响,如今承载力有限,仅容一人通过,这生路,你便让给师兄吧。”
天玑怒极,正欲再骂,余光却陡然瞥见不远处的身影。
她不由愣住,脱口喃喃道:“岳……岳姑娘?”
天璇背对岳青萍的方向,闻言却是嗤笑:“死到临头,还想使这等拙劣伎俩?岳姑娘此刻正与师尊同在阳境,又岂会出现在这里?”
他话音方落,一道清冷的女声忽地自身后传来。
“天璇?”
天璇身形猛然僵住,霎时转身回头。
他见岳青萍的次数屈指可数,仅在进入秘境前遥遥望过一眼。但他仍记得那张清丽英气的脸庞,眼前的女子,确确实实就是岳青萍。
“岳姑娘?您……怎会在此?”
天璇表情愕然,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她身旁巨鸟与仿佛陷入了昏迷中的邝灵犀。
眼下情形危急,容不得岳青萍细说缘由。
她看向被缚的天玑,冷声质问:“为何对同门下手?”
天璇面色一沉,眼珠转动,瞥了眼侧后方那座阴阳桥。
“阴阳两境皆在崩塌,秘境出口出现在阳境一方,想要过去唯有依靠这桥。”
“但岳姑娘应当也看得出来,阴阳桥已不堪重负,据我观测,至多能承载一人通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邝灵犀身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想必岳姑娘仁善,绝不会抛下重伤的天枢君独自求生,那么,这唯一的生路,便恕我当仁不让了。”
语毕,他脚下灵力爆涌,化作流光,以最快速度向阴阳桥疾掠而去!
果然如他所言,那阴阳桥中部似被浓郁魔气侵蚀过,桥上裂纹蔓延,在冰火两重天的冲刷下摇摇欲坠。
而桥的彼端,阳境方向,一团灵光漩涡正在缓缓旋转,那便是通往生路的出口。
就在天璇脚尖即将踏上桥头的刹那。
一道凌厉的灵力自阳境方向破空而来,精准狠辣地击向他身前地面,炸开一片焦痕。
天璇被迫急刹后退,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去,随即瞳孔骤缩,哑声叫道:“师……师尊?!”
徐子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阴阳桥另一端。
他的目光不曾在天璇身上停留半瞬,自始至终只牢牢锁定岳青萍。
徐子渊朝她伸出手:“萍萍,过来。”
岳青萍一寸寸抬眸,与他遥遥对视。
但她没有动。
徐子渊眯起了眼,眸底有某种幽暗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发沉:“过来。”
天璇心中焦灼,阴阳桥只能过一人!若岳青萍先过,师尊绝不可能费力再救他,那他便再无生机。他想要先走!可徐子渊在这里,又岂会允许他越过岳青萍?!
正当天璇心念纷乱,急着想对策之时,阴阳桥异变陡生。
本就只能通过一人的阴阳桥,在两境力量的拉扯下,竟从被魔气侵蚀最严重的中部轰然断裂!
这下是任谁也别想轻易过去了。
“师尊!”玉衡的惊呼自徐子渊身后传来,她声音里带着恐惧,“阳境快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他们身后,岩浆已然吞噬了大片空间。
而岳青萍几人所在的阴境一侧,身后亦传来震耳欲聋的雪崩声,冰原上,巨大的冰缝还在蔓延。
前后皆是绝境。
徐子渊眉头紧锁,伸在空中的五指缓缓收紧,他蓦地收回手,法诀变换,低喝一声:“镇岳!”
玄黑重剑应声而出。
剑身凌空飞涨,化为一道长桥,被他强行架设于阴阳桥断裂的缺口之上。
然而,镇岳剑身刚与两岸接触,那冰与火的交界处便传来一阵剧烈震颤,阴阳桥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不愿接受任何外物连接。
镇岳根本无法稳定承载。
徐子渊见状,眸光一暗,挥手收回了镇岳。
他微微阖目,放弃了继续架桥的打算。
罢了,既然此路不通,那便等这两方秘境彻底崩塌,空间屏障减弱之时,再以承天莲护住萍萍,强行破界而出便是。
就在他落定念头的时候。
一声清越鸟鸣蓦然响彻在两方。
毕方垂首,颈项轻轻蹭了蹭岳青萍。
“我困守此境百年,神魂早已与这阴阳法则有一丝融合,”毕方平静道,“我能暂时替代桥基,连通两境,你们便踩着我的背离开吧。”
岳青萍霎时瞪大眼睛:“前辈你……”
她的话未说完,毕方已化作一道璀璨流光,义无反顾地投向阴阳桥断口。
这次阴阳桥没有排斥,毕方的身躯顺利融入了桥身,以自身神魂构筑起一条通路。
“快走……我支撑不了太久。”
徐子渊眸光一闪,立即重新看向岳青萍,显出几分急切:“萍萍,快,过来!”
天璇见状,心中求生欲暴涨,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却又不敢逾越。
他急得额头冒汗,看向岳青萍,只盼这女人别再犹豫。
却冷不丁听见岳青萍对着自己道:“解开她的禁制。”
天璇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想起天玑还被自己困着。
眼下生路有望,自然无需再斗个你死我活,他赶忙挥手撤去了法宝。
天玑脱困,立刻起身,看向岳青萍的眼神多了一丝感激。
“岳姑娘,快走吧!”天璇急声道。
岳青萍却再次开口,指向昏迷的邝灵犀:“你背着他过去,我走最后。”
天璇下意识便要拒绝,背着一个累赘,岂不耽误自己逃生?更何况还是天枢!
但余光触及桥对面徐子渊冰冷面容,想到违逆岳青萍的后果,他只得咬牙应下,上前费力地将邝灵犀背起。
有了岳青萍的话作免死金牌,天璇不敢再耽搁,背着邝灵犀率先踏上了毕方身躯。
天玑紧随其后,玉衡与天权亦在徐子渊示意下快速通过了那团灵光漩涡。
待其余人皆已安然离开,岳青萍这才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几个起跃踏上桥身。
行至中央时,她脚步微顿,对着脚下与阴阳桥融为一体的毕方光影,郑重道:“毕方前辈,多谢。”
毕方以一道悠长的鸟鸣作为回应,声音中似乎含着释然与诀别之意。
岳青萍便不再停留,加快步伐冲过了最后一段路。
徐子渊一直守在桥头,目光如影随形。
待岳青萍终于抵达身前,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拽入怀中,旋即足下发力,揽着她飞身而起,投入了那团旋转的灵光漩涡之中。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漩涡的刹那,身后传来天崩地裂般的轰然巨响!
整个双生秘境的光影寸寸湮灭,出口漩涡急剧缩小,最终彻底消散于虚空,只余一片死寂。
徐子渊抱着岳青萍,仿佛仍未从失而复得的情绪中挣脱。
他双手捧住岳青萍的脸颊,心生后怕,目光在她脸上迫切逡巡,一遍遍唤着:“萍萍,萍萍……”
“你为何要最后一个走?可知我有多担心你……”
他甚少露出这般惶然的神情。
岳青萍却面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地抬手,格开了他的手掌。
她垂眸,避开他炙热视线,只道:“先走后走,并无区别,总归是出来了。”说着,便欲转身向前走去。
然而刚走没几步,心脏处便遽然传来一阵撕裂剧痛。
岳青萍瞬间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躬身,一手死死揪住了心口的衣料。
徐子渊从背后重新将她紧紧拥住,手掌覆上她揪着心口的手背,其上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我的心好痛,你也感受到痛了,是不是?”
他的呼吸粗重滚烫,喷洒在她耳畔,带着些许濒临失控的疯狂。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要最后一个走?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淡?”
每问一句,徐子渊的怀抱便收紧一分,勒得她喘不过气。
“是不是天枢对你说了什么?你全都知道了,是不是?”
“说话,是不是他?嗯?”
岳青萍闭了闭眼,心脏的绞痛教她浑身发冷。
半晌,她才从唇齿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徐子渊绷到极限的理智,微微松懈了一瞬。他逼着自己咽下焦躁,沉默了几息,平复好心绪。
片刻后,他才低下头,轻柔地吻了吻岳青萍耳廓,手指流连而上,带去抚慰轻触,指尖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声音也低哑下来。
“乖,没事了,不痛了。”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心里的野兽被暂时安抚。
没有……
没有就好。
她说没有,他便信她。
从第一眼看见她,他的整颗心便交了出去,除了信她爱她,再没有别的生路。
只不要……教他发现端倪。
第102章 把师娘抢过来
邝灵犀意识回笼时,人已经身处熟悉的房间。
眉心处传来一阵钝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
身上的伤口似乎已自愈大半,邝灵犀单手撑榻,缓缓坐了起来。
他目光随意扫过室内,忽地凝在一道背对而坐的身影上。
他眯起眼,声音略显沙哑:“……天权?”
天权闻声回头,脸上挂着一贯的浅笑:“你醒了?”
“不愧是天枢君,这么重的伤势,才只昏睡了两日。”
“你在这儿做什么?”邝灵犀语气平淡。
天权托着下巴,随意道:“自然是来照料天枢君了,毕竟若论资排辈,你也算我师弟。”
邝灵犀移开视线,逐客之意明显。
“我没事,你可以走了。”
天权却浑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倾身向前,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怎么?你不想看见我?难不成……是盼着师娘亲自来照料你?”
邝灵犀身形一滞。
他缓缓转过头,盯住天权那张笑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天权笑得更开心了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只是你昏迷时,含糊不清地唤了几声岳姑娘的名字,我便随口一说罢了。”
“不可能。”邝灵犀断然否认。
天权摆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别紧张嘛,天枢君。”
“说实话,从前只闻岳姑娘之名,此番秘境得见,方知何为仙姿玉色,我见犹怜,也难怪师尊视若珍宝。”
“你会对她心生倾慕,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话音未落,邝灵犀的身影便蓦地一闪。
天权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动作,只觉喉间骤然一紧,窒息感涌来。
邝灵犀单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死死按在桌边。
邝灵犀垂眸看着他涨红的脸,眼神里蕴着一点纯粹的杀意。
他轻声问道:“你的舌头不想要了?”
天权呼吸困难,却仍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哈哈哈呵,你……就不想知道……你昏迷时……岳姑娘,是如何待你的么?”
扼住喉咙的手指松了一瞬。
邝灵犀沉默地盯着他,片刻后,缓缓收回了手。
天权猛地跌坐回椅中,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好半晌才喘匀气,他抚着胸口,竟又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仿佛带着验证了什么秘密的快意。
邝灵犀漠然问道:“笑够了?”
天权又清咳两声,这才压低声音,兴致昂然道:“秘境最后,过阴阳桥时,岳姑娘坚持要天璇背你过去,她自己非要走在最后一个。”
“天璇那脸色,啧,真是精彩极了,不过嘛……”他故意拖长语调,“还有一个人的脸色,比天璇更精彩,你猜是谁?”
邝灵犀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天权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只用气音吐出几个字:“是,师,尊。”
“哈哈哈哈哈哈……”
待他笑够了,邝灵犀才语气平淡道:“说完了?”
“还没呢。”
天权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换上了另一种饱含恶意的冷酷:“连我都能瞧出你那点心思,你觉得……师尊会看不出?怎么样,你要不要跟他打一场,把师娘抢过来?”
邝灵犀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天权,你真是活够了。”
“或许吧,”天权毫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背脊,直视着他,“只要你点头,加入我们,事成之后,我这条命,天枢君随时可以取走。”
邝灵犀迎上天权视线,几息之后,他道:“那只鸟整日胡言乱语,也亏你深信不疑。”
说完,转身便欲走。
“我信的并非那只鸟,”天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我自己的道。”
“你的道我不感兴趣。”
见他意向坚决,天权的声音便低了下去:“此时不愿也无妨,待你愿意的那一日,记得来告诉我。”
“我会帮你。”
室内的静默维持了片刻。
天权忽地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带笑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公事公办道:“师尊有令,双生秘境中恐有魔念残留,为防魔种寄生,所有进入秘境的弟子,皆需上问心台,以心蛊查验神魂记忆。”
“这两日,天璇,天玑,玉衡与我,都已验过,既然天枢君醒了,便请随我走一趟吧。”
*
天枢君将被押上问心台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摇光派上下。
就连许多外门弟子,也寻了由头聚集在问心台附近。
此时人还未到,众弟子便纷纷引颈观望,窃窃私语起来。
有弟子心生疑惑:“前几日,相丘师兄他们都上过问心台了,唯有邝师兄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他深得尊上器重,能免了这一遭呢……”
“邝师兄在秘境里伤得那般重,出来后一直昏迷,今日想必是刚醒,尊上便着人传唤了,”另一名弟子压低嗓音,眼神几分闪烁,“再说了,如今更得尊上看重的是天权君……秘境里折了那么多同门,尊上不追究便已是开恩,怎会为他一人破例?”
邝灵犀随着天权一同走向问心台时,感受到的便是四周投来的复杂目光,那些目光中混杂着好奇与同情,也许还有些许幸灾乐祸。
他微微压下眉头,面上却无波澜,径直走到问心台中央,垂眸静立。
弟子们并未等待太久。
约摸半刻钟后,一股浩瀚威严的气息便骤然降临。
徐子渊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主位,问心台上下瞬间鸦雀无声。
邝灵犀抬眸望去,却不防看见了他身侧之人。
心跳便刹那失落一拍。
岳青萍……竟也来了。
她站在徐子渊身旁,披了一袭雪白的斗篷,只在裙角处漏出些许浅蓝。
面色平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并未看他。
心头霎时生出些许失落来。
在双生秘境里,明明他们已经那般亲密……
高台上的几位长老并台下弟子皆齐声行礼。
“参见尊上——”
邝灵犀打断心绪,随着众人行礼,复又抬头。
高台之上,徐子渊的视线淡淡扫过他。
“今日唤你前来,是为查验秘境记忆,排查魔种隐患,所有进入秘境弟子,皆需经历此遭,并非独独针对你。”
他说话间,极其自然地将手覆在了岳青萍的手背上。
岳青萍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一下,随后便将手抽了回去。
徐子渊眸底一暗,侧首靠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还在同我置气?”
“我岂敢对玉宸道尊有气。”岳青萍目光仍看着前方。
徐子渊凝视着她的侧脸:“你分明不高兴。”
闻言,岳青萍终于转眸看他:“我只是在想,明日,我是不是也需登上这问心台?”
徐子渊轻叹一声,手却再次伸出,重新握住了她:“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担忧弟子们被秘境魔念侵扰,才出此下策。”
“你我朝夕相对,我岂会疑你?今日只是例行查验天枢秘境中的记忆罢了,先前天璇他们不也是如此?”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语调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还是说……你唯独,见不得他受此查验?”
岳青萍立时蹙眉,试图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微冷:“你此举究竟是为宗门安危,还是为了你一己私心?”
自那日离开双生秘境,两人之间便似生出了一点无形的龃龉。
徐子渊嘴上不再追问秘境中事,行动上却将她看得极紧,几乎寸步不离,像是生怕一错眼,她便会长了翅膀飞走。
听了岳青萍这话,徐子渊非但不怒,反而勾起一抹温柔笑意:“不管为了什么,他身为弟子,让师父安心,不是分内之事吗?”
语毕,他不再看她的脸色,转头对执法长老冷声道:“开始吧。”
长老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躬身领命。
问心台四周,九根盘龙石柱骤然亮起幽光,柱身上缠绕的玄铁锁链蜿蜒游出,缠绕上邝灵犀的四肢,将他牢牢固定住。
岳青萍攥了攥指尖,目光终于不受控制地落向台上那个被锁链禁锢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沉寂许久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被搜魂?】
岳青萍面色不变,唯有刺痛的掌心能显出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回答,那声音便再次响起:【你已经知晓一切,和我重新绑定吧,这天底下唯有你能救他。】
岳青萍紧抿着唇,内心翻涌,却克制住自己不做出任何回应。
系统似乎感知到她的抗拒,只好再度沉寂了下去。
那厢执法长老已经从玉瓶中取出了一只通体莹白地蛊虫。
他飞身至邝灵犀身前,以灵力托起蛊虫,随即并指一点,将子蛊送入邝灵犀的眉心。
蛊虫入脑的刹那,仿佛一根银针狠狠捅进了灵魂深处,邝灵犀浑身猛地一震。
他额角青筋暴起,咬紧牙关才将痛呼死死压回喉咙。
冷汗顷刻间浸透了衣衫。
高台上,徐子渊从袖中引出另一只母蛊,投入摆在面前的玉碗中。
而后指尖凝聚灵力,缓缓点向母蛊,闭目凝神,将自己的神识与之相连。
他要亲自去看。
随着灵力的注入,问心台四周虚空开始微微扭曲,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隐约浮现,正是秘境中的零星景象。
然而还不等台下众人看清那些画面究竟为何,所有的光影便遽然溃散。
与此同时,邝灵犀的状态急转直下。
他脸色惨白如雪,身体在锁链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
眉心皮肉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若非锁链束缚,他此刻早已痛得瘫倒在地。
徐子渊眉头紧锁。
他也不是第一次对弟子使用心蛊,虽有痛楚,但邝灵犀这般反应绝对不寻常。
只有邝灵犀自己知道,他的识海之中,仿佛不只一只心蛊在活动。
更像是两团东西正在彼此撕咬争夺,将他的识海神魂搅得天翻地覆!
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徐子渊便欲加大灵力灌注。
见他动作似要继续,岳青萍伸手按住了他。
她指尖泛白,在徐子渊手背带起一点冷意。
“子渊,可以了……天枢重伤初愈,经不起这般折腾。”
徐子渊看向岳青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心间生出点荆棘妒意。
面上却放缓了语气:“好,听你的。”
就在他说出好字的同时,另一只垂在袖中的手,却猛然并指,将一股更为霸道的灵力狠狠灌入玉碗中的母蛊。
他还要再试一次!
但出乎意料的是,心蛊并未将记忆画面重现。
玉碗中那只原本安静接受灵力的母蛊,像是感受到了某种超越自身的存在,疯狂抖动起来,发出痛苦嘶鸣。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母蛊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僵直,竟是就这么死了。
子母同心蛊,一亡俱亡。只说不清是母蛊先死还是子蛊先灭。
“噗——!”
问心台中央,邝灵犀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一股狂暴灵力自他周身爆发,禁锢着他的玄铁锁链,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根根崩断飞溅。
“啊!”台下众弟子纷纷骇然后退。
岳青萍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起身,却被徐子渊一把攥住了手腕。
“徐子渊!”她回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怒。
徐子渊却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寒风吹扬起她的斗篷,露出她怒气冲冲的脸庞,她平素淡然惯了,怒极时偏偏生艳。
他忽然想,他不该带萍萍出来的,毕竟他的妻子,连生气都这般让人着迷。
徐子渊的目光深不见底,仿佛要将岳青萍整个人吞噬殆尽。
岳青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哑声道:“天枢毕竟是你的弟子,又在秘境中救过我。”
像是一个极为的苍白解释。
徐子渊定定地盯了她片刻,并未松开手,只缓慢转动眼珠,对台下吩咐道:“玉衡,去看看。”
玉衡本就一直紧张关注着台上,却又不敢妄动。
听了这话,便立刻应道:“是!”
匆匆飞身上台。
此刻的邝灵犀,对外界的一切几乎已无知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强行拖入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这里是一片冰裂雪崩的意识空间。
他行走在一片无尽的冰湖之上,脚下寒冰蔓延开纵横交错的裂痕。
而冰湖的最中央,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湖底明灭,正是那一点光,方才生猛地吞噬了外来的心蛊。
他踉跄着走到光芒所在之处,单膝跪倒在湖面。
望着那点微光,伸手试探地触碰。
“咔嚓——”
以他的指尖为中心,那处厚重的冰层开始急速融化消弭,露出被冰封在湖心最深处的东西。
那是……
他脑子里的另一只心蛊——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我记错了!我以为我今天已经更新了的!!我更新时间变了[爆哭][爆哭]
第103章 他想起来了
看见那只心蛊的瞬间,邝灵犀蓦地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冲击。
它静静躺在消融的识海冰层之下,形态与寻常蛊虫并无不同。
但他竟然有些不敢去触碰它。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拉长至一生,又仿佛被缩短到只剩眨眼的一拍。
良久,邝灵犀终于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拢住了那只蛊虫。
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心蛊宛如活物般搏动。
下一瞬,他五指猛地用力,将心蛊攥紧。
一道细微的碎裂声霎时响彻了整个识海。
心蛊在他掌心化为齑粉,而后,无数道流光碎片,如同决堤一般自他指缝间迸发喷涌,四散开来。
每一片流光,都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这些记忆在他识海中闪烁又流转,交织成一幅幅鲜活的画面,像是将某人的一生粗暴地摊开在他眼前。
与此同时,一道道声音也在他神魂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有时带笑,有时带恨,有时低泣,有时却又温柔似水……
这些声音或喜或悲,或嗔或怒,却无一例外,全都属于同一个人。
流光中映照出那人的万千面孔,无数张神态各异的面容叠加,最终缓缓融合,凝聚成为一张令他铭心刻骨的脸。
一道身影逐渐在他识海中显现出来。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邝灵犀仰头望着她,某一瞬间,仿佛忘却了所有。
他愣怔了许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你是谁?”
那女子闻言,微微歪了歪头。
她说:“乔观雪。”
“乔木的乔,观霁的观,冬雪的雪。”
乔观雪……
乔观雪……
乔观雪……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次唇舌触碰都似搅起温柔又刺痛的爱意,在他意识中滚荡。
他急切地向前倾身,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近在咫尺的幻影。
然而,就在邝灵犀即将触及的刹那,那人的身影却倏然散作万千光点,从他指尖流沙般消逝。
“不……不要走……别走……”
巨大的恐慌瞬间涌上心头。
邝灵犀疯了一般,想要将那些逸散的光点揽回怀中。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带着乔观雪回到三百年前。
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步步为营,费尽心机,装作失去了所有记忆,才终于与乔观雪重新开始,让她卸下心防,接纳了自己。
还想起了他曾拥有过的,和心上人在黑风山上的家……
他怎么会忘记这一切呢?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爱人,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徐子渊的道侣了?
他耗尽一切,百般算计才得到的东西,为什么如此轻易地便失去了?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
“不要……乔……乔……”
玉衡正凝神探查邝灵犀体内紊乱的灵力,却忽地听见他唇边溢出几声含糊不清的低语,仿佛梦呓。
她没听真切,不由俯身凑近了些问道:“师兄?你说什么?”
邝灵犀没有回应。
就在玉衡心生疑惑,下意识垂眸想要看清他状况时,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眸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空洞得宛如两口无波无澜的古井。
这眼神与平日里邝灵犀那种疏离淡漠的眼神有几分形似,却又截然不同。
他明明是看着自己的,可玉衡觉得,他看着她时,与看待路边的草木并无二致。
她甚至觉得,若是凝视得久了,连魂魄都会被那团深不见底的幽潭吸进去,彻底沉沦。
一股寒意骤然窜上脊背,玉衡额头立时沁出了层细密的冷汗,几乎僵在原地。
高台上,徐子渊淡漠的声音传来:“玉衡,天枢状况如何?”
玉衡闻声,猛地回神,心脏却仍在狂跳。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向徐子渊描述邝灵犀的情形。
然而,不等她组织好语言回答。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在天际猛地炸开!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黯淡下去,转瞬间已是乌云翻滚,卷席了整片天空。
天地间如同被覆上一层厚重的墨色帷幕,光线被吞噬后,白昼也似黑夜。
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笼罩在摇光派每一个弟子的头顶。
一弟子失声惊呼:“快看!是天劫!”
只见问心台中央,原本萎靡在地的邝灵犀,此刻缓缓自地面悬浮而起,升至半空。
铅云之中有电蛇狂舞,沉闷的雷声伴随着刺目雷光滚滚而来,仿佛上苍降下的刑罚。
“邝师兄……这是要破境了?!”
底下有弟子难以置信地喊道:“他在元婴境停滞已有百年,怎么会在刚刚经历搜魂后还能破境?”
话音刚落,第一道紫色劫雷已然撕裂厚重的云层,朝着悬于半空的邝灵犀悍然劈落!
“轰——!”
劫雷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邝灵犀身上。
他瞬间被劈得皮开肉绽,肩头焦黑一片。
然而就在那狰狞的血肉焦痕之下,一点炽烈的金色火苗,却倏地从骨缝中窜起。
紧接着,邝灵犀迎来了第二道,第三道劫雷,一道比一道更粗壮暴烈!
每一道劫雷劈落,都会在他身上留下可怖的创伤,但随之窜起的金色火焰也越来越盛。
那些火焰色泽纯粹如金,焰心深处更隐隐流动着紫芒,散发出至阳至刚的气息,似能焚尽万物。
很快,邝灵犀身上残破的法袍便在这金色火焰中化为灰烬,他整个人被一团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球彻底包裹。
台下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彼此惊疑询问起来。
“那……那是什么火焰?!”
一年龄偏大的弟子声音发颤道:“此火在劫雷中诞生,绝非寻常灵火,其模样威势,我好像在古籍中见过……”
他话只说了一半,但其余弟子也没心思继续问下去。
因为随着这团金火的出现,天空中的劫云仿佛被彻底激怒,翻滚得更加剧烈。
云层中酝酿的雷光也由紫转金,气息比先前暴烈了十倍不止。
劫雷不间断地疯狂劈落。
有一弟子忍着惊惧细细计数,脸色却越数越白:“这……这劫雷的数量,早已超出了化神天劫的范畴……看这架势,邝师兄怕是要……连破两境?!”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元婴之上为化神,化神之上,便是登仙境!
放眼当今整个修真界,能踏足此境的,也唯有他们摇光派的掌门,玉宸道尊徐子渊一人而已。
天璇站在人群前列,仰头望着那道在金焰中的身影,五官都隐隐扭曲起来。
他困于元婴多年,苦苦寻求突破而不得,凭什么……
凭什么邝灵犀就能有此机缘,甚至可能一步登天?!
狂暴的劫雷足足劈够了双重境界之数,方才不甘地渐渐停歇。
最后一记惊天动地的雷鸣后,天际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蕴含着大道气息的灿金霞光,自云层中倾泻而下,洒在了邝灵犀身上。
方圆千里内的天地灵气,如同被漩涡吸取,疯狂朝着他汇聚。
邝灵犀便似一个无底深渊,贪婪地吞噬着天地馈赠。
身上的焦黑伤口在灵气中缓慢愈合,气息也变得浩瀚如渊,与元婴不可同日而语。
漫天金色火焰逐渐内敛,最终完全收入他体内。
邝灵犀双目闭合,周身光华消失,人也从半空坠落而下。
下一瞬,一件斗篷轻柔地覆盖住了他。
鼻端盈满清雅冷香。
耳边传来弟子们此起彼伏的恭贺声。
“恭喜天枢君!”
“恭喜师兄破境!”
邝灵犀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与识海中那人一模一样的脸庞。
就这么占据了此刻所有视线。
他愣愣地望着她,意识似乎还未完全从天劫的震荡中彻底清醒。
几息后,心底某个地方蓦然一酸,一种失而复得,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悸动汹涌而至。
破境后正是虚弱之时,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指尖努力伸向她,想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刻可就在他即将握住岳青萍的刹那,她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回了袖中。
目光也避开不再看邝灵犀。
岳青萍站起身,对着周围的弟子宣布:“天枢刚刚破境,境界未稳,且体内是否有魔种残留尚未查清,在此事查明之前,不得踏出一剑峰半步。”
她语气冰冷,像是已经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说过百遍,不带一丝感情。
语毕,岳青萍顿了顿,看向一旁仍有些怔愣的玉衡:“玉衡,扶天枢回去,好生照看。”
这是要变相将邝师兄软禁起来?
玉衡张了张嘴,不敢应是也不敢不应,只把目光投向了岳青萍身后的人。
岳青萍便也转身,徐子渊仍站在高台上静观这一切,二人视线相对,沉默数刻。
玉衡,天权以及周围的弟子,都下意识地屏息,目光在岳青萍与徐子渊之间游移,无人敢立刻动作。
徐子渊负在身后的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
邝灵犀当着众人的面破境,还一举迈入登仙,这般举动在他心里已经犯了大忌讳。
更不必说岳青萍还将自己的斗篷给他,更是教他怒火难抑。
他本是想先将邝灵犀扣在水牢中,再行处置。
但岳青萍却率先发了话。
萍萍对他已有隔阂,他又怎么能当着这些弟子的面再拂了她的意。
片刻后,徐子渊微微颔首。
不管内心如何,他面上始终波澜不惊,只道:“便依你们师娘所言。”
众弟子这才得令,齐声应道:“是!”
玉衡连忙上前,与天权一道,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邝灵犀。
离开时,邝灵犀最后看了看岳青萍。
他想,给他一些信号吧,哪怕是给自己一个眼神都好……
他可以等,也可以被她囚于一剑峰。
只要别待他如陌生人便好。
但自始至终,那人都没有回望过他一眼。
第104章 师尊想要见你
这几十年来,莫说登仙境,便是化神期的大能也鲜少在其余宗门显露踪迹。
而摇光派竟能出一门两登仙。
此番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如星火燎原般传遍了整个修真界,引得各方震动。
凤凰殿内,几位长老垂手而立,面上皆是欲言又止的踌躇。
短短几日里,各门各派试探,恭贺乃至打探虚实的拜帖已堆积各峰主座案头。
按照惯例,宗门诞生一位登仙境大能,乃是旷世盛事,理当广发仙帖宴请四方。
一则彰显宗门威仪,二则确立新晋道君的地位。
可如今,尊上却以天劫异象未明,恐有魔种隐患潜伏为由,将刚刚破境的邝灵犀软禁于一剑峰内,秘而不宣,更无半分庆贺之意。
这般反常处置,实在令其余门派捉摸不透,也让他们这些负责宗门事务的长老如坐针毡。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资历较深的长老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尊上,邝灵犀之事……还需早日定夺,若其体内真有魔患,自当尽快根除以绝后患,可若经查验并无异状,则,则理应为他筹办进阶大典,以正其位。”
另一位长老也随声附和:“尊上明鉴,登仙境修士非同小可,关乎我摇光派千年气运。”
“魔种之说固然需慎察,然邝灵犀如今实力已大不同,乃是实实在在的宗门支柱,还望尊上以大局为重。”
有人开了头,余下几位长老也壮着胆子纷纷进言。
一时间,大殿之内议论纷纷,众长老各抒己见,声音逐渐嘈杂起来。
徐子渊恍若未闻。
他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目光看似落在下方那群长老身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自双生秘境归来后,萍萍便对他生出了隔阂。
这几日更是变本加厉,甚至到了避而不见的地步。
他也不是没想过强行进曲浮殿,可他进了殿,她便固执地站在殿外,无论如何也不肯与他同入内室。
自相识以来,岳青萍何曾有如此待他的时候。
以往但凡她所求,他无不竭力达成,从未拂逆。
可如今他已然退让至此,为何还是换不来她一点笑颜?
情之一字,果然最是磋磨人心,纵使自己修为通天,此刻也只感到一阵无计可施的烦闷。
徐子渊漫无边际地想着妻子,下方的喧嚷声却愈发刺耳,终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眼底掠过一丝戾气,冷声道:“够了。”
话音刚落,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徐子渊缓缓掀起眼皮,目光刺向最先开口的那位长老:“你倒是心急。”
那长老被这目光一扫,只觉得脊背生寒。
他慌忙躬身,声音微颤道:“尊上明鉴!老朽绝无他意,实是一心为宗门考量!”
“天枢纵有天大造化,终究是您的亲传弟子,无论如何也越不过您去,若有他襄助,我摇光派何愁不能领袖群伦,成为这四海八荒当之无愧的第一仙门啊?”
徐子渊沉默地审视着他,他不出声,长老也不敢继续辩解,只额角渗出些细密冷汗。
良久,徐子渊似吐出一口浊气。
他闭了闭眼,将胸中某些翻腾的思绪暂且压下,却并未回应长老的话,只微微侧首,对身旁伸出手掌。
掌中是一小小瓷瓶。
“天权,”徐子渊道,“去一剑峰,将此物交给天枢,亲眼看着他服下。”
天权上前,双手接过瓷瓶,躬身应道:“弟子领命。”
随即身影一晃,便如轻烟般消散在大殿之中。
徐子渊复又抬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对着下方噤若寒蝉的众长老道:“便依尔等所言,广发仙帖,三日后于霞空山,为我摇光派新任道君举办破境大典,邀各门各派,前来观礼。”
众长老总算得了个明确指令,连忙齐声应道:“谨遵尊上法旨!”
“还有一事,”徐子渊继续道,“开阳昨日传讯,西妄海的仙府已然建成,待天枢这事过后,摇光派也该迎来一位新任掌门了。”
此言一出,众长老皆是一愣。
在西妄海另辟洞府之事他们早有耳闻,只当是尊上的一处别苑,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真存了卸下掌门重担的心思。
眼下宗门气势如虹,一门双登仙,正值鼎盛之时,他怎会突然萌生退意?
但照着徐子渊的脾性,他既然说了这话,便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长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尊上心中,可有接任掌门的合适人选?”
他心中快速掠过几个名字,其中最有可能的,自然是那位新晋的……
还不曾将名字想出来,徐子渊接下来的话,便打断了他的猜想。
徐子渊缓慢转动眼珠扫视众人:“天权,如何?”
天权?那弟子虽是七星之一,近日也颇得尊上看重,但终究修为有限,如何能担此大任?
那长老瞬间瞪大眼睛,几乎要脱口反驳。
可所有的话语,在对上徐子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都被硬生生按在了喉咙里。
几位长老最终只能垂下头,声音干涩地应和:“天权……天资聪颖,行事沉稳,确是不错的人选。”
*
长老们口中的天权,此刻正悠然穿过一剑峰外围结界。
他放宽神识,循着气息缓步来到后山。
白兰树下,一道身影静静倚坐,周身落满了莹白花瓣,几乎要与冰雪融为一体。
那人也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仿佛成了一尊雕像似的。
天权撩起衣摆,好整以暇地在他面前蹲下:“几日不见,天枢君风采更胜往昔啊。”
邝灵犀眼睫微动,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蕴着一潭寒渊,无甚波澜地望向了天权。
天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惊奇道:“啧啧,迈入登仙境果然不同凡响,你这眼神……如今倒与师尊有几分神似了。”
说完,天权不再蹲着,索性盘腿在邝灵犀对面坐下。
他左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瓷瓶,随意地把玩起来。
“师尊让我给你送这个来,虽然没明说里头是什么……”
说到此处,天权先是顿了顿。
继而抬眼,脸上生出几分玩味:“不过我猜,左不过是些控制心神,压制修为的东西。”
“而且师尊可是特意叮嘱,要我亲眼看着你服下。”
他话音落下,邝灵犀的眼神便瞬间转为阴沉,看向天权的目光宛若看待一件死物。
然而不等邝灵犀有任何动作,天权却忽地又伸出右手,掌心上是枚通体莹润的玉牌。
他将两只手掌并排在两人之间,笑眯眯道:“不过呢,我这个人,总喜欢给人多一个选择。”
他掂了掂瓷瓶,又掂了掂那枚玉牌。
“是要服下这瓶子里的东西,还是拿着这枚能穿过曲浮殿禁制的玉牌,去见你想见的人?”
“你自己选。”
天权慢悠悠说完,眼神里充满了意味深长的期待。
他并没有等多久,只数了三息,便见邝灵犀搭在膝头的手倏然紧握成拳。
*
曲浮殿内。
夜色已深,玉衡点燃了熏笼里的安神香后,便想告退。
可连唤了几声岳姑娘,软榻边对镜而坐的人却仍是毫无反应。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铜镜中的倒影,眼神些许空茫,不知神游何处。
玉衡不得不走上前,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岳姑娘?”
岳青萍一刹恍然回神,眼中焦距渐渐凝聚:“嗯……怎么了?”
“夜深了,您该歇息了,”玉衡温声道,“我去殿外守着。”
岳青萍张了张嘴,想叫她自去休息不必守着,但又想起徐子渊近日近乎偏执的掌控。
终究轻叹一声道:“……有劳你了。”
玉衡摇摇头,恭敬行礼后退出了内殿。
内殿便只剩下岳青萍一人。
满室熏香暖融融的,催得人昏昏欲睡。
她此刻已然卸去发间钗环,身上只着一件素白单衣。
多想无益,岳青萍压下心头愁绪,起身走向烛台,想把最后一盏烛火熄灭。
最后一簇火苗消失,内殿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唯有清冷月色透过雕花窗棂,照亮眼前方寸之地。
就在岳青萍即将转身的刹那。
一道带着寒意的气息,蓦地从她身后出现!
岳青萍悚然一惊,浑身寒毛倒竖。
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手臂已控住她腰肢,将她猛地向后一带。
眼前景象一花,等回过神来时,她整个人便扑进了身后之人的怀抱,紧贴着对方的胸膛。
惊骇之下,岳青萍右手本能地凝聚起灵力,指尖光芒蓄势待发。
她猝然抬首,就着朦胧月光看清了挟持者的面容。
……是徐子渊?
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岳青萍松了口气,随即涌上一点被惊吓后的薄怒。
她蹙眉低斥:“徐子渊你……”
还没说完,剩下的话便被彻底堵了回去。
徐子渊将她搂得更紧,微微俯身,不由分说,强势地吻上她双唇。
这个吻来得凶猛而急迫,他的舌尖近乎粗暴地撬开她齿关,贪婪地吞没她口中所有的呼吸与津液。
岳青萍又惊又怒,双手抵在他胸前推拒,试图偏头躲开这吻,可后脑却被他的手掌牢牢固定,被迫承受这像是惩罚一般的深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察觉到她不再挣扎,也或许是自己汹涌的情绪稍得宣泄,徐子渊的动作略略放缓,给了她一点呼吸的空间。
薄唇只眷恋地在她唇角下巴上轻啄厮磨。
空静的内殿中,只余两人剧烈的喘气声。
良久,岳青萍心跳回落,被搅得破碎的神魂终于逐渐回笼。
她想要同他好好说话,开口时声音却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子渊……”
这两个字甫一出口,环抱着她的身躯便微微一僵,他眼底情绪骤然沉了下去,不待她说完,原本已然停歇的吻竟又重新开启。
他仿佛意乱情迷,含住她下唇便咬了一口。
“唔!”岳青萍骤然吃痛,闷哼一声。
她被彻底激起了脾气,抬手用力抵住他胸膛,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你到底……”
“岳姑娘……”
殿门外,玉衡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岳青萍即将出口的轻斥。
“你歇下了吗?”
玉衡顿了顿,有些为难道:“师尊想要见你……此刻正在殿外。”
她的话音刚落,紧接着,另一道熟悉至极的嗓音,便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萍萍,外面天这般冷,今夜就让我进去,好不好?”
这声音是徐子渊的……
岳青萍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
她脑中一片空白,心跳在刹那间停滞。
外面的是徐子渊,那方才吻她的这个是谁?
几息之后,她一寸一寸地扭动僵硬脖颈,回头看向了那张与徐子渊一模一样的脸。
月色下,他似一尊俊美无俦的雕塑。
只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那笑容在他脸上诡异至极。
她的腰身,还被他冰凉的手掌紧紧箍着,犹嫌不够似的缓慢摩挲着那处软肉。
他伏在她耳边,低声道:“叫他进来啊,乔乔。”
第105章 等来等去
听到最后两个字时,岳青萍浑身克制不住地一颤。
但她谁也没有回应。
长久的沉默后,殿外再次响起了徐子渊的声音:“萍萍?我可以进来吗?”
而此刻,身侧之人也露出了本来的面容。
本该禁足于一剑峰的人,竟然莫名潜入了曲浮殿中。
岳青萍瞳孔骤缩,震惊之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让他走。
她压低了声音,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赶紧走!”
邝灵犀的神色未变,毫无收手之意,他甚至对着岳青萍笑了笑。
“弟子冒犯了师娘,师娘当真愿意就此放我离去?”
“师娘”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岳青萍却根本无心与他纠缠言辞。
徐子渊就在殿外,这会儿即便让邝灵犀走,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若是让徐子渊看见此情此景,按照他的脾性,还不知会掀起何等波澜。
瞬息之间,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转。
岳青萍猛地伸手攥住邝灵犀衣袖,将他推向里侧的净室。
邝灵犀也任由她推搡,目光只牢牢贴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半分。
他能潜入曲浮殿而不被察觉,想必已收敛了所有气息,但岳青萍仍不放心,指尖迅速勾勒,又为他叠加了一层敛息禁咒。
做完这一切,她道:“待在里面,不许出声。”
但就在岳青萍转身欲走出的刹那,手腕却忽然被紧紧握住。
邝灵犀的声音贴着她耳后传来:“你是怕我被他看见,还是怕他看见我?”
这话乍听相似,内里的含义却截然不同。
岳青萍听懂了他的意思,面上却更冷。
她试图掰开他的手指:“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胡言乱语?”邝灵犀低笑一声,讽刺道,“那你在怕什么?何不干脆让我与徐子渊当面对质?看看到底是谁做了亏心事……”
岳青萍拧紧眉头,低声叱道:“他是你师尊!”
见邝灵犀似还要开口,她指尖灵光一闪,一道禁言诀封住了他的唇。
岳青萍目光冷沉,最后向他瞥去一眼,随即便转身走出净室。
就在她出来的瞬间,徐子渊也恰好拨开内殿的珠帘。
他周身似乎还萦绕着几分风尘仆仆,只温柔问道:“方才在做什么,唤你几声都未应。”
岳青萍稳了稳呼吸,才答道:“没什么,我正准备歇息,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有什么事吗?”
见她她态度依旧冷淡,徐子渊眸色微暗,轻叹一声上前:“你已数日不愿见我,便是有再大的气性,这般冷待我也该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朝净室方向走去,抬手似乎想要点灯。
岳青萍心中立时一紧,下意识伸手拉住他:“别过去!”
徐子渊脚步顿了顿,略显诧异地回头:“怎么了,我去点灯。”
她拉住他不放:“我能看清,不必费事。”
徐子渊便也从善如流地停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滑过,带着几分笑意道:“萍萍,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岳青萍心系屏风后的人,闻言只随意一问:“什么?”
徐子渊未察觉她的心不在焉,笑意加深,右手微抬,指尖灵力倾泻而出。
不过几息,一朵浅蓝色的花苞蓦然自地面破土而出,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须臾之间,整个内殿的地面,桌案便绽放出了一片绵延不绝的浅蓝花海。
无数铃铛一般的花苞低垂着脑袋,那片花海占据了整个曲浮殿,将两人簇拥起来,仿若被月光洒下银霜的梦境。
岳青萍怔在了原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徐子渊趁机缓缓执起她的手:“我今日去了忘忧泽,见那里的风铃花开得正好,便想着带回来给你瞧瞧。”
“你还记得忘忧泽吗?”
乔观雪喉间微涩,点了点头:“记得。”
顿了顿,又低声问道:“那地方甚远,你怎么去了那里……”
徐子渊随手摘下一枚离得最近的花苞,轻柔地别在她耳边,指尖顺势拂过她耳廓。
“你不肯理我,我只好借这些花儿来赔罪了。”
他语气低沉,还带着些许无奈:“这两日我时常在想,惹你生气,终究是因为这掌门身份所累,若我并非一宗之主,便不会有这许多纷扰……”
“我并未生气,”岳青萍心乱如麻,只垂眸道,“只是近来有些心绪不宁……”
这两日她时常梦到旧人旧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徐子渊。
徐子渊轻笑一声,似是觉得她这番强自辩解的模样带着几分可爱。
“好,你没生气,是我说错了。”
他停顿片刻,又道:“萍萍,还记得我们在忘忧泽定情时,你曾经说,向往无拘无束,游历山河的日子,只是后来你身体……”
说到此处,他仿佛想起之前岳青萍那般虚弱的样子,不愿多说,便将未尽之言咽下,转而道:“天枢晋升登仙境,宗门已然广发仙帖,打算三日后为他举办庆典。”
“待庆典了结,我便卸下这掌门之职,带你离开,可好?”
闻言,岳青萍愕然抬眸:“离开?去哪里?”
徐子渊勾勾她鼻尖,温柔道:“西妄海海底有一处洞天福地,我早已布置妥当,你一定会喜欢的。”
岳青萍没料到他竟已筹划至此,微微蹙眉:“此事非同小可,骤然离去,继任者如何选定?宗门诸多事务如何交割?诸位长老岂会轻易应允?”
徐子渊却低笑一声,忽地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岳青萍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抱着走了几步,轻轻放置在另一头书案上。
他微微仰头,眸光炽热地锁住她:“这些琐事我自会处理,何须你来烦心?”
“从今往后,我眼中只有你,你也只需看着我,天地虽大,我心中却唯吾妻一人而已。”
乔观雪沉默片刻,略略偏过头,避开他视线:“此乃大事,不可如此轻率……”
徐子渊眼底一沉,一手捧住她脸颊,不教她躲避:“萍萍,你亲口说过的,往后不管去哪儿都不会让我独自一人,你忘了吗?”
一手却轻轻按在她心口上,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感受到那颗心脏不甚规律地跳动。
他眉眼间染上几分沉醉眷恋:“摄心蛊又叫做夫妻蛊,相爱之人一旦种下永不可解……”
“我们结为道侣那日,是你自愿种下子蛊,你说,以后不管我什么时候觉得痛苦,你都会陪着我。”
“乖乖,我们便如这对蛊虫,生死相依,永不分离,是不是?”
他语调缱绻,目光却执着地探入她眼底,想要一个确凿的答案。
几息沉默后,岳青萍听见自己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
徐子渊便生出一点心满意足的笑意。
情动之下,更想要亲吻那张近在咫尺的唇瓣,然而他目光触及她微肿的下唇时,视线却陡然凝住。
他眯了眯眼,拇指抚过唇上一点异样,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岳青萍心脏猛地一缩,连忙偏头躲开他的触碰:“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咬破的。”
徐子渊无言地注视了她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态度复又软化下来:“你心中若有气,朝我发泄便是,何苦伤及自身?”
语毕,他温柔地含吻住她的唇,舌尖舔舐那点细微的伤处。
徐子渊靠近的那一瞬,岳青萍搁在桌案上的手指蜷紧又松开。
但终究没有拒绝。
她一边同徐子渊缠绵相吻,余光却蓦地瞥见了净室那扇屏风后的身影
邝灵犀静静伫立。
只露出半张侧脸与半边肩膀,目光穿越层层叠叠的花海,直勾勾地望向了她。
他眼眶殷红得似要渗出血来,眸底翻涌着无上恨意。
一滴点晶莹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去,在朦胧月色下显出一道清晰的湿痕。
如同观音泣泪。
岳青萍心头剧震,下意识便推开了身前的徐子渊。
徐子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后退半步,眼中犹带着未散的情欲:“……怎么了?”
岳青萍从他臂弯间滑下书案,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盯着满地风铃花道:“我,我有些累了。”
“子渊,今日便到此吧,明天再说好吗?”
徐子渊的目光仍不舍地黏在她身上,语气低柔道:“那我今夜留在曲浮殿陪你……”
“不要。”她断然拒绝。
徐子渊讶然:“为什么?”
岳青萍却只略显疲惫地摇摇头:“我真的累了,你先出去吧。”
徐子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才应道:“好。”
也罢,来日方长,今日既已哄得她态度软化,也不必急于一时,反惹她不快。
直到徐子渊的气息彻底消失,岳青萍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脑子里纷乱如麻,那些回忆重重叠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未察觉邝灵犀是何时来到自己面前的。
歇了片刻后,她解开禁言诀,对他哑声道:“你走吧,今夜之事,我不会向他提及。”
邝灵犀却恍若未闻。
他伸出手,从身旁的花簇中粗暴地扯下一朵风铃花苞,低喃道:“什么风铃花……忘忧泽……呵……”
“你明明是我的乔乔……”
邝灵犀倏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他咬牙切齿道:“徐子渊究竟用了什么邪术,才让你甘愿在这儿扮演什么岳青萍!”
话音未落,他收紧手指,花苞瞬间被碾作一团,浅蓝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滴落在地。
岳青萍闭了闭眼:“天枢,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更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你若对你师尊尚存半分敬畏,此时便该离去。”
邝灵犀身形晃了晃,竟是踉跄着屈膝半跪了下来。
他仰头望着她,满是不敢置信:“我说的是乔观雪!是我的乔乔!难道你还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忘记,你又为什么会在此处?!”他声音颤抖地质问。
“不要说你也忘了,我知道你记得!否则你不会给我斗篷,更不会阻拦徐子渊杀我!”
说到此处,邝灵犀又像是突然抓住了一线希望,眼眸亮了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他逼迫于你,对不对?这一切都是因为徐子渊,是他把你偷走了……”
他猛地抓住岳青萍的手,神情隐隐透出癫狂:“乔乔,别怕,我能杀了他,我如今能做到的……”
“天枢!”岳青萍厉声喝止,用力拂开他的手,转过脸去,“你真的认错人了。”
邝灵犀怔怔地望着她的侧影:“我……认错人了?”
说完,他又自我否定般摇摇头,眼神执拗得可怕。
“不,我不会认错的,我知道,你就是乔观雪。”
“我不是。”岳青萍语气平淡。
她一再否认,邝灵犀不由得眼尾泛红,眸中蓄起一层盈盈水光。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腕,试图将她拉起来:“你跟我走,我们回黑风山去,我带你去看我们的家……”
“放手!”岳青萍灵力一震,迫使他松开了手。
她冷淡地看着他:“休要胡搅蛮缠,你若再不知进退,我便唤玉衡进来了。”
邝灵犀微微偏了偏头,像是不理解她怎能对自己说出如此绝情的话语。
他脑子里一阵一阵地痛,却仍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戾气,连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乔乔,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不好?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们明明一同经历了那么多……”
“献红谷,你记得吗?我们被山石掩埋,是玄云他们救了我们出来,后来你还分给我栗子吃……”
他自顾自陷入回忆,语无伦次地朝她说起往昔。
“天枢,”岳青萍轻声唤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别说了。”
邝灵犀却仿佛没有听见,径自道:“还有化青城,折花节的时候,我送了你一盏兔子灯,长梦河,我们在长梦河边,我,我许愿你早日倾心于我……”
“天枢!”岳青萍再次打断他,“别说了。”
邝灵犀哽了哽,眼底蒙上一层阴郁,仍不甘道:“而且在黑风山上我们明明已经……”
“邝灵犀!”
岳青萍不愿再听,骤然提高音量,第三次打断了他。
两人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可提及的痛点,胸膛起伏个不停。
良久,岳青萍深吸一口气,面上恢复了漠然:“你说的那些,我全都不知道,走吧,往后也不要再来找我。”
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后。
邝灵犀忽然自嘲般低笑起来。
他那么盼望这个人能爱他,用尽手段,只为求她一个甘愿,可等来等去,她却莫名其妙成为了仇人的妻子。
……何等讽刺。
他深深地望了岳青萍一眼,而后身影便化作一道轻烟,从窗隙中消散。
待邝灵犀彻底离开,岳青萍才撑着身下的软枕,试图站起来。
只是她刚刚直起身,喉头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来不及压制,她骤然俯身吐出一口血来。
风铃花瓣上明晃晃一捧刺目艳色。
岳青萍怔怔望着那处许久。
半晌后,她伸手用灵力抹去血迹,让一切恢复如初——
作者有话说:我突然想到这篇文还可以叫一个炸裂的名字,爱上了仇人的妻子怎么办
对不起道德和笑点在打架[求求你了]
我不行了,写得神志不清把岳青萍打成了乔妹[爆哭][爆哭]
第106章 刻满符文的祭坛巍然矗立
自从摇光派的仙帖遍发各门各派后,四方回信亦纷至沓来,修真界宗门之中不管大小,皆有话事人承诺亲临恭贺。
霞空山迎来了久违的热闹,几日间宾客如云,喧声不断。
徐子渊这两日忙得几乎不见踪影,晚间回曲浮殿歇息时岳青萍早已睡下,两人便少有交流。
纵然徐子渊已经言明即将卸下掌门之位,可他权柄仍然在握,宗门上下事务,依然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过目定夺。
岳青萍再见到他,已是第二日正午。
她未曾辟谷,一日三餐照旧由玉衡仔细备好。
徐子渊虽不吃五谷杂粮,往常却总会在她身侧陪着。
本以为今日比昨日更为忙碌,他定然也无暇前来,谁知午膳刚用了一半,徐子渊便踏入了曲浮殿中。
岳青萍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今日各派宾客陆续上山,你无需亲自接待吗?”
徐子渊笑了笑,先走到一旁的铜盆边净了手,再接过玉衡手中的银筷,替岳青萍布起菜来。
“都已安排妥当了,”他语调温软,“无论多忙,总想着回来陪你用膳。”
碗中不消片刻便堆起小山,岳青萍只得将筷子搁下道:“不用夹了,我都吃饱了。”
徐子渊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桌上仿佛未动的菜肴。
“再用一些,你才吃了多少?”
岳青萍摇摇头:“我没什么胃口。”
她语气里带了丝疲惫,徐子渊抬眼便仔细打量过她。
只见她面庞较往日更显苍白,唇上唯一一点血色也褪去多半。
他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一缕灵力温和地探入,在她经脉中游走片刻。
而后眉头却拧得更紧:“你本源有损?”
“可是又动用了什么燃命秘法?”
岳青萍将手抽了回来,避开徐子渊视线:“……也没什么要紧的。”
“萍萍,”徐子渊的声音沉了沉,眼中也生出几分忧虑,“你能醒来已是大幸,万万不可再有损伤,答应我,日后绝不再动用本源。”
他说得郑重,岳青萍只得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徐子渊却仍然皱着眉道:“我要你亲口答应。”
殿内静了片刻。
几息之后,岳青萍才无奈地应道:“好,我答应你,日后若非生死攸关,绝不再损耗本源。”
徐子渊倒是希望她永不再动用,只是能得她这句承诺也便罢了。
他叹息着抬手,指尖眷恋地抚过她的眉梢眼角:“以后都有我在,绝不会再出现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刻。”
岳青萍勉强牵了牵唇角,算作回应。
徐子渊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玉衡吩咐:“去冰窖取份药来。”
玉衡眼睫一颤,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异样,只躬身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玉衡走得太利索,岳青萍还没来得及阻止,便不见了身影。
她忍不住蹙眉:“子渊,我并无大碍,那药物有这么大的作用,想必珍贵,不若留待日后……”
只是话音未落,一个吻已轻柔落在她额间。
“再是珍贵,又怎及我的萍萍万分之一?”
徐子渊嗓音低柔,似是含着化不开的情意。
但岳青萍没有接话。
他是说惯了情话的,再往前数个几十年时,岳青萍也爱同他亲昵逗趣,可这番话此刻入耳,却只在她心底激起起一片空洞苦涩。
她老是想起那一日邝灵犀湿润泛红的眼眸。
徐子渊只当她还在别扭,便低笑一声,温言安抚:“那药尚有余存,离开摇光派之前,我自会备足,你只需安心将养,其余的事皆不及你身体重要。”
他话音方落,殿外突然传来弟子禀报声:“启禀尊上,散修盟鲁盟主已至山门。”
闻言,徐子渊眼神微凝。
他早有吩咐,散修盟的人一到,即刻来报。
鲁元龙是个聪明人,眼下各方势力齐聚霞空山,他还有用得着这人的地方。
徐子渊转向岳青萍,正欲开口:“萍萍,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岳青萍打断。
“你有事便去吧。”
她语速快得出奇,像是巴不得他赶紧出去,更带了些催促似的。
徐子渊愣了一瞬,眼底微沉,一抹微妙的不悦骤然浮上心头。
岳青萍说完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补救般解释道:“我……只是怕误了你的正事,你不是说,待宗门事了,便要带我离开吗?”
想起西妄海海底那处精心布置的洞府,徐子渊心间那点阴霾便稍稍散去。
罢了,不过再忍耐几日。
待到了那里,他便能将妻子珍藏起来,届时再无人能扰他们清净。
徐子渊重拾笑意,以指背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好,你在殿中等玉衡回来,记得服药。”
岳青萍含笑点头,目送他身影远去。
直到那袭玄衣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面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只余一片倦怠。
岳青萍吐出一口浊气,阖眼以手撑额,试图凝神静气。
然而不过片刻,忽有一点碧绿光点透过眼皮,映入她瞳孔中。
岳青萍蓦地睁眼。
只见一粒极其微弱的荧荧绿光,不知从何处钻出,正在她眼前缓慢沉浮。
这光芒的模样与气息熟悉至极,像极了化青城中曾经看到过的魔种。
她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一把将那光点攥入掌心!
绿光甫一落入她手中,便开始明灭闪烁起来。
她催动灵力试探,那灵力触及绿光,竟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当真是魔种!?
宗门之内,怎会出现这东西?
岳青萍心下惊骇,正想取出乾坤袋将其封存,那绿光见状却猛地挣开,宛如游鱼一般窜出了她的掌控范围,朝殿外疾射而去。
来不及细想,她身形瞬动,紧追光点而出。
那点绿光在山道间穿梭自如,速度极快。
岳青萍把灵力提至极限,才能紧紧坠在后头。
所幸这一路并未遇见任何弟子,若让这魔种寄生旁人,后果不堪设想。
不知跑了多久,那绿光倏地钻入了一道厚重的石门缝隙。
岳青萍抬首,看向眼前的石门,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被引到了冰窖入口。
这里平日皆有弟子轮值守卫,今天却奇异的空无一人。
石门虚掩,露出一丝黝黑缝隙,看起来似乎有些诡异。
岳青萍迟疑一瞬,想到那魔种危害,终究还是咬牙闪身进入内里。
门外已是天寒地冻,门内温度却更低。
寒意无处不在,仿佛能渗入人骨髓。岳青萍不得不运起灵力流转周身,才能抵御这股阴冷。
她屏息凝神,放轻脚步,沿着狭窄甬道谨慎前行。
拐过一个弯后,前方豁然开阔,冰窖深处的景象映入了眼帘。
玉衡背对她而立,她应该是来取药的。
岳青萍张口欲唤,目光却蓦然定格在玉衡手里的东西上。
那团东西被冰雾包裹,似乎还在缓缓蠕动,色泽暗红中透着黑,散发出一股腥味。
这……
这难道是要给她服用的药??
岳青萍僵在原地,宛若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
就在此时,玉衡似有所觉,忽地转过身来,低喝道:“谁?!”
岳青萍心头剧跳,瞬间缩回拐角之后,同时掐诀隐匿了周身气息。
玉衡警惕地朝这边走了几步,直至拐角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片刻,确认空无一人,才松了口气。
她返身回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团诡异的东西放入一个玉碗,随即端着它快步离开了。
听见石门开合的微响后,岳青萍又静候了许久,才从藏身地走出,步入冰窖最深处。
眼前是一面巨大的,被凿出无数整齐方格的冰墙。
每一格内,都静静放置着一团形状模糊的东西,与方才玉衡取走之物一般无二,只是被更浓重的寒气封锁着。
岳青萍思索几息,觉得这东西像是妖兽血肉,可细细辨去时,那纹理又似与寻常的妖兽肉有着某种微妙的差异。
好像自己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深深蹙眉,心头疑云翻涌,却总是抓不住那缕关键思绪。
苦思之际,那点消失许久的荧荧绿光,竟又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它仿佛故意般在她面前晃了晃,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后,又轻盈地飘向另一面冰壁,悬停在上不动了。
岳青萍眼神一厉,并指如剑,一道灵力射出,直直锁定了那点绿光。
然而灵力击中绿光的刹那,以那光点为中心,只听“咔嚓”一声,整面冰壁如同蛛网般蔓延出无数裂缝。
眨眼间,坚冰崩碎,冰块碎片裹挟着阴寒之力爆射开来!
岳青萍挥袖拂开扑面而来的冰雪碎屑,以灵力护住周身。
待那阵碎裂声停止,鼻端便蓦地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
她缓缓放下手臂,有些警惕地朝前看去。
目光却在触及冰壁之后的景象时骤然凝固。
岳青萍在原地愣了半晌,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
眼前是一个远比冰窖宽阔百倍的地下空间。
巨大的洞窟之中,密密麻麻跪满了身穿摇光派服饰的弟子。
他们个个双目紧闭,面容痛苦扭曲,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每个人的丹田小腹之处皆插入了一条粗硕根系。
岳青萍脑子里空白一瞬,像是被人拿着锤子敲了一声,有什么久远的记忆即将从识海中破土而出。
她顺着这些根系缓慢抬眼望去,只见洞窟中央,一座刻满符文的祭坛巍然矗立。
其上血色法阵流转不停,一如……三百年后的模样。
第107章 “你还在骗我——!”
原来祭坛在这个时候便已存在吗……
可邝灵犀如今还没有成为一手遮天的摇光派尊上,如何能瞒天过海,在霞空山腹地悄然筑起这般规模的东西?
岳青萍逐个探查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弟子,试图以灵力唤醒他们。
然而灵力甫一注入,转瞬便被他们体内那诡异的根系吸走,留不下半分痕迹。
反复尝试后仍是无用,她心头渐沉,只得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祭坛。
岳青萍小心翼翼走近。
原先离了一些距离,还以为这祭坛上的法阵有多繁复厉害,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法阵竟只是个最基础的聚灵阵。
真正诡异的是法阵中央的那棵树。
穿透弟子们身躯的无数根须,正是从它底部蔓延而出,如同血管一般抽取着他们的血液与生机。
那些从丹田里被榨取的灵力,似乎全部被这棵树吞噬殆尽。
岳青萍脑子里一阵阵抽痛,一时觉得邝灵犀当真疯了,一时又焦灼于该如何解救眼前这些弟子。
心间半是茫然半是惊怒。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毁了这树和祭坛阵法。
岳青萍运起灵力,法决刚起,一道声音却蓦地自她身后传来。
“你最好不要这样做,毁了它们,这些人立刻便死。”
岳青萍骤然转身。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瞳孔微缩:“天权?”
徐子渊倚重这人,加上他平日里也总是笑意盈盈,连带着她也对天枢生出几分好感。
但此刻站在祭坛下的天权,面上只有一片漠然,他冷冷地望着她,与平素判若两人。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掠过岳青萍心头。
这祭坛……难道并非邝灵犀所为?
也许徐子渊先前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宗门之内,当真有人已被魔种侵蚀。
手腕翻转,溯光剑的剑柄便落入掌心。
她缓缓抬剑,剑锋指向数步之外的人影,沉声道:“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清楚这里的一切,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天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毫不在意岳青萍的威胁。
“岳姑娘当真是心慈手软,连对这样的杀人魔也愿施舍一个辩白的机会。”
见他无意解释,言语间又似默认了此事,岳青萍不再犹豫,身形一晃,瞬间掠至天权近前。
剑光乍起!
两人并非初次交手。
前些时日她曾在悟剑台与弟子们切磋,与天权对战次数不少,对彼此的招式也有几分熟悉。
可今日祭剑交锋的刹那,她便心头一凛。
原来往日悟剑台上,天权竟一直收敛着实力。
此刻他全力以赴,剑势凌厉诡谲,竟与她斗得旗鼓相当。
岳青萍本不欲下重手,只想速战速决,将人抓至徐子渊面前。
但眼下情景也没办法再留手了。
她眸色一沉,剑路陡然一变,使出了太清捕月剑法的招式。
眨眼间身形变换,分化出无数道剑影,将天权团团围住。
趁他辨不清虚实的一瞬,岳青萍已闪至其身侧,凌厉一脚正中天权胸腹。
天权闷哼一声,倒飞而出,踉跄着尚未稳住身形,岳青萍的剑尖却已抵住他咽喉。
溯光剑寒气逼人,只需再进一寸,便能刺穿天权脖颈。
他半撑起身体,仰头看向持剑的人。
竟还能扯出一个笑来:“岳姑娘……这是要杀了我?”
剑尖纹丝不动,岳青萍漠然道:“你行此灭绝人性之举,戕害同门,便是杀了你又如何,左不过是替他清理门户。”
她顿了顿,又道:“放心,你终究是摇光派的弟子,我会带你面见你师尊,由他处置。”
谁知此言一出,天权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突然笑得不可自抑,笑声格外刺耳。
他笑罢,抬眼望来:“听闻岳姑娘未入山门前,常游历四方,斩妖除魔,护卫苍生,今日一见,果然是正气凛然啊……”
说到此处,他话锋倏地一转,意味深长道:“只是不知,若强行抽取这些弟子生机的另有其人,岳姑娘会否大义灭亲?”
岳青萍厌恶地瞥他一眼,蹙紧眉头:“怎么,打不过我,便要开始砌词狡辩了?”
天权摇头叹道:“我只是好奇,岳姑娘难道从未想过,今日为何能如此顺利地来到此处?”
“自你踏出曲浮殿,一路可曾遇见半个阻拦之人?冰窖重地守卫空悬,这祭坛所在更是连半分禁制也无……”
“世间,岂有这般巧合?”
岳青萍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想说什么?”
“实话告知你吧,”天权直直撞上她视线,“引你来此的那粒魔种,是我故意放出的。”
岳青萍睁大眼睛:“你果然与魔种有染!”
天权却嗤笑一声:“若我真与魔有染,又怎会让那颗魔种仅用作你的诱饵?”
他目光扫过那些无声跪伏的弟子,声音里带了些压抑:“你也看出来了吧,这些人的生机被强行截取,我活得好好的,要这生机有何用?”
“你且想想,究竟是谁,才需要无穷生机续命?又是谁,能有这般通天手段,在宗门之内取走这些弟子的性命与修为,而不被发现?”
岳青萍怔住了。
某一瞬间,一种可怕的猜测宛如毒蛇般缠绕上她周身,勒得她几乎窒息。
眼睫控制不住地轻颤,她还要作最后的无力辩解:“玉衡告诉我,我的丹药取自大荒深处一种妖兽的内丹。”
天权看着她苍白的脸庞,讥讽道:“你沉眠数十载,若世间真有那般妖兽,只怕早已被徐子渊捕杀殆尽,可你的丹药,何曾断绝过一日?”
他每个字都像淬了霜雪,岳青萍站在那里,手脚皆被冻得麻木难忍。
天权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岳姑娘若不信我,何不亲自验一验那棵树身?”
岳青萍闭了闭眼,指尖凌空划动,灵力化作锁链将天权牢牢禁锢在原地。
而后她转身,重又走向那座祭坛。
祭坛上的那棵树表面并无什么异样。
肉眼看不出来,岳青萍便抬手欲施秘法,只是指尖凝聚灵光的刹那,她却忽地想起今日对徐子渊的承诺,动作不由一顿。
然而犹豫只持续了两息,她便咬破指尖,随即并指轻触自己眉心。
低声念道:“乾坤借法,物显其形。”
灵力缓缓漫过双眸。
眼前的世界骤然褪去了表象,呈现出内里的真实,
她终于看清了树干内部,那里面竟然是中空的。
其中密密麻麻虫卵一般堆叠着一颗颗泛着金芒的物什。
那些从弟子身上抽取出的粒粒生机光点,正不断没入树身,再被用来滋养它们。
岳青萍仿佛被人当头一棒,脚下站立不稳,不得不伸手扶着树身才勉强撑住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挥袖间,一道灵力斩向了树干。
这道灵力并不足以毁坏树根,只让那树皮碎裂剥落。
鼻端的异香霎时浓烈了数倍。
失去了包裹之物,树心内堆积的东西便哗啦啦倾泻而出,滚落到她脚边。
岳青萍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捡起了最近的一颗。
触手温润,大小,形状,乃至那浅浅光泽都与她每日服用的丹药一模一样。
半晌后,岳青萍的声音飘忽响起。
“这些……是什么?”
身后,天权平淡的声音传来:“是金丹。”
“这数十年来,徐子渊每每以寻药为名派遣弟子下山,实则是去猎杀修士,剖取他们的金丹。”
掌心那粒圆滚滚的东西陡然变得滚烫起来,像是要烧穿她的手掌。
岳青萍猛地否认:“不可能!”
“金丹修士已是难得,若莫名陨落,他们的师门又岂会善罢甘休?如果是徐子渊……他这么多年,如何能瞒天过海不被任何人发现?而且怎么可能积攒下这么多!”
天权冷笑一声。
“岳姑娘可曾听说过散修盟?”
“散修盟驻地便在化青城,盟中多为无门无派的散修,这样的人死了,又有谁会去深究,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岳青萍不再说话了。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片黯淡的金色,盯得久了,瞳孔也像被烧灼过一般痛起来。
天权的声音适时响起,似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岳姑娘,我知道你本性纯善,只是遭人蒙蔽,今日向你挑明真相,是希望你能明辨是非,弃暗投明。”
“三日后的破境大典,天下宗门齐聚,正是你当众揭发徐子渊罪行的最好时机!”
岳青萍沉默不语,良久,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那颗金丹自她掌心滑落,无声地滚入同类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岳青萍站起身,一步步走回天权身边停驻,垂眸看他。
“徐子渊是我夫君,”她声音平静道,“我不会轻信外人一面之词。”
天权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无所谓地挑了挑眉:“你若想向他告发我,悉听尊便。”
“只不过天道在上,终有一日,徐子渊会自食恶果,至于你,岳姑娘……”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恶意,“你的性命,是靠千千万万颗金丹续起来的,只盼你午夜梦回时,莫要被那些枉死修士的冤魂惊扰才好。”
岳青萍恍若未闻,抬脚欲从他身侧走过。
“岳青萍!”天权却忽然阴声唤她名字。
她脚步微顿。
“其实,单凭这些金丹,续命之效终究有限。”
天权压低声音:“你能活至今日,最要紧的还有另一味药引。”
“你就不好奇,冰壁中封存的究竟是什么吗?”
岳青萍没有说话,天权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低低笑起来,一字一句道:“是仙族血肉。”
“血肉的滋味……岳姑娘觉得如何?”
就在听见“血肉”两个字的瞬间,岳青萍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所有零碎的线索都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完整而骇人的真相。
此时此刻她却竟然感到了一丝近乎麻木的释然。
也许她该对天权道一声谢,至少从今以后,她再不会猜疑。
浑浑噩噩地从冰窖深处走出,重新踏上山道时,岳青萍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她麻木地往前走着,雪片无声飘落,堆积在她肩头发顶,她却浑然未觉。
脑海中尽是那些摇光派弟子痛苦扭曲的脸,满地滚落的金丹,献红谷,散修盟……
还有化青城幻境中那些百姓乞求神仙肉的景象……
那一张张饥渴的面容,最后全都变成了她自己的脸。
鼻端仿佛依旧萦绕着祭坛深处的异香。
岳青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克制不住恶心,踉跄着扑到一棵枯树下,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吐得昏天黑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一并呕出来。
徐子渊找到她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岳青萍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靠在树下止不住地吐着。
“萍萍!”
他心头大骇,疾步上前半跪在地,一手将她颤抖的身子揽住,另一手轻抚她脊背。
“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玉衡先前来报岳青萍不在殿中,他便抛下了一切事务寻来。
见她这般模样,徐子渊只觉心如刀绞,恨不能代她承受所有苦楚。
岳青萍闻言,却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甲几乎快要嵌进他皮肉。
徐子渊仿若不觉,只焦急地望向她:“乖乖,到底怎么……”
话未说完,他便对上了她的眼睛。
岳青萍眼中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是厌恶又像是愤怒。
徐子渊心头遽然一痛,相识相伴这么多年,他从未见到过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不知为何,他莫名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
他想继续询问,还没开口,便受了岳青萍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教徐子渊一愣。
自做了摇光派掌门以来,便无人敢对他稍有不敬,更别提作出这般举动。
但几息之后,他若无其事地抿了抿唇,捧住岳青萍那只方才打过他的手,试图传递过去一些热量。
他问:“可是我有哪里惹你不快?你打我骂我都使得,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岳青萍咽下喉间酸涩,声音沙哑得似被砂砾摩擦过:“你告诉我,我每日服用的丹药,究竟是什么?”
徐子渊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及这个。
他神情有一瞬凝滞,随即又流畅答道:“自然是妖兽内丹……”
“啪——!”
又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徐子渊脸上,这次比上次更重更狠,打得他猝然偏过头去。
岳青萍眼眶赤红,泪水终于决堤。
她崩溃地嘶喊:“你还在骗我——!!!”
她死死瞪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碾碎挤出。
“我吃的根本不是什么妖兽内丹……而是修士的金丹……是不是?!”
徐子渊缓缓转回头。
他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解,抬手拭去她脸颊泪珠,而后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可称温柔的笑容。
徐子渊轻声反问道:“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的刹那,岳青萍彻底怔住了。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眼前人蓦然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
她想起许多年前和徐子渊初遇之时。
仗剑而立的少年眉目清朗,曾无畏无惧地挡在她身前,一剑似能斩落苍穹。
也许,那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死局无解
小徐你的报应马上就来了。
第108章 是一只草编蝴蝶
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茫,望得久了,便觉得像要晕倒似的。
徐子渊的声音一直在她耳畔回响,时而清晰,时而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他道:“萍萍,我瞒着你,只是怕你徒增烦恼。”
“当时你性命攸关,若非别无他法,我又怎会如此?”
“何况那些金丹修士皆是些罪孽深重的凶徒,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本就死有余辜,在我眼中,他们确实与妖兽并无分别。”
“……这些人的金丹能为你所用,便是他们最大的价值。”
他说着,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萍萍,你信我,这些年来我从未命人伤及一个无辜。”
岳青萍被迫抬起眼,望进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眸中。
那两只眼睛里盛满了恳切真诚。
她知道的,他一贯最擅此道。
用这般情真意切的模样,让你不知不觉便顺了他的心意,沉入他编织的网中。
若非亲身经历过献红谷,见到过那群散修盟的弟子,她或许……真会信了这番说辞。
见岳青萍依旧垂眸不语,徐子渊眼底眸光暗了暗。
他手腕翻转,掌中现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下一刻,这匕首被他放入了她手心。
“若你认定我罪无可赦,”徐子渊凝视着她,轻声道,“现在便动手吧。”
“这天底下没有人能审判我……我只愿死在你手里。”
岳青萍缓缓抬起赤红的眼眸,依言将匕首尖端抵上他心口。
“你以为……我不敢吗?”她声音嘶哑,还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
徐子渊不闪不避,反而向前微微倾身,手掌包裹住她握刀的手,带着那锋刃又往里送了一寸。
利刃无声地破开衣料与皮肉,鲜红的血液立刻沿着刀锋渗出,染红了岳青萍指尖。
血珠一滴滴坠落,似在雪地上绽开点点红梅。
徐子渊犹嫌不够深似的,竟还要攥着她的手继续往里扎。
就在他受伤的瞬间,岳青萍心口处亦传来熟悉的剧痛。
是摄心蛊在共感……
岳青萍浑身一颤,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声,只死死咬着下唇,恨声道:“我要杀了你……我定要杀了你……”
可那握着匕首的手,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僵在半空,再也无法推进一分。
徐子渊直勾勾地望着她面上的痛苦犹豫,喘息片刻,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来。
“你舍不得杀我,是不是?”
他挨近她,低喃出声:“萍萍,你不肯信我……比刀子扎在我心上,更教我痛上千百倍。”
岳青萍闭上眼,一行泪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
徐子渊浑不在意胸前的伤口,他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用下颌眷恋地轻蹭着她的发顶,一遍遍呢喃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萍萍……我的乖乖……”
“你放心,以后再不需要取丹了。”
“待眼前这桩事一了,我便带你离开,不问世事远离纷扰。”
“没什么好怕的,若天道要降下因果,便由我来承担,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可以做从前那个岳青萍,你可以干干净净,与这一切毫无瓜葛……”
岳青萍任由他紧紧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徐子渊的伤口处仍在流血,她的目光怔愣地落在他胸前那片暗红之上。
那点暗红在她空洞的瞳孔中不断放大,直至充斥了整个视野。
她忽地想,该死的岂止徐子渊一个。
没有人察觉,就在两人头顶,这棵枯树枝头上,一只乌鸦静静地看了他们许久,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它偏了偏头,暗红的眼珠转了转,随即振翅而起,穿过凛冽风雪,落在了接天峰顶另一人的肩头。
几息之后,它的羽毛褪去了漆黑,泛起七彩流光。
鸟儿歪头梳理了一下翅膀,口吐人言:“你都看清了吧?”
岳青萍离开时并未撤去灵力,但本该被禁锢在冰窖深处的天权,此刻正负手立于峰顶。
他睁开半阖的双眼,微微一笑道:“看是看真切了。”
“可我仍是不解,为何一定要将此事透露给岳青萍?若她转头便向徐子渊告发,或今日冰窖之事被徐子渊追查到底,你我的筹谋,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我可没有筹谋,不是你先找到我,问我如何才能杀了徐子渊吗,”七彩小鸟发出一声短促嗤笑,“而且……她不会对徐子渊说出你的。”
天权瞥它一眼,也没有反驳鸟儿前半句话,只问道:“你就这么笃定?”
“自然。”
鸟儿道:“她非但不会告发,还会帮上你的忙呢。”
天权摇头,想起那女子最后被拥入怀中的模样:“看她今日情状,不过三两言语便似心软,即便一时激愤真能下手,徐子渊有承天莲护体,又岂是轻易能杀死的?指望她……还不如指望我自己。”
鸟儿却啧了一声,清脆童音说出来的话有些不伦不类:“杀徐子渊,本就不是她的用处。”
“能终结这一切的人,我不是早就已经告诉你了吗?”
闻言,天权眸光微沉,不再言语。
他下意识望向了云边,一剑峰终年云雾环绕,顶上白雪皑皑。
蓦然生出一分担忧来。
那个人……
真的能如万象天书所说破局吗?
*
玉衡踏入曲浮殿时,只觉一股浓烈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
昨日徐子渊抱着昏迷的岳青萍回来时,面色阴沉得骇人。
她还以为是岳姑娘乱跑出去惹了师尊动怒。
可岳姑娘醒来后,竟径直将师尊拒之门外,随后便令人送了整整十坛忘川游进来。
她从来不知岳青萍是会喝酒的……
这酒极烈,普通人饮下一坛便足以昏醉整日,即便是修士也不敢喝得太多。
但此刻,曲浮殿内四处散落着空了的酒坛,一片狼藉。
岳青萍斜倚在窗边,手里仍抓着一只酒坛,正仰头往喉中灌去。
酒液顺着她的下颌蜿蜒流下,浸湿了前襟。
玉衡心头一紧,疾步上前伸手欲夺:“岳姑娘,你不能再喝了!”
手腕蓦地被一只手握住。
岳青萍缓缓抬眼,视线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玉衡脸上。
她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怎么……又是徐子渊让你来的?他还怕我跑了不成?”
玉衡皱眉摇摇头:“不是,是我担心姑娘……擅自来的。”
徐子渊早已吩咐过,弟子们只许远远守在山腰,任何人不得近前惊扰。
但岳青萍把自己关在曲浮殿中一日一夜不曾进食,她不得不忧心。
这一回好似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连她想进曲浮殿也得小心翼翼。
玉衡看着岳青萍苍白憔悴的面容,声音放软劝道:“姑娘心中若有郁结,也不该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
岳青萍定定地看了她许久,久到玉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才忽然开口。
“玉衡。”
“玉衡在。”
“你我相识……有多少年了?”
玉衡怔了怔,虽然不明白岳青萍问这个的意义,还是答道:“自姑娘上山,玉衡便奉命随侍左右,具体年岁有多长已是记不清了,不过应该有几十载了。”
岳青萍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又问道:“我吃的那些药到底从何而来,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这问题如石破天惊。
玉衡悚然一惊,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惶恐:“岳姑娘……你……你怎么会……”
岳青萍能问出这个问题,应该便是知道了些什么。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七星皆在徐子渊掌控之下,师尊雷霆手段威慑,有谁敢对岳青萍吐露半分那丹药背后的真相?
但玉衡随即联想到了什么。
难怪……难怪昨日她取药时冰窖没有一个守卫。
难怪师尊归来时那般震怒。
想来岳姑娘应该进入了冰窖里,已经知晓了一切。
玉衡嘴唇翕动几下,支支吾吾难以开口回答。
又想全盘托出,又担心师尊降下惩罚,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岳青萍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自嘲般低低笑了一声。
她不再追问,只抬手,又将酒坛凑向唇边。
玉衡下意识便想去阻拦,却对上岳青萍倏然冷沉的眼眸。
岳青萍一向温和,以前昏睡时,偶尔醒来也不会发脾气,还会同她玩笑两句。
……她从未见过岳青萍这般眼神。
玉衡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知你有你的难处。”
岳青萍移开视线,漠然道:“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吧。”
玉衡的手慢慢垂下,指尖发凉。
她静默几息,掩去眼底情绪,终究低低应了一声是,便退出了曲浮殿。
殿内空空荡荡,又只剩岳青萍一人。
她抓起酒坛继续灌进嘴里。
烈酒灼烧喉咙,滚过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
唯有这样,她才能将脑海中那些狰狞的画面暂时压下去些许。
不知道喝了多久,窗外暮色渐沉。
一点轻盈的绿影,倏忽自她视野边缘翩然掠过。
岳青萍已醉得神志不清,目光却仍被那点晃动的影子吸引了注意。
她迟缓地转动眼珠望去。
那只蝴蝶似有所感,片刻后竟调转方向,朝她飞来,最终轻轻落在她手边。
岳青萍努力眨了眨眼,视线焦点几次汇聚,才终于勉强看清。
原来那并非一只真正的蝴蝶。
而是以山间随处可见的长叶草编织而成,形状也算不得多么精巧,不过因着身体里一抹灵光才活了似的飞舞。
它是一只草编蝴蝶——
作者有话说:卡文卡到现在[爆哭](小徐出来替我鞠躬谢罪
第109章 你把我吃了吧
岳青萍实在喝了太多酒,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晃动。
她脑子里混沌一片,已经无力分辨手边那只草编蝴蝶到底是真实的东西,还是醉意催生出的幻觉。
但她只恍惚了片刻,视线中便出现了第二点颤动的绿影。
紧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须臾之间,数不清的蝴蝶在幽暗的夜色里翩然纷飞而来。
它们汇聚成一片如梦似幻的绿河,在她眼前无声盘旋飞舞,却始终跟她隔着一段距离,仿佛冥冥之中要将她引向某个方向。
岳青萍怔怔地望着那景象,不自觉伸出手,想要触碰近前的一只。
只是指尖甫一碰触到灵光,蝴蝶却轻盈地避开,又翩翩飞向前方。
她扶着窗沿,鬼使神差地翻身而出。
手中的空酒坛哐当一声砸碎在地上,她也浑然未觉,只是踉跄着追随那片流淌的灵光蝴蝶而去。
醉眼朦胧中,不知自己究竟走过几条路,转了几重弯。
直到那群引路的蝴蝶终于停下来。
光华流转间,蝶群徐徐散开,露出了前方悬崖边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天边悬着一轮清冷孤月。
那人静静站在月光与雪色之间,一身白衣几乎与周遭白茫茫融为一体,唯有眉心与唇上那一点惊心动魄的血色。
一只草编蝴蝶,翩然落于他微抬的指尖。
而吸引岳青萍过来的那群蝴蝶,在他身旁逐渐化作万千光点,再不复踪迹。
朔风凛凛,顷刻间驱散了岳青萍大半醉意。
她愣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人,以及他指尖那只草编蝴蝶。
脑海深处有什么被死死压住的记忆碎片疯狂冲撞着,让她本就模糊的思绪更加混乱不堪。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雪地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
而后停在她面前,将那只蝴蝶缓缓递到了她眼前。
岳青萍屏住了呼吸,她声音放轻,仿佛自己犹在梦中似的。
“这是……什么?”
“你知道的,”邝灵犀凝视着岳青萍,眼眸似一泓深渊攫住她,“不是吗?”
岳青萍僵硬了几息,下意识便要摇头否认:“不……我不知道……”
邝灵犀却不容她逃避。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将那只草编蝴蝶强硬地塞进她汗湿的掌心。
“你如果真的不知道,为何又要跟着它们,一路走到这里?”
掌心传来草叶粗糙的触感,岳青萍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被迫抬起眼,迎上邝灵犀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映着月影,月光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在她心上剌出一道血痕。
今夜今月,此时此景,邝灵犀分明是有备而来,想要将全部的真相都挑明。
他在逼她。
岳青萍瞪大眼睛,视线紧紧缠着邝灵犀,握着草编蝴蝶的手指却越收越紧,直到指节都用力到泛白。
最终,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猛地一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掷了出去。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说了不知道!”
她哑声喊出口,长久未眨眼,眼眶干涩刺痛,泪水便失控地汹涌而出。
见状,邝灵犀眼睫微微一颤,抬手欲抚上她泪湿的脸颊,却被她狠狠挥开。
“告诉我,”岳青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泪水还在一颗颗滑落,“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望着她那双被泪水浸透茶色眼眸,邝灵犀喉结滚动,原本准备好的话竟一时哽住。
他从前总想要有人能为自己而流泪,他想要很多很多的眼泪。
可现在看见心上人的眼泪,他却只想替她抹去。
邝灵犀长久地沉默,岳青萍便忽地伸手,用力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说话啊!”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东西?!”
“你一开始不是说从未见过我吗?为什么还会记得这个?!”
草编蝴蝶……
那分明是三百年后,她在另一个时空的魂魄随手送出的小玩意儿。
岳青萍从未想过这般微不足道的东西,有一日竟也能掀起轩然大波。
她闭上眼,任由大颗的泪珠滚落:“你一直……一直都记得……是不是?”
几息之后,邝灵犀缓缓勾起唇角,笑得悲凉。
他道:“是,我都记得。”
“我在识海里种了心蛊,回溯之前的所有事,我一直都记得。”
他看着岳青萍骤然睁大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毁掉摇光派那一日,我做了两手准备,若你愿意与我重新开始,我便不会启动时空回溯……”
“可你不愿意。”
岳青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攥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垂落。
她踉跄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喃喃:“都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一口气似上不来,她眼前发黑,身形一晃,便要软倒下去。
邝灵犀及时上前,把岳青萍紧紧拥入怀中。
他一手掌住她的脸,眼底泛着赤红,语气急迫地追问:“你现在肯承认你是乔观雪了对不对?”
“你记得草编蝴蝶,你就是乔观雪……”
“你根本不是什么岳青萍,你就是我的乔乔……”
他话未说完,岳青萍眼中遽然爆发出几分近乎癫狂的恨意。
她猛地抬手,死死掐住了邝灵犀的脖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为什么不能一直瞒着我?!”
“我恨你!我恨你!”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邝灵犀的脸庞瞬间因缺氧而涨红,脖颈间青筋浮现。
可他竟不挣扎,只是那样凄然地望着她,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恨我吧……”
邝灵犀气息艰难,声音也变得嘶哑。
“如果……你不能爱我……恨我也好……”
触及邝灵犀眼神的瞬间,岳青萍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了手,脱力地瘫倒在地。
邝灵犀也随之瘫倒在她身边。
两人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相对无声,唯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混着泪水崩溃汹涌。
严寒冬夜里,他们却汗湿了衣衫,发丝凌乱地纠缠在一起。
惨白的月光下,如同两具被抛弃在荒野,湿淋淋的尸体。
没过多久,邝灵犀恢复过来,便一点点靠近岳青萍。
温柔吻去她下颌和眼角不断滚落的液体。
泪水混合着的汗水,滋味苦涩至极,他却像着了魔一般,虔诚地舔吻着,简直可称甘之如饴。
“乔乔,”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颤抖,“跟我走吧……现在就走,我们离开摇光派,离开霞空山,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们还能有新的家,就像在黑风山上一样……”
他想要止住她的眼泪,可越是亲吻,她眼中的泪水便越是汹涌,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净。
“邝灵犀……”
许久之后,岳青萍终于开口,嗓子里像含了一把刀,说一个字,喉咙便涌上一分腥气。
她说:“该恨的人……其实是你。”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那片璀璨星空,语调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几次哽咽停顿,才终于鼓足勇气,将那句话一点点挤出喉咙。
“为了保命……我吃了……”
“我……吃了……你的……”
“血和肉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邝灵犀蓦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望进她空洞的眼底,平静道:“你都知道了。”
闻言,岳青萍僵硬地转过头,微微张着唇,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没办法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
邝灵犀却捧住她的脸,缓缓绽开一个艳丽到极致的笑容,目光中宛若燃着两点献祭般的狂热。
他开口,声音温软得如同情人呓语:“那有什么关系?”
手掌轻轻按上岳青萍的小腹。
“你把我吃了吧。”
“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血肉,神魂,我的一切都能给你,只要你想要。”
某一瞬间,岳青萍觉得两只耳朵里都响起了尖锐的鸣叫。
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教她浑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神情似哭似笑。
喃喃道:“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她挣扎着起身,想要从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逃离。
却不防邝灵犀从身后猛地环抱住她腰身。
他将脸埋进她肩颈,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衫。
低泣着哀求:“乔乔……求求你……别这样对我……别抛下我……”
“我不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了,你肯定有自己的苦衷……可我知道的,你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徐子渊他什么都有了……可我只有你啊……我只有你了……”
那哭声哀伤入骨,足以令世上最铁石心肠的人也动容。
但岳青萍疲惫地闭上了眼。
良久,她从苍白的唇间,吐出一个字。
“不。”
身后的泣声戛然而止。
环抱着她的手臂就这么一点点松开了。
得了自由,岳青萍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周身灵力闪过,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夜风之中。
崖边只剩下邝灵犀一人,如同雕像般立在原地,望着岳青萍消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那轮冷月终于缓缓沉向西山,即将隐没于地平线下。
一线微弱晨曦刺破夜幕,落在他肩头。
与此同时,一只七彩小鸟也随着这道晨光无声地落下,恰好停在他仍笼罩在月色的那边肩膀。
它先是偏头,用黑豆似的眼珠看了看眼前这一动不动的人影,才歪了歪脑袋问道: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唤我前来,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
邝灵犀半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底血腥戾气。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莫名的寒意。
“我想知道,乔观雪为何会变成岳青萍。”
小鸟眨了眨眼,语气轻快道:“这个问题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不过按照规矩,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它顿了顿,像是讨论一个微不足道的话题似的问:“你准备何时动手杀了徐子渊?”
这个问题其实隐含着两层意思。
一是确认邝灵犀是否准备杀了徐子渊,二才是问时间。
邝灵犀缓缓掀起眼皮,两只黑沉瞳孔映不进半分光线。
他没有在乎万象天书耍的心机,只冷淡道:“今日。”
闻言,七彩小鸟立时发出了一阵愉悦的笑声,清脆童音在这破晓的雪崖之上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说:这个点更新的我能打败90%的作者吗[裂开]
第110章 犯下滔天罪孽的真凶
“你们猜猜,这位新晋的道君会被赐下何等名号?”
“听闻摇光派历任掌门,道号中皆有一宸字,而且玉宸道尊应该有意栽培这位道君为继任者,想来他的道号亦会循此旧例吧。”
问心台今日被装点得庄重而辉煌。
周围乃至远处倒悬的山峰之上,有无数修士云集。
摇光派一门同出两位登仙境大能,实在是修真界数百年来未有之奇事,是以各方数得上名号或是名不见经传的宗门,皆有带着门下弟子前来庆贺。
各宗掌门,长老及其亲传弟子尚有席位安置,但其余前来观礼的寻常弟子,便只能远远站立。
人群之中,隐隐传来窃窃私语,议论的焦点无不集中于那位新晋的登仙境道君。
而众人口中谈论的主人公,此刻正端坐于高台之下最前列的席位。
他头戴一顶金玉道冠,身着一袭绣有流云暗纹的素白道袍,举手抬足之间似有灵光流转,一望便知绝非俗物。
道君姿容艳绝,眉眼间却凝着一层霜雪,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偶有邻近的宗门长老或修士欲上前道贺攀谈,皆被他以简短几句打发。
有那等意图攀附之辈,甫一触及他那双眼眸,便觉喉头一窒,只讪讪退下,再不敢多言。
吉时将至,此间众人便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等待着高台主位的人。
一刻钟后,徐子渊方携着岳青萍姗姗来迟。
无论云间峰头上还是台下众人,此刻见了二人身影,皆立时齐齐起身,恭敬行礼。
“拜见玉宸道尊——”
声浪过后,众人目光又转向岳青萍,略有迟疑。
早便耳闻玉宸道尊的道侣是个凡人女子,却能只凭一把溯光剑游走于世,斩妖除魔。
若是唤她徐夫人,只怕惹得她不快,可她修为不定,也无甚道号,众人便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合适。
还是待摇光派中一长老先喊道:“见过青萍仙子。”
众人才复又齐声道:“见过仙子——”
唯独邝灵犀并未随众行礼。
他缓缓自席间站起,目光越过众人,直勾勾落在岳青萍身上。
徐子渊姿态从容地先向主位走了两步,又驻足转身,向身后的岳青萍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显然是要当着众人的面牵住她。
然而岳青萍站在原地,并未当即抬手应他。
这几息迟滞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所遁形。
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无数道目光在两人之间隐秘流转,带着一点探究。
徐子渊面上笑意不变,亦无半分收手之意,只定定地望着她,耐心好得出奇。
岳青萍既然来了,终究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一走了之。
片刻后,她终于抬起手,放入他掌心。
徐子渊这才满意,顺势与她十指相扣,在万众瞩目中于主位并肩落座。
两人姿态亲昵,方才那几分微妙的气氛便消失无踪。
即便不去看,岳青萍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道冰凉刺骨的视线。
如芒在背。
她垂下眼帘,只作不知。
徐子渊却微微侧首,看向了邝灵犀。
“天枢,今日是庆贺你破境登仙的大日子,你修为有所长进,师尊甚慰,你师娘……”他刻意在“师娘”两个字上顿了顿,拖长了尾音,才继续道,“她虽是大病初愈,却也执意要来,亲自见证你此番盛事。”
邝灵犀眉心一蹙,心中厌恶徐子渊这等做派,面上也沉默不语。
见状,徐子渊眸光转暗:“你该向你师娘,道声谢才是。”
邝灵犀缓缓转动视线,迎上徐子渊隐含威压的目光。
“原来岳姑娘对我如此关切,倒叫灵犀有些受宠若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挑衅的暧昧意味。
在场修士皆非愚钝之辈,此言一出,便顷刻察觉出这对师徒之间的异样,不由暗自交换起眼色。
怎么这位新任道君和自己的师尊,倒像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似的。
徐子渊眸中厉色一闪,周身的威压山雨欲来。
“好了。”
谁也没料到岳青萍会忽地出声:“吉时不可误,莫要耽搁正事。”
徐子渊的气势便略略一滞,随即竟真的消散于无形。
他转头望回她,眼底厉色又化作一片柔情,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只道:“夫人所言极是。”
语毕,他向主座旁边的一位白发长老微微颔首。
台下众修士见此情景,心下便有了判断。
玉宸道尊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极是爱重这位道侣。
那位长老在摇光派资历深厚,向来负责门中各色仪典。
他神色一肃,并指掐诀,一道灵力射向了霞空山巅。
下一瞬,三声清越钟鸣便响彻了云霄。
长老手持一卷玉简,飞身至问心台正中央。
玉简展开的刹那,灿金色的古老符文如同活了过来,逐一挣脱玉简的束缚,飞向半空中。
光华流转间,符文自发组成了一册图卷,其上仿佛蕴着无穷道韵。
一道七彩霞光自天际垂落,虚空中亦传来了渺渺仙乐,众人只是耳听便觉灵台清明了不少。
长老朗声宣告道:“吉时已到——”
“请新任道君登台!”
无数目光聚焦下,邝灵犀一步步踏上了问心台。
当他整个人都被金色符文笼罩之际,长老再次掐诀,声若洪钟。
“今有摇光弟子邝灵犀,勤修不辍,天道垂青,终破桎梏,擢为道君!”
“于此问心台上,禀告天地——”
“愿我摇光仙道永昌,气运绵长,恭请天道见证,为其择定道号!”
话音方落,一道玄妙符箓便蓦地显现在邝灵犀身前,缓缓旋转起来。
只待他将自身一缕灵力打入符中,天道赐予的道号便会自行显现,这昭告天下的道君之仪便算礼成。
其道途自此与天意相连,非天不可夺。
然而,就在邝灵犀掌心灵力即将涌出时,一声暴喝却如惊雷般炸开。
“且慢——!!”
众人皆被这声音惊住,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观礼席中,一身材魁梧的汉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双目赤红,目光紧紧锁住了邝灵犀。
主持典礼的长老面色一沉,认出这人的身份,不悦道:“鲁盟主,此乃我派新任道君承天受号的关键时候,纵有天大的事务,也请容后再议!”
鲁元龙却置若罔闻,先向高台主位的徐子渊拱手一礼:“玉宸道尊。”
又环视四周:“诸位道友!”
“鲁某绝非故意扰乱盛典,实是……实是在今日,方才得知我冲虚门当年惨遭灭门的真凶!”
此言一出,满场修士皆愣了一刹。
冲虚门?不是已经被魔宫灭门了吗?
有人惊疑问道:“鲁盟主,冲虚门二十年前不是已被魔宫夷为平地,无一人生还吗?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鲁元龙摇了摇头,表情悲痛又愤恨:“当年冲虚门上下一千三百二十五口,并非无人存活,其实,尚有一名弟子侥幸得以逃脱,那名弟子便是在下!”
“这些年来,鲁某忍辱负重,隐匿身份,所为的,便是暗中查访那屠戮我满门的真正元凶!”
这秘闻过于骇人,一时间竟无人敢接话。
鲁元龙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世人皆以为那桩惨案乃是魔宫所为,可真相却并非如此!”
台上长老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震住,下意识追问:“鲁盟主,你方才说今日已寻得真凶,莫非……那凶手此刻就在这典礼现场?!”
“不错!”鲁元龙重重点头。
众人闻言,顿时警惕起来,目光四下环顾,扫过身旁每一张面孔,忽觉周围每个人都变得可疑起来。
长老等不及他揭晓答案,只紧跟着问:“是谁?!”
鲁元龙倏然抬手,直指向高台中央那道白衣身影。
“灭我冲虚满门,犯下滔天罪孽的真凶,便是他!”
“邝、灵、犀——!!!”
话音落下,全场皆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鲁元龙手指的方向。
三息过后,邝灵犀缓缓抬起眼睫,面色无波无澜,平静地迎向无数惊疑审视的视线。
长老神色一变,勃然怒斥道:“鲁元龙!休得胡言!此乃我摇光派新任道君,岂容你在此血口喷人,污蔑他清白!”
鲁元龙却毫无惧色,瞪视着长老,又转向众人,激愤道:“天道至公,岂能容下一个身负滔天血债的伪君子?!”
“若让此等孽障得承道号,不仅是我冲虚门之辱,更让整个修真界蒙羞!”
他言辞凿凿,不少修士面上便露出动摇之色。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高台之上,徐子渊这才终于开口。
他沉声道:“鲁盟主,道君受封,乃我派盛事,关乎宗门名誉,你所指控之事关系重大,可有确凿的证据?”
鲁元龙立刻道:“道尊明鉴,我冲虚门中曾有一镇派之宝,叫做黄泉镜,灭门当日,此宝被那凶手夺走。”
“鲁某追寻多年,近日方以秘法感应确定,此镜……就在邝灵犀身上!”
他再次指向邝灵犀:“诸位道友若是不信,大可当面问他敢不敢承认,那黄泉镜是否为他所有!”
闻言,徐子渊便极其自然地转向邝灵犀问道:“天枢,鲁盟主所说你可承认?”
只是邝灵犀还没说话,鲁元龙便抢着道:“邝灵犀!你可要想清楚了,是此刻自己承认体面些,还是待我强行召唤黄泉镜现世,让你无所遁形!”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邝灵犀身上。
拢在袖中的拳头,早已攥得死紧。
骨子里的天火仿佛感受到他心意,也蠢蠢欲动起来。
邝灵犀怒到极致,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徐子渊……
原来从那么早,你便已布下这环环相扣的杀局。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寒意,再抬眼时仅余一片漠然。
“黄泉镜,”邝灵犀一字一句道,“的确在我手上。”
鲁元龙所言竟是真的!
众位修士瞬间哗然成一片。
“真的是邝灵犀灭了冲虚门?!”
“呸!什么道君,这等恶人,险些教他瞒骗过去!”
“可是……可是这终究是鲁元龙一面之词,只凭这面镜子便能断定是他杀了冲虚门的弟子吗?”
徐子渊唇角极其隐秘地牵起一丝弧度。
愉悦转瞬即逝。
他适时抬起右手,动作虽轻微,却瞬间令台下的喧闹停了下来。
他道:“鲁盟主,即便天枢持有黄泉镜,亦不能直接证明他便是冲虚门灭门案的凶手。”
鲁元龙似早有准备,立刻道:“道尊容禀!冲虚门中有一秘传之术,只要持镜者与黄泉镜曾待在一起,便可借黄泉镜之力,映照出有关持镜者的过往!”
“若他是凶手,则当年行凶的过程定会被记录下来!”
“真假善恶,一照便知!”
徐子渊似眯了眯眼,神情有些犹豫不定。
鲁元龙却突然跪下来,抱拳道:“鲁某愿以性命为赌,若镜现之后,证明邝灵犀清白,我便当场自裁,以谢污蔑道君之罪!”
“可若是证明他确实有罪,便恳请道尊主持公道,清理门户,严惩凶徒,以告慰我冲虚门一千三百二十四条亡魂在天之灵!”
鲁元龙选择在这样一个场合抖出此事,便是铁了心要摇光派不能包庇邝灵犀。
长老们蹙起眉头,感到无比棘手。
一长老低声道:“这能行吗……”
另一长老也道:“此法未免太过不尊重道君……”
“但,也未尝不是道君证明清白的唯一途径。”
摇光派几位长老意见相左,面面相觑,最终将目光齐齐投向主位上的徐子渊,等候他决断。
徐子渊一手轻点扶手,似在权衡。
片刻后,他望向问心台上的邝灵犀,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他:“天枢,鲁盟主声声泣血,以命相赌指控于你,你可愿……以此法自证?”
看似是询问,但他话中处处透着威压,连带着全场众人目光中无形的逼迫,他早已被剥夺了拒绝的余地。
这般紧绷的气氛下,邝灵犀忽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含着无尽讥诮。
徐子渊意欲何为,他此刻已清楚明了。
但他仍不由自主地向主位上那抹浅蓝身影投去遥遥一瞥。
岳青萍一语未发,只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她本就因为知晓自己骗了她那么久而生出恨意,今日过后,只怕再也不会有半分爱上他的可能了。
那么,便让她更恨他一些吧。
心念及此,邝灵犀竟生出一种自毁般的快意。
恨他吧,厌恶他吧。
总也好过在她心中彻底沦为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他收回视线,迎上徐子渊意味深长的目光。
“便如你们所愿。”——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来了!
100-110
同类推荐:
假装修炼无情道后GB、
此去蓬山、
徒弟怎么总是魂飞魄散、
江湖遍地是马甲、
顾辞修仙传、
寻仙、
隔壁系统总想换宿主、
咸鱼穿成某宗妖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