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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自家人险些杀了自家人


    乔观雪能清晰感觉到,他贴着自己的脖颈脉搏正在剧烈跳动。


    三层地板上的碧月霜华仍在发出细微的嗡鸣,剑身轻颤,仿佛一头被强行束缚住的凶兽,只要听见她说出一个“好”字,便会彻底挣脱枷锁,掀起杀戮。


    乔观雪一手拢住衣衫,另一只手缓缓贴上邝灵犀紧绷的脊背,如同安抚着什么炸毛的野兽,轻柔地拍了两下。


    邝灵犀微微一僵,随即顺从地松开了些许力道,看向乔观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隐隐含着一点不赞同的意味,没有应允,便是拒绝。


    他垂下长长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怒气,袖口却倏然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白点。


    下一刻,飞霜蛛便沿着高台裂隙迅速爬下,无声无息地在底下那群四处奔逃的人身上留下了什么。


    现在不能杀也没关系,邝灵犀想,日后若是遇见,再顺手碾死好了。


    此时此刻,最为惊骇的仍属明见山,他本就因着乔观雪而心神不宁,现下看见那柄直入地板的长剑,更是如同五雷轰顶一般。


    这剑……这剑他见过!!


    二十年前,他曾奉尊主之令前往冲虚门收拾残局。


    冲虚门血色漫天,上上下下一千三百二十五口,尽数被屠戮殆尽,只逃走了一人。


    而当时冲虚门宗派门匾之上,便钉着这样一把染满鲜血的剑。


    世人皆传这件灭门惨案乃是魔宫所为,但他知道,真正的凶手其实是这把剑的主人。


    他不会认错这把剑的。


    明见山猛地抬起头,撞入邝灵犀幽深眼底,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闪过。


    当年是尊主派他去善后的,也就是说,这把剑的主人一定与尊主有渊源。


    而他护着那女子身上的胭脂红痕,尊主身上也有道一般无二的。


    这样看来,这两人必定都同尊主关系匪浅!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险些杀了自家人啊!


    可明见山隐藏多年,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身份。


    他双膝一软,直接极有眼力见地跪了下来:“少侠,还请手下留情!”


    “此处绝非说话之地,可否先让这位姑娘换身衣裳,我们再寻个安静之所,细细分说?”


    邝灵犀不说话,只用一双黑沉眼珠盯着他,似是在衡量他这话的可信度。


    明见山咽了咽喉咙,脸上堆起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要不,姑娘您告诉我,您想找的东西是什么,只要明月楼有的,我必双手奉上!”


    “……行吗?”他脸都快笑僵了。


    乔观雪只当这楼主被邝灵犀的气势所震慑,才会态度突兀转变,便开口道:“你先给他们俩松绑。”


    段安年和白湘锦此时还被捆仙索捆着呢。


    半炷香后,几人被迎上了明月楼七层。


    乔观雪已然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裙,为了以示诚意,明见山还让人往相似的款式找。


    他亲自提壶,给桌边围坐的四人倒了杯茶,而后才看向乔观雪道:“姑娘,方才着实是我冒犯,还望您勿要见怪。”


    “只是不知,几位大驾光临,到底是想要在我这明月楼寻何物?”


    乔观雪也不跟他兜圈子,直言道:“我们想向楼主要一张卖身契。”


    “卖身契?”明见山一愣,他预想了诸多名贵之物,却没料到他们想要的竟然只是一张卖身契。


    白湘锦见他神色有异,以为他不愿给,立刻作出大小姐的派头,恶声恶气地问:“怎么?你不愿意给啊?小心他拆了你这破楼!”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邝灵犀。


    明见山连忙摆手:“自然不是,自然不是!”


    他问:“姑娘想要谁的卖身契,我立刻叫人去取。”


    乔观雪道:“她叫芙蓉。”


    芙蓉?明见山快速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对这个名字竟然毫无印象,也不知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人。


    但他也不敢怠慢,立即吩咐下去。


    约莫半盏茶后,才有一名小厮匆匆返回,手上还拿着一张边缘已有破损的薄纸。


    他躬身禀报:“楼主,芙蓉的卖身契找到了。”


    还是在库房最压箱底的地方翻出来的,得亏他对这人还有些印象,不然可不要找到猴年马月去?这婆娘在楼里时不过是个粗使丫头,谁承想出去了还能给明月楼惹出这等风波。


    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面上是万万不敢显露的。


    几人拿着卖身契,被明见山毕恭毕敬地送出了明月楼。


    这会儿已是天光渐明,东方既白。


    白湘锦刚踏出门,她的护卫当即围了上来,哭丧着脸道:“小姐,方才这楼里好大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的,小的还以为你出事了,想要进去,可那些人愣是拦着小的,说什么也不让进去!”


    “怕什么?”白湘锦不在意地挥挥手,“有表哥在呢,我能有什么事。”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段安年便叹了口气,目光些许复杂地看向了邝灵犀。


    这次若非他,恐怕他们几人都是凶多吉少。


    段安年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对着邝灵犀作揖行礼:“此次多亏邝公子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段某在此谢过。”


    邝灵犀仿若没听见一般,连眼神也没分给他半个。


    段安年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四人一路打听,终于在一条巷子深处找到了芙蓉的居所。


    敲了门后,只见一张被头发遮掩大半的脸小心翼翼地从门缝中探出来。


    见到乔观雪,她的惊惧瞬间转为惊喜:“乔姑娘!你,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乔观雪笑答:“我们一路问过来的。”


    但芙蓉不知她为何要寻自己,问道:“几位贵人,找我做什么呢?”


    乔观雪便从怀中掏出那张卖身契:“你看看,这是什么?”


    芙蓉接过那张纸,低头看起来。她认得的字不多,但这张契书是她亲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到死也不能忘记。


    芙蓉遽然抬头看向四人,捧着卖身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霎时间,眼泪如同断线珍珠,在眼眶中扑簌滚落。


    白湘锦看她哭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道:“诶,你别哭啊!拿回卖身契不是好事吗?你哭什么?”


    乔观雪也轻轻拍过芙蓉的肩膀,低声道:“不哭啦,以后你就不是明月楼的人了,天高海阔,想去哪里都可以,不必再留在这里受苦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芙蓉心里其实有无数疑问,明明她和乔姑娘只是萍水相逢,她是如何得知自己的卖身契在明月楼?明月楼的楼主从来没有让赎过卖身契,她又是如何做到的?就算能做到……又为什么要为了她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冒风险呢……


    但这些话,她都问不出口,千言万语只化作止不住的泪珠。


    芙蓉跪倒在地,不住地给乔观雪磕头:“谢谢乔姑娘!谢谢乔姑娘!”


    “姑娘大恩大德,芙蓉无以为报,愿做牛做马一辈子伺候姑娘!”


    乔观雪吓了一跳,赶紧扶她起来:“我们帮你,并不是图你做牛做马的,不要什么回报。”


    白湘锦本来站在一旁,此刻便微微噘嘴,小声嘀咕:“我也去了明月楼啊,怎么不来谢谢我?”


    芙蓉连忙又转向她磕头:“谢谢小姐……”


    白湘锦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摆摆手道:“好啦好啦,快起来吧。”


    乔观雪看了一眼芙蓉身后的房屋,忽地想起什么:“你的……那个人,他会不会再为难你,需要我们陪你吗?”


    她本想说丈夫,又觉得那种畜生怎么配叫做丈夫,只隐晦地用那个人来问。


    芙蓉擦了擦眼泪,摇摇头:“我现在是自由身了,他……他应当不会再那样对待我了。”


    段安年道:“芙蓉姑娘若暂无去处,可以来城主府寻份差事,谋个安身之所。”


    可芙蓉却再次摇头,第一次没有躲闪,而是鼓起勇气对着他道:“多谢公子好意,既然已是自由身,我……我想离开化青城,去别处看看。”


    虽然她从小就在这里,可大半时间都因被人叫做什么天煞孤星而被避之不及,所以对这里没有什么归属感。


    段安年便点点头:“也好,姑娘往后一人行走,务必多加小心。”


    东西送到,几人便要告辞了。乔观雪落在最后,临出门时,芙蓉忽然喊住了她。


    “乔姑娘!”


    乔观雪回头望去,蓦然一愣。


    她见了芙蓉两次,从未见过她露出什么开心的表情,可她此刻却很高兴的模样。


    芙蓉红着眼,头一回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问:“我以后的命,是不是真的会很好?”


    乔观雪朝她眨眨眼:“当然,会越来越好。”说完,前头的白湘锦便催促她快些。


    她只得加快脚步离开。


    留芙蓉在原地望着她背影,喃喃一句:“谢谢你的……兔子灯……”


    *


    先前紧张刺激的感觉过去,白湘锦放松下来,整个人便被困倦包裹。


    她打了个哈欠,拉住段安年的衣袖:“表哥,我们快回去吧,困死了。”


    段安年先看向乔观雪,见她未出声阻拦,视线又在她与邝灵犀之间扫过,才对这两人道:“那我先送表妹回去。”


    待他要转身时,乔观雪又突然喊住了他。段安年有些期待地回头,却听见她问:“段公子,不知同悲笛是否已经净化完毕?”


    “我们这几日便打算离开化青城了,若是净化好了,烦请公子叫人告知我一声。”


    段安年想起那支被自己私藏在房间里的短笛,心上既是愧疚又是自嘲,只觉自己卑鄙可笑。


    他低声道:“乔姑娘放心……很快,很快便好。”


    言毕便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将白湘锦送回白府后,段安年才慢慢踱步回了家。


    段素秋在正厅等了他许久,见他归来,便笑问道:“我儿回来了,与乔姑娘相处得如何?”


    “我听说你表妹也跟了去,没打扰你们吧?”


    向来有问必答的段安年此时却罕见地垂首沉默起来。


    见他这番情景,段素秋便挥退左右,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段安年微叹一声,只道:“母亲,乔姑娘对我并无那般心思,我们还是尽快将同悲笛净化完毕,归还于她吧,乔姑娘说,他们不日便要走了。”


    闻言,段素秋蹙起眉头:“怎会如此?难道是因为白家那个丫头从中作梗?”


    她语气转冷:“安年,你不必有顾虑,她一日未对你动心,我们便留她一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乔姑娘会明白你对她的心意。”


    段安年拧眉,不赞同道:“母亲,感情之事怎能强求?我们不能这么对乔姑娘,我这便去取笛子,待净化完成,即刻送还。”


    母亲作为城主,平日里为人正直,待人一向公正,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事而打破原则呢?


    段安年说完,不等段素秋回应,便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回到房中后,段安年从枕下暗格取出存放同悲笛的木盒。


    短笛仍安静地躺在其中。


    他本已下定决心归还,可见到这笛子,眼前又不自觉浮现乔观雪巧笑嫣然的模样,心间生出几分不舍来。


    或许……真是无缘吧……


    他失神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抚向剔透如玉的笛身。


    就在段安年的指尖触碰到笛身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忽地一怔。


    有一抹极深的墨色,在眼底一闪而过。


    那厢段素秋思忖半晌,既然段安年这条路走不通,不如先将那笛子掌控在自己手中,至于何时归还,不还是由她说了算吗?


    只是她左等右等,却仍不见段安年回来,便只好自己去寻。


    谁知到了那儿一看,房门大开,段安年正抱着那只木盒,神情呆滞,雕塑一般站在门口。


    段素秋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问道:“安年?怎么了?”


    段安年骤然回神,眼神有片刻恍惚:“母亲……”


    段素秋一边伸手去拿木盒,一边道:“你说得对,娘想过了,明日便用琉璃心灯净化此笛,也好不耽误乔姑娘的事……”


    然而她手上用力,木盒却在段安年怀中纹丝不动。


    段素秋有些诧异地望向他。


    只见段安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语气平静道:“娘,你不知道我喜欢观雪吗?你若是放她走了,我会伤心死的。”


    段素秋不解他为何态度骤变,问道:“可安年方才不是说,感情不可勉强,要将这笛子还给乔姑娘吗?”


    段安年道:“方才是我想错了,不能还的,还了她就要走了,我不要她走。”


    他轻柔地拂过木盒表面,抬眼直视着段素秋。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喜欢上我,娘,你帮帮我吧。”


    “我喜欢观雪,我想要她……”


    段安年从未这么直截了当地表达过自己的情感。


    但说出来的这一刹,他忽然觉得,本就该这样的,他之前怎么会想到要放手呢?


    沉默几息之后,段素秋缓缓露出一个欣慰了然的笑容,她拍了拍木盒:“娘自然会帮你的,这里面的东西,你可得自己收好。”


    段安年也笑起来,将木盒更紧地抱紧怀里。


    他垂眸,眼底温柔与偏执交织,只道:“是。”


    第72章 她终于自由了


    明月楼七层,送走乔观雪几人后,明见山便在房中沉着脸踱步。


    “楼主,要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吗?”小厮在门口战战兢兢地请示,“一楼二楼还有好几位咱们的大客户……”


    明见山本就心绪不宁,总觉得还有什么祸事悬在头顶似的,此刻听见小厮还在这儿磨蹭,当即从桌上抄了个杯子扔过去,暴怒道:“滚!全都给我滚!”


    小厮头上被砸了个正着,立时多了个大红印子,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明见山坐回椅中,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试图压一压心头的烦乱。


    茶水入口,眼角余光却蓦地瞥见窗棂缝隙间一点妖异的红影。


    吓得他茶杯瞬间脱手,摔在了地毯上,迅速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明见山顾不得地毯湿润,蝶影未至身前,他已然双膝跪地,无比恭敬地伸出双手,让那只赤红蝴蝶得以落在掌心。


    红蝶扇动几下翅膀,下一瞬,化作一点刺目的红光,倏然摄入明见山的眉心。


    一道声音便在他识海中炸开:尊主召见,速回魔宫。


    闻言,明见山的心脏猛地一沉。


    果然还是逃不过……


    “快走快走!楼主有令,今日谁也不接待!”


    “别在这儿赖着!都得走!”


    小厮们将还未散尽的客人驱赶至一楼大堂,明月楼的三层坏得彻底,本来要持续一整夜的月老宴也不得不终止。


    大门旁,一个烂醉如泥的男人瘫在地上,睡得昏天黑地。


    一名小厮走过去,不耐烦地踢了他两脚:“高老七!高老七!起来!再挺尸挡道,信不信我把你扔进泔水桶里醒酒?!”


    被叫做高老七的男人毫无反应,小厮本就因方才被杯子砸中而气闷,此时见他毫无反应,更是火从心起。


    他对着旁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一桶脏水被提来。


    “哗啦——”


    地上的男人当即被水浇了个通透。


    高老七被激醒,迷迷糊糊还在叫:“……酒……我还要喝酒……”


    “酒?喝你的洗脚水去吧!”小厮骂骂咧咧,招呼道,“来,把他扔出去,别脏了咱们明月楼的地板!”


    几个小厮合力把高老七扔出了大门,随后便不再管他死活,大门一关,果真不再接待客人。


    高老七趴了好一会儿,直到酒劲被风吹散大半,才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对着明月楼的牌匾狠狠啐了口痰,踉跄着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这会儿稀稀拉拉来了几个早起摆摊的商贩,看见这驼背男人走过,带来一股恶臭酒气,纷纷皱眉侧目。


    待他走过,才低声暗骂:“晦气!”


    高老七一路摇头晃脑地回到了小巷,对着自家那扇木门便是一阵猛捶猛踹。


    “开门!给老子开门!死婆娘!”


    捶了许久,木门才打开一条缝隙,露出芙蓉半张苍白的面容。


    高老七二话不说,抬脚便狠狠踹在门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后,门板猛地向后撞去,重重砸在了芙蓉的手臂上。


    “啊——”她痛呼一声,连连后退。


    高老七醉醺醺地挤进门,嚷嚷起来:“给老子弄点吃的,老子饿死了!”


    他一边叫,一边往屋内走去,只是途径小木桌时,目光瞬间被一个旧包袱吸引住了。


    高老七随手拿起来,想要扯开看看里面包了些什么。


    芙蓉见状,忍着痛冲过来想要拦住他,却被他反手一推掼到地上。


    他三两下撕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洗的发白的旧衣裳。


    高老七立时高声喊叫道:“好哇!你个臭婊子!想跑是吧?!”


    他抓起包袱,转过身狠狠砸在芙蓉脸上:“你是明月楼抵给老子的,这辈子都是高家的东西,谁准你跑!”


    布料和零碎劈头盖脸砸下,芙蓉却挣扎着站起来,挺直了脊背。


    “你看清楚,明月楼已经把我的卖身契还给我了,我跟你再也没有关系了!从现在起,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从散落的衣物中摸出那张卖身契,怼到高老七眼前。


    高老七被白纸黑字晃了一眼,愣住了。


    芙蓉本想做点干粮带着上路,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回来,既然如此,她也不要干粮了,现在便走。


    她重新系好包袱,准备去拿檐下那盏兔子灯。


    只是刚走了一步,头皮却传来一阵剧痛!


    高老七从身后狠狠扯住了她的头发,将他按倒在地。


    “臭婊子!还敢跟老子顶嘴!翻了你娘的天了!”


    他骑在她身上,巴掌一下一下扇在芙蓉脸上,很快把她的脸颊打得高高肿起,嘴角也流下鲜血。


    打得手酸了才放过她。


    起身时看见那张飘落地上的卖身契,便又弯腰捡起来,当着芙蓉的面将那张纸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还觉不够似的,一脚踩在纸屑上碾了又碾,狞笑道:“卖身契?老子管你有没有卖身契!”


    “你这辈子都得当高家的狗!”


    他歇了口气,又对着芙蓉拳打脚踢起来。


    “救命……救命……”芙蓉抱着头,一声又一声地呼救,喊得连嗓子也哑了。


    她想,木门是大开着的,只要有一个人出来看看,就可以救到她了。


    有一个人就好了……


    但,怎么一个也没有呢?


    渐渐的,芙蓉不再挣扎,也不再喊了,她瘫软在地,只剩微弱的气息。


    高老七喘着粗气叉腰,缓了一阵儿,才觉今日在明月楼那儿受的气出完了。


    他余光看见檐下那盏兔子灯,便随手扯了下来:“什么破玩意儿。”


    芙蓉本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可见高老七要踩破灯笼,还是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不要……求……”


    她还没来得及求,那盏灯的绢布被一脚蹬破,竹篾清脆断裂。


    高老七冷哼一声,竟当场扯开腰带,对着那堆灯笼残骸撒起尿来。


    芙蓉怔怔地望着,感觉碎的不是灯笼,好像是自己的骨头。


    高老七尿完,系好裤子,回头对着趴在地上的芙蓉啐了一口:“你配用这灯笼吗?贱命一条,这辈子也就配给我提鞋。”


    骂完,他抬脚准备回屋睡觉。


    就在转身的刹那,高老七的胸口忽地传来一阵剧痛。


    他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只见一缕漆黑的长发穿透了他的血肉。


    鲜血沿着发丝滴落。


    他想张嘴呼喊,可脖颈处蓦地一凉。


    一只瘦骨嶙峋,沾满了泥污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脖子,指甲深陷皮肉之中。


    然后,那只手猛地向外一撕。


    高老七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来,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仍然好好站着,可那颗头颅却被生生扯断,慢悠悠地滚到了墙角。


    脸上的表情停留在了最为惊恐的一刻。


    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发丝收回,无头的尸体晃了晃,颓然倒地。


    木门无声而合。


    芙蓉垂下手,指缝间滴下粘稠的血液,她想,现在,她终于自由了。


    一点莹莹绿光仿佛终于等到了最为完美的契机,在她胸口暴涨,光芒如同藤蔓一般爬满她的躯干。


    “啊啊啊——!!!”


    一声凄厉哀嚎从小院中传出。


    赵大娘正送丈夫出门,被这叫声吓了一跳。


    她嫌恶地皱紧眉头:“这杀千刀的!先前不是没声儿了吗,怎么又开始了?真是白天黑夜都不让人安生!”


    丈夫也摇摇头,叹道:“唉,听着今儿叫得格外惨些,等会你估摸着高老头消停了,悄悄给她送瓶伤药过去吧,也是可怜。”


    赵大娘撇撇嘴,勉强答应了。


    惨叫声断断续续,持续了许久。


    临近中午时,赵大娘到底还是揣了瓶最便宜的药,走向了隔壁。


    她敲敲门,低声道:“芙蓉,是我,赵姐,给你送点药。”


    没等一会儿,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赵大娘看着门后的芙蓉,有些发愣:“你……你没事儿啊?”


    芙蓉脸上干干净净,以往那些青紫红肿竟都消失不见了,连皮肤都透出一种异样的惨白来。


    她静静地站着,一双眼睛黑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十分渗人。


    赵大娘下意识后退半步,突然闻到院子里飘来一股腥臭气息,连忙捂住了鼻子。


    既然芙蓉没事,她便立刻打消了送药的念头,抱怨道:“没事儿你叫唤成那样,吓死个人……”


    她嘟嘟囔囔的,转身想走。


    但一只冰凉的手在刹那间掐住了她的脖子。


    “嗬……”赵大娘瞪大双眼,拼命拍打挣扎起来。


    几息之后,她软倒在地,两只眼睛圆睁凸出,脖子上留下几条紫痕。


    小瓷瓶从她松开的手中滚落,顺着台阶一路叮叮当当滚到阶下。


    芙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又不甚在意地撇开视线。


    她弯腰抓住尸体的脚踝,一点一点地将她拖进院子里。


    房门缓缓合拢,掩住满室血腥。


    *


    明见山站在一扇玄黑巨门之前,将一块令牌放进门上的凹槽。


    一瞬之后,他敛去气息,如同幽灵般滑入了黑暗中。


    门内便是不见天日的广袤幽冥。


    入口处的守卫见到他,立刻单膝跪地:“左护法!”


    明见山脚步微顿,问道:“尊主回来了吗?”


    守卫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回禀:“回大人,尊主此刻……正在凤凰殿中。”


    明见山心头一紧,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魔域最高处的宫殿疾驰而去。


    凤凰殿内,高高的穹顶宛如夜幕一般,镶嵌着无数颗星辰宝石,在地面投下或明或暗的星轨。


    大殿尽头只设立一张王座,一道身影端坐其上,脸庞半隐在黑暗之中,只露出一只修长如玉的右手,指尖每一次抬起落下,都流转过一抹幽蓝星辉。


    明见山踏入殿门的瞬间,便感觉到了那人磅礴的威压。


    他毫不犹豫地跪下去,声音微颤道:“拜见尊主!”


    那只手蓦地停下了动作,地面的星轨也随之不再流转。


    殿内一片冷寂,只剩明见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片刻后,一道低沉男声缓缓响起:“你倒是让本座好等。”


    明见山咽了咽喉咙,他收到蝶信后便连续启用了十张遁地符赶来,只是化青城离霞空山实在太远,还是用了些时辰。


    但他不敢辩解,只能把额头贴在地上:“属下知错!”


    知错……


    徐子渊轻笑一声:“在你的明月楼中乐不思蜀,怕是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明见山怕得牙齿都在打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重重叩头:“尊主明鉴,属下经营明月楼,只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散修盟那群修士,绝无半分耽于享乐之心!”


    “属下对尊主忠心耿耿,永远记得自己是尊主的一条狗!”


    听他提及散修盟,徐子渊才来了点兴致。


    “散修盟现下还有多少金丹修士可用?”


    明见山心脏狂跳,将散修盟的近况想了想才回道:“上次献红谷,鲁元龙依照属下的示意,将散修盟中能动用的二十名金丹修士尽数派出,如今散修盟只剩下周源一个金丹了。”


    见座上那人不应话,他又急忙补充:“为了稳住鲁元龙,属下已经命人送去了十瓶乾元丹,想必再过不久,散修盟中又能多出几位金丹。”


    徐子渊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明见山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关算是过了。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徐子渊又道:“你上前来,有件事,需要你即刻去办。”


    明见山不敢起身,只能膝行着爬到他脚下,却也始终垂着头。


    徐子渊手指微动,一副卷轴凭空出现在明见山面前。


    “放下你手头的所有事,找到画卷上的人,只不许伤她一分一毫。”


    “找到之后,立刻告诉本座。”


    明见山高举双手,接住那卷轴,一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边道:“是,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不负……”


    看清画卷的瞬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幅画卷上的女子……不正是昨夜在明月楼的那个姑娘吗?!


    明见山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冷汗再次涔涔,湿透了衣衫。


    他原以为那姑娘并那少年都是尊主派出的,原来……尊主竟然不知道那个姑娘在化青城吗……


    长久的沉默引起了徐子渊的注意。


    徐子渊微微倾身,阴影落到明见山一霎僵硬的背部。


    无数黑气似毒蛇一般从角落蜿蜒而出,缠上了他的四肢和脖颈。


    黑气所过之处,皆传来被腐蚀到骨子里的痛意,明见山被迫仰头,看向了徐子渊的双眼。


    被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攫住,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听见尊主的声音响起。


    徐子渊低声问:“你见过她,是吗?”——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第73章 嫁给我


    见过吗?


    要说出他见过画卷上的女人吗?


    如果说出来,尊主立刻就会知道昨夜明月楼发生的一切,以尊主的脾性,若是知道了自己是如何逼着那女人当众受辱,那他还能有活路吗?!


    徐子渊的耐心在几息之间迅速流逝,他抬起右手,按向明见山的头顶,眼见着是要直接搜魂的前兆。


    “没有!”明见山猛地抬起头,面目因着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尊主饶命!属下没有见过她!”


    徐子渊盯着他,右手却仍保持着并未落下,隐隐含着几分危险地质问:“……是吗?”


    “是!”明见山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属下……属下方才只是觉得……这画中的女子仙姿玉貌,一时,一时有些失神……属下知错了,尊主饶命!”


    徐子渊的手停在半空中,俯视着脚下抖如筛糠的人,似乎在衡量着明见山这条命的价值。


    半晌后,他的威压略略收敛,缠绕在明见山脖颈上的黑气也逐渐退去。


    明见山几乎虚脱,整个人汗如雨下,差一点便要彻底趴在地上。


    但下一刻,一道黑气遽然刺穿了他的掌骨。


    “啊——!!”惨叫声在殿中回荡。


    鲜血一霎染红了地面的砖石,穹顶洒下的星辉旋转着,将那片小小血泊吞了进去。


    明见山痛得面如金纸:“尊主!属下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尊主啊!!”


    徐子渊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令肝胆俱寒。


    “本想毁了你的眼睛,可留着它们又还有些用处。”


    “这一次便放过你,但你需记住……”徐子渊微微蹙眉,一字一句道,“这个人,是本座的。”


    钉穿手掌的黑气骤然消失,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说完,他向后再次隐入阴影中:“滚吧。”


    明见山如蒙大赦,当即磕头退下,直到离了凤凰殿,出了魔域,才敢去处理手上的伤口。


    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他心中却生出一种更为深沉的狠厉来。


    看来尊主很是重视那画中的女子,既然如此,便更不能让她被找到了。


    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命,恐怕……还得先下手为强才是。


    *


    那一日乔观雪同段安年提及自己不日便要离开化青城倒也并非虚言。


    她的确打算带着邝灵犀走了。


    在肖婆婆家借住了小半个月,屋内的摆设他们基本没动,乔观雪本以为应该没什么好收拾的,没想到收收捡捡,却也装出了一个不小的包袱。


    邝灵犀背着她捡了许多小玩意儿,什么拨浪鼓,小泥人,连那日吃完的糖画木签子都没扔,简直像个垃圾桶似的。


    收拾的时候想着要给他扔了,可最后还是心软地放好。


    算了,乔观雪想,反正这堆东西到时候也是塞给他背的。


    窗外传来李星儿压低的兴奋呼声,邝灵犀从今晨开始,便带着李星儿在院子里鼓捣着什么。


    见乔观雪望过来,邝灵犀还侧了侧身子,神神秘秘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乔观雪没去深究,只将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便准备出门。


    昨日城主府派了人来,说是她的笛子已经净化好了。


    “邝灵犀,我去城主府拿笛子,你跟不跟我一起?”


    向来跟屁虫一样的人,这次却头也不抬,状似随意地回了一句:“我在家里等你。”


    一大一小也不知在对着什么目不转睛。


    乔观雪摇摇头,径自去了。


    刚到城主府大门,管家便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态度比起以往更殷勤几分:“乔姑娘来了,快请进,城主和少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乔观雪茫然道:“城主等了很久吗?可昨日城主府派的人传话说今日未时前来即可……”她特意算好了时间,应当没有迟到才是。


    管家一边笑,一边将她带向花厅:“姑娘是贵客,主人家的自然要早些候着才显得诚心呢。”


    花厅里,段素秋和段安年果然已经在桌边等着了,见到乔观雪便热情招呼她入席。


    乔观雪一一见礼后才坐下来,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段城主,听说我的同悲笛已经净化好了,这可太巧了,我打算明日便离开化青城的。”


    段素秋亲手为她布了一筷子菜,笑道:“笛子的事先不急,乔姑娘先用膳,不知你的偏好,便让厨子多做了几样,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话说到这份上,乔观雪也只好按下急切,客气道:“城主太客气了,是观雪有求于您,怎好如此劳烦。”


    “哪里是麻烦呢,”段素秋的视线在她与段安年之间扫了个来回,“乔姑娘能来,安年不知道有多开心。”


    乔观雪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得低头装作喝茶。


    段安年坐在她右侧,夹了一块荔枝肉放进她碗中,温声道:“观雪,尝尝这个,府里的厨子最擅做这道荔枝肉。”


    乔观雪道了谢,刚咬了一口便听段素秋问:“乔姑娘,这几日与安年相处,觉得他为人如何?可还能入你的眼?”


    乔观雪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段素秋,斟酌着语气回道:“段公子温文尔雅,待人真诚,自然是好的。”


    闻言,段素秋抚掌一笑:“安年回来也对乔姑娘赞不绝口,既然姑娘也觉得安年好,不如……就将婚期定在本月如何?”


    “婚期?!”乔观雪猛地抬头,筷子上的荔枝肉惊得掉在了桌上。


    段素秋似乎浑然不觉她的惊讶,兀自说道:“我已经请人看过了,本月二十五便是个黄道吉日,最宜嫁娶……”


    “段城主!”乔观雪打断段素秋,眉头紧蹙,“我以为我与段公子之间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婚期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她话未说完,一名管事匆匆跑了进来。


    他面色些许凝重,附在段素秋耳边低语了几句,段素秋脸色微变,目光触及乔观雪时又恢复正常。


    她也不说何事,只对着乔观雪道:“乔姑娘,城中有些急务需要我处理,待我回来再与你细说。”说完,便带着人出去了。


    她这一走,花厅里只剩下乔观雪和段安年。


    乔观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和地问:“段公子,城主方才那番话是怎么回事?”


    段安年皱了皱眉,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我也不知道母亲为何会突然如此,观雪你放心,待母亲回来,我定会与她说清楚,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他态度如此诚恳,乔观雪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见她神色缓和几分,段安年便又为她夹了菜,忽地转换话题问道:“观雪,你可以同我说说你那位大师兄的事吗?”


    乔观雪抬眼看他,有些疑惑他为何会突然好奇这个。


    段安年笑容仍旧温和:“你曾将我错认成他,世间有这般巧合,我也甚觉奇妙,不知我的性子跟他是不是也很相像?”


    乔观雪沉默片刻,轻叹着点了点头:“嗯,很像,你们都持身清正,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段安年若有所思:“那他平日里喜欢穿什么样的衣裳?”


    “宗门弟子都穿着差不多的紫色弟子服……”说到此处,乔观雪忽地走了神。


    那时邝灵犀给自己的衣服是一套鹅黄色的衣裙,还总是神经兮兮地给她编辫子,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


    “观雪,观雪?”段安年稍稍提高音量连唤了她两声。


    乔观雪这才回神:“抱歉,你方才说什么?”


    段安年毫不介意地一笑,重复道:“我是问,你的那位师兄,叫什么名字?”


    乔观雪顿了顿,轻声道:“裘若望。”


    这顿饭吃了许久,段安年似乎真的对裘若望充满了好奇,事无巨细地询问了很多。


    段素秋自出去后便没有再回来,乔观雪几次问及同悲笛,段安年一概推说笛子存放在段素秋那里,需得等她回来之后才能取。


    “今日天色已晚,不如观雪就在府中歇息一晚,等明日母亲回来,你取了笛子再回去,也免得来回奔波。”段安年挽留道。


    乔观雪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应了:“也好,那麻烦段公子派人去四吉坊市那边知会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段安年含笑应下:“这是自然。”随后唤来侍女,引乔观雪去早已备好的客房。


    待乔观雪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管家上前一步,低声向段安年请示:“少主,可要现在派人去四吉坊市?”


    段安年闻言,偏头看向管家,语气温和,眼底却带着一分凉意。


    “去做什么?”


    言语中像是完全忘记了方才乔观雪的嘱托。


    管家立刻躬身:“是,我明白了。”


    月上中天的时候,乔观雪正准备入睡,房门却被侍女叩响。


    “乔姑娘,少主在湖心小榭有请。”


    这么晚?乔观雪有一瞬的疑虑,而后又被自己打消。


    按照段安年的个性,如果不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应该不会这么晚打扰她吧。


    侍女引着她到了连接湖心小榭的回廊入口,便示意她自己过去。


    朦胧月色中,长身玉立的青年背对她而立,一身深紫锦缎长袍,让乔观雪猛地顿住了脚步。


    这道背影,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她迟迟不动,小榭中那人便转过身来。


    “师妹,”他微微一笑,温柔唤道,“怎么不过来?”


    乔观雪心头一颤,抬脚走了过去,却又在段安年想要伸手牵她时停住。


    “段公子,”乔观雪平静发问,“为何如此打扮?”


    段安年一怔,几息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观雪不喜欢吗?”


    “我还以为,你会想再见师兄一面的。”


    乔观雪道:“我是想再见师兄一面,可你是段安年,不是我师兄。”


    她的视线落在石桌上那柄镶满宝石,熠熠生辉的华丽长剑。


    “大师兄不会用这样的剑。”


    段安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是我疏忽了,未曾问清他用什么样的剑。”


    乔观雪摇摇头,向后退了半步:“段公子,请你不要再扮成我师兄,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休息了。”


    话音刚落,段安年却蓦地上前,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他呼吸灼热,喷洒在乔观雪耳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迫切:“观雪,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我可以改的,下一次,我定会更像他一些,只要你告诉我……”


    乔观雪不答,只想推开他,却被他箍得更紧。


    段安年低头盯住她,温柔哀求:“我可以成为裘若望的,观雪,就把我当成你的师兄吧,留在我身边,不要推开我……好不好用?”


    乔观雪抬眸望他,没有生气,只冷静问道:“你要怎么成为另一个人呢?”


    段安年:“我……”


    “你有他的记忆吗?”


    “你会用他的剑法吗?”


    段安年道:“我可以去学。”


    他眼底的偏执几乎凝成实质:“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愿意用一辈子去学……”


    乔观雪手上用力,一点点将他推开。


    一字一句应道:“但我不愿意。”


    “段安年,为什么要用一辈子去成为另一个人呢?”


    “你值得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只要做你自己,她就会喜欢你。”


    乔观雪转身欲走:“今天的事,我会当作没有发生过。”


    但身后,段安年的声音骤然变冷。


    “观雪,二十五是个好日子,你若想要回同悲笛……”


    “便嫁给我。”——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


    第74章 【你的身体……】


    乔观雪震惊回头,对上他褪去温和的双眼。他眼底似有一层淡淡的黑雾弥漫,让人心上发寒。


    不对劲……段安年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明明几天前他还是知礼守节的君子啊?


    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乔观雪瞪大双眼:“你是不是碰了那支笛子?”


    段安年避而不答,只用一双无甚波澜的眼睛深深望着她。


    “我等着你,做我的新娘。”


    乔观雪想要上去拉住他,却被一群突然出现的影卫围住了。


    方才领她来的那名侍女态度恭敬地向她伸手:“乔姑娘,夜深露重,请回房休息吧。”


    乔观雪被变相软禁了起来,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侍女跟在屁股后面,像是担心她跑了似的。


    其实她并非甩不掉这些人,但昨夜段安年的状态实在是令人忧心,她得尽快告诉段素秋,用琉璃心灯清除他身上被侵染的执念。


    也不知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段素秋自昨天离开后,直到次日晌午都未归府。


    乔观雪一直等到午后,才有侍女来报,说城主回来了,人正在书房。


    乔观雪立刻前往飞鸟斋。


    身后的侍女仍亦步亦趋,走到半路,乔观雪停下脚步,冷冷看向那侍女:“我去见城主,你也要跟着吗?”


    侍女见她神色不虞,这条路又确实只能通向城主的书房,犹豫片刻之后,终于躬身退下。


    飞鸟斋外一个人也没有,乔观雪上前叩门,敲了许久,书房内也是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难道段素秋这么快就又出去了?


    乔观雪心中疑惑,转身准备离开,谁知刚走到月洞门后面,蓦地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下意识回头,竟看见段素秋从房内推门而出。


    可她刚刚敲门的时候,房间里根本没有任何声音啊?


    段素秋一眼便看见了她,神色如常地走了过来:“乔姑娘?你怎么到了这里?”


    乔观雪心中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本是想来找城主的,没想到正好碰到您。”


    “你找我何事?”


    乔观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潜意识里拐了个弯:“不知城主可否将我的同悲笛给我,我和同伴离城在即,实在不便久留。”


    段素秋闻言,歉意一笑:“笛子倒是净化好了,只是我这几日事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恐怕还得请乔姑娘再耐心等上一两日。”


    乔观雪:“城主事务繁忙,让侍女取了给我便是,不必劳烦城主了。”


    段素秋摆手:“诶,乔姑娘的法器非同一般,岂能假手于人?还是再等等吧。”


    语毕,她像是真有急事,匆匆走了。


    乔观雪蹙眉,看来段城主是不准备把笛子还给她了。


    她望着段素秋背影,待她走远,才缓缓走回飞鸟斋门口。


    犹豫一瞬,伸手轻轻推了推。


    门很容易便开了。


    系统的惊呼在脑海里响起:【宿主,你怎么能随便进别人的房间啊!】


    乔观雪看了看两边,确认没人后闪身入内,反手将门掩上。


    【段城主的态度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们根本不打算放我离开,我要是等他们把笛子还给我,说不准到时候便要被强娶强嫁了。】


    系统道:【你想在这儿找你的笛子啊?其实我建议你先找找琉璃心灯,段安年一个普通人,要是被同悲笛的执念影响过久,轻则性情大变,重则滋生心魔哦~】


    乔观雪心下一凛,她也知道要尽快祛除段安年的执念,但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当下也不敢耽搁,开始饭找起来,不管是同悲笛还是琉璃心灯,总之能找到一个是一个吧。


    但她在书房各处都寻了一遍,却什么也没看到。


    【系统,你能不能定位到琉璃心灯或者同悲笛的位置?】


    系统哼了一声:【我是恋爱系统,又不是小偷系统,目前还没有开发出物品定位的功能。】


    乔观雪:……


    有的选的话她也不想当小偷啊。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这间书房。之前她来敲门的时候没人应,说明段素秋当时不在这里,可她分明又是从书房里出来的……也就是说,这间书房,说不定凌晨那个玄机。


    乔观雪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壁,最终定格在一排书架上。


    她走上前,一寸寸仔细摸索过边缘,轻轻敲击木板。


    手指戳碰到书架侧方的凸起时,忽地听见一声轻响。


    书架悄无声息地滑开来,竟露出了一个入口。


    乔观雪心中一喜,当即闪身进入密室,还不忘对着系统道:【看,我都根本用不着你就能……】


    她的话在刹那间停住了。


    乔观雪甚至没来得及看密室里有什么东西,她的全副心神都被正前方的那副巨大壁画攫取了。


    画中的女子一席浅蓝长裙,持剑立于云海之间,衣袂发带皆飘然似仙。


    她目光沉静地望着乔观雪,像是在下一刻便会从画上走出,站到乔观雪面前。


    在看清画中女子面容的一霎,乔观雪如遭雷击。


    那张脸……分明就是她的脸……


    段素秋为什么要在密室里挂一副她的画像?!


    不对,这画像看起来不像是新的,难道段素秋以前就认识自己吗?


    这不可能啊……


    乔观雪后知后觉立起出无数寒毛。


    和画中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某一根玄之又玄的丝线,穿透了画像,将天地芸芸众生中的两个人强行连在了一起。


    她的脑子里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一道嗡声巨响,连神魂也开始剧烈震荡起来,耳中充斥着尖锐的鸣叫。


    一瞬间,似沧海桑田。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的尖叫把乔观雪濒临涣散的意识强行拉了回来。


    【宿主!!你快退出去!你看你的手,你的手正在消失啊啊啊啊!!!】


    手……?


    乔观雪依言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她的指尖部分,像是被谁用抹去了一般,竟然变得透明淡化!


    乔观雪悚然一惊,猛地向后踉跄几步,退出了密室入口。


    她满头冷汗地跌坐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书架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着,几乎要撞出她的喉咙。


    乔观雪颤抖着抬起双手,视线聚焦了好几次,才终于看清。


    指尖部分此时已然恢复了实体的颜色。


    她猛地攥紧拳头,感受着指尖的触感。


    狂跳的心脏这才终于逐渐缓和下来。


    系统仍在惊慌失措地叫喊:【完了啊!完了啊!怎么办宿主!你跟本体见面了!还被天道注意到了!这下钻不了空子了啊啊啊!】


    乔观雪本来正在努力平复情绪,忽地捕捉到两个字,她瞳孔骤缩,追问道:【你刚刚说本体?什么本体?那幅画是本体?】


    【那幅画不是我吗?!】


    系统诡异地沉默几息,最终自暴自弃道:【好吧,你们现在见面了,我只能告诉你了。】


    【那幅画,画的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修士。】


    乔观雪问:【她怎么会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系统默了默,纠正道:【准确地说,是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不给你的这具身体塑造灵根吗?】


    乔观雪记得,她颤了颤睫毛:【你当时好像说,我的身体不是你造的。】


    【对,】系统道,【你的身体……】


    【是我复制的。】


    复制……???


    乔观雪无声喃喃了一遍。


    脸上的血色尽褪,连惊惧害怕的情绪都消失了。


    系统急忙解释:【当初你的身体成了那个样子,我只能把你的灵魂带来这个世界,来不及给你塑造一具完美契合的身体,只好检索了本世界的数据库,想找一个最符合你灵魂的模板……】


    【一般来说,模板能有60%以上就能用,但我发现你的灵魂竟然跟一具身体数据高度契合,达到99.99%诶!情况紧急……我就直接复制了那组数据,为你生成了现在的身体。】


    【虽然我不知道复制的那组数据到底是谁,但我觉得,应该就是刚刚画像上的那个人了。】


    乔观雪愣愣消化了许久,才复又开口:【那我刚才为什么会消失……】


    系统崩溃道:【这也是我说咱们完了的原因啊啊啊!!!】


    【一个时空里是不能同时有两个相同的存在的,你刚穿越来的时候,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就像一本已经完结的书,而你是后加的番外,影响不到已经发生的事情,天道也愿意承认你的合理存在。】


    【可三百年前那个人还活着,你作为复制体,在本时空是个黑户来的,现在你直面本体,就相当于你直接暴露在了天道眼皮子底下!它怎么可能容忍你这个bug啊!】


    【而且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你现在跟本体因果相连,如果本体遭受损伤的话,你也会一并损伤的,咱们最好找一个地方藏起来,再也不要出现在天道眼前……】


    系统说得这一切都太过荒谬,乔观雪一下子根本难以接受。


    她咽了咽喉咙,只觉咽下一股腥气。闭了闭眼,才道:【你忘了……我们不是还有任务在身上吗……】


    系统愣了一瞬,好久没给乔观雪发布任务,它连自己的使命都差点忘了。


    它冷静片刻,才试探着对乔观雪道:【宿主,别管什么同悲笛琉璃心灯了,带上邝灵犀,我们躲起来吧?】


    如果再被天道注意到一次,乔观雪真的会消失的,到时候她的灵魂会去哪里……


    连系统自己也不知道。


    天道那时只答应给宿主的身份找一个去处,却没答应要保留宿主的意识。


    乔观雪默不作声,系统便转而安慰她:【没事的宿主,我会……】


    话说一半,书房的门却猛地从外推开!


    乔观雪缓缓抬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人。


    见少女狼狈地瘫坐在地,段素秋的眼底浮现几缕探究的兴味。


    “乔姑娘,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她左手掌心向上,平托着一个琉璃灯盏。


    那灯盏里盈着一点诱人的金色光晕,点点金辉萦绕灯身,将段素秋周身映照得圣洁无匹。


    琉璃心灯!


    乔观雪眼神一凝,几乎在认出这盏灯的同时,身体蓦地弹起,整个人直直扑向了段素秋。


    她要抢灯!


    第75章 “你就去死吧!!!”


    乔观雪的动作已是极快,就在她的手指距离琉璃心灯只剩几寸之时,段素秋却横掌挡在了灯前。


    那只手掌裹挟着灵力直劈而下,乔观雪腰肢后折,整个人几乎贴地滑开。


    青石板被这道掌风击出裂纹,碎石飞溅。


    乔观雪还未来得及拉开距离,段素秋已旋身而至,袖袍翻飞间侧掌击向她肩膀。


    这一次乔观雪没有躲。


    她提掌迎上,两股灵力悍然相撞。


    灵气轰地一声炸开,气浪过处,庭院中精心培育的花草树木皆被拦腰斩断。


    乔观雪咽下喉间的腥甜。


    也不知段素秋到底在什么境界,与她拼灵力丝毫不见下风。


    她虽然有系统这个外挂,但却是用一点少一点,如果长久相持倒是她不占便宜。


    “段城主,”乔观雪盯着段素秋的眼睛,诚恳道,“段公子如今性情大变,恐怕是因为碰了同悲笛受到执念影响,普通人被这等法器执念影响过深,也许会生出心魔,难道您连自己孩子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段素秋却是回以一笑:“乔姑娘,你如此关心安年,可见对他并非全无情意,既然如此,早些同他成婚便是。”


    “只要你成全了他的心思,到时执念自会消除,岂非两全?”


    “再说了,待你同安年成亲,这琉璃心灯我自然会交予你,你又何必心急呢?”


    见段素秋一心只想着让她过门,根本无法沟通,乔观雪瞬间收掌,足尖轻一点地,扫腿攻向段素秋下盘。


    段素秋身形微晃,轻易避开了她。


    脚下却几步上前,动作快出残影,倏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乔观雪一怔:“你……”


    话音未落,身下的青石板却骤然塌陷,段素秋拽着她顺势一推!


    整片地面如同张开血盆大口,乔观雪眨眼间都向下坠落而去。


    她在半空中翻身落地,刹那间稳住身形。


    甫一抬头,却发现头顶出现一道水波般的薄膜,结界缓缓罩住了整个地下空间。


    段素秋垂眸俯瞰,温柔道:“莫怕,你安心在此住上两日,待你与安年大婚之时,我自会放你出来。”


    乔观雪蹙眉,试探着摸了摸那道结界边缘,指尖触及的瞬间,寒入骨髓的冷意顺着经脉逆冲而上,连整条手臂都被冻得麻木。


    她急忙抽回指尖,又想用灵力强行破开屏障。


    可掌心泛起灵力的一刻,地底囚笼上却亮起无数银白符文,将她的灵力光芒吞噬殆尽。


    那些符文甚至试图顺着灵力钻进她体内。


    乔观雪立即停下了灵力输送。


    她抬起头,看向段素秋,终于放弃了想要出去的想法。


    段素秋温和地点点头:“这便很好。”


    乔观雪静立几息,忽地平静道:“段城主,你便是这么对待你的岳姐姐吗?”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段素秋时,段素秋喊的便是岳姐姐,当时她不明白,今日才知,段素秋应当是把自己认成了那幅画上的女子。


    段素秋闻言果然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她褪去了那层温和,冷硬道:“看来乔姑娘是在我的飞鸟斋中见到了什么。”


    “但你若见过她,便会明白她是何等人物,与她相比,你不过是小小尘埃,容貌形似罢了,岂可相提并论。”


    乔观雪垂眸,也并未因这句话生气,只问道:“你既然知道我不是她,又为何要逼我同段安年成亲?”


    头顶的青石板开始缓缓闭合,只剩最后一线天光时,乔观雪听见了段素秋的声音。


    “你既然与她生得一模一样,又偏偏到了我眼前,这便是一分因果,乔姑娘不妨想一想,也许是天意要你留在这里,偿还这分因果呢……”


    地面彻底合拢。


    黑暗中,只有一颗夜明珠散发出淡淡光芒。


    乔观雪环视四周,这个地底囚笼四壁光滑,除了头顶没有任何出口。


    她在脑海中呼唤系统:【你现在能把我传送出去吗?】


    系统:【当前空间已被锁定,还套了一个阵法,除非有人主动打开结界,否则我们出不去的。】


    【那短距离传送呢?】


    乔观雪还记得之前在那个八荒玄冥虎的结界中,生死垂危之际,系统曾经提到过可以短距离传送。


    系统无奈道:【强行开启短距离空间跳跃需要耗尽我所有的能量,而且你已经被本世界最高意识看见一次了,如果开启这个会引发高维度波动,你会再次暴露在天道眼皮子底下。】


    乔观雪闭了闭眼,有些颓然地背靠囚笼坐了下去。


    系统轻声安慰:【别担心啊宿主,你这么久不回去,邝灵犀肯定会来找你的,我们等等他吧。】


    邝灵犀。


    这三个字在乔观雪心上滚过,却带起了一阵莫名的心悸与焦急。


    她知道邝灵犀肯定会来,可不知为何,直觉里总存着几分不安。


    *


    今日天还没亮,邝灵犀便站在了城主府的大门前。


    乔观雪一夜未归,也没有遣人来说一声,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小厮打着哈欠领他进了偏厅等候。


    只是或许天色实在太早,邝灵犀在这儿等了半晌,仍旧没人来见他。


    日头渐高,他却始终脊背挺直,像个雕塑般一动未动。


    直到晌午过后,管家才姗姗来迟。


    “邝公子久等了。”


    管家满脸笑容道:“我家城主实在是事务缠身,难以相见,我家少主前段时间受了伤,昨日又发作,实在也没有精力招待您。”


    邝灵犀掀起眼皮:“我只想知道乔乔在哪儿。”


    管家似是愣了一瞬,才答道:“您问乔姑娘?她昨日午后便告辞离开了,怎么,乔姑娘没有回去找您吗?”


    邝灵犀蹙眉:“她走了?”


    管家道:“是啊,乔姑娘走的时候很是着急,说是立刻便要出城,城主还挽留过,可乔姑娘去意已决,这会儿啊,许是已经出了城啦。”


    “对了……”


    他转身招来一名侍女,取来一个布包递给邝灵犀。


    “城主吩咐了,这些盘缠要给公子,您快出城寻寻乔姑娘吧,她孤身一人,总归不太安全。”


    布包里是满满当当的银子。


    邝灵犀的目光在银子上停留一瞬,没有接。


    乔乔不会自己走的,她说了要带他一起走。


    但……他忽而又想。


    万一呢……万一……乔乔嫌他烦了,果真不想带着他一起了呢……


    邝灵犀蓦地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往前移了半寸,发出刺耳的声响。


    管家下意识退后一步,可邝灵犀根本一眼也未给他,转身便朝外去了。


    他心下惶恐,一会儿觉得乔观雪一定不会丢下他,一会儿又觉得乔观雪早就厌了他,也许趁机偷偷撇下他走了。


    健步如飞地回了四吉坊市,先拿了乔观雪几天前收拾的包袱,才急着往城外赶。


    长街空荡得有几分诡异。


    前日城中才出过命案,这两日一直有卫队四处巡守,可邝灵犀从四吉坊市一路走来,连一个守卫都没看见。


    摊贩还在,行人也有,只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若放在以前,他很该注意到这异常。


    但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乔观雪,看什么都入目不入心。


    他不该让乔观雪一个人去城主府的。


    他一向黏她得紧,不过一眼未看住,怎么就让她从身边跑了。


    等他寻到她,定要在她身上放些什么能感应之物……


    邝灵犀走得快,不多时便看见城门口在前方了。


    但他的脚步蓦地一顿。


    街口站着一个提灯的女子,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邝灵犀认出来,好像是那个乔观雪帮过的女子,叫芙蓉。


    一息之后,他移开目光,准备继续走过。


    “公子,可是要找乔姑娘吗?”芙蓉开口的声音沙哑,明明前几日时还不是这样。


    邝灵犀顿住了,他转头看向她:“是,你知道她在哪儿?”


    芙蓉大半张脸都藏在头发后头,提着灯的那只手苍白得似非活人。


    她慢慢抬起脸,轻声道:“我方才……看见乔姑娘了……”


    邝灵犀下意识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在哪儿?”


    芙蓉缓缓走近,一双眼睛里,两只黑色的瞳孔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她扯了扯嘴角,似哭似笑:“就在这里。”


    随着她话音落下,小巷街头的摊贩,店铺里的小二和客人,男女老少,也都一点点抬起了头,露出一双双黑洞似的眼睛。


    人影拥挤着,推搡着,走向了邝灵犀。


    他们嘴里喃喃低语着同样一句话。


    “在这里……”


    “在这里……”


    “在这里……”


    无数声音重叠,刺得人耳膜生疼。


    邝灵犀沉下眉眼,右手翻转便想召来碧月霜华,但剑诀将成的那一刻,他又忽地松开了手。


    ……要是被发现是他杀的人,说不定她又要生气。


    他收回手,捏了个法诀,灵力自指尖迸发。


    最先扑过来的三人,眉心被那道灵力一点,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但后来的人却视若无睹一般,踩着他们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扑了过去。


    他们动作虽然僵硬,但力气却大得惊人,十指指甲皆漆黑尖长。


    邝灵犀眼神微凝,这分明是人化魔之相,最多三日,若不加以阻拦,这些人便会成为真正的魔。


    难道这化青城中有魔种存在?


    邝灵犀穿梭在人群之中,并不取人性命,只用法诀使人昏睡。


    但这群人却像蝗虫似的,倒下又爬起,法诀的效力似乎很快便在他们身上消失了。


    若不是有人刻意唤醒他们,便是……


    有魔种正在此处操控!


    他不想动手的,但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动了手,那便要全都杀光,不留一个活口才好。


    邝灵犀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在召剑与不召剑之间徘徊。


    但下一刻,他忽地听见一声:“乔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邝灵犀猛地转头,有一瞬的分神。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臂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挂在身上的包袱破了个大洞,那些泥人,拨浪鼓,木签,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就这么散落了一地。


    痛感延迟了几息才尖锐传来。


    他垂眸,看见五根瘦削如枯柴般的手指,在心口微微抽搐着。


    滚烫的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襟,芙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对不起……”


    她似乎在哭:“对不起公子……”


    “可是……乔姑娘不能跟你走……她要永远留在这里……”


    “所以……”


    芙蓉的声音忽而尖利:“你就去死吧!!!!”


    她想要收回手臂,但下一刻,她的手臂却被邝灵犀紧紧握住。


    而后狠狠一扯。


    刹那间皮肉崩毁,骨骼断裂,只听芙蓉惨叫一声。


    邝灵犀竟生生将那条手臂从自己体内拔出,随手扔在了地上。


    他抬起手背抹去唇边的鲜红,眼底终于浮现狠厉。


    想要他死?不如让他把这些虫子都杀个干净!


    “轰——”


    磅礴的灵力将周围的一切尽数掀飞,人群像是被风卷走的落叶,吹起又砸下。


    一片混乱中,一柄伞无声地张开降落。


    伞缘缀着十二根尖锐毒刺,向着邝灵犀激射而去。


    全部被他挥袖扫开。


    无量伞悬在邝灵犀头顶,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在内,压得他脊背一弯,顷刻间单膝跪地。


    邝灵犀抑制不住地喷出一口血来。


    鲜血染红了半张下巴,他一寸寸抬头,眼眸燃着癫狂的怒意,伸手握住了伞缘。


    重又生出的毒刺瞬间刺穿了他的掌心,他却像是毫无痛觉一般,遽然将那把伞拽至身前!


    伞后的天玑猝不及防,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拖到地面,她人还未站稳,喉咙已被一只手猛地扼住。


    天玑瞳孔骤缩,没想到邝灵犀心脏被捅穿,又被无量伞镇住,竟然还能暴起反击。


    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将她的喉骨捏碎。


    天玑眼前发黑,周身灵力皆被压制,怎么也挣脱不开。


    濒死的恐惧宛若潮水淹没了她。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邝灵犀这样活生生掐死之际,似铁箍一般的手指却微微松开了几分。


    天玑睁开眼。


    一截森寒剑尖,不知何时,竟从邝灵犀喉前探出半寸,血液还在不断往下滴落。


    邝灵犀僵住了。


    垂下的长睫轻轻颤了颤,他双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下一瞬,以剑尖为中心,邝灵犀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裂隙。


    那道裂隙一点点扩开,像是瓷器碎裂的纹路一般。


    天璇站在邝灵犀身后,狞笑着将长剑抽出。


    而后,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无头的躯干还半跪在那里,殷红的血液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就这么浇了天玑满脸。


    邝灵犀半睁着眼睛,视线落到了不远处芙蓉仅剩的那只手臂上。


    她还提着那盏灯,那盏兔子灯。


    他无边无际地想过许多念头,最后只觉得,不该让乔观雪把灯送给这个女人的。


    那分明,是他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今天迟到了!立正受罚[可怜]


    顺了很久剧情,因为接下来都是重头戏,我想尽力写得更好!


    第76章 一场滂沱


    地底结界之中难知时间流逝,乔观雪一边闭目盘坐,一边静默数着心跳。


    突然,系统发出尖锐警告:【宿主!你的生命值正在下降!】


    乔观雪蓦地睁开眼,只见一串鲜红数字在虚空中疯狂闪烁起来。


    100%、50%、10%、5%、1%!


    从百分百到百分之一,仅仅用了三秒钟。


    她的心脏也随之狂跳,卡在了最后那个1%的数字上。


    明明自己还好好地在这里,为什么生命值会莫名其妙下降?!


    乔观雪忽地想起什么,她扑向结界光膜,手掌触及的一刹,寒意顺着无数经脉侵入骨髓,十指连心的剧痛随之席卷而来。


    她眼前一黑,踉跄着跪倒,却再次咬着牙伸手,把全部的灵力都灌注在手中,不能等了,她现在就要出去!


    舌尖被咬破,铁锈味伴随着疼痛刺激神经,换来了一瞬清明。


    乔观雪道:【系统!现在就开启短距离传送!】


    系统不可置信:【你疯了?!我说了强行传送会引发高维波动,到时候会触发天道二次锁定的!】


    【是邝灵犀,】乔观雪抬掌,一下又一下地轰向结界,【我跟邝灵犀的生命值相连,肯定是他出事了!】


    系统愣了愣,对啊,它差点忘了,之前为了让宿主救邝灵犀,把他俩的生命值绑定到了一起。


    现在乔观雪生命值下降,一定是邝灵犀那边出了事!


    不能让男主出事是它的底层指令,可要是把乔观雪传送出去,她也活不了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系统CPU焦急运转之际,乔观雪仍在试图破开结界。


    那层光膜纹丝不动,将她的所有力量全部反弹回去,搅得她五脏六腑皆震荡不已。


    乔观雪朝系统吼道:【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你不懂吗!】


    【我叫你传送!】


    涌出的灵力不断被囚笼上的银白符文吸收,侥幸剩下的些许又统统被结界返还。


    乔观雪的经脉如同被寸寸断裂,直到又一掌落下时,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宿主!你先停手!】系统崩溃阻拦,【你看,生命值还停在1%,没有降,说明,说明邝灵犀还没死啊,再这么下去,你的生命值会先清零的!】


    乔观雪举到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虚空中的鲜红数字确实没有再变化,她张了张嘴,狂跳的心口像是终于找到了停歇的理由,重重砸落下去。


    还有1%,还有1%就证明他还没死……


    乔观雪撑住墙壁,大口大口呼吸起来,眼前的那颗夜明珠化成了无数重影,她想对系统说点什么,可刚直起腰,意识便陷入了昏暗之中。


    再醒来的时候,乔观雪已经从暗无天日的地底到了一个略有些眼熟的地方。


    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她花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段安年的卧房。


    乔观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人轻轻按回了枕上。


    “别动,”段安年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掌,温柔道,“你昨日灵力乱冲,伤了经脉,需要静养才是。”


    乔观雪却强硬地抽回手,立时掀开被子便要下去。


    见她对自己不理不睬,段安年便道:“观雪,难道还想被关回地底吗?”


    他语调轻柔地威胁,乔观雪一时僵在了原地。


    段安年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又道:“明天便是我们的大婚之日,这个房间已经被下了结界,观雪,你别想着逃出去了,我不想你再受伤。”


    乔观雪缓缓转头,沉默地看着他。


    明明面容未变,可她此刻却觉得这个人如此陌生。


    段安年小心翼翼道:“以后我会待你很好很好的,不要再拒绝我了,好吗?”


    半晌,乔观雪终于开口,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我饿了,有吃的吗?”


    能得到回应,段安年当即露出一丝笑意,他收回手,开心道:“我去叫侍女送些点心过来,你等等我。”


    房门打开又合上。


    在段安年离开的瞬间,乔观雪清晰地看见门外那一层结界光膜。


    他没骗她。


    系统沮丧道:【宿主,这里的空间也被锁定了,无法开启传送。】


    乔观雪没有回应。


    她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观察了一番。


    外面设了两个影卫,寸步不离地守着院门。这是明处的,还不知暗处的会不会有更多。


    系统是靠不了了,她现在只能靠自己,只要能穿过这道结界,她就有办法逃出去。


    邝灵犀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是他的那两个同门又找回来了吗?还是出了什么别的变故?


    系统那里的生命值还卡在1%,虽然能证明他没死,可他一定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有些焦虑地掐着指节,心想,她必须得出去,得赶紧出去。


    敲门声复又响起时,乔观雪已然坐回了床边,表情淡然,看不出任何心思。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乔观雪的视线落在侍女腰间的一枚细长玉符上,方才她推门而入时,那块玉符好像极为短暂地亮了一下。


    侍女走到桌边,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托盘上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她福了福身,开口道:“乔姑娘,少主说……”


    话说了一半,乔观雪便迅速掠至侍女身后,以手作刀砍在她后颈上。


    侍女连一声惊呼也没叫出来,人便无知无觉地倒了下去。


    乔观雪伸手接住她,将她慢慢放倒在桌上,一手薅下了那枚玉符。


    谁知她刚一转身,却撞上了一双惊愕瞪大的眼睛。


    白湘锦站在门口,吓得一只手捂住了嘴。


    两人莫名陷入了几息死寂。


    就在乔观雪考虑着要不要也把白湘锦也打晕的时候,她却率先动了。


    白湘锦像只兔子一般蹿了进来,一把将乔观雪按到了桌下,又顺手扯过桌布把她盖得严严实实,再去打开了屋内的一扇窗。


    直到确认从外面看不见乔观雪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尖声大叫起来:“来人啊!乔观雪跑啦!”


    院子里那两名影卫先冲进房间,随后又不知从何处冒出了四个影卫。


    白湘锦着急忙慌道:“我刚刚看见她把侍女打晕,然后从那个窗户跑了!”


    几个影卫只看见了昏倒在桌边的侍女和空荡荡的房间,便信以为真,立刻从窗户疾掠而出。


    待所有影卫消失后,白湘锦才掀开桌布,把乔观雪拽了出来。


    她压低声音急道:“表哥他疯了,不管我怎么闹就是要娶你!我看你也不想嫁给他,你现在就跑吧!”


    乔观雪道了声谢,正欲转身,却又被白湘锦拉住衣袖。


    “对了!现在外面乱得不成样子,姨母这几日都在处理杀人的事,你小心一点,城门已经关闭了,你最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白湘锦说得什么杀人的事,没头没尾,倒叫乔观雪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她只点了点头,当下便拿着玉符穿过结界,几瞬之间消失在庭院。


    没有了结界,系统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乔观雪寻了个隐蔽处,让系统开启传送。


    下一刻,她已从城主府回到了四吉坊市的门口。


    但眼前的一幕却让乔观雪怔立当场。


    风卷过空空荡荡的街道,扬起几块被撕破的布幡,地上到处是拖拽的血痕,几家店铺的门板被砸烂,货架倾覆,那些奇巧的小玩意儿更是碎了一地。


    没有一个人在这里。


    乔观雪呼吸一滞,胸腔里,心脏再次一下一下狂跳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过离开了几日,怎么坊市里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乔观雪脚下提速,用尽全力跑回了那条最为熟悉的小巷。


    木门大开着,屋里一片狼藉,所有的东西都像被掏出来恶意砸碎似的,大喇喇地散落在地。


    肖婆婆和李星儿都不在。


    她一边喊着邝灵犀的名字,一边搜索过几个房间。


    没有人在这里。


    乔观雪有些头晕目眩起来,一颗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根本冷静不下来。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白湘锦说的杀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正在六神无主的时候,隔着一道院墙,忽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乔观雪的心瞬间高高提起,她轻巧地翻过院墙,落到了隔壁。


    院子里,两个面目被抓得鲜血淋漓的人正抱在一起,一个人死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而另一个人却张大嘴巴咬在了对面的眼睛上。


    随着乔观雪走近,两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威慑的怒音。


    【宿主!别过去了!】系统骤然出声。


    【你看他们的眼睛,这两人身上有魔气,应该是快要化魔了。】


    这两人的瞳孔几乎放大到了极致,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只剩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抓着对方的手指上,十根漆黑尖长的指甲不断延长,直至深入血肉之中。


    脸上,脖颈上,全都是被撕咬出来的伤口。


    乔观雪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化青城为什么会有魔气?】


    系统道:【一般来说,人不可能突然化魔的,除非有化青城混进了魔种。】


    魔种……


    乔观雪闭了闭眼,忽地想到了邝灵犀。他会不会是碰到了那什么魔种?


    她问系统:【邝灵犀在这里吗?】


    系统迟了两息,才应道:【没有检测到……】


    乔观雪不再看地上的那两人,而是转身冲出院落,一条巷子一条巷子搜索起来。


    她几乎看过了四吉坊市中的每一户人家,除了倒在地上的尸体,便是来回游荡的人魔。


    乔观雪不想浪费时间起冲突,远远看见时便躲开来。


    整个四吉坊市都被她找遍了,没有,哪里都没有。


    心中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直到她跑出四吉坊市,向城门那边靠近,系统的提示才终于响起。


    【宿主,检测到邝灵犀在一千米之内。】


    乔观雪似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四处翻找起来。


    她推开每一扇虚掩着的门,闯进街边的店铺、民居……


    连续七八处皆未看见一个活人,只有明晃晃的血迹。


    前面便是一条背阴的窄巷,尽头有一间低矮的土胚房,也许不能叫做一间房子,只是个临时居住的窝棚罢了。


    这破窝棚右边的屋顶还塌了一小块,门口铺着一堆凌乱发霉的干草。


    这是城里那些乞丐聚集的地方。


    她驻足停留片刻,看向干草上沾染的血迹。


    ……想来邝灵犀应当不会去这样的地方。


    乔观雪抬脚走过。


    但几步之后,她又猛地顿住。


    万一呢?万一那堆干草上的血迹是他的呢?


    她不敢赌……


    乔观雪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那窝棚,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黑黢黢的一片,透过塌陷的那块屋顶,她勉强能看清地上散落的草席和烂被褥,角落里到处扔着骨头渣滓,应当是那些乞丐吃剩的。


    窝棚最里面有一道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帘,隔出了一个小小的里间。


    乔观雪扫视一圈,正欲收回目光,余光却忽地瞥见布帘下方。


    一截染血的浅蓝衣角。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天旋地转,又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锤子直直地敲在了脑仁中央。


    片刻后,乔观雪找回神智,她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邝灵犀?”


    “邝灵犀?是你吗?”


    没有回答。


    也许没听见,也许是死了。


    她死死盯住那截浅蓝,手伸向布帘。


    就在布帘即将被掀开的一刻,里面蓦地传来一个沙哑至极的声音。


    “……别……进来……”


    那声音宛如被砂砾磨过一般,带着濒死的喘息。


    乔观雪听出来,是邝灵犀。


    他没死。


    乔观雪从未有这样一刻欣喜过头,但她攥着那道布帘,不敢贸然掀开,唯恐他有什么见光就死的理由。


    她问:“为什么?”


    半晌沉默之后,她听见邝灵犀说:“……我现在,很难看……”


    闻言,乔观雪把心放了下去,她怎么会在意这个。


    下一瞬,她扯开了布帘。


    一阵浓重的血腥味迎面笼罩而来,昏暗的光线下,一具无头的尸体靠在墙边,浅蓝衣衫被浸透几大块暗红的斑斑血迹,胸口一个碗大的窟窿,隐隐还能看到里面的脏器。


    而角落里,一颗头颅被随意地扔在了干草上,黑发凌乱地覆盖着面颊,看不清面容。


    乔观雪僵在原地,无声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剩气流摩擦过的动静。


    她想她应该尖叫,她应该恶心,她应该转身便跑。


    可她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人影。


    折花节那日,有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换了身新衣,含笑问她。


    “好看吗?”


    “砰”的一声,乔观雪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膝盖在地板上磕出闷响。


    她伸手,想去触碰那具无头尸,手却悬在半空。


    到处都是血,她竟不知哪里能碰。


    她发着抖,从肩膀到腿,整个人都生理性地打起冷颤。


    “乔乔……”角落那颗头颅发出声音,邝灵犀从凌乱的发丝里望着她,低低哀求道,“你别怕,你别怕,你别怕我……”


    他的声音从那截断裂的喉咙里挤出来,难怪如此嘶哑。


    乔观雪猛地一震,她踉跄着爬过去,拨开那颗头颅面上的乱发,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他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惨白失魂的脸。


    乔观雪终于找回了声音,她一遍一遍喃喃道:“我不怕……我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一声比一声更重,也不知是在哄着自己,还是哄着邝灵犀。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落下大颗滚烫的眼泪,哑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有哪个正常人会相信,她正抱着一颗会说话的头颅喊救命。


    泪珠砸在邝灵犀额头上,像一阵滚烫的雨滴,滑过他脸颊,渗进他干裂的嘴唇。


    他下意识舔了舔。


    原来不是甜的。


    但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这样咸涩的液体,他却喜欢极了。


    从前有很多人在他面前哭过,有些人是为了杀他,而有些人是被他所杀。


    但他们流的眼泪都是为了他们自己。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他哭。


    邝灵犀张开嘴唇,想将乔观雪流下的所有泪珠都含进嘴里。


    像一条在人世间干涸了许久许久的鱼,直至今日,才终于有人为他下了一场滂沱——


    作者有话说:我天我写这章至少哭了三张纸[爆哭]


    如果你们没哭的话就当我没说(若无其事默默走开


    第77章 四象净魔阵


    挨过了最初的那阵惊恐之后,乔观雪艰难地找回了理智,壮着胆子仔细打量起邝灵犀的身体和头颅来。


    他的头颅断口处血肉模糊却很平整,像是被剑一刀切过。躯干那个大窟窿里还能看见里面断裂的骨头。


    整个人惨白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死尸,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眨巴,证明着他确实没死透。


    若是有人误入此处,恐怕当场便能吓疯。


    见乔观雪不言不语,邝灵犀哑声安慰道:“乔乔,没事的,我不会死的。”


    “我们隐世仙族,只要肉身还在,就能不死不灭。”


    “你把我的头和身体放在一起,伤口会慢慢愈合。”


    对于一个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独自面对过尸体的正常人来说,要把一具无头尸和头颅拼在一起,实在需要点时间。


    乔观雪深呼吸了半晌,先将那具躯体拖到视觉盲区的角落,靠在墙壁上,才敢回头捧着那颗头去找身体。


    她小心翼翼地把头颅摆放在躯干的脖颈断口处。


    而后又搬了几块木板,扯了堆干草,勉强挡住窝棚的入口。


    邝灵犀在身后看着,忽然开口问道:“乔乔,你做什么?”


    乔观雪:“我得把你藏起来,万一……”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万一你这幅样子吓到过路的人怎么办。”


    邝灵犀好像笑了笑:“你可以把我埋进土里。”


    说的什么屁话。


    “你还没死呢,就急着让我把你埋了?”乔观雪回头瞪他一眼。


    她手下不停,还在尽力将这堆掩饰弄得更密实一些。


    邝灵犀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没关系的。”


    “你每天给我浇浇水,我还会重新长出来的。”


    他语气认真,倒把系统逗笑了:【哈哈哈宿主,原来邝灵犀还有讲冷笑话的天赋……】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它发现乔观雪没有和自己一样笑,反而又流出了眼泪。


    乔观雪怀疑邝灵犀的脑子被砍坏了,才会导致他尽说一些蠢话。


    其实她有点想揪着他骂煞笔。


    但那两个字涌到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声哽咽。


    “……傻瓜。”


    她不敢回头,只攥着手里那块木板,泄愤地敲了两下。


    傻瓜,傻瓜。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细密的雨丝从塌陷的屋顶漏进来,乔观雪撕下自己一截还算干净的衣袖,用雨水浸湿,一点点擦净邝灵犀脸上的血污。


    邝灵犀乖乖闭着眼,任由她不轻不重地擦拭。


    乔观雪问:“是谁对你动的手?”


    邝灵犀:“摇光派的那两个弟子,天璇和天玑。”


    乔观雪之前倒是猜过会不会是那两个人,但她又疑惑道:“你之前不是打得过他们吗?”


    邝灵犀顿了顿。


    要是告诉她是因为自己没有对芙蓉设防,才会被一击得手,她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救那个人。


    会不会难过……


    “城里混进了魔种,”邝灵犀斟酌着措辞道,“天璇他们操控了被魔气侵染的百姓,人太多了,我打不过。”


    “不过我一个人都没有杀,乔乔,我是不是很听话?”


    乔观雪替他擦血的手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胸口烧起一股无名火。


    “那些都是快要入魔的人,你为什么不杀?!我是说过让你不要轻易喊打喊杀,但不是让你乖乖等着被人砍!”


    她越说越气,不由得继续质问道:“还有!不是说好了在家等我吗?为什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你知道我回去看到肖婆婆她们不在,你也不在,我,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邝灵犀突然被骂,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里浮起一层不知所措来。


    乔观雪看着他这幅样子,喉咙忽地一哽。


    她的声音和头都低了下去:“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真是奇了怪了,乔观雪想,她明明不是容易哭的人。


    今天却总是动不动鼻酸。


    她背过身去,用袖子胡乱擦掉眼眶的湿意。


    几息之后,邝灵犀道:“我去城主府找你,他们说你早就走了,我才想去追你的。”


    乔观雪背对着他,声音冷淡:“你多大了,他们说你就信?我说我是秦始皇你信不信?”


    邝灵犀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万一你不想要我了呢。”


    乔观雪咬了咬唇。


    她说:“没有不要你,我被段城主关起来了,他们不想放我走,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


    邝灵犀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以后无论她要去哪儿,他都要紧紧跟着。


    顿了顿,他又道:“乔乔,你能贴一贴我的额头吗?”


    乔观雪一愣:“做什么?”


    “我给你留个印记,”邝灵犀道,“以后无论你去哪儿,我就都知道了。”


    乔观雪默了默,才红着眼转过来。


    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他冰凉的眉心。


    额心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乔观雪撤开些许距离,问他:“你要多久才能恢复?”


    “一般……需要三日。”邝灵犀道。


    一般?乔观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有些不敢置信道:“你从前……也有这样过吗?”


    邝灵犀点点头。


    他看向乔观雪,像是等待着她朝自己那些过去的事迹发问。


    但乔观雪最终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攥紧手里那块布料,挪到邝灵犀身旁,背靠着墙壁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脑子也坏了,挨着一具冰凉的尸体,她竟会觉得莫名安心,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第二日清晨,乔观雪被噩梦惊醒。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便是转头去看邝灵犀。


    见他安静地靠着墙壁,整个人跟她入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缺胳膊少腿,才长舒一口气。


    乔观雪凑近些许,去观察他的伤口。


    脖颈断裂处已经长出了一些粉白的肉芽,正缓慢地连接着两端,心口的窟窿里也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肉膜。


    放现代来说属于医学奇迹的景象,落在乔观雪眼里,却感觉伤口恢复得还不够快。


    她凑得太近,额前的碎发毛茸茸地扫过邝灵犀的下巴。


    他轻声唤她:“乔乔……”


    乔观雪退开一点距离,对上邝灵犀刚睁开的眼睛。


    “你恢复得好慢,”她皱眉,“不是说只要三天吗?”


    邝灵犀道:“这里的灵气太少,魔气太重,伤口恢复可能会慢一些。”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宿主,城里的魔气浓度确实很高,我建议你不要想着拯救化青城,赶紧带着邝灵犀走。】


    乔观雪何尝不想走,从始至终她在意的只有少得可怜的那几个人,可带着邝灵犀这么惊悚的两部分,想要离开谈何容易。


    她沉默片刻,问系统:【如果要消除魔气,应该怎么做?】


    系统叹口气,敢情它刚才说的都是放屁。


    【我扫描过了,化青城原本布置了四象净魔阵,按理说魔种难以入城,除非有人破坏了这个阵法。】


    【想要净化魔气,要么重新启动阵法,要么找到魔种载体,将其彻底消灭,再用琉璃心灯逐个净化那些受魔气侵蚀过的人。】


    乔观雪陷入一阵沉思。


    她被困在城主府之前,化青城明明还好好的,短短几日,怎么就突然冒出了什么魔种?


    这个魔种的载体又会是谁呢?


    就在她思索之际,窝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铃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窝棚前。


    “里面有人吗?”


    “我们是城主府的护卫队,若有人在里面,请速速出来,城主召集所有意识清醒的人去城主府避难!”


    乔观雪心头一慌,她下意识看向邝灵犀,示意他别出声。


    窝棚外安静了几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响起。


    “没动静,咱们把这儿烧了吧,别叫魔种藏在里面。”


    随着话音落下,几道脚步声靠近,干草被翻动,那些人似乎真的打算烧掉这里。


    这怎么行?


    乔观雪赶紧起身,先是对着邝灵犀作了个无声的口型,才掀开挡门的木板,跨了出去。


    “有人?!”


    外面的几个护卫立刻警惕地拔刀:“你是何人,方才为何不答话?”


    乔观雪扯了扯嘴角:“我……我刚才太害怕了。”


    为首的护卫忽地定住,细细打量过她的脸庞,才叫道:“乔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其余几人也随之愣住。乔姑娘?是少主吩咐要找的那个姑娘?


    为首之人收起刀,用眼神示意同伴围住乔观雪:“乔姑娘,少主一直在找你,请您跟我们回府。”


    乔观雪既然出来了,便做好了跟他们走的准备。


    只是她道:“还请各位带我去见段城主,我有办法净化城中的魔气。”


    闻言,几个护卫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相信。


    还是那为首之人犹豫了片刻,最终点点头,往前一伸手臂:“姑娘,请吧。”


    几人半是强迫地带着乔观雪走了,没有再去搜查那个破窝棚。


    系统在她脑海中问:【宿主,你就这么走了?不怕邝灵犀被别人发现吗?】


    乔观雪应道:【我方才跟他说了,让他装尸体。】反正他那副样子,应该也没人会去细看。


    城主府前已然人满为患。


    百姓们拖家带口,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聚在了此处。


    段素秋身前悬浮着那盏琉璃心灯,正在一一查验破排队上前的人。


    被灯火笼罩住的人无不两股战战,生怕自己身上出现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便不能再进城主府得到庇护了。


    乔观雪被带过来时,段素秋刚挥退一个查验完毕的中年人。


    她抬眼看见乔观雪,语气平静道:“乔姑娘,外面不安全,你还是回府陪着安年吧,城门已闭,你便不要想着跑了。”


    说着就要挥手让人带着她进去。


    乔观雪站在原地没动。


    她大声道:“段城主,我知道如何消除城中的魔气。”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有人认出乔观雪,小声地议论起来。


    “是那个很灵验的大师啊!”


    “大师那么厉害,说不定真能净化城里的魔气呢!”


    段素秋抬手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向乔观雪:“说来听听。”


    乔观雪仰首问道:“城中设有四象净魔阵,是也不是?”


    段素秋静默几息,点点头:“确实,此阵乃是百年前一位厉害的修士所布,用以镇守化青城,抵御魔种。”


    “但阵法四角的灯火不知被何人所灭,阵法也因此失效。”


    她微微叹息一声:“若乔姑娘想到的是这个办法,便不必再说了,还是回府吧。”


    乔观雪却道:“灯火虽灭,也不是不能重新点燃,再启阵法。”


    闻言,段素秋忽地轻笑起来,眼底却没有笑意:“乔姑娘以为,要借琉璃心灯的灯火重新点燃阵法四角是件容易的事吗?”


    “这盏灯的灯火乃至阳至净之物,非金丹期以上修为,根本无法承受其灼烧之痛。”


    她轻抚过灯身,无奈道:“散修盟前日已在鲁盟主的带领下撤离化青城,如今城中除我之外,再无人能担当此任,可我还需坐镇于此,分身乏术,又如何再启阵法?”


    底下的百姓听了这番话,也知化青城前途不明似的,竟出现了隐隐啜泣之音。


    气氛压抑,好几个孩子也忍不住大哭起来,却又在下一刻被大人捂住了嘴。


    这几日化青城的变故是从前几十年都不曾发生过的,相熟的人无故凄惨死去,大家都害怕下一个便会轮到自己。


    系统也道:【宿主,要不然你就去城主府待着吧,等邝灵犀好了之后,咱们再想办法偷偷溜出去。】


    但乔观雪攥了攥身侧的拳头。


    张嘴吐出两个字:“我去。”


    段素秋微微侧目看她,视线中含着几分微妙的不屑。


    “乔姑娘觉得,你可以承受得住这琉璃心灯的灯火?”


    乔观雪伸出手,只道:“既然没有其他可用的人,何不让我试试?”


    段素秋审视她许久,才缓缓抬手,从琉璃心灯中分出一粒拇指大小的灯火。


    那灯火甫一脱离灯盏,周围的温度瞬间攀升,离得近的百姓连连惊呼后退。


    段素秋轻弹指尖,将那粒灯火推向乔观雪。


    一边淡淡道:“若姑娘承受不住,便不要再胡搅蛮缠,乖乖……”


    话音未落,那粒金灿灿的灯火忽地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降落于乔观雪掌心,温顺地蛰伏下来。


    段素秋的瞳孔骤然一缩。


    灯火的温度在瞬间降了下去。


    众人惊讶地望着当下的场景,不敢出声。


    乔观雪慢慢抬高手掌,叫所有的百姓都能看清手心那粒灯火。


    人群中蓦然喧哗吵嚷起来。


    “大师能碰那灯火!她可以!”


    “仙姑!仙姑!求您救救我们吧!”


    “求仙姑救救化青城吧!”


    乔观雪望着段素秋,目光清亮:“段城主,若这次我帮你消除了城中的魔气,请把同悲笛还给我,放我们离开化青城。”


    眼前的身影忽地与记忆中百年前那道持剑的倩影重合起来。


    段素秋没有告诉乔观雪,这盏灯曾经的主人和那位布下四象净魔阵的修士,其实是同一个人。


    几息之后,段素秋勾起嘴角,一点复杂之色从眼底流转而过。


    “好,我答应你。”


    第78章 魔种,是芙蓉


    乔观雪被段素秋重又带进了城主府。


    系统在她脑子里兴奋道:【宿主,你可真厉害,不过你怎么知道自己能驾驭那琉璃心灯的灯火啊?】


    乔观雪落后段素秋半步,面无表情地应道:【我不知道啊。】


    系统短暂地沉默一瞬,而后发出尖锐鸣叫:【你不知道?!那你还敢伸手去接,你不知道那东西能把筑基修士烧成灰啊?!】


    【有什么不敢的,】乔观雪朝前看了一眼,【段素秋还在这儿呢,怕什么,她肯定不会让我死的。】


    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关进城主府那个地底囚笼了。


    段素秋带着乔观雪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空间,她挥手屏退左右,石门缓缓合拢,此处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看这里。”段素秋抬手,食指在半空中虚虚一点。


    以她的指尖为中心,骤然亮起了淡金色的纹路。纹路迅速蔓延交织,在乔观雪眼前投影出一幅硕大的立体地图来,正是化青城。


    河流、街道、坊市皆栩栩如生。


    段素秋道:“四象净魔阵以地脉为基,阵眼分别位于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个位置。”她一面说,一面用指尖圈画出来。


    “这些位置极其隐蔽,且恐有大量人魔存在。”


    “你需要持灯火亲自到四角阵眼,将灯火融入阵眼核心,唯有四角俱燃,阵法才能重新启动。”


    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四只小巧的琉璃瓶,瓶中各自封存着一粒灯火。


    “这些瓶子能暂时承受琉璃心灯的灯火灼烧,但只能支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它们便会自行碎裂。届时灯火失去容器,不多时就会熄灭。”


    段素秋将瓶子递给乔观雪,压低了声音:“我会坐镇阵法中心,以琉璃心灯维持城主府的结界,若是不能在时限内点燃四方阵眼,我会在结界关闭前等你一炷香的时间,切记抓紧时间回来。”


    乔观雪接过琉璃瓶,灯火甫一入她手,便从乱窜的状态稳定了下来。


    段素秋又取出一枚青铜铃铛,正是之前护卫队在城中搜寻时摇响之物。


    “这只铃铛摇响时可暂时麻痹人魔心神,若真遇到连铃铛也无法抗衡的魔种时,你可用灯火自保。”


    乔观雪握紧铃铛,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只道:“多谢城主,我自会尽力而为。”


    段素秋不再多言,乔观雪便准备离开。


    只是当她打开那道石门时,门外却候着段安年。


    他似是急匆匆赶来的,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观雪,”段安年抓住她的衣袖,恳求道,“你不要去,外面很危险……”


    乔观雪一点点推开他,一语不发地往前。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段安年略带绝望的嘶喊:“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只要你留在这里,我……我不逼你成亲了,可以吗?”


    闻言,乔观雪脚步一顿。但下一刻,她没有回头,仍旧径直走了。


    其实也算不上讨厌,她只是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不可能留在这里。


    走出城主府侧门的时候,一大群百姓还挤在大门处等着进去。


    乔观雪一眼便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欣喜上前:“肖婆婆!星儿!”


    肖婆婆正带着孙女排在队伍里,听到声音便茫然抬头。


    看清乔观雪的脸庞后,老人也惊喜出声:“乔丫头!”


    乔观雪抓住肖婆婆的手:“你们没事太好了,我回去没有找到你们,还以为……”


    肖婆婆摇摇头,眼眶几分湿润,只是她还没说话,便被李星儿抢着回道:“我们找了个地窖藏起来!”


    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乔观雪,小声问:“乔姐姐,你是不是要去当大英雄了?”


    乔观雪一愣:“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呀,”李星儿眨了眨眼睛,“他们说,除了城主,就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小孩子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


    乔观雪沉默下来。


    她抬眼望向周围,前前后后排队的百姓都在偷偷看她,见她回望,又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转开视线。


    乔观雪忽然觉得怀里那四只琉璃瓶变得重若千钧。


    她不想当英雄,更没有救这么多人的本事……


    肖婆婆攥住乔观雪的双手,老人家的手掌布满岁月的痕迹,枯瘦却有力地握了握她。


    “乔丫头,老婆子不懂什么阵法,但什么事都比不上你的命……”


    乔观雪抿了抿唇,用力点点头。


    她摸了摸李星儿的头,便准备离开了。


    走到队伍末尾时,却蓦地被一道声音喊住了。


    “乔姑娘。”


    乔观雪下意识转头看去,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芙蓉站在最末端,提着一盏脏兮兮的兔子灯,那兔子灯显然破损过,有勉强粘合的痕迹。


    但最为令人震惊的是,她现下竟只剩下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臂处是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摇晃。


    乔观雪瞳孔微缩:“芙蓉?!你……你的手怎么了,我以为你早就出城了……”


    芙蓉的脸色很差,听到乔观雪的问话,她没有回答,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


    “乔姑娘,”她的声音很轻,“你别害怕,那些怪物,不会伤害你的。”


    芙蓉言语里透着古怪,乔观雪猜测她的手臂是那些被魔气影响的人弄断的,只当她是惊吓过度,便也勉强安慰了一句:“进了城主府,城主会保护你们的,你也……你也别怕。”


    但芙蓉只是看了她一眼,低头不再说话。


    乔观雪本想再说两句,又想起自己要做的事,当下也不好再耽搁。


    段素秋的那幅地图在她脑海中清晰展开。


    青龙在东,朱雀在南,白虎在西,玄武在北。


    她先去了东边。


    眼前是一座临河而建的大酒楼,如今人去楼空,只余几个不断游荡的人魔。


    乔观雪一摇手中的青铜铃铛,音波响起时,零零散散的魔物果真受到了铃音的麻痹,僵在原地。


    她小心避开这些人魔,潜入楼顶。


    楼顶放着一只怒目圆睁的貔貅石刻,口中的石头随着灯火靠近而微微发起光来,正是阵眼所在。


    乔观雪按照段素秋教的口诀,催动瓶中灯火,灯火慢悠悠地注入了那貔貅口中。


    霎那间,一声低沉嗡鸣从脚下传来,整栋楼亦微微震颤。


    淡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空瓶被她随手塞回怀中,乔观雪纵身从楼顶跃下。


    铃音的麻痹时间也有限,几个人魔已经在缓缓挪动脑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静。


    乔观雪脚步轻巧地避开他们,待他们走过,才悄悄起身,拔腿往城南跑去。


    主街游荡的人魔太多,她特意选了一条河岸小路。


    旁边便是门户大开的民宅,打眼看去却变成了大片狼藉,偶尔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声声非人般的嘶吼。


    朱雀位的阵眼在百舸堂之中。


    散修盟的人果然如段素秋所言,已然一个不剩。


    只是他们人走了,连筏板也被破坏了个彻底。乔观雪四下打量了一圈,绕到百舸堂侧面那颗高大的柳树下,飞身跃上枝头,足尖再一点,人便已跳进二层的甲板。


    楼船里很暗,只从窗格中照进来些许光亮。地上散落着一些翻倒的桌椅,香炉里的香灰撒了满地,脚步凌乱,可见撤离得匆忙。


    乔观雪凝了凝神,朝着这艘楼船深处摸去。


    只是她方踏上前往三层的台阶,头顶却忽然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乔观雪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进了楼梯下方。


    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而后,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靴子。


    那双靴子前段沾满了暗红的血,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了。


    乔观雪屏住呼吸,心跳加快,尽量将自己贴近阴影之中。


    下一瞬,一颗硕大的头颅猛地从楼梯上方倒吊着伸了下来,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住了乔观雪,但他的腿仍站在那里,这人竟是生生向侧方翻折了九十度!


    但他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似乎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


    乔观雪吓得僵住了几息,见他没动,便侧身翻滚而出,掌中灵力迸发,狠狠拍向他天灵。


    人魔被掌力带得一头撞在了楼梯上。


    乔观雪趁机往三层甲板狂奔,一边跑一边伸手去摸腰间的青铜铃铛,却不料摸了个空。


    糟了!


    应当是方才翻滚的时候掉在哪儿了。


    然而来不及细想,下方的人魔被这一击激怒,已经怒吼着追了上来。


    三层甲板空旷,乔观雪退无可退,只好一手召出长剑,当即便刺了过去。


    这些人魔本就是寻常百姓所变,本也只有一身蛮劲,不知躲避,立时便被剑尖贯穿,只是他被一剑刺中肩膀,却像没有痛觉一般,一只手握住了剑身,另一只漆黑利爪蓦地抓向乔观雪的手腕,拖着她便要推到船下!


    乔观雪没想到他竟还有这般力气,一时不防,整个人都被掼得向后急退,脊背重重撞上船舷。


    就在她即将力竭滑落之时,一道剑光自远处疾掠而来,刹那贯穿了人魔的心口。


    那魔物僵硬一息,随即松开了乔观雪,直挺挺向后栽倒。


    一道矫健的身影自岸边纵身而起,轻巧地翻上了三层甲板。


    乔观雪喘息着站稳,才抬眼看去。


    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乔观雪又惊又喜道:“周大哥?!”


    周源收剑回鞘,露出一个笑容:“乔丫头,好久不见了。”


    话音刚落,他目光又扫过她渗血的手腕,脸色一变:“你被那人魔伤了?!”


    乔观雪扯了扯衣袖,不甚在意道:“无碍的,只是皮外伤,等城中的事处理完,再借城主的琉璃心灯净化一番就好了。”


    “倒是周大哥,城主说你们散修盟的人都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提到这事,周源便叹口气:“化青城遭此大劫,我本就不愿意走的,但大哥有他的考量,我说不动他,只好自己偷偷回来了。”


    “你呢?为何在此地?”


    乔观雪便把要重启四象净魔阵的事告诉了他。


    又摊开手掌,让他看那琉璃瓶中的灯火:“我已经点燃了青龙位的阵眼,只是现下还不知朱雀位的阵眼在何处。”


    周源闻言,思索片刻道:“若是百舸堂有阵眼的话,应当在那里,你随我来。”


    周源转身引路,两人离开楼船,踏上了临水的平台。


    沿着平台边缘往下游走了数十步,便看见了一尊半身没入水中的石犀。


    石犀高约三尺,表面被水流冲刷得极为光滑,脊背处爬满了苔藓。


    周源道:“这是镇水石犀,已然镇守了长梦河百年,我曾听说,从前这条河有水妖作怪,可自安放了它后,那妖兽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乔观雪拿着琉璃瓶靠近些许,那石犀的眼睛处果然浮现出浅浅光芒。


    她催动灵力,低声念出口诀,瓶中的灯火便蜿蜒游向了石犀的瞳孔。


    二者相触,一阵低沉的嗡鸣自石犀内部传出,炽烈光柱轰然穿透天际暮霭。


    乔观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剩余的两只琉璃瓶往怀里再压了压。


    她转向周源,正欲开口,周源却先她一步道:“接下来还要去何处,我同你一起。”


    说完,像是怕乔观雪拒绝,他又笑道:“能净化城中的魔气,也是一份天大的功德,你可不能独吞这份因果啊。”


    乔观雪怎会不知他言下之意,什么功德,不过是托词而已。


    她沉默几息,也故作轻松地一笑。


    “好,下一处是白虎位,在西边。”


    两人不再多言,当即朝着城西疾行。


    暮色已沉,整座化青城如同死域一般,空荡而诡异。偶有游荡的人魔在街巷乱窜,也被他们小心避开。


    城西的阵眼位于一座废弃的钟楼,钟楼坍塌了半边,露出数根折断的梁木。


    这里的情况比前两处更糟。


    十几个魔化程度不一的百姓正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乔观雪和周源躲在角落,不敢贸然行动。


    “人魔太多了,”周源面色凝重道,“硬闯不行,乔丫头,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进去找阵眼。”


    “等等,”乔观雪却按住他手臂,沉思几息,忽然道,“先用这个试试。”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空了的瓶子,朝着不远处扔出。


    瓶子落在了钟楼侧面,摔得粉碎。


    一片死寂中,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吸引了所有魔物。


    人魔齐刷刷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


    乔观雪和周源对视一眼,同时弹起,从藏身处扑向钟楼大门。


    楼内散发着一股朽木的气味,两人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每走一步,楼梯都发出牙酸的细微嘎吱声。


    就在两人踏上通往二层的楼梯时,周源脚踩的一块木板却毫无预兆地断裂开来。


    这声音不算大,可在此时却如同一个最为显眼的靶子。


    那些被吸引至侧面的人魔们瞬间回头,嘶吼着朝钟楼内涌来。


    周源反手拔出剑来,朝底层纵身一跃,抬头朝乔观雪道:“我守住楼梯!你快去找阵眼!”


    乔观雪咬牙,转身几步冲上钟楼顶层。


    钟楼顶部的屋顶塌了大半,一口铜钟高悬于梁,乔观雪甫一靠近,那钟内便发出了浅浅光辉。


    阵眼就是在这口钟里!


    乔观雪心中一喜,快步上前,同时伸手入怀去取琉璃瓶。


    却不料身后蓦地传来一声高昂吼叫。


    乔观雪浑身寒毛倒竖,骇然回头,便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周身散发出魔气,赤裸的上身布满青黑色血管,肌肉贲张,双眼漆黑,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和外面那群魔物不同,这人的气势要更强烈数倍。


    他已经完全魔化了。


    乔观雪心脏骤停,一手死死攥住琉璃瓶,一手聚起灵力。


    若魔物扑至眼前,她也只能保着灯火拼死一搏。


    但出乎预料的是,他竟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乔观雪,并未动手。


    几息之后,魔物僵硬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了阴影中,像是没有看见她一般。


    乔观雪呆立当场。


    愣了一瞬后,她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点燃阵眼,当即回身催动瓶中的灯火。


    灯火流淌而出,触及铜钟的瞬间,钟声巨鸣轰然荡开,一道淡金光束也冲上了云霄。


    金光所及之处,楼下的魔物立时发出凄厉惨叫,而方才那完全魔化的壮汉被这光束笼罩,周身皮肤也寸寸龟裂,翻滚着化为了一滩腥臭血水。


    周源气喘吁吁地冲上顶层,衣衫已然多了几处破损,他第一眼便看向乔观雪,见她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我方才听到上面好像有魔物的声音,没事吧?”


    乔观雪声音有些干涩,难以置信道:“它没有攻击我……我没动手,它也没动手。”


    周源眉头紧锁,走到那滩血水旁蹲下查看。


    又抬头道:“魔化者六亲不认,嗜血狂暴,怎么会独独放过你?”


    “之前那只百舸堂里的那只人魔不也对你动手了吗,也许是这只魔物受了伤,畏惧你身上的灯火罢?”


    “百舸堂……”


    乔观雪忽然想到,之前在百舸堂的那只人魔,也没有率先攻击自己,而是被自己激怒之后才狂暴动手的。


    她倏然转身,对周源道:“我们再去试试!”


    “什么?”


    “再找一只人魔,我不攻击,只看他如何反应。”


    周源一怔,随即领悟了她的一丝,却不赞同道:“不行,这太冒险了,若是判断有误……”


    “我有分寸,”乔观雪走向窗边,“方才金光笼罩了这片地方,附近应有被惊散的。”


    见乔观雪毫不犹豫地跃出钟楼,周源也只好跟了上去。


    两人循着地上的血迹,果然在一面断墙后找到了一只落单人魔。


    周源手搭在了剑柄上,压低声音道:“一旦它有异动,你立刻后退。”


    乔观雪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从墙后拐出。


    她刻意加重了脚步,前方的人魔几乎立刻察觉,两只漆黑的瞳孔锁定了她。


    乔观雪停在了五步之外,已准备好见势不对便跑。


    但几息之后,人魔竟从她身上转开了视线,拖着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蹒跚离去。


    周源闪身至乔观雪身旁,仍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远去的那只魔物。


    “它……它真的没有攻击你?”


    乔观雪也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周源在原地沉思半晌,忽地想到一种极为荒谬的可能。


    他缓缓盯住乔观雪:“也许,是操控他们的魔种不想伤害你。”


    魔种,不想伤害她?


    乔观雪垂眸思索,某一瞬间,脑子里骤然浮现出从城主府出来时,芙蓉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当时说的是……那些怪物不会伤害你的。


    乔观雪脑中空白了刹那。


    难道魔种是……


    她急忙抓住周源,声线微微发抖:“周大哥,我知道魔种是谁了!我们要赶紧回……”回城主府。


    但她话音未落,一阵震彻天地的灵力冲击,从城主府的方向山呼海啸一般传来。


    两人皆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而化青城上空,一层结界光幕正寸寸崩裂开来,化为漫天光羽。


    乔观雪耳中嗡鸣不止,她挣扎着抬头,只见黑沉的天幕之下,一道瘦弱的身影静静悬浮于半空中。


    ……是芙蓉——


    作者有话说:回来拿着键盘就是库库写到现在!


    第79章 最后一粒灯火


    芙蓉悬于半空,仅存的那只手托着一盏琉璃心灯,周身弥漫浓稠黑雾。


    那抹金芒在黑雾中明明灭灭,像是下一瞬便会熄灭似的。


    被抢走琉璃心灯的那一刻,段素秋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疾冲而上,掌心裹挟灵力直击芙蓉面门。


    芙蓉却不闪不避,待到段素秋攻势将至,便将琉璃心灯抬起,毫不在意地挡在身前。


    段素秋瞳孔一震,硬生生将那股灵力强行扭转了方向,自己反而因为被反噬闷哼一声。


    漫天的黑气就在此刻幻化为无数黑鸦尖啸着扑向了她。


    段素秋支起灵力屏障,挥袖格挡,金光与黑气相撞,只叫那群黑鸦在灵光表面留下了一道道焦黑痕迹。


    但她既要攻击芙蓉,又对琉璃心灯投鼠忌器,一时之间不敢全力以赴,便被黑鸦缠住,弄得束手束脚,免不得被啄伤几口。


    乔观雪见了这一幕,既目睹琉璃心灯被夺,顿时心急如焚。


    她召出长剑,正欲提气纵身,去段素秋身边相助,却不料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乔丫头!小心——”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凌厉剑气。


    乔观雪凭着第六感,下意识向侧方旋身。


    剑气贴着她的面颊掠过,斩断几缕发丝,在地面留下深刻印记。


    乔观雪抬眼望去,只见半空中,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静静悬浮,手中握着一柄青锋,正是方才发出悍然剑气的器物。


    面具后的双眼如冰似雪,像看猎物似的锁定了她。


    无需言语,乔观雪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无非是天璇或天玑中的某一个。


    不待地面的人动作,天璇瞬间俯冲而下,剑光直指乔观雪咽喉。


    周源早已挡在她身前,此时便拔剑迎了上去,双剑交击,刹那火星四溅。


    乔观雪也找准时机从旁辅助,她的剑招时快时慢,止水剑法中融合了从前学过的百家所长,带着几分出其不意的刁钻。


    天璇以一敌二,剑势却丝毫不乱,他的修为明显高于二人,剑法诡谲,竟将二人的所有攻势一一化解,再还以更为阴毒的反击。


    周源久站不下,逐渐生出些焦躁,剑法虽刚猛,却在此番心态下露了破绽。


    天璇冷笑一声,剑招瞬变,直直刺向了他肩下。


    还好乔观雪及时横剑阻拦,险险将之挡住。


    但两剑品级显然悬殊至极,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痛麻,长剑差一点便要脱手。


    拼不过他!


    乔观雪眼神一凝,当下便要变换剑法,使出太清捕月的最后一式。


    手中长剑划出清冷弧光,映出几分明耀月华,铺天盖地的剑影霎时笼罩住天璇周身。


    天璇眉头微蹙,想要挥剑破开,却被剑光缠困更甚。


    这厢乔观雪手腕翻转,将长剑立于身前,双手结印。


    口中念道:“万川,映月。”


    待灵气涌入剑身,太清剑意凝聚成型,她才缓缓分开手掌往前一送。


    “归一!”


    所有虚影立时汇于一剑,冲向了天璇。


    天璇持剑格挡,朝后急退避让,那剑气却穷追不舍,把他的手臂划出一道深刻血迹。


    他眼中浮现怒色,朝阴影处递去一个眼神。


    一直潜藏于侧的天玑便骤然出现!


    她手中无量伞豁然张开,伞缘猛地爆射出数十根毒刺,暴雨梨花般扑向乔观雪和周源。


    周源拉住乔观雪往后一扯,自己却避无可避,眨眼间便被几根毒刺射中肩背。


    “周大哥!”乔观雪惊呼一声。


    只见周源脸上瞬间泛起青黑毒素,喷出一口暗红的血来。


    天璇见状,方才被伤的怒意消解些许,他并不追击,而是双手掐诀,朝虚空打出一道符印。


    那厢芙蓉正与段素秋缠斗,却在下一瞬被符印攫住心神。


    她浑身剧震,眼底泛起诡异猩红,长啸一声,对段素秋挥出致命一爪,得手后便从原地消失。


    瞬移到了乔观雪面前,尖长黑甲直掏心窝!


    乔观雪目眦欲裂,举剑抵挡。


    “铛——”


    长剑被魔气侵蚀,开始嗡鸣不止。


    “芙蓉……”乔观雪拧紧眉头,“你不想杀我的对不对,清醒过来!”


    话音未落,天际的无量伞已至。


    周源强忍剧痛,勉力架住了伞身,却被力道反震得再次吐血,晕厥倒地。


    乔观雪失神一瞬,想要去查看周源情况,但芙蓉一击未能得手,又向她面门吐出几缕黑气,与此同时,天玑的伞尖也刺向了她后心。


    电光火石之间,乔观雪旋身向后,剑身挡住伞尖,另一掌聚起灵力,重重拍在了芙蓉胸口。


    黑气入体,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烈疼痛。


    只听“砰”的一声,芙蓉倒飞出去,琉璃心灯亦就此脱手。


    乔观雪心头一紧,忍痛扑向了那心灯。


    就在心灯即将落入乔观雪掌中之际,天璇却冷哼出声。他隔空一抓,将琉璃心灯握在了手里。


    “你想要这个?”天璇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一提,而后五指收拢。


    下一刻,琉璃心灯遽然碎裂开来。


    光点四散逃逸,却全部被天璇周身散发的缕缕黑雾吞吃入腹。


    他嗤笑道:“原来天枢君喜欢的女人,也不过如此嘛。”


    “对了,天枢被我斩了首,挖了心,丢去了乞丐窝,你呢,想好怎么死了吗?”


    “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不若让我先替天枢享用一番……”


    乔观雪脑中嗡的一声,怒意与恨意烧得她眼底赤红。


    她倚剑而起,死死握住了手中剑,霎时冲向了天璇,剑意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


    天璇悠然而立,任由天玑持伞对上了乔观雪。


    每一次与无量伞相碰,那柄长剑便多上一道裂痕。灵力冲撞之下,乔观雪握剑的右手已然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剑身滴落。


    直至那柄凡剑终于承受不住,从中断裂成几块。


    乔观雪被反震飞出。


    天玑随之逼近,无量伞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疾掠而来。


    身后便是昏过去的周源,她不能再退了。


    乔观雪双手掐诀,灵力化作护罩,挡住无量伞的伞尖。


    伞尖刺在了护罩上,刹那蔓延开一片裂痕。


    系统忍不住喊道:【宿主!我们快跑吧!结界已经碎了,我可以开启传送的!!】


    但现在连传送也来不及了。


    天玑顷刻间怒喝一声:“破!”


    灵力护罩碎裂,伞尖已然直直刺向了乔观雪。


    千钧一发之际,陡然出现的黑鸦群密密麻麻地挡在了乔观雪身前。


    伞势一滞。


    黑鸦群只抵挡了几息,便被灵力破开,黑鸦群消失的一霎,一只枯瘦的手臂抓住了伞身。


    却如何能挡得住,血肉之躯眨眼便被伞尖贯穿。


    乔观雪几乎失声:“……芙蓉……”


    暗红的血液狂涌不息,下一刻,潮水一般的魔气从芙蓉心口处轰然爆发。


    天玑惊骇一刹,欲要往后撤退,却被魔气缠住手腕。


    乔观雪眼底闪过厉色,忍着经脉中的痛楚,并指将残余灵力凝作剑气,狠狠刺入天玑眉心。


    “唔……”天玑闷哼一声,眼看便要遭魔气吞噬时,却被天璇挥袖带走。


    先是凭借本能对抗控制符印,再是被无量伞刺中心脏,芙蓉一时力竭,软软栽倒在地。


    乔观雪慌忙从怀中摸出装有灯火的琉璃瓶。


    “还有救的……没事的……”她一边语无伦次,一边想打开瓶口。


    只是手抖得不行,试了几次也没顺利打开。


    芙蓉只是静静盯着她,轻声道:“不要救我。”


    乔观雪恍若未闻,仍一心想要催动那灯火,直到芙蓉攥住她手腕。


    “乔姑娘,你的朋友,是我杀的。”


    “我做了坏事,你不要救我。”


    乔观雪僵在了原地。


    “……为什么?”


    芙蓉勾了勾嘴角:“你不知道,他们都不好,这座城里的人都不好,我要他们都去死,陪我一起死。”


    “但我不想伤害你的,对不起。”


    “可是你明明有机会走的!你不是说你要走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乔观雪喉头哽咽,只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笼在心上,一半是怜悯一半是愤恨。


    芙蓉缓缓眨了眨眼。


    走?是啊,她原本有机会走的。


    明明只差一步,但偏偏就差这一步。


    她张了张唇,想叫乔观雪不要再哭,可最先涌出来的却是一大口黑血。


    马上就要死了,芙蓉想。


    她尽力从喉间挤出几个破碎字眼:“也许……我的命……”


    芙蓉没有再说下去。


    她的胸口深处,一点荧荧绿光挣脱而出,飞至整座化青城上空。


    以绿光为中心,粘稠的黑气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席卷过城中的每一条街巷河流。


    黑气所过之处,栋梁腐朽,草木亦寸寸凋零,刹那间,整座城地动山摇,长梦河的河水被逆卷而上,冲破堤岸,排山倒海一般倒灌城池!


    灭顶之灾。


    系统蓦地叫道:【宿主!这颗魔种脱离了载体!它好像想要吞噬所有人的心神,把这里变成它的地盘了!】


    【你快去看看心灯还能不能重新点燃!】


    心灯……对!心灯!


    乔观雪被系统提醒,挣扎着爬向方才琉璃心灯破碎之处。


    她跪在地上,颤抖着将那堆碎片聚拢,试图拼凑。


    但那灯座碎得彻底,竟是毫无拼合的可能。


    而更让她心神俱寒的是,怀里那只唯一的琉璃瓶,竟也开始飞速融化。


    两个时辰到了,这瓶子承载不住灯火了。


    那粒金色灯火没了瓶子,便渐渐黯淡下去。


    “不要!不要熄灭……”


    乔观雪慌忙用双手拢住那粒飘摇的灯火,将其圈在自己怀里,生怕一缕风吹熄。


    但几息之后,灯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光芒越来越微弱,倏然消失在了她掌心。


    最后一点希望就这么逝去。


    很快,冰冷的河水便从腰际一路往上,漫过了口鼻,乔观雪只觉万念俱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坠入了河水之中。


    意识在窒息的痛苦中不断下沉。


    乔观雪想,她果然没办法当什么大英雄,甚至一个人也救不了。


    但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沉入黑暗的最后时刻,一股暖流却自心脏处爆发,刹那冲刷过乔观雪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睁开眼。


    河水中,她愕然低头,看向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里正透出一点柔和的金辉,正随着她的心跳明灭闪烁,就这么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这般金辉……跟她看见过的琉璃心灯一模一样。


    【宿主!】


    系统忽地惊讶道:【琉璃心灯的最后一粒灯火没有消失啊,它好像,好像融进了你的心脉!】


    第80章 执念幻境


    灯火怎么能融进人的心脏呢?


    乔观雪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掌心下,有一种略微的灼烫感传来。


    整座城池已经淹没在了长梦河的河水之中,但她却并没有觉得窒息。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看见许多在水中浮浮沉沉的百姓。


    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双目紧闭,面色痛苦扭曲,似是沉浸在巨大的梦魇里。


    乔观雪踉跄着涉水而行,试图唤醒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妇人,只是她的手刚碰到对方的手臂,一道凄厉尖叫便狠狠扎入她的脑海。


    眼前闪现数个模糊却令人恐惧的画面。


    乔观雪近乎惊骇地缩回手,脑海中的幻象和尖叫戛然而止。


    但那妇人仍旧紧闭双眼,痛苦呓语着。


    乔观雪深深蹙眉:【我刚刚……好像跟她感同身受了。】


    系统也凝重道:【他们都陷入了自己的执念幻境,那颗魔种放大了所有人最为强烈的情绪,现在他们的肉身感知被屏蔽,只剩意识在噩梦中循环。】


    【整座化青城,恐怕只有你因为琉璃心灯的火种而清醒着了。】


    只有她……


    听见系统这么说,乔观雪却蓦地想起什么。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朝着城门口奔去。


    邝灵犀本就重伤濒死,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这个变故而出什么事!


    窝棚被河水冲倒了一半,只剩半拉伫立在巷子尽头。


    乔观雪手脚并用地爬进门,一眼便看见了角落的身影。


    头颅和躯干之间已经粘合在了一起,但心口那个大窟窿仍旧没有愈合的迹象。


    他低垂着长睫,脸色苍白如雪。


    看起来倒是除了陷进执念幻境里便没有其他的意外了。


    乔观雪想将他搬出来,可甫一靠近,却忽然看见邝灵犀心口深处,竟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绿光在闪烁。


    她懵了一瞬。


    那颗魔种……怎么会跑到了邝灵犀心脏里……


    她颤抖着覆上那处血肉,试图以灵力将绿光逼出。


    但那绿光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便像是有意识般往更深处钻了钻。


    无论乔观雪如何努力,甚至调动自己心头的灯火去驱赶,可那魔种却宛如附骨之疽,纹丝不动。


    【宿主,没用的。】系统无奈道。


    【这颗魔种被芙蓉滋养过,又吞噬了全城的恶念,现在它已经跟邝灵犀的心脉纠缠在一起,从外部难以净化了。】


    乔观雪焦急道:【那要怎么办,怎么才能净化它?!】


    系统沉默片刻,才应道:【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了,魔种以执念为食来壮大自身,我们得进入邝灵犀的执念幻境里,找到魔种的藏身之地,才能消灭它。】


    【但是他能被魔种选中,定然是因为执念过于痛苦,你要是进去了,如果不能保持理智,说不定会迷失在里面的。】


    乔观雪攥了攥拳又松开。


    她看向安静如人偶的邝灵犀,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没有丝毫犹豫地闭上了眼睛。


    指尖传来邝灵犀微弱的脉搏跳动,乔观雪放缓呼吸,将全部心神循着这缕生机一点点进入了他的潜意识里。


    刹那间,她的五感被剥离,像是被扔进了一片寂静的冰湖。


    直到光线透过眼皮照映在瞳孔上,乔观雪才再次睁开眼。


    春风拂面,送来一阵淡淡花香。


    她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树叶在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乔观雪恍惚一瞬,忽地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她抬头望去,只见树梢上站着只绚丽的七彩小鸟,正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打量。


    一人一鸟对视了数息。


    许久前的回忆闯入脑海,乔观雪脱口而出四个字:“万象天书?!”


    那七彩鸟儿闻言,欢快地张开翅膀跳了跳,鸟嘴里口吐人言:“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哎呀哎呀,真是难得!”


    它似乎极为开心,在枝叶间飞来飞去,最后翩然落在乔观雪肩头。


    “我早说我是一本书了,可每次他们都把我当作一只鸟儿!真是欺书太甚!”


    乔观雪猛地伸手将它攥住,眼底生出几分匪夷所思:“你到底是真是假?万象天书怎么会在这里?”


    被抓住翅膀,它倒也不闪不避,任由乔观雪把自己提起来观察。


    “我自然是真的,难道你还见过别的会说话的鸟吗?”


    见乔观雪仍存些许疑惑,它便大方开口:“万象天书什么都知道,你要是还不信,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呀。”


    乔观雪道:“好,那你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崇州城呀。”鸟儿轻快答道。


    崇州城?她从未听过此地。


    乔观雪当即叫出系统:【帮我搜索一下地图。】


    但系统却道:【宿主,数据库里没有这个地方。】


    难道是它胡诌骗自己?乔观雪立时便想要反驳。


    但掌心的鸟儿却倏然笑了起来。


    它神秘道:“我还知道你在找什么东西,你想找那颗魔种,对不对?”


    “我可以告诉你,那颗魔种就在这片幻境的主人身上哦。”


    乔观雪瞳孔微缩,它竟然真的知道!


    就在她震惊之际,万象天书却忽然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不过呀……年轻人,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你应当早些回到自己应该在的地方才对。”


    “你回到了三百年前,让不该相见的人相见了,却让应该相见的人生生错过。”


    它轻叹一口气,竟带着几分人性化的遗憾:“你以为改变命运的轨迹不需要代价吗,你可知道,连天道想要插手因果,也得借一借别人的手呢。”


    乔观雪垂眸,平静问道:“什么叫应该在的地方?我想在哪儿,便在哪儿。”


    “傻子,傻子!”万象天书在她手中扭了扭,先骂了两句,才继续道,“如果你再这么肆意妄为,邝灵犀的死期很快就要到了哦。”


    它话音落下的一霎,乔观雪似被一道惊雷凌空劈下。


    她猛地握紧那只鸟儿,想要问得更清楚些。


    可鸟儿却化作了一团云雾,骤然从掌心逸散。


    云雾在乔观雪前方重新汇聚成小鸟的模样,不待她发问,展翅便飞。


    “等等!你给我说清楚!”乔观雪厉声疾呼,拔腿便追着它向前跑去。


    万象天书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串清脆笑声。


    它速度极快,在街巷中灵巧穿梭。


    乔观雪在后面紧紧追赶,周围景象飞速掠过,她像是穿透了一层层无形的水波,不知自己跑到了何处。


    下一刻,一个软软的身体猛地撞进她怀里,乔观雪猝不及防,脚下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撞过来的孩子。


    那是个打扮精致的小姑娘,眉目如画,额心还有一点红痣。


    她心里记挂那只鸟儿,便只匆匆瞥了一眼,嘴上问道:“没事吧?”


    将对方扶稳之后,目光已然急切地重新投向天空,准备继续追上去。


    但就在即将和小姑娘擦肩而过的刹那,方才潦草一瞥的印象,忽地在乔观雪脑子里延迟放大。


    那眉眼轮廓,还有额心红痣……


    她抬脚的动作僵在原地,颇有些不敢置信地回身看向小姑娘。


    “……邝……灵犀?”


    面前的“小姑娘”双眸中透出些许困惑,他歪了歪头,轻声回应:“嗯?”


    正在此时,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其间还伴随着几道急促呼喊。


    “少爷!”


    “少爷不要跑了!”


    乔观雪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神,几个护院模样的男人已经气喘吁吁地追到了邝灵犀跟前。


    为首的护院抓住他肩膀,语气几分无奈:“少爷您怎么又偷偷跑出来,还……还扮成这副模样。”


    另外一个年轻些的护院眼尖,看见邝灵犀鼓鼓囊囊的袖口,当即上前,动作熟练地往外掏东西。


    不多时便掏出各式各样的糕饼点心,甚至还有半块葱油饼。


    他苦口婆心道:“少爷,明天便是请神入观的大日子,高道长特意嘱咐过了,这几日需得斋戒沐浴,清净身心,一点凡俗之物都碰不得!”


    邝灵犀并不反驳,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们动作。


    即使被搜走藏匿的吃食,他脸上也没有什么恼怒或是委屈的表情。


    乔观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几个护院很快便簇拥着邝灵犀走了,态度恭敬中带着一点微妙的强硬。


    临走前,邝灵犀只是用一双黑黝黝的眼珠深深望了那堆糕点一眼,跟乔观雪毫无交流。


    乔观雪犹豫片刻,从那堆糕点最上方揣了一块在袖子里。


    而后便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一群人穿街过巷,最终停在城北一处气派非凡的宅院前。


    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副牌匾,上面铁画银钩“邝府”二字。


    一看便知这座宅院的主人应当极为富有。


    他们是从正门进去的,乔观雪思索几息,寻路绕到了宅院侧面。


    高耸的院墙内生有一棵蓝花楹,紫色的花瓣如云似雾,些许枝丫伸向院外。


    她利落地攀上院墙,小心翼翼地伏下身,朝院内望去。


    宽阔的天井庭院中,邝灵犀便跪在那蓝花楹下,背脊挺得笔直。他还没来得及换身上的衣裙,只卸下了头上的钗环,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散。


    天井里没有旁人,他也不知道找个位置坐一坐,垂着头一动不动,像尊供人观瞻的玉佛。


    乔观雪想喊他,又怕声音大了引人来。正巧手边有一枝蓝花楹靠得极近,枝头缀着大簇紫花,她便伸长手臂,折下了那节花枝。


    瞄准树下的身影,手腕轻轻一扬,一串蓝花楹便自高墙树影间悠然坠落于邝灵犀身前。


    他垂下的长睫微微一颤,视线锁定突然出现的那节花枝,几息之后,缓缓抬头,一寸寸望向了高高的墙头。


    花影摇曳,枝叶晃动,高墙边的脸庞不是第一次见了。


    那人有一双茶色的眼眸,嘴角笑意如同融化的蜜糖,潋滟又明媚。


    邝灵犀心念一动,忽地想起一句诗来。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诗是《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里的,当时看见这句就想象出来乔妹的样子了[垂耳兔头]


    这章也算是折花相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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