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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服务型人格◎


    “只是我有点冷……”莺时又道。


    怎么可能呢?


    她分明是有点热。


    但问道峰一别,新梅老师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就犹如魔鬼的低语一般,反复回荡在耳边——对他说你冷、说你怕,拉着他的袖子摇起来!


    反正你们是彼此依赖、彼此关爱的好同门、好挚友啊!


    挚友中的一方,沦为深受狐毒迫害的可怜又无辜的受害人,那做点过分的事也没关系吧?都是狐毒在影响你,你也没办法的呀!


    ……难道你不想知道,霜见会不会“心里翻江倒海,比你还煎熬百倍”吗?


    在现代,有个俗语叫“酒壮怂人胆”。


    不少人会假借醉酒,做些平日不敢做的事,这样哪怕丢脸了也可以甩锅给酒精。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莺时觉得自己想必也有被狐毒壮胆,心里的魔鬼仿佛在逐秒壮大。


    她直勾勾地盯着霜见,也许那眼神中的确带着一点使坏的试探吧。


    于是,下一秒,她悄悄用脚把将要被闭合的门别住,并伸出了罪恶的爪子,弱弱地揪住霜见的袖子,轻声道:“……还有点怕。”


    “……”


    霜见叩着门扉的手指因她这两句似是而非的“诉苦”而不自觉的用力,待他回过神来时,手早已自门上松开,而门在身后闭合,他彻底走进了莺时的屋子。


    屋内昏暗,照明符熄灭后,只剩下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莺时眼底映出一层微亮的水色。


    她所说的“不舒服”做不了假,大概狐毒的确发作了,让她的呼吸也略微乱了节奏,胸口起伏得比平日明显,细微的喘息声也异常清晰——这已经成为他耳朵里唯一能捕捉的声音。


    莺时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他。


    她揪住他衣袖的手没有摇动,更不曾用力。


    她没有说“进来”,也没有说“需要他”。


    是他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


    莺时咽了咽口水。


    她看到门关上的那一刻,心里当真抖了一下,但那种抖和害怕还不一样,带着点心满意足的期盼,还有种老鼠成功潜入米缸的窃喜。


    她仰着头安静地看着霜见。


    他逆着月光站立,最能传递情绪的眼睛都掩在阴影里,却莫名更添几分惑人的神秘。


    莺时完全懂了新梅那时说的“不要去猜他”,一旦觉得他不可捉摸,便会越发深陷。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在这个危险的边缘。


    饶是如此,她却仍没松手,依然扯着霜见的衣袖,还没来得及摇。


    却听霜见忽而道:“这次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法归零了。”


    这话听来有些古怪,像一声很微妙的警告,只不过不清楚警告的对象是莺时还是他自己。


    因为那声音轻得与自言自语并无区别,但霜见又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这次?”莺时微愣。


    狐毒好像不只会让人的身体变得敏感,她对霜见情绪的捕捉也空前敏锐起来。


    她竟能从他这声“警告”中,听出点似有若无的……委屈吗?还是忐忑?


    为什么是这次?


    这是否代表,有什么被“归零”过的前一次?


    莺时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已经感觉天旋地转——并非狐毒带来的生理眩晕,而是她忽然被霜见给打横抱了起来!


    霜见的动作太过突然,但即使这样,竟然都是温柔的。


    莺时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


    他抱着她几步走到塌边,却没将她丢上去,而是坐在了那唯一还算整洁的边沿,把又懵又怯的莺时抱在腿上,圈在怀里。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远超“挚友”应有的界限。


    莺时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传来的比她想象中急促得多的心跳。


    她僵硬着不敢动,先前那点“使坏”的勇气在他突然付诸的实际行动面前都溃散了,此刻是就势泄力趴在霜见身上也不好,绷紧坐直也不好。


    好吧,其实她已经没有支配自己身体的力气了……怎么每一根手指都已变得软趴趴?


    “……还冷么?”


    霜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莺时胡乱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被他碰触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打从一开始她就没冷过。


    见她还在点头,霜见似乎都有些被她的“贪婪”给吓住了。


    他沉默半晌,将她抱得更紧,下颌轻轻抵在了她的发顶。


    “还冷?”


    莺时没说话,鼻息都烫得惊人,却一脸严肃而恬不知耻地继续颔首。


    “……”


    然后她仰着头,看见霜见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他似乎看懂了。


    看懂了她那份伪装的脆弱与故意的试探。


    莺时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更快了,忙摇头,结巴道:“不、不冷了!”


    被霜见牢牢抱在怀里“取暖”,何尝不是一种玩火自焚?


    现在她全身发软,已经分不清那些反应有多少是经过了狐毒的加持,又有多少是源自她的本心……


    霜见仍旧紧紧抱着她,吐露出的每个字都打在她耳边:“那还怕吗?”


    莺时怕死了。


    她怕自己随时兽性大发啊!


    激素水平强力变化尚且可以忍受,可如果自己喜欢的人就活生生贴在身边,以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包容着你呢?


    莺时不知道此时该点头还是摇头,她无措地保持沉默,除了继续凝视着霜见外,什么都不做。


    “……怕什么?”霜见于是追问。


    莺时有几分欲哭无泪,她觉得自己该移开视线了,或是赶紧从霜见身上滚下来,可软弱无力的肉身便如此不争气地动弹不得。


    “怕你不满十八岁……”她堪称绝望地小声道。


    “……满了。”


    霜见闷闷地应了一声,箍在她背后的手极轻极缓地抚着她的头发。


    “什么时候满的?”


    莺时激灵了一下,不对呀,按照她的前世今生历时算,应该还差三十多天来着。


    然而这点疑惑甚至持续不了三秒,便被一股见不得人的欣喜迅速冲散,她只觉自己本就居高不下的体温更是“啪”得一下点燃了似的,那把火席卷全身,让她酥酥痒痒得难捱。


    可霜见没有再回答她。


    而她也奇怪地没说话。


    古怪而缱绻的静谧在房间里发酵,莺时不知何时已经香汗淋漓。


    她没有……索吻啊,也没有不管不顾地扑上去。


    可是霜见为什么会离她越来越近?


    那种悬而未决的靠近,那种视线锁定的专注,比直接的触碰更让人心尖发颤。


    ……是狂风暴雨要来了吗?


    她不知道她沉默的注视里全都是无声的索求,比任何言语都更缠人,更让人抵挡不住。


    她张着嘴巴喘息,呼吸间微颤的唇瓣太过于夺人眼球,更何况她时不时还要伸出舌尖来润泽唇瓣——他曾经品味过它的甘美,此刻就更无法无动于衷。


    霜见后来都难以理清理智彻底出走的瞬间究竟是哪一刻。


    防线崩塌得无声无息。


    起初,只是唇瓣的相贴,小心而珍重的。


    他停在那里,屏息等着她的判决,给她最后推开的机会。


    可莺时没有推开。


    她闭上了眼睛,长睫颤抖得厉害,手不知何时攀了上来,轻轻搂住他的肩。


    应允的信号成功被接收,于是,下一秒,那原本克制的触碰便骤然加深。


    霜见含住了她的下唇,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吞咽感的辗转厮磨。


    狐毒带来的燥热仿佛找到了出口,被这个吻点燃、催化、蒸腾,惹得莺时好似一朵漂浮在水波上的火烧云。


    “唔……”


    她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生涩得不知所措,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越来越深入的索取,任由他的气息侵染她所有的感官。


    原本搂着他肩颈的手渐渐失了力气,软软地滑下去,又被霜见单手握住,一并拢在掌心。


    霜见在吻她。


    一直在吻。


    仿佛要藉由这个绵长而深入的吻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可他的吻技竟然这样高超……怎么会呢?他哪里得来的这些经验?


    堪称勾人的缠绵,时而温柔舔舐,时而重重吮.吸,莺时只能本能地回应着,唇齿间早已满是属于霜见的浅淡香气,让她几乎要缺氧了,都不想退开。


    在霜见为了教她呼吸而抵着她的额头分开时,她还哼哼唧唧地追逐着贴回去。


    ——狐毒发作了,猛烈地发作了,她就快要中毒身亡了,必须被狠狠解救才能好!


    莺时反过去捉霜见的手,含糊不清地请求着:“摸摸……”


    不光要吻,还要抚慰。


    不光要照顾她的唇舌,也要照顾到她更多的身体部位。


    熟悉的指令。


    不管昏沉还是清醒,又或半梦半醒的放纵,她的需求从来都是这些。


    她渴求肌肤相贴、渴求他的触碰,是否也在渴求他自身?


    昏暗的光线里,霜见再次将吻中断,他的唇色同样嫣红水润,眼眸深处暗潮汹涌,一瞬不瞬地望着莺时。


    此时,她面色潮红,唇瓣微肿,胸口起伏不定,眼神虽然迷离,可能从中准确看到他的倒影。


    她不满地想要贴紧他,霜见却没让她不管不顾地再度吻上来,而是保持着一个克制的距离,低声问她:“莺时会后悔吗?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事吗?会从此讨厌我、不许我靠近你吗?”


    莺时脑袋发胀,但她也意识到,如果不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她就别想接着对“佳人”“一亲芳泽”了。


    而这话的主语还没有使用空泛的代词,而是准确地点了她的名字,就好似在讨要一个有分量的承诺一般。


    她怎么会后悔呢?


    她的试探虽然拙劣低级,远不比新梅老师那样委婉体面,可她也得出了结果!


    ——霜见喜欢她!


    不喜欢她,又为什么吻她?


    霜见明明可以坚持守在外面,毕竟狐毒发作是个多暧昧的时刻?一旦参与,就无法再做单纯的挚友了……可他留下了。


    既然她喜欢霜见,霜见也喜欢她,那和喜欢的人亲热,怎么会是值得后悔的事?


    怎么会忘记,怎么会从而讨厌、远离对方?


    她快乐还来不及,享受还来不及……


    莺时用力摇头,伸手去抓霜见的手,笨拙地放在唇边轻啄。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用已被烧得冒烟的嗓子保证道:“喜欢霜见这样对我……真的。”


    “可是,”她又道,“霜见明天会不理我吗?会后悔吗?”


    “……不会。”


    他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擦过她的唇角,那片被方才的亲吻给濡湿的地方仍旧温热柔软。


    “那霜见心里还有什么顾虑吗?”莺时努力保持清醒地睁大眼睛,反过去咬了一下霜见的指头。


    “……”


    霜见眸光微闪,他没有抽走那只被她作弄的手,还轻轻对着她笑,另一手抚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俯下身来,“没有了。”


    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柔而又郑重的口吻低声道:“莺时,我不会做到最后一步……”无论时机还是场地,此时此刻都不够格,“……但我会让你快乐。”


    短暂的分离后,他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次不再是唇,而是细密地印在莺时的眉眼、鬓角、鼻间、下颌,流连于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阵更加强烈的战栗。


    他继续向下。


    ……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过中天。


    逢魔村死寂依旧,可一间破败石屋的一角,却因交错的呼吸与心跳,而暧昧无止休。


    “……”


    莺时眼眶湿润,吞下哭泣的尾音,失神地想着:霜见长这么帅就罢了,竟然还是个悟性惊人的究极服务型人格……


    这怎么顶得住呀?


    第62章


    ◎撒娇◎


    ……


    “哼唧。”


    伴着小猪不满的哼唧声,莺时从昏睡中睁开眼。


    她躺在从储物袋里端出来的锦被上,衣着整齐,浑身清爽。


    翻身的时候,有种刚做完芳疗SPA的餍足,浑身连骨头都酥酥软软、轻飘飘的,虽然刚醒来,但又伴随着那种随时可以睡过去的舒适。


    这间石室都和昨晚不太一样了。


    似乎托某位田螺公子的福,它现在竟从“破败遗址”进化为了相当正常的闺房,称不上多温馨,但干净且应有尽有。


    “……”


    莺时眯了眯眼睛。


    晨光透过窗户,在浮尘中切出几道朦胧乃至神圣的光柱。


    而光柱后方的阴影处,霜见正站在那里,抱着香香静静地看着她。


    那似乎是一种“静默观望”的状态,可尽管霜见模样看起来很是镇定,情绪平静无波,但莺时猜测,他一定是在等她的反应。


    而且,他一定很紧张。


    不然不会在察觉她睁眼的那一瞬间,因为无意识的用力,抱得怀中的香香都忍不住出声抗议。


    莺时几乎能想象出,在她醒来之前,霜见或许已经这样站立了许久了。


    他甚至特意和她保持了一个允许她逃避的距离。


    ……此男怎会如此纯情?


    又怎会在如此纯情的同时,昨天晚上还那样无师自通?


    莺时面颊染上绯红,心窝又暖暖的,她保持着躺姿,懒散地张开双手望着霜见,拖长微哑的声音,依赖而理直气壮道:“抱——”


    对不起了香香,这个晨起的怀抱她准备笑纳了。


    天知道她本来就是个熟练于蹬鼻子上脸的撒娇怪啊!


    她起不来床,要被抱起来才行呢。


    “……”


    霜见肉眼可见地怔忪了一刻。


    不管他此前预设了多少种可能,猜测莺时会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羞赧、尴尬、气愤、遗忘或者装作遗忘,都不曾预料到迎接他的会是她与昨夜并无差别的亲近。


    虽然索取了承诺,可它能提供的安全感竟那样有限,与心中的忐忑相比再郑重也会变得不堪一击。


    他垂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为了不暴露出窘态而极力克制,可心跳始终在不争气地失控着,使得他将香香放下时,手都在微不可见地抖了一瞬。


    明明更过分的事情也做过了,事后胆怯是弱者才会有的表现,但太过看重一件事、一个人时,就很难不因此而变得软弱。


    如果是从前的韩霜见,只怕心中要立刻生出对自我不屑的嗤讽与质疑的声音,那此刻,那刻意被分裂出来旁观他诡异举止的“本我”也偃旗息鼓,或者说那一存在同样、甚至还更早一步地“叛道”,已经在反过来催促他——尽快向莺时走去,去将她抱住,去满足体内那些疯狂渴求着她的妄念。


    他宛如被召唤一般走到莺时身边。


    逆着光,霜见修长的身形轮廓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行走间衣袂轻动,那种“进行时”的惊心动魄的俊美,竟让懒洋洋躺着的莺时都有些不敢直视。


    霜见夜里已经很好看了,让她仅仅是注视他就可以积攒快感,但白天的好看和夜里不太一样,带着一点“衣冠楚楚”的不可侵犯感,反而让人更想向其伸出魔爪……


    在她的“觊觎”之中,霜见已倾身下来,带来一阵迷人的清冽香风,几缕墨黑的发丝随之垂落,滑过她的颊边,被她用手指捉住把玩。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霜见低声问她。


    他的手臂稳稳穿过她的颈后和膝弯,是标准而温柔的公主抱姿势。


    “……”莺时摇头,直勾勾看着霜见,在他真正施力将她抱起之前,她便已迫不及待地一手勾住他的脖颈,借力将自己整个上半身贴了过去。


    她把脑袋埋在他胸膛,蹭来蹭去地嗅闻,然后仰起脸,带着一点故意的“调戏感”笑道:“霜见身上好香哦……”


    “……”


    霜见动作微僵。


    怀中再次盈满这样一个柔软而鲜活的人,耳边响起属于她的真诚而又不怀好意的“夸赞”,印证着昨晚的一切都并非他陷入彻底癫狂的妄想。


    他没有搞砸一切。


    他成功“取悦”了莺时。


    紧绷的躯体与心弦在她全然贴合过来的暖意中寸寸软化,可是被某种欢喜淹没同样会令人手足无措,他只能用本能去响应这一切。


    “……我身上沾的,”霜见顿了顿,舔唇道,“难道不是莺时的味道么?”


    昨夜辗转厮磨,气息交融,早已不分你我。


    她的发香、肌肤上细微的汗意、以及那些情动时刻不自觉溢出的甜腻,都深深浸染了他。


    他的气息笼罩了莺时,而属于莺时的一切,也在蔓延、覆盖着他。


    “……诶?”莺时面红耳赤,感觉自己好像被反调戏了。


    霜见的话可以说只是在点出事实,但总让人有种这是他被她撩拨后,回敬过来的、极轻微的反击。


    是的,这才是霜见的本性,他对她温柔顺从,但他这个人的灵魂底色是带着些冷感的,就像昨晚的服务过程中,他非常偶尔地也会展现出一点点难以描述的坏……当然整体上莺时对那份坏也很是受用……


    她悄悄回味着的片刻功夫,霜见已就着这个紧密相拥的姿势,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从锦被中抱了起来。


    莺时双腿下意识地夹住他的腰以保持平衡,随即发现自己像树袋熊般挂在了他身上,比方才的公主抱更为亲昵无间。


    霜见稳稳地托着她的臀腿,偏头在她耳边问:“这样抱……可以吗?”


    他将“抱”视作一个需要被满足的准确指令,边问,边单手轻轻理了理她散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


    看着霜见的手在身前晃过,莺时心中那点赧然忽而被断断续续激活出来,感觉……啊,温度又在升高了。


    ……她也不是完全不会害羞的,只是比起害羞,她更乐于表现出那份分量更重的贪慕。


    她很久之前夸霜见的手好看时,还想不到自己会和它们进行那样的近距离接触呢。


    就是这双修长、冷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昨夜曾以截然不同的力度和方式抚过她的肌肤,带给她无数过载……啊啊啊啊救命,怎么从醒来后脑子就一直都在回想啊?


    难道她体内的狐毒还没干净嘛?难道一个晚上的“疗程”……还不够吗?


    “霜见……”莺时握住霜见的手,不许他继续摸她的头发带来那些星星点点的酥痒之意,重重把额头靠在他肩上,因心虚而瓮声瓮气道,“狐、狐毒的一次发作期要多久啊?”


    “……”


    狐毒的一次发作期只要在达成欢愉的瞬间便可化解。


    他确信莺时昨夜已经有许多这样的时刻。


    但霜见只保持沉默,并不对这一点作出说明,托着莺时身体的手却紧了,指头按压在她的软肉上,或许压下了轻浅的小窝,那力道清晰地刺激着莺时的感官。


    不止被指头按着的肉肉感官清晰,她还能清楚感觉到一些其他……


    可霜见将她抱得更稳了些,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昨夜也是如此,许多时刻中,莺时都能感觉到……


    可其主人始终致力于帮她解除狐毒,一点也没有要劳烦她互惠互助的打算。


    “……”


    莺时的反应无法细说,她不去催促答案,只是默默埋着头,把喘息都喷洒在霜见的肩上。


    渐渐地,她不再满足于只是埋头。


    脸颊偶尔也要去贴贴他的耳朵,耳朵偶尔也要去蹭蹭他的颈侧,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背上,似有若无地轻碰。


    好像在探索某个新大陆,而这她而言也是件乐在其中的事。


    霜见无言地微微昂头,喉结滚动。


    莺时以前还只是用额头蹭他,亲昵之下有种小动物般的娇憨,现在却是用与他有明显差异的整个身体来蹭他,像一株寻找依托的藤蔓,柔柔地扩展着领地。


    这当然是很煎熬的,却是让人不想停下的煎熬。


    他不自觉地加重了抱紧莺时的力度,原本的站姿调整已经再次不起作用。


    他抿了抿唇,想要换一个更安全、不会有如此接触机会的姿势来抱莺时,但将欲发力的手却被她轻轻按住,她的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


    “……咳。”


    莺时弱弱地低咳了一声。


    她既害羞,又有点微妙的冲动。


    她决定将其全部归为自然且正常的求知欲——毕竟,霜见在她的“帮助”下,已经成功习得并掌握了生理卫生课关于男女生理差异的这一节内容,她却还只有一些浅薄的书面知识,岂不是落后于人、有失公平?


    她仍旧不曾抬起头,只在做足了心理建设后,以气音在霜见耳边呢喃道:“……霜见,把香香关到门外去吧。”


    然后不管霜见的反应,她轻轻地、飞快地吻了吻他的耳廓。


    再然后……原本还光秃秃的窗上,多了一层帘布。


    ……


    香香在荒芜的庭院中小憩。


    黑豆眼睁开之时,正值午后,它看到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正从遥远的地方走来。


    甩甩猪耳朵,香香“哼唧”着往石屋之内走。


    香香用鼻子拱开房门之际,莺时正就着霜见的手小口地喝水。


    她整个人比早晨时更瘫软无力,好在有人尽心尽力地“侍候”,让她肩不用挑手不用提,口渴都有人喂到嘴边。


    “不然今天不盖房了,我觉得这里就挺好。”她喃喃道,“不然今晚也不去城里看灯会了……”


    霜见长睫轻颤,没对莺时的决议置喙,只是道:“有人来了。”


    “……谁会到逢魔村来?”莺时惊愕地支起身子,那点旖旎的余韵都赶紧抛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本应在十九天后再来的魔主提前上岗了。


    可是看现在香香和霜见的表现都还算淡定,且窗外阳光明媚,正是下午三四点最炽烈的时候,衬得冬日也平添几分温暖,没有丁点大场面要发生之前风雨欲来的苗头。


    “还是那只狐妖。”霜见接过莺时未喝完的水,用手帕擦过她唇边的水渍,“你留在房中休息,我很快回来。”


    “噢。”莺时愣了下,“不行,我也要出去!”


    这可恶的狐妖,对她下了狐毒竟然还敢回来?!他在这头丢了一条命还不死心……倒也正好,不用他们主动去把人捉回来了!


    “……”


    霜见静默了片刻,才应好。


    坦白来讲,他不太想让闲杂人等看到莺时此刻的样子。


    就连明显没什么神志的香香懵懂地走进来,他都刻意遮掩着莺时的身形。


    但他同样明白,属于他个人的、可笑的占有欲,不能成为对莺时意愿的限制和扭曲。


    他出手帮忙整理莺时的模样。


    这时作为修士的优势便展现得一览无余,那些需要用水、用时间去抹掉的痕迹,可以用一个心诀来加速它们的消失。


    ——除非当事人不想这么做。


    出门前莺时脑海中忽而闯入这个念头,连带着一起浮现的,还有杜门之中曾见过的霜见的“狼狈”姿态。


    “……”


    莺时的表情忽而僵硬了几分,此刻经历过一些事情的她,再去审视当时的霜见,几乎是立刻就勘破了他的谎言。


    什么被自己咬破的嘴角啊?什么坏门中受伤啊?什么挠痕啊?分明都很假,那就是暧昧过后的痕迹啊!


    她清醒后曾疑心是自己轻薄了霜见,却被他三言两语打消怀疑,然而真相很可能是,喝了醉生梦死后,她根本就是对着霜见上下其手!


    所以才会有那句“无法归零”的语焉不详,所以才会有霜见在接吻上惊人的熟练度……


    那霜见为什么要瞒着她?


    是怕她不去负责,还是他其实觉得保持两人的“挚友”关系就够了?


    莺时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很想当下就把人叫住展开一场深度谈话,可那道直冲着石屋走来的婷婷袅袅、但一瘸一拐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


    女子彻底走近,很是惊讶地看着他们,柔婉的声音没有一丝违和,怯怯开口道:“小女子意外迷了路、崴了脚,不曾想这山野之间还有人家……”


    她低下头,小声补充道:“小女子姓胡,小名唤作小黎,脚伤疼得厉害,不知两位善人,可否容我在此歇歇?”


    莺时:“……”


    她是不是误入了什么“三打白骨精”的片场?


    而且胡小黎这个名字也太值得吐槽了,这只蠢狐妖!他不会觉得胡小黎这个化形就不会像李离那样被看穿吧?


    【作者有话说】


    改了太多遍心态有点崩了如果有不连贯的地方也请见谅


    第63章


    ◎道侣◎


    胡小黎嘤咛一声,柔弱地晃了两下,竟朝着霜见的方向倒去。


    可是莫名其妙地,他没有抵达心中所想的“归宿”,而是一头撞到了石柱子上。


    见鬼!他还真晕头转向了不成?


    胡小黎捂着额头低低咒骂一声,匆忙隐蔽抬眼,确认这二人是否是又认出了他。


    不可能呀!


    他丢了一条命后,回去彻夜复盘,发觉自己在掩气之术上的确出了点疏漏,以至于才露面就被两名真假修士给捉了个正着。


    现在他绝对处于完美掩气状态,就算潜入哪家大宗门里,面见什么长老掌门,也不可能叫谁闻到他的妖气,只会将他视作寻常凡人女子。


    这两个年轻至极的修士就算本领通天,也不该看出他的真身。


    胡小黎素来睚眦必报,光凭那条殒在这里的狐尾,他都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他还没能把那颗菩提心骗到手,还没有报那份被迫当牛做马之仇……瞧瞧这间石室变得多亮堂了,难道不是他被剥削的证明?


    这一回,胡小黎干脆决定换个思路,选那魔修作为突破口。


    看他那副被菩提心碰一下手心跳就乱了拍子的呆蠢模样,便知是个会为女色痴狂的好色之徒!


    他胡小黎可是狐妖啊,他以这具性感妩媚、弱不禁风的分身去投怀送抱,就不信他还把持得住!


    他要狠狠地勾引、狠狠地搞事、狠狠地挑拨离间!


    对了,菩提心知道她旁边的人是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魔修吗?呵呵。


    胡小黎眸中挤出两大滴泪珠,怯生生地看着霜见,正欲开口,可一条熟悉的绳索竟飞快朝着他甩来!


    “逃跑了还晓得回来,倒是给我们省事了。”莺时感叹道。


    “……?!”胡小黎心下大骇,被那捆仙索绞得动弹不得,他白着脸坚持装下去,“二位不愿收容我就罢了,又何必要这般攻击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这两个人究竟是通过什么标准判断他是妖的?


    如果只是猜测和推理,那他们闻不到妖气就该推翻那些想法的呀!莫非还开天眼了?


    “村里根本没搭戏台,你却戏瘾大发。”莺时牵着绳子把他又一次绑到那根熟悉的柱子上,“明明已经有机会逃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就这么想在半个月后发挥你生命最后的余热吗,蠢狐狸!”


    胡小黎没有月华加持,又少了一条尾巴,此刻根本无力反抗。


    他盯着莺时,咬牙切齿道:“你竟敢叫我蠢狐狸……你这修士才是蠢得人妖共愤才对!你莫非觉着你看穿了我的真身便沾沾自喜?怎么没瞪大眼睛好好瞧瞧,你身边站着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胡小黎自认自己说出了非常惊人的话,马上,菩提心与魔修之间便将就他的话而爆发一场关于信任与背叛、误解与决裂、挽回与抛弃的好戏——他本打算把这颗怀疑的种子在最后播撒的,现在没办法才只好囫囵讲出来,但想必效果也未必会打折!


    他屏息静待,可预想中会看到的属于莺时的错愕、受伤的神情,却久不浮现。


    莺时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平静道:“说点儿大家都不知道的。”


    “……?”


    胡小黎拧紧眉头,无法理解。


    他清楚看到,在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魔修的心脏周围游动的黑雾都开始疯狂沸腾,他不可能不慌张害怕。


    他紧盯着他的眼神,是那种怕被拆穿的人才会有的。


    胡小黎曾经在俗世的赌场见过这种眼神——家破人亡的赌徒在最后一注上下了手脚,当庄家怀疑的目光扫过来时,那赌徒抬起头,眼神就是这样子的。


    其中的情绪一半是事情败露在即、即将坠入万丈深渊的惧意,另一半则是被逼到绝路后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冷戾。


    这种鱼死网破的忌惮仍旧具有十足的威慑力,让胡小黎满意之余,也觉得遍体生寒。


    所以,连当事人自己都心虚至此,那菩提心又为何反应平平?


    胡小黎鼓起勇气挑明道:“看来你真的蠢得无可救药,连他是魔修都不知道!我一个未曾伤人的妖被你如此惩戒,他一个为正道所不齿的魔,你却百般信赖!”


    但话脱口的瞬间,他心中便猛地一沉,开始感到后悔。


    ——完了。


    出错了,可是错在哪里?


    为什么他挑明后,魔修眼里的忌惮反而消失了?


    那人依然云淡风轻,但却不再是先前那样刻意伪装出来的,而是当真压力尽消。


    而菩提心也无所谓道:“这一集在业火证罪里演过了。”


    胡小黎虽没听得个透彻明白,却也领悟了她的意思——她早对此知情!


    霎时间,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喊道:“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你还接受了?!这可是魔修啊!与你们势不两立!”


    “跟你有关系吗?”莺时也叉腰瞪着他。


    这种超越正魔之辨、近乎盲目的、坚不可摧的信任,彻底颠覆了胡小黎漫长妖生中对人心、对利益、对阵营的所有认知。


    魔修就该人人喊打,菩提心就该是一尘不染的赤诚纯净之心,可这颗心的所有者却与魔修为伍,态度也这般离经叛道……他看走眼了吗?!


    一种又挫败又惶恐的茫然席卷了他,胡小黎若没有被绳索束缚着,很可能会当场软倒。


    他试图去纠正那个错误,可偏抓不住一点关于它的头绪。


    魔修淡淡瞥了他一眼。


    仅那一眼便让他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地担忧起他的报复来。


    此人出手利落又狠辣——他已经试过了一回,殒命之前连一丝一毫的危险都没察觉到,而这正是最危险的。


    但这魔修现在似乎没有要即刻跟他算账的念头,只随着菩提心一起回到了石室之内。


    只剩下只粉黑相间的猪还在院子里晃晃悠悠地逗留。


    方才他试图掀起风暴的指控,此刻看来,就像是个拙劣的笑话。


    胡小黎耗尽毕生智力回想,忽而低声道:“他是有其他怕被揭发的、与身份有关的秘密……莫非,他不是他?”


    但已经没人听了。


    ……


    石室之内。


    莺时戳戳霜见的手臂,表情严肃。


    “霜见,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


    “……”


    霜见眉心一跳,却极力若无其事地点头。


    莺时不会因狐妖的挑拨而联想到他的终极秘密。


    他已经打定主意将之瞒到死。


    反正他已经验证了冰晶是可以被带出洗髓泉之域的,待他随莺时去往她的世界,他何尝不能是一名真正的“穿越者”?


    他和莺时没有同一个过去,但可以有同样的未来。


    他已经有了能让谎言天衣无缝的方法,那它便不再是谎言——他可以骗莺时一生。


    莺时果然不是就“秘密”一事来挑起话题的,她开门见山道:“祭坛里头,我喝过醉生梦死之后,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一秒钟都不可以隐瞒。”


    霜见微怔,低声问询:“你想起来了一些片段吗?”


    “没有。”莺时摇头,靠近过来贴着他的腰身,仰头看他,小声道,“但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未曾。你只是……很亲近我。”


    “怎么个亲近法呢?”莺时盯着霜见的脸,盯向他答话的唇,目不转睛。


    霜见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垂眸直视莺时的眼睛:“靠近,贴紧,一些互动……”


    “……就像昨晚一样的互动吗?”


    莺时追问得有点口干舌燥,她都快忘了自己最初展开“调查”的目的了,要不怎么说美色惑人呢?连想正事的时候,也会被霜见蛊惑到!


    “类似。”霜见喉结轻滚。


    在他的概念里是类似的,反正都是拥抱、抚摸与亲吻,论及不同,只在部位。


    “但那时你因醉生梦死而神志不清,事后也全然遗忘。我……”他抿了抿唇,那个“骗”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换了个说法,“我选择了隐瞒。”


    “为什么瞒着我?”莺时嘀咕道。


    霜见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因为恐惧。”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词。


    “我恐惧你知道后,会觉得被冒犯,会后悔,会……远离我。我利用了你意识不清的状态,莺时,这并非光明磊落之事……你意识迷乱,可我却清醒。”


    虽然妖丹发作,可他自认清醒,自认不该越界……但却越了。


    虽然有血契驱使,可他自认并非全无反抗之力……但却顺应了。


    他才是那个……“欺负”了莺时的戴罪之人。


    “……可我意识不清的本能都是去亲近你,你还不明白吗?”莺时低下头,又开始用单独的一根指头对着霜见的胸口慢吞吞地戳。


    霜见虚虚拢住她的腰,以免她失衡,心口因她的戳弄而又痒又麻,而莺时已经停止了小动作,干脆抱住他蹭蹭,眼眸亮晶晶地仰头望着他:“我喜欢霜见,霜见也喜欢我。”


    “……”


    霜见呼吸凝滞。


    脑海中不自觉地反刍莺时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揪住它一遍遍回放。


    有无数长久相伴、生死与共的念头压抑不住地从心口涌出,他被它们淹没了,却不敢让那些汹涌的情绪再去淹没莺时——他想说,那可能不是喜欢。


    不仅仅是喜欢。


    但原来它们的真身是“爱”吗?是他一直所恐惧着的“爱”吗?


    爱不是恐怖而肮脏的东西吗?怎么会让他这样快乐?


    爱不是会让他丢失自我的东西吗?他的自我……他的自我只是和他一起,爱上了莺时罢了。


    那……他和莺时会结为道侣吗?


    是不是……只要不像那个人一样,只要永远牢牢握住莺时的手,他所排斥的一切,其实也未必那样糟糕?


    “那霜见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莺时还在笑盈盈道。


    霜见长睫轻颤,近乎恍惚道,“……关于道侣的缔结……”


    你希望仪式在什么时候?


    话却被打断。


    “我们结为道侣做什么?”莺时问。


    “……”


    霜见倏然抬眸,又不吱声了。


    他被涌起的爱意浸泡,犹如溺水之人,一颗心忽然酸酸的发沉。


    他同样无法呼吸,因为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我们是现代人呀,做什么道侣呢,当然是男女朋友了。”莺时红着脸勾了勾霜见的手指,“比挚友再多一点亲密、多一点特别的关系。”


    “……”


    “你不同意吗?”


    莺时见霜见诡异地沉默,便又去抬眼看他的神情。


    可刚抬起头,就猛地被人吻住。


    “……唔!”


    这么突然吗?


    霜见的吻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堵住她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口。


    莺时敏锐捕捉到了他在奔涌的激烈情感浪流中颤抖的心。


    啊呀……男朋友是一个相当敏感的人呢!


    莺时安抚性地回吻回去,起初还带着抚慰的小心,后来就什么都忘了。


    然后,情况就又一发不可收拾了。


    ……


    第二个受困的夜晚。


    弱柳扶风的绝色女子被粗鲁而滑稽地绑在石柱上。


    胡小黎用仅剩的两条尾巴甩不开这捆仙索,内心焦灼,又残留着一丝侥幸。


    这两个人每次抓到他后,都没有马上要把它处死的意思,除了他那次在菩提心门口用出狐毒外。


    这是不是代表,其实他可以再努力争取一下,改善自己的处境?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便听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胡小黎机警看去,见那魔修独自一人从石屋中走出,他的神色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叫人看不真切。


    胡小黎努力睁大眼睛,此时已经想明白了何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眼神流露出恰当的哀求与顺从,忙小声道:“我不会再乱说了,我会帮你保守身份的秘密的!”


    可与那魔修对视了两秒后,他心头的那点侥幸就瞬间粉碎——魔修并不是来和他谈判的,他是来……


    “你……”胡小黎想叫,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毫秒内弥散开来的鬼雾迅速掐住了他的脖子,包裹了他的全身。


    当它们散去之后,捆仙索早已经脱力掉在地上,此中空空荡荡,徒留又一个毛都秃了大半的狐尾。


    第二条命,就这样没了!


    因绝命而脱逃的狐妖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向远方跑。


    他浑身的皮肉绷紧,崩溃绝望之下,不住地回头看。


    他修出三尾用了几年,失去两尾却只花了两天!


    好不甘心……他如果有更强大的力量就好了!


    为什么吞心会这样难?比之修炼,它分明已经是捷径,可什么捷径竟要花他两条命来走?!


    这魔修是什么来头……他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变强的方法,为什么他不能拥有这样的方法?


    “……呃啊!”


    狐妖在奔逃中被凸起的土丘绊倒。


    他本该不管不顾地继续远离这个晦气而恐怖的村子,可目光却不自主地定在那土丘之上。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欲望驱使他,极想把那土丘挖开,看看里面是否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狐妖跪倒在土丘前,开始如同疯犬一般狂躁地刨坑。


    泥土中有碎石,很快染红了他的指间,但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直在挖,不断深挖……


    不知道过了过久,他抖着手,从土坑中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断臂。


    皮肉都不曾腐化消损的断臂。


    “……”


    狐妖的鼻子轻轻地抽了抽。


    他在这上面,闻到了与那魔修类似的气息。


    他的目光一点点发直,凝视着断臂无法移开,半晌,他忽而施力斩断了自己左臂。


    残肢弹到地上,鲜血横流,他却面不改色,甚至微笑起来。


    这只断臂是好东西,它能让他变强,不如加装在身——狐妖冥冥中这样感觉到。


    第64章


    ◎血月祭◎


    源源不断的力量自这截不属于他的手臂上传来,狐妖浑身痉挛,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尖啸。


    仅剩的一条尾巴猛地膨胀起来,如同炸开的木棉花,只是此时里头却掺了几丝灰黑的杂毛。


    他尝试握拳,于是掌中的空气都开始发出被扭曲的闷响,他终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找谁复仇?”


    ——黑暗中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叫狐妖身体一僵,狂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仓皇转过身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起站了一个人,他或许从他开始挖土时便已在漠然观望,可他竟然毫无所觉。


    “为什么?”狐妖无比抓狂,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用糖饴引来又用流水困住的蚂蚁。


    他异化的手臂狠狠砸向地面,怒道,“是你引我过来的?!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不吃那颗菩提心了还不行?!”


    “是你自己寻来的。”霜见淡淡道。


    狐妖心性本就不正,不论多少次,也会受此断臂蛊惑。


    他唯一的私心,就是放任他逃脱,放任他再次找到这截断臂。


    但这次,他不能让他在拥有了加持后继续去霍乱天都城,打开妖界之门后,他需要把此妖解决,是以要逐他而来。


    “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狐妖崩溃道。


    他变强以后还没有嚣张了半分钟,就被打回原形,甚至因为变强,反而能更明显感觉出自己与那魔修之间实力的差距。


    怎么如此?这人为何这么厉害,好像比常人多活了两辈子一般!


    可是哪怕心里恨极了,狐妖也当真惜命——他不想打,他要逃……逃回妖界去!这魔修不管再邪性,也是人而不是妖,他无法追他回到老巢!


    恰好这村子的气场是真的阴,一般来讲,俗世的空间壁是最厚的,可此地的壁却薄如蝉翼,早就布满看不见的褶皱与裂隙……撕裂空间的本能终于不再因力量不足而施展不出,狐妖咬牙蓄力,嘶吼着将五指插向面前的虚空,像是抓住了一张看不见的宣纸,狠狠向两侧扯开。


    原本空无一物的夜幕中,蓦然绽开一道裂口,内部隐隐透出无比绮幻的粉紫色光晕,直接染花了半壁天空。


    狐妖飞速窜入其中,甚至没有注意到有没有人跟在自己后头——不至于吧?一个人总不能既是人又是魔还是妖这样开挂,不至于。


    ……


    “呼——”


    莺时运气修炼,刚要彻底潜下心去时,身体却被轻轻拱了一下。


    这一下让她分神睁开眼,便见香香正从她身侧跳下去,小短腿儿倒腾得飞快,欲往庭院外跑。


    “香香?”莺时惊了,立马起身追它而去,“你要做什么?”


    一直以来,香香除了在死门里曾小露过一手、彰显了不凡外,每天都像个没开智的小猪玩偶,除了吃就是睡。


    可现在它竟像是有了什么鲜明的目的似的,也不理会她的呼唤,一个劲儿地跑,速度与瞬步的修士都有的一拼。


    莺时踏出房门后马上便意识到了不对——不对的点还特别的多!


    香香的异常表现竟然只是其一,其二在于,霜见居然不知道去了哪里,完全寻不到影踪!


    说好分开修炼,分得再开他也该还在这房子里才对呀?


    至于其三,则在于天色。


    她在现代去滨海城市旅游的时候,偶尔也见过类似的天光,晕染开来的粉紫色看起来无比浪漫,可现在是半夜啊!


    而且身处逢魔村,又不可能存在城市光污染,那天空怎么会变成这种颜色?


    直到追着香香跑出院子才意识到的其四,则是被绑在石柱子上的胡小黎不见了。


    或许,是他逃跑了,而霜见又去缉拿他了?


    这一切诡异得就像她在做梦一样!可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在做梦!怎么只是短短修炼了一会儿,就大变天了呢?


    莺时没空去考虑那么多了,她发觉香香居然正向着天空那粉光最盛、最诡异的方向拼命奔去。


    “香香,别过去,回来!”


    她一个心急,飞扑而上将这只中了邪似的小猪抱进怀里。


    可就在搂住它的刹那,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自那片粉紫色的天幕裂痕中传来,莺时只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像是在滑梯似的干脆滑入了那裂隙之中。


    ……


    她是一屁股摔出来的。


    莺时本来已经有了不少次空间转换的经验,这回落地时还有意识地调整了姿势,想让自己能单膝跪地缓冲,但预期是一方面,实际上还是摔了个四脚朝天。


    在外头便窥见了一两分的粉紫色天空此刻明晃晃笼罩着大地,其上悬挂着一轮巨大的血月,妖邪的月光铺洒下来,给万物都加了一层诡异的滤镜。


    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头的奇异建筑,而街道上还挤满了“人”。


    如果那些还能称作是人的话——三头六臂的硬汉扛着酒坛风风火火呼啸而过、人身蛇尾的女子在摊贩前挑选着首饰串珠、看似正常的书生模样男子帽子底下却顶出两团毛茸茸的耳朵……


    莺时抱着香香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不住地告诉自己,她好歹有幽冥魔主的剑意护体,至少不会丢掉小命……可是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进入妖界啊?


    是的,这里是妖界,她认出来了。


    狐妖因杀人吞心和断手加持,彻底毁了天都城、称霸了妖界后,带嘉平郡主和男主久居于此,书中写过妖界最大的特征就是那轮血月,月华对妖族是特别的——男主之所以会每三月的满月之日受妖丹折磨,也与此有一点关联。


    今晚的血月这样圆、这样大,街上又这般热闹……难不成妖界和人间一样,正赶着过年呢吗?


    莺时心中不可谓不忐忑,她的出现简直就像清水滴进油锅,噼里啪啦引起了所有妖的注意。


    因为人在没被妖带着的情况下,根本就不该能进来这里的呀!


    难道是因为她怀里抱着香香的缘故吗?圣灵山的灵宠也算妖?


    “……人?”


    “是修士吧。”


    “为什么会闯入妖界来?”


    看着离她最近的几个妖怪都停下动作,齐刷刷转过头来盯视她,向她靠拢的同时还在眯眼嗅闻她的味道,莺时头皮都有点发麻。


    她强作镇定地站起身来,想挣扎着发表点“人妖友好”的宣言,或者干脆假装自己是“猪妖”香香的仆人——搏斗肯定不行,就算她能打过一只、两只妖,也打不过二十只、三十只妖啊!


    但开口之前,一件东西“啪”地扣在了她的脸上。


    “……?!”


    视野霎时被遮住大半,只留下眼睛的部位。


    贴在面上的东西冰凉光滑,像是某种陶瓷面具,但又很轻盈,边缘紧贴皮肤。


    与此同时,也有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迅速便将她拦腰抱起,带出了妖物包围圈。


    莺时被抱着往前冲,没有丝毫挣扎的意思,反而一下子泄力放松了,因为从霜见靠近她起,她就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现在这个怀抱更是熟悉得过分安心!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此刻只能先保持安静,随霜见在光怪陆离的妖市里穿行。


    风声和两侧掠过的诡异景观都模糊成背景,最终他们是在一处僻静幽深的小巷尽头停下的,这附近终于没有长得奇形怪状的妖物游荡了。


    “霜见,我可以把脸上的东西摘下来吗?”莺时马上憋不住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你先一步消失,是不是也是发觉了天光不对,走近查探却被吸来了这妖界?”


    这问题恰也是霜见想要回问莺时的。


    他临走前在石室布下过结界,莺时安心入定,待她几个周天的修炼结束,他便早已自妖魔两界中归来,可他没料到莺时竟会只晚他一会儿地落入妖界。


    他的目光定在莺时怀中的小猪身上,两秒后才移开,叩在莺时背上的手微微施力,像是安抚性的轻拍,而后亲自为她把面具摘了下来。


    “这是鲵面具,可以暂时骗过此界部分妖物的嗅觉。”


    妖在俗世行走要掩气,现在人来到妖界,自然也必须懂得做些伪装。


    霜见继续道:“狐妖半夜脱逃,在逢魔村中已如原文一般受到断臂蛊惑,为摆脱追捕,他撕裂了妖界大门……我是追他而来的。”他这句话里罕见地没有半个字是谎言,而后又问莺时,“可是入夜后听到了什么动静惊醒了你?”


    “是香香忽然发了疯一样往外面跑,我为了捉它,被妖界之门的裂隙给吸了进来。”莺时挣扎着从霜见怀里跳下来,自己站好,揪了揪香香的耳朵,无奈地蹙起眉头,“你这家伙,现在又老实了,你方才拼死拼活要往裂隙钻是为什么?妖界有什么吸引你的?”


    霜见随着她的动作一起看着懵懂的香香,忽而道:“我听那狐妖吐露了消息,近日是妖界的血月祭。”


    狐妖当然无需对他吐露什么消息,但他需要为自己的已知信息量找一个包装。


    “……血月祭?”莺时茫然地开始回忆,确认自己没在书中看过类似的描写,“那是什么?”


    “是天地间的妖力潮汐将达到顶峰的时刻,月华中含有最精纯的太古妖元,妖王会在月华之下受礼。”


    妖王……再不提莺时都要忘了,霜见体内的“妖丹”只是缩称,它的全程可是妖王的灵丹啊!


    “可是,现在妖界还有妖王吗?”莺时诧异道。


    上一届妖王早已陨落,连灵丹都到了长仪神女腹中,融进了霜见的体内。


    虽然竞风流没写过父母辈的详细故事,但大概暗示过也是个恨海情天的狗血戏码,不少读者都猜测过前妖王在其中可能充当过炮灰男二的角色。


    至于原书中提到的狐妖后来称霸妖界时,他也并不是妖王,因为没得到月华的认可。


    现在,妖王的位置是空缺的。


    但不论空缺与否,这血月祭和上古妖元,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与香香又有什么关系呢?


    “……”霜见若有所思,盯着香香道,“死门之中,它曾经吞了业火中的精魅。”


    如同吞下蛋壳一般,吞掉了死门中的核心,其目的是否也和吞下蛋壳是相同的——都在于补身强己?


    他这句话的指向性其实并不明显,但莺时福至心灵,竟迅速领悟了霜见心中所想,不免讶然道:“你是说,香香有可能是觊觎这上古妖元?”


    不会吧不会吧?


    香香有这么通人性吗?


    难道说,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场预想中的“苦战”,努力寻求变强的,除了他们两人,还有想要默默干一番大事业的香香?


    第65章


    ◎十万晓生◎


    香香的黑豆眼里依然没有分毫智慧闪光,这让莺时很难继续坚定自己对它所拥有的“事业心”的怀疑。


    可它的行进路线又实在诡异……罢了,反正上古妖元一听就是好东西,既然是好东西,便该被他们斩获囊中!


    原还想着尽快从这妖界出去,但现在也该变换一下目标了。


    “可是这妖元要如何获得呢?书里并没有关于血月祭啊、妖王受礼啊之类的描写……”莺时喃喃着。


    她自穿越过来后,便有意识地在脑海里整理、背诵原书中的内容,生怕把这“通关攻略”给忘了去。


    哪怕后来原书并不是每次都能提供帮助,但它也有助于她了解这异世的世界观。


    现下她努力回想妖界单元的整个始末,确信的确不存在血月祭的相关情节,可她灵光一闪,倏然想到一位书里提起过的“人物”。


    于是霜见便见莺时“诶”了一声,眼眸发亮,揪着他的袖子道:“霜见,我以前没和你讲过吧?妖界有一只名叫‘十万晓生’的鼠妖,如果有不知道的事,我们可以去问他啊!”


    听听这个名字,竞风流显然在致敬百晓生,并联动了“十万个为什么”,干脆给了他一个极度夸张的前缀。


    据说这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但如果想向他提问,需要付出代价。


    原文里男主和他打过交道,当时十万晓生要求和男主玩“猜猜哪杯才是毒酒”的经典游戏,玩了好几轮,一直到最后二选一中,男主也精准选中好酒,他却又反悔耍赖,结果被脾气上来了的男主砍断了两根手指——这走向让莺时觉得此鼠虽说听上去是个逼格很高的机制怪,却也是可以被武力镇压的对象呢!


    不过十万晓生在妖界的巢穴是在哪里来着?


    “……我怎么听到,仿佛有人在召唤老夫?”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伴随着墙壁开裂的动静,只见他们身后的墙角处忽而浮现出一道半弧形的沟壑,那一块墙壁被从内部顶开,像极了动画片里属于杰瑞的鼠洞大开时的样子,只不过要比之大上数十倍,那洞口已有半人高。


    紧接着,便是一张灰白且瘦削凸起的人脸自洞口冒出。


    虽是人脸,可他鼻翼两侧又长着两排须发,此刻眼睛里闪着精光,鼻尖不停耸动,两只细长的手在身上的破旧儒衫上蹭了两下,边蹭边开口道:“是谁心有不解?”


    说话间他佝偻的身体微顿,目光在莺时和霜见二人之间不断游走,最终定格在莺时怀里的香香身上,咧嘴笑了,笑起来的样子更显尖嘴猴腮,“莫非是这个小家伙有事要问?”


    “……十万晓生?”


    “正是老夫啊。”


    “……”


    莺时有点被他的出场方式和外貌给惊到了——还真是个老鼠人啊?


    而且他出场得也太及时了,就仿佛一直在窃听他们一样。


    “我们的确有问题想问!”她回过神来后忙道。


    “那就随我进来罢。”十万晓生悠悠退回洞中。


    那洞口对他而言恰恰好,对莺时二人却太过低矮,她们只能弯着腰挤进去,好在老鼠洞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简直像一个几层楼高的图书馆,周遭的墙壁上囤了满满当当的古籍,比之休门里还丰富百倍。


    十万晓生坐到中央的桌前,示意他二人坐去对面。


    莺时老实入座,开门见山道:“十万前辈,我们想请教关于血月祭和上古妖元之事。”


    “好说。”十万晓生眯了眯眼,捋起胡须道,“不过,不能坏了老夫的规矩,向我提问,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看,你们怀里这只小猪崽子就挺有意思,就把它留下给老夫解解闷,如何?”


    “不行。”莺时果断拒绝。


    妖元就是为香香讨的,她怎么可能把香香留下来作为代价呢?


    十万晓生对于她的拒绝好像并不意外,闻言连眼睛都不眨,就又问:“那你们打算,用什么来交换老夫的答案呢?”


    一直没说话的霜见默默道:“用答案交换答案,如何?”


    “呵呵,这世上,已经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了。”十万晓生摇头道,“我不需要你的答案。”


    “倘若并非是这世上之事呢?”


    “……”十万晓生顿了一瞬,忽而盯向莺时,指她,“那你来说。”


    “我?”莺时愣了一下,与霜见对视了一刻后马上反应过来,十万晓生毕竟是机制怪,或许“这世上”他无所不知,但那也是有范围的,而他们可不就就来自这个范围之外嘛。


    好家伙,那她如果讲些现代的事,这只大老鼠肯定不知道……但也无法求证呀?


    怎么回事,这种问答关卡一般来讲可不是她的戏份啊!


    她和人较量脑筋急转弯倒还行,正儿八经的机辩,她当真做不到……


    诶?那不然就说脑筋急转弯呢?


    莺时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接话道:“可以呀,既然你自称通晓万物,那不如由我来提问,若我能提出一个你答不上来的问题,那这问题的答案便是我们交付的代价,怎么样?”


    十万晓生闭上眼睛摇头晃脑,那副悠闲姿态中暗含嘲讽之意:“呵,可以。”


    得了他的首肯,莺时火速从自己的记忆里扒拉出来一个急转弯,问道:“什么东西长着五个头,但在普通人类看来却无比正常,少一个反而不正常?”


    十万晓生闻言便要张口,但在张口前又微微皱起了眉。


    他思索着:“五个头?人类看来正常……莫非是五头蛇妖?不对不对,那等妖物人类见了早吓跑了……难道是某种罕见的五首灵花?那也不对,这灵花三百年前就灭绝了,常人连见都没见过……”


    他几乎把修真界中所有多首的、奇怪的生物乃至器物都想了一遍,却无一符合“人类眼中正常”这个条件。


    十万晓生想到最后不禁有点恼了,直言:“你怕是在胡言乱语,绝不存在这样东西!”


    “谁说的!”莺时一巴掌拍到桌面上,晃了晃自己的指头,“人的手和脚不就都是吗?你看,一只手掌,是不是有五个指头?在人类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了吧?指头不也是头吗?”


    “……这算什么答案!”十万晓生目瞪口呆,胡须都僵直着抖了抖,不由气急败坏道,“这分明是诡辩!是戏弄!我事先如何想得到你并非在正经提问?必须换一个问题,否则我不认可这个结果!”


    霜见的目光变得有些冷,但莺时拦了他一下,还点头道:“也可以呀,那我再问你,什么东西越洗越脏?”


    十万晓生本因忽而升起的森寒冷意而怔了一下,但待听到莺时接着提问后,不禁冷笑了一声:“是水!如何,老夫答得可准确?”


    “很准确。”莺时点头。


    “哼。”十万晓生撇了撇嘴道,“所以,你输了……请回吧,二位!”


    “谁说的?难不成你有头有脸的一只大鼠妖,还要耍赖?”


    “到底是谁耍赖?”十万晓生有几分愕然,“你的问题我答上来了!”


    “是呀,但第一遍你还答不上来呢,经过我的点拨,第二遍你才答了上来,因为我教了你什么是脑筋急转弯,你掌握了一种思考方式,何尝不算是得到了答案?”莺时理直气壮道。


    “你……”


    十万晓生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仔细想想,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确实从未想过问题可以这样“解”……可那些问题哪里有值得思考的必要了?


    看着莺时自信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但气息莫测的霜见,他悻悻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勉强算你过关!你要问什么便问吧,但我说好了,我只可能回答一个,绝不多说。”


    “一个足够了。”莺时与霜见对视一眼,转头问十万晓生,“如何得到上古妖元?”


    十万晓生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们一眼,慢吞吞答道:“血月祭中,上古妖元随月华降临,沐浴于妖王之身。而今妖界无主,月华将在满月之时,尽数倾洒于福泽树之上。”


    “……福泽树?”


    莺时因又一个陌生的名字而发怔,却听这“图书馆”的外壁上突然传来猛烈的敲击声。


    一道略显激动而又莫名有几分熟悉的男声在外头大喊着:“十万晓生,我有事要问!快些让我进去!”


    十万晓生的鼻尖开始耸动,他闭眼,好似在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随即立马抬手示意莺时他们离开,他要请下一位心有困惑之人进来详谈了。


    可莺时二人却没动。


    且门外之人显然太心急了,下一秒,他已经足够无礼地破墙而入,然后,原本心急如焚要直直冲过来的身形就又瞬间僵住。


    “……你这冒失的小子,竟敢毁了老夫的巢穴?!”十万晓生的怒言打破了那一刻气氛的凝滞,他的一对鼠目紧盯来人的手臂,冷冷道,“不管你想问什么问题,我要你的手,否则免谈!”


    “……”


    狐妖额上登时冒起冷汗。


    到底是为什么?!


    他拼了命想甩开的人,怎么会正好坐在十万晓生的客席之上?


    对上那两人一猪的眼睛,他汗毛竖立,第一反应是逃,可是被魔修的双眼锁定,他几乎预感到也许他活不过今天了……此人甚至追来了妖界!


    既然注定要死,那死前为何不撕下这魔修一层皮?!


    狐妖强逼着自己站定,抬手指向魔修,无视他冰冷的目光,声音嘶哑地问出了自认最能打击对方的问题:“我就是要问,此人身份造假,他究竟是什么人?!他不是他,他到底是谁?!”


    十万晓生有些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把手先给我……”他道。


    只是在他话音出口的瞬间,身侧已弥漫出浓稠如墨的黑雾,速度快到肉眼都难以捕捉,毫秒之内便凝聚成数道狰狞的鬼爪,直直向那狐妖扑去!


    鼠洞内温度骤降,晃动的烛火都快要冻结成冰,狐妖浑身的血液也近乎凝固,他本能地想要抽身后退,挥动那有力的手臂来抵挡,可是太慢了——“噗嗤”一声,那是血肉被极致阴寒之物割裂的声音。


    狐妖甚至没感觉到剧痛,只觉右臂一轻,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就见自己那条方才还充满力量的手臂已被齐肩砍断……


    断口处完全没有鲜血喷涌,因为那些黑雾在切割了他的肢体后,不曾散开,还顺着他的骨骼向上攀爬,如同一层蔓延开来的黑色冰晶,它们在侵蚀他!


    而那断臂落在地上,兀自抽搐了两下,便被匆忙扑过来的十万晓生抱住,只是他没抱上两秒,身侧就又多出一双手和他争抢起来。


    “给我!这东西你们其他人把握不住的,别乱抢!”莺时忍住心中对人体组织的本能排斥,咬紧牙关和鼠妖拔河。


    他们选择逢魔村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这截手臂,它若能被霜见吸收,定能让他实力大增,而且她没乱说,这玩意对于其他人来讲的确邪性得很,除了血脉压制的霜见,也没人能掌控得了了。


    “你这无礼的丫头,不许拔老夫的胡子!”十万晓生哀嚎道。


    但他的哀嚎却被另一更癫狂的喊叫盖过,狐妖在生死关头反而越发激动,一边喊,一边不顾一切地狂乱攻击着,“你心虚了!你不敢让我问下去!你怕她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你,是不是?!”


    他的攻击多数被霜见挡下化解,少数打在十万晓生这间藏书阁中,眨眼便燃起无数幽蓝色的狐火。


    “我的典籍!我的宝贝!”十万晓生顾不上争夺断臂了,抱着脑袋惨叫,鼠目四顾,试图抢救那些着火的书册,却又踟蹰于不知该先向左还是先向右。


    失去了竞争对手,莺时刚把断臂抱到手中,还没抱热乎,原本被放下来的香香却忽然飞扑到她怀里,短粗的猪蹄扒着她的胳膊,张口便将断臂整个吞入腹中。


    太突然了,也太夸张了!


    因为它的身体甚至都还没有这截手臂长!


    简直就像蟒蛇吃了大象一样夸张,难不成香香肚子里有个黑洞?


    可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乱,莺时甚至无暇为断臂沦为小猪口粮一事而惊愕太久,耳边响起狐妖撕心裂肺的嚎叫:“菩提心,你听见没有?他是个骗子!!!我看到了他的心,不管他和你说他是谁,都——”


    他的声音实在尖利,几乎要将耳膜穿透,哪怕戛然而止,空气中都好似还残留着回音的威力。


    “……”


    莺时不得不痛苦地捂上耳朵,回过头,对上霜见在狐火之海中向她望来的眼神。


    那一刻,她在他眼中读出了难以言喻的,惶然。


    第66章


    ◎错付◎


    都是假的。


    ——狐妖想说却没说完的话,大概是这句。


    他……没有说错呀。


    为什么霜见会有这样的反应?


    霜见和她一样,他们来自现代,自然不是原本的许莺时与韩霜见了。


    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


    所以……为什么得到的反馈,却会是这样的呢?


    “莺时。”


    霜见面上染血,静静唤她的名字。


    莺时的心跳变得特别快,还体会到叫人心中闷痛的紧张,她冥冥中觉得那是经由了血契加工的,霜见的情绪。


    于是她被感染着,心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终于沉到不知道哪里去。


    她不停地想着:不对。


    霜见的反应不对,狐妖的指向不对,此刻的静默不对,统统都不对,且,一开始就不对……


    她体会到很庞大的无措感,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又站在了死门之内,幽蓝的狐火与滚烫的业火重叠,包裹着同一个因为谎言而恐惧的人。


    可她这一次,却不敢去将那谎言拆分。


    胡小黎——也许他的真名不叫这个,他最后的声音太过有冲击力,像一把淬毒的弓箭。


    她明明已经不想去听了,明明已经捂住耳朵了,为什么那些字眼还是要钻入她的脑中?


    他不止说霜见不是霜见,他说霜见在对她说谎,因为他看到了他的心。


    他说霜见不管向她表明的身份是什么,都不是那个人,都是谎言。


    他说霜见害怕被她知晓真相,所以他才会等不到那个答案便匆匆出手,所以他才会因恐惧而站在业火证罪的审判席,所以他才会很多次在她面前不安,所以他有不可以向她阐明的秘密……


    于是弓箭精准穿透她的后衣领,钉着她向后倒转,倒转回初始的时空,她独自来到异世,来到一个奇幻的书中世界,远离了她的家人朋友,远离了她熟悉的、依赖的、不舍的一切。


    好在,她不是此世中那个唯一的异类,她有同伴。


    尽管她的同伴似乎对他们的世界了解不多,比起互相讨论那令人牵挂着的现实世界中的所有,更多时候都是她在倾诉而他在聆听……


    尽管她的同伴的言谈举止都不像一个山村失读少年,他聪明得过分、厉害得过分也笃定得过分,无论发生什么都处变不惊,不管遭遇什么危险都有办法解决……


    尽管她的同伴许多次都让她恍然觉得自己分辨不清他究竟是穿越者还是那个书中的男主角,尽管无数次远望他孑立的身影都叫她联想起书中的描写……


    尽管她的同伴几乎比真正的男频文主角还要开挂,他近乎没有适应的过程便掌握了一切,连入魔都云淡风轻,只担心会受她排斥,从不展露出正常人类该有的彷徨……


    莺时越是用这些“尽管”去说服自己,庞大的孤独感就越是席卷而来。


    她浑身开始轻轻地发抖,已经当真分辨不出自己身心的所有难受,有多少是出自她自己。


    分明……没有这样严重的呀?


    分明霜见对她很好的,这个谎言就这样具有毁灭性吗?


    分明霜见绝不会出于对她的刻意捉弄而骗她的,他一定有属于自己的苦衷,她完全不会因此就给他、给他们的关系判死刑的呀?


    分明霜见和书里写的那个人很不一样……


    所以,是不是霜见无法呼吸,于是她也觉得好悲伤好难过,所以,泪意才会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那她为什么不说话呢?


    为什么不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去响应霜见的召唤,去跑向他身边,去若无其事地对他讲起香香抢食的经过,去和他一起指责狐妖的声音大吵得她耳膜疼,去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没关系,她才没有因为这个谎言而有多受伤,她知道霜见是多好的人,她怎么会明知狐妖有意挑拨还自顾自地中计……她为什么不呢?


    “……”


    莺时在原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觉得自己在流的是几个月前的泪。


    这泪水里只有小小的部分是因为欺骗而受伤,大大的部分是崩溃与彷徨,更大的部分,是属于三维人类灵魂中的傲慢——她知道那份傲慢的存在不对,霜见就算是纸片人,也和她有着一样的血肉,一样真实,一样会快乐痛苦。


    但她无法不去感到孤独,无法不去认识到,她其实,始终是独自一人的异类,也或许,再不能回家了……


    至少,那个“一起回家”的奢想,已经粉碎成泡影!


    莺时的哭声叫在场两人都僵住。


    原本骂骂咧咧的十万晓生甚至也只敢悄悄移动,无声救火,而本就沉默的霜见就更发不出声音。


    “……”


    他因无力,而喘不过气。


    莺时的眼泪在他心口炸开,他试图上前,去抱住她,抹掉她的眼泪,用言语安抚她,告诉她狐妖所说的话全部为假,甚至可以威逼十万晓生一起出言维护他身份的谎言,去索取莺时的信任,让她不要再伤心……


    可迈动脚步竟是一件这样困难的事。


    他害怕被莺时推开。


    害怕被下达,“再也不许靠近我”的命令。


    害怕她冷眼相看,甚至是再也不看。


    他在原地,在火海中,被融化,被冻结。


    除了注视着莺时之外,就连一根指头也无法移动。


    据说濒死前,人会生出走马灯的幻觉,会开始不住地回忆从前。


    他脑海中开始回播遇见莺时的那第一幕。


    破旧的茅草屋中,她的咒骂和泼在面颊上的滚烫药水,是降临在他身上的第一道神迹。


    神降临了,也拉住了他的手,接纳了他的靠近……却终于,要因为他伪装的粗陋,而决定弃他而去。


    心中绞痛,让他无法不恨,但那恨意竟都逐渐变得虚无。


    他恨那个“规则”,他能感觉到它仍在无形地针对着他,就仿佛它感知到了他的幸福,于是要冒出来阻拦,试图再次影响他,控制他,折磨他……试图将那些计划之外的幸福尽数夺走。


    于是这世上,会多出那么多让他的谎言被勘破的“关卡”。


    谎言的每一次缝补都那样艰难,因为他对自己需要仰视的世界一无所知,死门精准捕捉他的恐惧,狐妖准确勘破他的心,“规则”绞尽脑汁让他尽快褪下伪装,要把他送上绞刑架。


    终于要迎上莺时那样的目光。


    那样的……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去用语言描述的,泪意朦胧的凝视。


    每一丝抽气都带着难以抵抗的痛意,他最终似乎是被谁推了一下才上前,如同一具漂浮的灵体,在恍惚中接近了莺时。


    是他主动伸出了手,还是莺时主动抱住了他?


    他不记得了。


    意识回笼之时,莺时已经在他怀里,泪液浸透他的衣衫,哭得抽噎,断断续续地说着:“霜见……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哭了?我真的……好难受!”


    “……”


    霜见确定自己的眼尾是干燥的,他不会哭,自降生起从来没有哭过。


    他的绝望无法通过眼泪稀释。


    但在听到莺时对他说了话的瞬间,反而有种很陌生的模糊的水意蒙上眼瞳,让他在惶惑下只知道笨拙地应“好”,将莺时抱紧。


    ……莺时还在对他讲话,他是不是还没有出局?


    “心也不要跳得这么快……”莺时还在哭着吩咐道,“吵得我不舒服……”


    “……好。”


    “但也不能一下不跳……你干嘛呀?这个时候控制得这么好了?”


    “……”


    “还有,手不要箍这么紧,往下放一点,我喘不上气……”莺时似乎哪里都难受,但她始终没有抬头,没有从他怀里脱出。


    她说的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对他身份造假的指责或质问。


    她除了在哭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霜见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隐约感觉自己需要彻底坦白,在莺时的眼泪彻底蒸发前。


    但在他准备开口之时,莺时忽然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对他说:“韩霜见,闭嘴。”


    第一次,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话语中带着一点赤裸裸的凶意,却让霜见感到回温,他除了遵从外没有第二个选择,于是就这样僵硬地抱着莺时站在鼠妖被点燃的巢穴中,感觉出这个时刻有多虚幻……它太像一个妄想了,因为他竟然还没有死,而这一切居然是真实的,因为他总能感受到莺时眼泪的热度,它们让他酸涩,也让他欢喜,欢喜得不能自已。


    这中间的无数个间隔,他都有尝试抹去莺时的泪,可她都扭头别过,不肯配合他。


    但轻拍她的背,把她的头压在怀里,却被准许。


    莺时第二次抬起头时,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了许多,多少不再哭了,只是面上仍泪痕斑驳。


    她幽幽地叹息,又幽幽地吐露出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韩霜见,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穿越者……终究,是错付了。”


    “……”


    霜见心中闷了一下,全身发冷。


    莺时说“错付”。


    她果然后悔了,厌弃他了,意识到他的谎言有多可憎了。


    这最后的亲近于他不过是回光返照,他却竟以为自己是可以被饶恕的……


    肢体一点点变得麻木,但背上的痛意却鲜明——莺时瘪着嘴用拳头捶了他一下。


    “你干嘛呀?这是电视剧里的台词。”她仰起头,又被带动着哽咽道。


    “……”


    霜见迟钝地眨了眨眼,捕捉到莺时捶打动作中隐含的、不变的亲昵,如梦初醒。


    他的情绪就这样因莺时的一颦一蹙、一言一语而跌宕,可这滋味竟是这样令人甘之如饴。


    “莺时。”他艰涩舔唇,唤她的名字。


    “嗯。”莺时闷闷应道。


    她的声音里还有十成十的不愉快,但她没有选择不理他。


    她只是说:“韩霜见,现在你是真的得向我坦白了。”


    鼠洞中的温度不断升腾,有飘散的白烟弥漫,妖界特有的粉紫色天光也自墙壁的缺口中透出,让这个空间染上了梦境般的绮丽与荒诞。


    似乎连尘灰都想静听那接下来的对谈,它们在空气中定格,悬浮着不肯降落。


    “不然你们让一让呢?”十万晓生欲哭无泪道,“那狐火不烧得慌啊?且让老夫灭了它先!”


    天知道他是看气氛稍微松动后才敢说话的啊!


    见证了狐妖顷刻间送了命的过程,他当真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此刻就剩那二人脚下的火还没灭,为了不让好不容易抢救出来的典籍都被葬送,他只好鼓起勇气出声驱逐了……


    “那先灭火。”莺时抹了抹面颊上的泪,这才发现霜见的衣摆已经被狐火灼蚀了一角,点缀上幽蓝的光。


    她嘟囔着落下话音,霜见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片沉荡的黑雾便瞬间如同降落的云层似的低垂,触及到狐火后迅速将之全部扑灭,一团不剩。


    “你……!”你有这本事干嘛不早点使?!第一时间帮他把火灭了不行吗?


    十万晓生差点就要喷出来,可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审时度势的本事在,此刻生怕额外的出言会惹来意味不明的注视,硬生生压下了腹诽,转而道,“老夫,老夫忽然想起有点事要出去,你二人既然不走,那便暂留在此替老夫看家吧!”


    说罢,他飞快地溜了出去,天知道,他早就想逃了!


    偌大的鼠洞中重新只剩下对立的两人。


    贪食的小猪早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


    莺时知道,待接下来霜见开口后,她就真的再也没有一丁点自欺欺人的机会了。


    但她还是低下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那是属于聆听者的姿态。


    第67章


    ◎规则◎


    “这是我经历的第三次轮回。”霜见道。


    莺时眸中染上惊愕。


    “在茅屋之中,你曾对我讲过,《我见霜雪》这本书经历过‘断更’和‘修订’。”他垂眸,“那时我隐约觉出,书的走向与我的轮回是相关联的。”


    “……什么意思?”


    “第一次轮回的末期,我……”霜见顿住,在莺时面前,怎么也讲不出“自刎”二字,他抿唇,换了个说法,“我脱控了。因为我的行为不再能符合‘规则’,或者说,该称呼之为作者的意志——所以竞风流无法下笔。”


    从读者角度看,没有谁会想看到一本书的主角在最后选择了自杀。


    如果定稿的结果是这样的,不如这个结尾永远也不要落下。


    “竞风流竟然是因为掌控不了你而断更的?天啊,那他时隔多年后修文……是他的重启导致你开始了第二次轮回,对吗?”莺时讶然道,“他这次修出了一大堆崩坏的内容,被人喷惨了,结尾是男主弑父后在圣灵山顶顿悟,连番外都来不及发,就因为差评太多决定锁定全文,人工销毁作品……那为什么,你还会开启第三次轮回呢?”


    霜见眸光闪烁。


    如果仅仅是顿悟的话,那并不是故事的结尾。


    在第二次轮回末期,他选择了灭世——而这是更加无法对莺时说起的事情,正如竞风流宁肯锁定全文也无法把这一走向的番外公之于众一样。


    那时他认为整个世界都是一个针对他的关卡,他只想穷极一切从关卡中脱出,哪怕是将之彻底打碎。


    其他人都是规则的一部分象征,或许除他之外,这世上并不存在第二个“真正的灵魂”,时至今日他也依然保持着这样的怀疑,那些角色或许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但他们当真不是“规则”模拟出来的产物吗?


    为何只有他在独自“脱轨”?而其他人都在被“控制”着来不断影响他?


    他会这样想也不是没有缘由——洗髓泉之域中,除了泉水这一核心之外,尽数虚无。


    但不管他如何看待这世上其他的“虚无”的化身,都不该让莺时了解到他曾积累过无比可怕的罪孽。


    霜见静默片刻,道:“因为你的到来,莺时。”


    “……”莺时表情凝重。


    “你的出现,就像……坠入死水中的玉石,水面会因你而生出波澜,你的存在感越是强烈,水面就越是震荡。”他斟酌道,“你和竞风流,是一样的人,所以,他无法操控你。”


    这也说明了,为何与莺时产生互动会让他得到自由。


    因为莺时的“层级”远高于这个世界,等同于《我见霜雪》的创世者,竞风流。


    他的确是有赖于她的“庇佑”,才能完全斩断绑在身上的线。


    有了莺时的加入,《我见霜雪》已经不再是《我见霜雪》,它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世界,如果一定要和书产生联系,那恐怕也早有了另一个书名,只是不清楚叫什么。


    “莺时,在你到来之前,我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霜见继续道,“我的一举一动,由竞风流书写而成,不由我自己决定。”


    莺时怔了一下,手指微蜷,没有说话,但眼中又开始漫上水光。


    仿佛深知她随即会想些什么,霜见只肯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艰难道:“我起初接近你,的确是出于……对自由的渴望,对不起,莺时……”


    一句话说完,又久久等不到责骂或是任何预想中的回应,他只能抬眼看向莺时,便见她眼里的泪要落不落,微微抬起头,快速眨巴着眼睛,好似想把泪意给逼回去。


    看到这一幕,霜见只觉心也被谁狠攥了一把般——莺时还是因他初始的利用而伤心了,可他甚至都不知晓该如何就此进行忏悔。


    哪怕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或许依然会把与莺时的初遇给搞砸……


    “……韩霜见,我讨厌你。”


    这句幽幽吐露出来的话加重了霜见心中的惶惑。


    他只能小心地握紧莺时的手,确认她不会将他甩开,又听她接着道,“讨厌你,总是看扁我……在我面前这么小心,是我没有给你提供足够的安全感吗?”


    “……”


    “我才不会因为你一开始接近我的目的不纯粹而怪你呢,自由本来就是很珍贵的东西,和一个人相处会让人感觉到自由是很真诚的交友理由呀。更何况你都没有限制我,又不像什么大坏蛋一样干脆把我囚禁着随身携带,一直是你在找我,你在跟着我的路线走……”


    “天山雪原里,我中了秦郁满的陷阱成为傀儡,仅仅是身不由己那样短短的时间,就会觉得好痛苦,被霜见救下来的时候觉得好幸福,那时候的我,如果只要接近谁就能恢复自由,我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莺时揉揉眼睛,声音稍微开始变形,“我只是,想起了你无间寺的那个晚上和我说的话……原来霜见现在站在我面前,是经历了那么那么多的痛苦的,一想到,就会觉得很伤心……”


    莺时今天流了好多的眼泪,有的是为自己,有的是为霜见。


    她其实已经不想哭了,好像也没有那么多的“水分”能被蒸发了,可是心里持续的酸酸苦苦——她甚至能猜到霜见为什么会假装成穿越者来接近她。


    因为初次见面的时候,她骂他了。


    她骂他是个渣男,用药水泼他的脸,为他的优柔寡断和若即若离而瞧不起他。


    那种俯视的鄙夷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一定曾让霜见不知所措过。


    或许优柔寡断与若即若离都是他努力“抗争”过的结果,否则早变成了“和和美美”、“圆圆满满”,而那些甚至还更加让人如鲠在喉。


    她做不到去苛责一个只是浅浅代入就能体会到其庞大痛苦的人。


    但对于霜见而言,被人爱,好似是比被人骂还更让人无措的局面。


    此刻他也依然没有好的办法处理莺时的泪……如果提起“那件事”,能让莺时开心些吗?


    他将逐渐又从镇定转变为嚎啕大哭的少女抱住,以一颗同样在颤抖的心,克制着对她道:“莺时,不要哭,很快就会有回家的机会……”


    怀中的少女闻言抬起头,眼中竟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看起来更加绝望。


    “你说的,是指我回到现实吗?通过那个云里雾里的太宇穿行术?”莺时哭着问。


    她当真绝望。


    为什么她会在潜意识里不断骗自己霜见是她一同穿越的同伴?原因其实颇为复杂。


    误闯异世的孤独与身份认同危机不过是第一层,第二层则类似于“法不责众”的心理,一个人,总让人觉得被针对,两个人却会觉得好得多,好似归去的概率都会因人数的增多而变得更大一些似的。


    至于第三层,则是她完全无法接受“回家”与“和霜见一起”不可兼得的这个悲剧。


    要么在异世遥望再也回不去的家乡,要么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和喜欢的人永别,她几乎极力避免自己去深思这个可能。


    现在由霜见提起这件事,她简直觉得心要碎掉了,连哭嚎都变得更大声,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霜见怔了一下,忙也将她搂紧,轻拍她的背,迅速道:“我猜想到了具体的离开方法……且,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


    莺时猛地抬头,因为抽泣骤停的缘故,还打了个嗝儿,红彤彤的眼睛瞪大,呆呆看着他。


    她听到了什么?霜见说“一起”!


    “什么意思?”她急得揪他的袖子。


    脑海里甚至在不自觉思考起“霜见作为黑户该怎么办理身份证”这个遥远的问题。


    霜见很少在没有百分百把握的时候对谁倾吐自己的计划,但这次他不得不说。


    他喉结轻滚,直视着莺时的眼睛,对她讲述了他关于“世界是域”的全部猜想、试验与验证。


    ……


    “我还以为,穿书就仅仅是穿书而已……”


    莺时完全愣在原地,第一时间都难以消化这巨额的信息量,缓了好半天才迟迟地品味到狂喜,“那我们只要再等两年,等到最后一段关于杀死幽冥魔主的剧情走完,就可以从折仙洞里离开了,是吗?!”


    “……不是。”


    尽管很不想否定莺时,但霜见还是垂眼,低声道,“要更快些。”


    从某一个时刻起,“规则”一定是注意到了莺时的加入,并尝试做出些影响,所以才会生出那些额外的变数——比如提前到思过崖下的域、休门中试图阐明穿越机制的书,以及,超出圣灵山原有物种范围的神秘灵宠,香香……


    这意味着,并不是莺时穿书后,原本的规则对这本书的掌控力便彻底不存在了。


    它依然存在于一些不起眼的部分,其中最明显的,也是他感知最强烈的,便是对他谎言的审判与针对。


    死门、狐妖、证罪、窥心、追问、拆穿……它们接踵而至,甚至显出些急不可耐的架势,迫切想要推进他身份败露的戏码上演,是为什么?


    ——因为“规则”不想让他跟着莺时一起回去。


    它渴望看到他们从此决裂,而在它的判断下,他身份败露的那一刻,就是莺时弃他而去的那一刻。


    没有了莺时的影响,他就算知晓了脱离域的方法,也终其一生不可能出去——洗髓泉的冰晶又怎么可能在没被人握住的时候就自泉眼中脱出?


    “规则”,或者说意识到自己的书被人穿越的竞风流,他只想让莺时一个人出去。


    这个想法可以理解,不管是恐惧于笔下人物的鲜活和有可能降临的报复,还是出于将一切归于最基础而标准的“正常”的盼望,他这么做都无可指摘。


    可霜见不愿接受和莺时一起离开之外的任何第二个结果。


    所以,在更多的“变数”被加入进来试图纠正世界线之前,他要去争取。


    “一月十八,那个人降临之时,我想要尝试……”霜见舔了舔唇,轻声道,“将他杀死。”


    越快越好。


    杀死他,象征剧情的核心目标被达成,象征域的结构被粉碎……折仙洞那扇通往异世的门,是否也会对他们敞开?


    “……啊?”莺时双目圆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霜见的意思是“越级挑战”,直接把这个剧情里的“濒死”情节转变为“屠魔”终场。


    她咽了咽口水,眼神有点发直,“我们做得到吗?其实两年的话,过得也很快的,我们正常照着剧情去走,可能稳妥些?”


    “竞风流,或许有‘救’你出去的打算。”霜见咽下仅仅是提起这件事就涌上喉间的烦闷,尽可能平静道,“他大概率察觉了你的穿越,并在试图修正这件事。”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角落里陷入昏睡的香香,手掌轻攥。


    他已经不敢……再去等时间上的水到渠成。


    第68章


    ◎竞风流是猪◎


    “竞风流在……救我?”莺时隐隐感到头皮发麻,“所以,我才会看到那句有竞风流名字的藏头诗?那不是原本就有的彩蛋,是他想传达给我的暗示吗?”


    这就太吓人了啊!


    这意味着,她穿越进来后的一举一动,很可能在反过去修改竞风流电脑里的文档!


    不然这名作者又是如何注意到她的穿书的呢?


    “……难道我们目前发生的一切故事都被呈现在他的眼皮底下?”莺时的声线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和头上长了个监控有什么区别?


    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尤其是,她和霜见有一些亲昵戏份的呀!那是该被外人看到的东西吗?


    霜见亦微不可见地蹙眉:“他或许知晓一些要素,但不会知晓全部。”


    竞风流若知晓全部,也不会认为“谎言”是足以将他二人关系粉碎的那把铁锤了。


    作为原书的作者,他能看到的内容一定也只有极小的一部分,但这部分到底是什么,他没有头绪,可莺时也许会知道。


    所以,霜见问:“莺时,一本书被‘锁’起来后,还能被暴露出的内容有什么?”


    莺时怔了下,回忆起自己当时“阅后即焚”的经过,说明道:“竞风流锁文是一章一章锁的,书名简介都还在,具体的章节就都点不进去了……不过在作者后台,他本人应该是还能看到被锁定的全文的,除非,我穿进来后,连他都解不动那些锁了,只能盯着不断变化的标题……莫非竞风流对我们的了解就来自于章节标题?!”


    霜见的眼神越发幽深,他直截了当地问:“标题的择选可有什么规律?”


    “一般来讲都会概括本章最主要的内容……有时候也会用新登场的角色作为标题,或者是很有噱头的一些台词,总之肯定是想吸引读者点进去!”莺时扶住开始发晕的脑袋,努力保持冷静,试图分析道,“那我们或许能和他建立沟通渠道,是不是?这样我们在内部、他在外部双管齐下,彼此配合……”


    她适才讲到一半,便意识到霜见的情绪可不是“发现了沟通方法”的喜悦,而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


    他之前向她表达的“要更快离开”的思路,恐怕也不是指和竞风流远程协作、加速剧情收尾的时刻降临的意思,而是……


    “霜见,竞风流是想将你困在这里,只救我出去……是吗?”莺时悬着一颗心问道。


    “……”


    看到霜见颔首,她登时冷汗直冒,心中的激动迅速退化成将要失去掌控的恐惧。


    的确,这才是一名小说作者该有的思路。


    他笔下的角色“成精”了,还要穿越到现实来,且这个角色之前为了摆脱他的文字而痛苦抗争过几个轮回,谁知道穿出来是不是要找他报仇的?


    不阻拦难道还等着被人跳到脸上来吗?


    但这就与她和霜见的立场完全相反了!


    ——这么说来,他们和竞风流是敌人了?


    莺时急促问道:“所以,你才想尽快杀死幽冥魔主,收束剧情线,不给竞风流反应过来的时间,是不是?”


    “……是。”


    “可是会很危险!”


    莺时想起书中对幽冥魔主的各种逆天描写,感觉一颗心快从嗓子口跳出来了!


    虽然霜见比她想象中还要强,他经历三世轮回,不仅有无上功法心诀的积累,还早有两次消灭过魔主的经验……


    但,如果灵力、魔气本身不足,有再多厉害的招式也施展不出来啊。


    霜见现在的身体应当处于封印只破了二分之一、妖丹也完全没融合的状态,尽管他入魔后如原文中后期那样开了能驱使幽冥鬼雾的挂,可想要杀死魔主也是天方夜谭啊!


    原文里他已经那么逆天了,那最终一战还打得那么艰难……更别说现在,还有很多机缘都没拿到手,要如何做那最终BOSS的对手?


    “我想自妖界中转,前往幽冥境,吞噬焚天焦土的八方魔王。”霜见静静道,“这是最快也最稳妥的、吸收魔气的方式。”


    “……”


    莺时因为紧张,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只能请求霜见再说一遍,然后说完一遍又让他再讲第二遍……


    霜见意识到了莺时的恐慌,忙继续收紧怀抱,轻轻抚弄她的发丝,安抚道:“我会循序渐进——就从弥若天开始。”


    他的“濒死反噬”体质在面对酷爱于制造、夺舍分身的无相魔王时,最能讨巧。


    而只要他成功吞噬了这位魔王,便有了和其他魔王对抗的资本。


    霜见总是这样思路清晰头脑冷静,莺时根本不知道能就此发表什么意见,因为她也根本想不出比霜见更好的办法,解决眼下的困境……


    “那我呢?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她惶惶然提问。


    霜见微微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能让修士免疫魔气侵染的方式,你不能降临于焚天焦土。”


    “……”


    “莺时就留在这里,我会请十万晓生保护好你,等我自幽冥境归来……最晚,不会晚于一月十四。”


    原本的计划,是莺时在逢魔村修炼时,他悄悄潜入妖界,自妖界进入幽冥境,再阶段性地进行吞噬。


    但现在,阴差阳错共入妖界,又阴差阳错地结束了隐瞒,他可以选择更光明正大也更快速、集中的方式,一次性地、提前地做完那些准备工作,更有底气地陪在莺时身边。


    截止日定在一月十四,因为一月十五,是妖界血月的月圆时分,届时上古妖元会降临在福泽树上——哪怕他们现在还不知晓福泽树又在何处。


    霜见还想再说些话,去驱散莺时的迷茫与恐惧,可他的嘴巴却被她伸手捂住。


    莺时喃喃道:“最怕的是,我们在这里商量好了计划,结果竞风流那边看到新章节标题直接变成了什么‘坦白局’、‘真相’、‘吞噬魔王’之类透露我们进程的内容!”


    她郑重地看向霜见的眼睛,小心道,“只要能有一个情绪更激烈的内容,将主体覆盖……是不是就能误导他?”


    霜见的思路也的确如此,但他还未来得及与莺时扮演出“决裂”的姿态,已见莺时凝重地注视着虚空,忽而颤了一下,随即便攥着他的手,试探般地大喊道:“竞风流是猪!”


    “……”


    霜见有些微讶然。


    莺时的误导思路……和他不太相同。


    在这怔愣的功夫,莺时已经揪住他的领口迫使他低头,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一下。


    她不知为何又在掉眼泪,苦咸的滋味染到他面上,流淌到唇边,他心中亦酸涩难忍,带着几丝虔诚感地将之轻柔吻去,下一秒身体便被莺时推开——她不容许这个分别时刻太过于难舍难分,那会让她更难过也更不安。


    自从穿书进来以后,除了被关禁闭的初始那段日子,她都没有和霜见长久分开过。


    可现在她必须做那个推手,她怕再晚一会儿她就要抱住霜见大腿不许他走了。


    “时间紧迫,你现在就去吧,误导竞风流的事,就交给我,我会完成得很好的……”莺时抹去眼泪道。


    她会完成的很好的——她已经有了思路。


    她不要做静默等待的那个人,她也会,为她和霜见的归家之路,付出努力!


    霜见顺着莺时的力道转身,却在迈出第一步前,回眸看了她一眼。


    这个对视就与几个月前,洗髓泉之域中的那个遥望一样。


    他们相信着彼此,也相信着明天。


    “……好。”霜见应道。


    ……


    莺时被留在了十万晓生的鼠洞中。


    已经“避难”归来的十万晓生正心疼地打理着他的藏书,时不时对着一册边缘卷曲焦黑的古籍唉声叹气——经历了“人占鼠巢”这等飞来横祸,谁能不叹气?


    而莺时盘坐在一张兽皮矮榻上,将仍在昏睡的香香小心安置在身旁,手里在捣鼓着一堆不同颜色的古怪纸片。


    “十万前辈。”她冷不丁开口。


    十万晓生的胡须抖了抖,默默转过头去。


    其实他对于莺时在做什么也早就感兴趣了,听她“刷啦啦”把纸片放在手来切来洗去的动静,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你唤老夫有何事?”


    “十万前辈,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学点新玩意儿?”莺时将牌在矮榻上铺开,“我刚做了一款来自我家乡的游戏,是这世上没有的东西哦……”


    十万晓生将信将疑地蹭过来,目光在色彩鲜艳的纸片上扫视:“又是你那‘脑筋急转弯’的一套?”


    “你就说你感不感兴趣吧?”


    十万晓生鼠目中泛起精光,却矜持地没吭声。


    莺时接着道:“而且,我们可以边玩边进行‘交易’,每局结束,赢家可以问输家一个问题,输家需要老实回答,和你那常规的代价问答是一样的,如何?”


    这个提议一下子提到十万晓生心里去了,关于“这世上”的东西已经不能再激发他的求知欲,可现在他终于又多了些久违的百爪挠心之感。


    饶是如此,他还是刻意地故作迟疑状,半天才磨磨蹭蹭在莺时对面坐下。


    莺时边出示她才画好的卡牌,边讲解了Uno的基本规则——没错,她在捣鼓的正是Uno这一风靡全球的简单桌游。


    关于颜色、数字、功能牌的各种介绍,十万晓生起初听得眉头紧锁,觉得这些条条框框甚是麻烦,尤其是“数字”,和他认识的数字根本不长一个模样。


    但很快,当他尝试着打出第一张牌,并看到莺时因被“+2”而不得不摸牌时,鼠脸上便露出了淡淡的兴奋。


    “原来如此,是要观察对手,计算牌型,适时运用这些‘功能’制约他人!”他了悟道,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将这游戏当成了一种新的博弈模型来解析。


    第一局结束,此鼠妖很是得意地捋着胡须:“老夫虽是初学,然触类旁通,不过如此!好了,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等等,”莺时打断他,神情忽然变得异常严肃,补充道,“在玩这个游戏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必须遵守的规则。”


    “什么规则?”


    莺时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是谁,在手中只剩最后一张牌时,必须立刻大声地喊出一句特定的宣言,嗯……这是游戏的精髓,不仅是告知对手要小心了,也是对个人士气的鼓舞。”


    “喊什么?”十万晓生被勾起了好奇心。


    莺时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喊道:“就喊,竞风流是猪——!”


    十万晓生呆住了,纳罕道:“竞风流……是猪?此乃何意?竞风流又是何人?这……这与游戏有何关联?一定要这么大声才行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古怪至极的口号。


    “一定要大声!”莺时面不改色,继续胡诌,“这五个字,在我家乡有着神秘的魔力,能破除僵局,扭转乾坤。你没喊口号,这回便算不得赢了,下次记得要喊哦!”


    “……那你事先为何不肯告诉老夫?!”


    “忘了。”莺时眼珠一转,“所以,上把就当教学了,我们现在再开始真枪实战!十万前辈,这个游戏得多人玩才好玩,你有没有其他‘妖脉’啊?”


    十万晓生冷嗤一声,扔下去“你把鲵面具带上!”便出去摇人了。


    事实证明,十万晓生“妖脉”颇广。


    他出去的时候独自一人,回来的时候屁股后面却跟了一个队伍。


    有软萌萌的兔妖、猫妖、犬妖,和一对头顶圆圆耳朵的小男孩——他们一进来就对着莺时腼腆一笑,说他们是“鼹鼠兄弟”。


    总之都是些外表很“人类友好”的妖物。


    鼠洞中速度变得热闹起来。


    矮榻不够坐,大家就席地而坐,围成一圈,五彩的卡牌在各种奇形怪状的手中传递。


    而每当有妖手中只剩一张牌时,无论他是谁,都会梗着脖子,用其奇特的嗓音喊出那句:“竞风流,是猪——!”


    ……


    幽暗的电脑屏幕前。


    眼下青黑、神色惊恐并胡子拉碴的男子敲键盘的手一抖,盯着文档里继续变化着的新标题内容,猛得站起了身。


    他起来得太过突然,人体工学椅反弹到后方的墙壁上,飞舞的鼠标更是不小心砸倒了桌边已经空了的咖啡杯。


    这动静还惊起了男人脚下正在安睡着的宠物小香猪,它“哼唧”了两声,猪脸写满茫然。


    男人双眼紧盯屏幕,一刻也不敢松开,直直下蹲,颤颤巍巍地伸手把小猪抱在了怀里。


    怎么会呢?新生成的第68章 的标题……怎么会是“竞风流是猪”呢!


    男人怔怔地咽了咽口水,抱着小猪恍惚道:“猪宝,咱们父子俩,是不是被人做局了啊……”


    【作者有话说】


    不清楚某点锁文后台相关的规则,绿江也不是这样的,如果是系统锁文的话不管前台后台都是什么都看不了,如果是免费文章,作者可以自行锁定,后台能正常看到章节内容。


    所以文中的平台规则算是完全架空的。


    第69章


    ◎斗地主◎


    ……


    焚天焦土。


    龟裂的焦黑大地与燃烧般火红的天空对称,此中的空间都好似被压缩得无比低矮,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魔的栖息之地。


    八方魔王分立于此,眼前的路,通向无相魔王殿。


    霜见的身影在扭曲而阴森的石林间若隐若现,行走于此间世界,鬼雾仿佛无处不在,而“人”却寥寥无几。


    哪怕是魔王的殿宇之外,也不存在半个防守的卫兵——就像蛛网之外不会额外设立保护罩,因为巴不得所有弱小的虫蚁都蜂拥而来,才好饱餐一顿。


    前两次轮回,他凭借自己的半魔血脉,虽为修士之身,却也的确进入过焚天焦土,并从此成功掌握了驱使幽冥鬼雾的方法。


    走过的路,他便再不会忘。


    循着灵魂记忆,踏入宫殿阴影范围的刹那,脚下焦黑的土地却猛地翻涌,随即竟站起来几具小腿高的泥人。


    此泥人乃字面意思,都由焦土捏就,它们行动间还不住地往下簌簌掉落土屑,瞧来有几分可笑,但客观上,又的确是骇人的。


    这古怪的一幕发生得突然,可霜见却不曾垂眼,身形也未有一顿,兀自从泥人身侧走过,速度太快,以至于它们根本没能锁定他的袍角。


    而在他走过后,泥人们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可能仅仅是他步履带动的那阵风吧,顷刻间便都僵止在原地,崩裂成无数的碎土块,再融不成人形。


    “啧,果然困不住你啊。”


    一个稍显熟悉的声音自后方传来,语气里带着鲜明的遗憾之意。


    他说话间缓缓走近,依旧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黑布条衣衫,领口处也依然别着那几具木偶——其中不少木偶的头甚至都还保持着“失踪”状态,更显阴邪诡异了。


    来人正是“据道一仙盟的人说已被控制住的入魔者”,秦郁满。


    他此刻安然立于幽冥境内,看着霜见,面上带笑,招呼道:“兄台,好久不见了。”


    霜见静默地看着他,面上无波无澜。


    正道之人也是会说谎的,那日传送台前,宣告信息的师长话语中微妙的停顿,早彰示了此人的逃脱。


    而他在逃脱后,显然还算混得如鱼得水,如今在焚天焦土里竟还保有几分自在。


    对于霜见的漠不接话,秦郁满也丝毫不恼,还笑吟吟道:“那日送我入魔之恩,我可一直铭记于心,早便想到,你有一日还会回返这里来。真巧,我们遇到了。”


    这话如果是别人来讲,像极了“报仇”之前的狠话。


    可秦郁满说话时,却从腰间扯下来一块漆黑的令牌。


    “傀儡为我偷来的。”他摸了摸鼻子道,“虽不清楚你要进魔王殿做什么,但有它在身,总能省几分力……便用来还莺时妹妹的那个荷包吧!”


    他似乎已经忘了,储物袋失窃案的刑罚他早就领过了,除了挨了顿毒打外,财产也早被尽数没收。


    又或许他没忘,此刻不过是找一个由头来套套近乎。


    但不管目的是什么,提起莺时都不是一个明智之举,霜见前一秒接过他手中的令牌,下一秒就有鬼雾朝他攻击过去,无声袭向他的面门。


    秦郁满笑容一僵,身形急退,险险避开那缕致命的阴寒,口中嚷道:“喂!你这人怎的如此敌友不分?我感念你助我入魔,特来报恩,你倒先动起手来?”


    “……”


    回应他的是更多自阴影中蔓延而出的鬼雾,它们交织成网,以一种倾覆的架势朝他砸下来。


    身为修士时,这鬼雾难以抵抗,如今入了魔,却也依然被这霸道至极的力量制裁……


    一道雾刃擦着袖口掠过,带走半截布条,秦郁满终于变了脸色,深知面前之人耐心已经告罄,再撩拨下去恐有性命之忧,忙狼狈遁逃了。


    霜见并未追击。


    他漠然收回鬼雾,指腹缓缓摩挲着掌中冰冷的令牌。


    这样东西对他有用,所以他要收下。


    而秦郁满提起莺时让他不喜,所以他要攻击他。


    他不喜欢他屡屡将莺时置于话语之中,视为可以拿捏的筹码或刺激他的工具。


    当初天山雪原,秦郁满便是看准了他对莺时的在意,设局逼他出手,引魔气入体。


    如今,又故作熟稔地提起“荷包”,称莺时为“妹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甚至无法忍受自我对莺时的利用,又如何忍受他人更为轻佻的利用。


    ……所以,莺时,现在在做什么呢?


    霜见有几分失神地注视着虚空,脑海里被莺时泫然欲泣的样子盈满。


    血契带来的共生依赖,是否也让她陷入低落与消沉?


    她的眼泪止住了吗?


    没人抹去她的泪,又该怎么办?


    ……


    莺时抿唇,眉心微蹙,垂眸的模样中带着几分哀愁。


    可是下一秒,她便狡黠地笑起来,气势汹汹地往桌上扔下两张手牌:“王炸!哈哈,没想到吧?管不上是我装的!”


    而后,便在十万晓生和兔妖的沉默下,接着打出了她的最后一张牌:“三!”


    十万晓生盯着自己手里剩下的一把牌,黑着脸指责起了同为农民的队友:“方才老夫便说过让你出炸弹拦住她!你偏要拆成顺子,真是竖子不足与谋!”


    兔妖耷拉着长耳朵,小声辩解:“可、可是人家想走顺子嘛……”


    “诶,十万前辈,不允许公然犯规哦,农民怎么能光明正大商讨战术对付地主呢!”


    十万晓生讪讪收声,又道:“再来一把!”


    “不来了。”莺时摆摆手,从Uno打到斗地主,这都多久过去了,没想到此鼠妖“牌瘾”这么大,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她都顶不住了,“是不是也该结算我们的问题了?”


    “……晚点再结算,我送你一个问题还不行?”


    “累计下来你已经送了我五个,我自己还赢了三个,足够我问了!”


    莺时本来可没计划一下子收获这么丰厚,要知道除了Uno和斗地主,她还没拿出“狼人杀”、“阿瓦隆”、“血战钟楼”、“谁是卧底”呢……


    她有太多新奇古怪的东西能成为自己的筹码,兑换十万晓生脑子里的答案。


    竞风流写这样一个机制怪出来,真好。


    “那好吧,休整一下再战。”十万晓生不情不愿地点头,送走了一大批同样意犹未尽的妖怪牌友。


    “你想问老夫什么?”


    莺时果断道:“福泽树在哪里?”


    十万晓生还没开口,她脚边却悠悠爬过来只小猪——熟睡了相当之久的香香似乎也终于消化完了体内的魔主之手,凑近来旁听了。


    莺时蹲下去撸了它一把,“你醒得倒是及时。”


    十万晓生鼠目微眯,沉吟片刻,抬手在空气中虚划几下,竟有光尘汇聚,勾勒出一幅简略的妖界地图,其中一个偏远角落闪烁着微光。


    他说:“福泽树就生在妖魔两界的渡口旁,但,不是月圆之日,它不会显现。不是被它承认的人,同样不会看到它。”


    莺时默默记下位置。


    紧接着便问:“如何被它承认呢?”


    “你就不必想了,我妖界的福泽树,自然只会关照妖族之人,别说修士,哪怕是那圣灵山的灵宠,同样没有资格。”十万晓生淡淡瞥了一眼香香。


    “哼唧。”香香原地转起了圈儿来。


    莺时瞧着奇怪,才准备问“那霜见可有资格”,就听十万晓生忽而又道:“你就不必想了,我妖界的福泽树,自然只会关照妖族之人,别说修士,哪怕是那圣灵山的灵宠……倒是,倒是有资格。”


    “……”


    莺时怔住了。


    十万晓生一个问题先后回答了她两遍!两遍还有百分之八十的雷同,只修改了最后一句!而且那最后一句的转折关系,跟前头都分明连不上,就像被强行修改的一般!


    她一瞬间后背发寒,心中迅速浮现一个猜测——竞风流在修改那些细枝末节处的设定!


    而这次的修改,竟恰好被她的问答给撞上了进行时!


    可他为什么要修改这一点?


    莺时忍住惊骇和恶寒,抬手指向香香,迅速问道:“它是什么?”


    十万晓生的鼠目竟然开始失焦。


    他摇了摇头:“老夫不知道……”


    莺时便又抬手指向自己:“我来自哪里?”


    “老夫不知道……”


    “太宇穿行术是什么?”


    “老夫不知道……”


    说话间十万晓生竟然翻起了白眼,他那副模样明显不对劲,莺时赶紧终止这让她遍体生寒的提问,冲过去试图掐十万晓生的鼠中,“十万前辈,十万前辈你清醒一下啊!”


    难道十万晓生不是机制怪,而是屎山代码?


    可是不对……回想起初见时,这只老鼠专门点她来回复关于“非此世”的问题,他肯定是有些玄而又玄的感知的,是不是只是有所感,却不能切实答上来?


    莺时现在慌得要死,绝不能再接受十万晓生这个帮她探索世界边界的外援倒下,他慌不择路地在十万晓生耳边大喊:“十万前辈,我不问了……准备打斗地主了,快,叫地主!”


    “抢地主!”十万晓生呢喃着恢复了翻着白眼的眼睛,摇了摇脑袋,“地主……嗯?”


    他拧眉,晃晃悠悠地站好,拂开莺时的手,“你掐老夫的嘴巴做什么?!”


    “……”莺时苦着脸一言不发。


    “干嘛?问题问到第几个了,快些!趁老夫现在有耐心,一口气给你解答了!”


    “……”莺时还是没说话,呆站了半天,才又问,“域,是什么?”


    “自然是天地灵机自行汇聚、在某个极端条件下形成的一种‘界中之界’啊。”十万晓生高深莫测地看着她,“这一点,你该比老夫清楚才对吧?”


    第70章


    ◎人鬼情不了◎


    莺时心乱如麻,最担心的就是竞风流甚至能修改关于“域”的设定,修改他们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进出域的条件。


    他的权限究竟有没有到那个地步?


    或许没有,“域”如果是他能掌控的东西,想来他也不会落到几次断更修文、全文锁定的地步……


    他的“创作”,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对笔下世界的发现而非绝对的创造。


    他和他们一样,也在迷雾中前行……


    这个认知,奇异地减轻了莺时心中那块关于“全知全能监控者”的巨石,但她仍是忍不住怔怔地看着香香。


    分明这只小猪还是一如往常的懵懂憨厚,根本没有任何情绪流出,她却觉得它的形象变得好模糊……原本以为它的神秘也是金手指的一种,现在却要重新审视了!


    香香迫切想要变强,真的是想在决战时帮上忙吗?


    那为什么竞风流会直接修改设定为它的“进化”铺路?


    它在通过吞噬的方式蓄力,不管是业火精魅还是魔主断臂,现在它的目标是上古妖元,难不成它想整个大的吗?


    “十万前辈,你之前不是问我能不能把它交给你吗?不然我真的把它送给你如何?”莺时用手指向香香,鬼使神差地道了这么一句“弃养宣言”。


    但话说出口,她自己首先是良心遭不住的那一个,只觉得小猪呆呆看着她的模样很可怜。


    它曾经帮他们解决过危机的,它吞下过业火中的精魅,它也是生门中第一个主动选择她的那个灵宠……最坏的可能,难不成它是竞风流派来的使者?但万一不是,就会因那份怀疑和排斥而感到无比罪恶……


    莺时抓狂地蒙住了头,又听十万晓生沉吟道:“我对它已经没了兴趣……你若对如何处置这灵宠觉得棘手,为何不去问问圣灵山的人?”


    圣灵山……没错,他们终究是要到圣灵山去的。


    如果一月十四霜见能如期归来,如果一月十五他们能如期取到妖元,如果三日的时间足够他们奔赴折仙洞——折仙洞是在圣灵山地界里的。


    按照霜见的推测,那个地方就像洗髓泉之域的泉眼一样,是他们回到现实世界的出口。


    他们理应在那里迎战幽冥魔主,而后顺遂的,在斩杀了他以后,一同回到她阔别已久的家乡……为什么感觉事情并不会这样简单?


    “对了,你刚才问老夫的那句话,也算问题哦。”十万晓生窃笑道,“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这只臭老鼠,以为他陷入眩晕状态早对回答过的问题没有了计数呢,没想到他竟是门儿清!


    莺时揉了揉因持续性的紧张而憋闷的胸口,张了张口:“……霜见他,现在怎样了呢?进展还顺利吗,有没有受什么伤?”


    这是不超出十万晓生的“机制”范围的问题。


    莺时边问边忍不住去想,如果有手机该多好。


    她可以给霜见发消息,打电话。


    霜见甚至能给她拍一个“幽冥境Vlog”,给她直播自己的“八方魔王挑战赛”……


    十万晓生凝视着虚空,咧嘴一笑,手指又开始引着流光点来点去,渐渐勾勒出一个比之前的妖界地图更广阔且复杂的焚天焦土地图。


    闪烁的流光在八个方位尤其明亮,但这些光点却在因一条黑色气劲的游走而一个接一个黯淡下去,转瞬便只剩了不到一半。


    “他好得很,速度也快得不像话!你那点担心当真是多余!”十万晓生话音才落,黑色的气劲却在第五团流光处猛地震颤,竟像是要被打散一般,“咦?看来他还是遇到了点麻烦的……让老夫看看,这是谁的地界?唔……五蕴魔王……”


    ……


    焚天焦土,五蕴魔王殿。


    这里不阴暗、漆黑、潮湿、空无一人。


    截然相反的,它明亮、宽广,遍布着盒状的、闪着各色光芒的铁壳子,它们在道路中穿行。


    也遍布着身着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他们大多裸露着四肢,男子的头发异常之短,女子的头发则多是披散开来。


    霜见站在人流之间,背后是高耸的、无法形容的建筑,与修真界的任何一家宗门大殿都不一样。


    空气中充满着复杂的气味,有些甜腻,有些咸酸。


    所有人口中说着的,都是他熟悉又陌生的话。


    熟悉在语音语调并无差异,他能完全听懂,而陌生在于其中多掺杂着他根本不理解的词汇,有些莺时讲过,有些连她也不曾说出口过。


    他仰望头顶的天空,又盯向脚下的大地。


    这一切,不是他贫乏的想象能构建的。


    细节过于丰沛,逻辑过于自洽。


    ——这是莺时的原生世界。


    是她口中不止一次形容过的家乡。


    也,是竞风流为他量身设计的考题。


    是他用以困住他,针对他的又一轮关卡。


    否则它们怎么会在五蕴魔王殿中登场?


    五蕴魔王,因五阴炽盛之苦而出,因色、受、想、行、识的偏执而起,他的确也有偏执。


    他想深入莺时的世界,所以眼前便呈现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陷阱。


    若他深陷幻境不可自拔,恐怕那具正留在魔王殿中的躯壳也就离消亡不远了。


    可他心中竟没有多少厌烦或恐惧。


    ——若将这视为竞风流提前给予的“功课”呢?


    若他确信自己一定会踏入莺时的世界,那么提前熟悉考场,又何乐不为?


    他事先有过了解和探索,就不会在莺时面前,永远做一个需要她费力解释、小心翼翼呵护和引导的“异世来客”。


    他不能容忍自己因无知而在她的世界里显得笨拙、忐忑,哪怕一丝一毫。


    心跳因这一打算而加速起来,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他的那一刻,它更是停拍。


    “干嘛在门口傻傻站着!我已经取了票,我们赶紧进去吧,电影马上要开场了。”


    手臂被人亲昵抱住,缠上来的少女有他无法推开的声音和相貌。


    那是莺时。


    穿着这一世界的服饰,他形容不出的裙装,他只是安静地观察她的样子,幻想真正的莺时会作怎样的打扮,似乎不管如何设想,都更鲜活可爱。


    心口因那样的幻想而发热起来,他被这幻境中的莺时扯着,前往身后的建筑之内。


    各种亲昵的话语像流水般从她口中吐出,哪怕霜见始终沉默地一言不发,她也好似感觉不出“男友”对自己的冷落一般,始终不改那份欢脱与亲近。


    霜见沉默地跟随,目光缓慢地扫过周遭的一切。


    他看到人们手持一种扁平发光的板状物,对着长廊中央的某个法器轻碰,然后得到巴掌大的纸片,又带着它去通过又一个法器的关口。


    最后他们走进一扇厚重的门内,里面不复明亮,除了最前方有一块泛着银光的白色幕布外,一片漆黑。


    幻境中的莺时拉着他在某个位置坐下,依偎着他的肩膀,悄声对他说:“接下来,我们看的电影是《人鬼情必了》。”


    霜见也真的认真地把目光投放到幕布之上,看着上面如同修真界虚空投影一般现出人脸、人声。


    他的口鼻间开始溢血,因为逗留在幻境中的时间越发之长。


    血静静滴在他的衣服上,流到他们的座位脚下,可身侧的少女却无知无觉,还时不时笑盈盈地看着他,在他耳边讲悄悄话。


    霜见没有再扭头。


    他很专注地看着这个所谓的“电影”,它讲了一个活人女子被恶鬼缠上的故事。


    女子误闯山中鬼宅,遇到了被困在此地几百年之久不得脱出的地缚灵。


    受那恶鬼蛊惑,女子爱上了对方,决定帮他借尸还魂,助他死而复生。


    然而恶鬼真的复活了以后,他和女子却并没有收获幸福,他的存在为上苍所不容,于是无数的灾难接踵而至,女子身边的所有人都好心劝谏女子离开,不要再与恶鬼相守,她却执迷不悟,不肯跳出泥潭。


    后来她被恶鬼拖累,生生耗损了生机,终于在磨难中精疲力尽地离去。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暗藏影射意味的悲剧。


    观看过程中,霜见始终神色平静。


    但在电影的最后一幕落下前,女子沧桑而浑浊的双眼将要闭上之时,巨大的银幕却开始猛烈闪烁。


    幕布上的画面开始疯狂抽搐,然后发生重叠。


    女子枯槁的面容与一张尚存血色的脸交替闪现,阴沉的灾难性天光与晴朗明媚的蓝天空境也反复拉锯,最后一幕观望女子死去时恶鬼那绝望的眼神也逐渐被浓雾覆盖……电影的情节似乎在因外力而扭曲,在这个诡异的时刻,影院里却悄无声息。


    所有人安静地看着原本已经要结束的电影,被强行倒带回中段,倒回灾难的无数次降临之时,这一回,每一次的结果竟都被恶鬼所扭转……


    但倒带依然没有停,它持续着,持续着,直到画面回到最初的起点——


    幕布上,只剩下那一行黑底白字的影片名:《人鬼情必了》。


    但下一秒,那“必”字的笔画开始褪色、变化、重组。


    点变成横,撇变成竖,一个新的字强行取代了“必”原本的位置。


    那是“不”字。


    《人鬼情不了》。


    鲜明的否决之意贯穿了整个影片,属于恶鬼那“偏要勉强”的意志彰显得一览无余。


    危险而具有颠覆性的执念……在这本就因偏执而生的幻境中,怎会是偏执本身又占据了上风?


    整个影厅,随着这最终标题的定格,陷入一片绝对的漆黑之中。


    当光线重新亮起的那一刻,一切属于异世界的感知都悄然褪去,不存在幽暗的影院,没有衣着各异的异世之人,幻境中的那个以恋人姿态对待他的莺时也同样消失了。


    面前,有且仅有,面色惊恐的五蕴魔王。


    五蕴魔王对上霜见无声睁开了的眼睛,看着原本死死缠在他身上的湮魂丝竟尽数崩断,不由倒退半步。


    本以为一定会在迷失中死去的挑战者,竟能以强大的念力反过来修改他的幻境本身?


    这叫人如何不感到骇然?!


    “……”


    看着五蕴魔王见了鬼般仓皇的表情,浑身是血的霜见竟然在微笑。


    幻境能困住的,是相信它的人。


    可他自始至终,从没有一刻能在此迷失过。


    竞风流的确不够了解他笔下的角色,他若不是因为太过清醒,也不会痛苦挣扎了。


    但他感谢他。


    感谢他又一次,教给了他一些东西。


    以后和莺时一起看电影,他可以做取票的那个人——如此微小的习得,的确也不值得人感到满足,但这只是他的第一步。


    他和莺时,还可以有很多步,因为他确信自己能够粉碎所有降临的灾难。


    如果上苍不愿意祝福他们……那就去推翻上苍。


    如果结局不肯去眷顾他们,那就去篡改结局。


    “你这顽劣之徒……”五蕴魔王口中欲斥,他双手迅速结印,试图引动那些被崩断的湮魂丝,但早在幻境彻底崩溃前便已悄然蛰伏在整座大殿内的幽冥鬼雾已经无声暴起。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沿着魔王笨重的庞大躯体撕扯起来,他每一声短促又凄厉的尖嚎都被包裹了进去,越是挣扎,就越是加速自身的崩解。


    翻涌的鬼雾之间,霜见静默伫立,感受那些因鬼雾的蚕食而不断加强的力量。


    他抬手,用手背漫不经心地擦过遗留在唇边的血痕,目光却停留在手腕的红绳之上。


    它已经陪伴了他如此之久。


    “……”


    他轻轻地,吻了吻上面的铃铛。


    ——这是属于信徒的,祷告的最后一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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