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早恋被抓◎
“……”
霜见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垂眸凝望莺时,看见她原本半阖的眼睛忽地睁大了。
她眼里的困顿和迷离也一扫而空,像被烫了一下般火速松开了他的手,自卧榻上弹坐起身,懵懵地看着他,不说话。
……她已经勘破了他自初见起便捏造的这个弥天大谎了吗?
为什么?
霜见的大脑竟然有一瞬的空白。
那些初见时莺时曾破口大骂出的内容在耳边回荡,他僵住未动,死死地盯着莺时的表情,试图从中捕捉到厌弃与嫌憎……但没有。
无比万幸的没有。
她只是茫然、惊愕,而后雀跃、欣喜——霜见确认,其中没有反感的情绪。
那个击中他命门的问题似乎不过是她无意识的一句呢喃……
“霜见,真的是你吗?我还以为在做梦呢!”
莺时说话时鼻音浓重,她一边匆匆整理着头发和衣装,一边从榻上起身。
见她这幅样子,霜见的一颗心稍微安放回去,却也难以因此而完全轻松。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谎言横亘在两人之间,在引爆的那日可能会让他无从招架。
……唯有在此之前,找到莺时与规则的关联,或者,找到永久不再受制的方法。
那时,就算莺时因为排斥而不愿再与他多做接触,他也不必强迫她——但就算强迫了,又如何呢?
一个危险的想法悄悄升至脑海,霜见怔了一瞬,飞快闭眼敛息。
“你是怎么进来的呢?”莺时忙问。
此时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心情是震惊和激动,外加一些难以形容的羞怯。
原本她的确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在冒昧地抓住霜见的手与之交握时,那温热且清晰的触感很难让她继续误以为自己在梦中。
她不敢细思自己为什么梦到霜见便要拉他的手,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莺时慌慌张张地引人回桌边坐下,还装模作样地倒了两杯茶水,企图用忙碌掩盖自己扑通乱跳的心,追问道:“现在这么晚了,你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来呢,来了也不叫醒我!万一我睡得很死,岂不就和你说不上话了?”
“……”
这个问题霜见回答不上来。
他不动声色地举杯,饮下一口因过久的沉淀而冰凉苦涩的茶水。
他的确打算见莺时,但又怎么会选择一个冒昧的、她已经睡下的深夜?
可吞噬了弥若天带来的魔气暴涌让他意识混乱,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他……自己都不知晓为什么。
也许是骨子里对自由的追求,以及对受制的不安在驱使他来找莺时。
第一时间他也曾考虑过该马上离开,可结界的裂纹已经出现了,若不见一面,反倒愧对于破绽的产生,在他犹豫之际,莺时便已经醒了。
霜见罕见地编不出什么合适的谎话,他最终选择回避了问题,只道歉。
“抱歉。”他轻声道,“打扰你休息了。”
“说的什么话呀!我根本不想休息,我就想见你,想出去,想洗脱冤屈,想找弥若天报仇!”
莺时被憋了这些天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易燃易爆品,她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纸都滞空了半秒。
但她也知晓这里头的很多个想法难以实现,此刻不过是过过嘴瘾解解压。
霜见的目光因莺时前一刻的动作而落在飞起的纸面上,上头依然是莺时的画作,但和她在茅屋里画的那副“Q版漫画”还有些不同。
她描绘人物的手法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同样失真的比例,这次仅有一个圆圈、一个方块与四条竖线组成简陋的人体。
极度微小的墨点作为人物的眼睛,参差不齐的方格作为人物的牙齿,潦草的同时,还显出几分邪恶——莺时画了一个丑角,并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上了“弥若天”三个大字。
画中的弥若天似乎正在受刑,小人被绑在一个架子上,脖颈处套着绳索,四肢上嵌着砍刀,脚底下还燃着大火……
霜见缓慢收回视线,不经意道:“作为分身的弥若天已经死了。”
“……啊?!”
莺时傻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因为霜见的语气太波澜不惊了,就像只是在和她讨论天气一般,可他话语的内容又过于石破天惊!
“真的假的?”莺时眼睛瞪圆,嘴唇抖了几下才又发出声音,“他怎么会死呢?现在还没到他下线的时间呀?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时辰前。”
“……难不成就在那阵莫名其妙的狂风暴雨的时候?”
霜见颔首。
他顶着莺时震撼的目光,简单描述了一下事情的始末,过程中不忘观察莺时的情绪。
但很奇怪,莺时没有表现出丝毫痛快或庆幸的神情,她只是大惊失色、困惑并担忧。
莺时眉头紧锁道:“原来他是因你身上的封印而死……和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书中的弥若天还知晓不对劲就停下来,结果现在和我们结了梁子后,他宁肯冒着风险回来云水宗、把自己反噬死都不收手……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方才动静那样大,其他人会不会发现什么端倪,会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是因为太过担心后续的纷扰才觉不出快意,还是因为不是她自己亲自动的杀手,爽感自会折半?
霜见若有所思地看着莺时,指头轻轻摩挲着茶杯,半晌才又饮了一口酸苦的茶水。
他忽视自己心头微妙的失落,出言安抚道:“弥若天修习的邪法有些蹊跷,他死后并没有鬼雾散开,那地方只有倒塌的院墙和折断的树根,明日一早,众人只会以为那是惊雷导致的。”
现场还有个昏过去的孙玄毅,但是谁在乎。
“……真是太突然了。”
莺时又消化了好一阵,才把惊掉了的下巴合上。
她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只觉一切好不真实。
枉她画了那么久弥若天的小人咒他,结果人竟然能死得如此干脆……
她呆呆地打量着霜见,此刻才迟钝地感叹道:“你好厉害哦。”
霜见偏过头去,刻意用莺时从前提过的一个词语来回应道:“主角光环罢了。”
“才不是呢,因为你很像主角,本来就拥有那些很难得一见的能力。”莺时无比真诚道,“我还以为,一直到禁闭结束都见不到你了呢。”
毕竟下午才收到信,属实没想到晚上竟能见到真人。
霜见静默片刻,没有提起孙玄毅转达的“莺时因为想见他而茶饭不思”的事,只是解释了下午他不曾亲自来的原因:“我凭借符纸,的确能穿破宗主布下的结界,却也会在结界中留下缺口,难免引起他的注意。而孙玄毅进入内门本有缘由,且他修为极低,踏入结界中便如同贸然飞入的一只苍蝇,并不会叫宗主警觉,固拜托了他来送信。”
他停了两秒,才又问:“此人可有冒犯到你?”
“那倒没有,只是我还奇怪呢,他怎么能变脸变这么快!”莺时咬着唇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麻烦事,忧心忡忡道,“那现在,你来找我,许名承是不是就能感知到了?”
“宗主的确能感知到结界出现了缺口。”霜见淡淡道,“但我已想好了说辞,叫他不至于怀疑到你我的会面之上。”
“什么说辞?”
“你素日困于屋中修行,在练习术法时,气劲击破了结界。”
莺时小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许名承望女成龙,真要这么说,他的确高兴还来不及的……问题是,我真的试过用武力突破结界,可是每次都失败了,他应该很难相信以我现有的实力能随随便便就造出结界的缺口来……”
“既是‘现有’的实力,那便未必不能增强。”霜见静静地看着她,“你可愿意修习水沐天华术?”
莺时猛地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充满希冀地问道:“难道说你可以教我?”
“嗯。”霜见准备随便编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个云水宗内门高阶的攻击术法,但莺时似乎对此根本没有好奇,她只是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眸中亮晶晶的,“真的吗?!今晚就能教吗?还能包教包会吗?”
于是霜见咽下了一肚子的话术,只点头:“……包教包会。”
“啊!”莺时压制不住兴奋,竟一溜烟跑到霜见背后,两手无比自然地捏向他的肩膀,又握成小拳头在他背上锤来锤去,像只得到满足后扑着人类讨好的欢脱小狗,她的开心溢于言表,“霜见老师,你真是我的救星!”
莺时代入了前世每次找爸妈撒娇卖乖时的自然情景,她谄媚得毫无心理负担。
可霜见却是头一次被人这样“阿谀奉承”,他不由得浑身僵硬,被莺时的小拳头碰过的部位一点点石化,存在感也无比鲜明。
他难以挨过这样的不适,忙微微错过身站了起来,轻咳了一声:“……不必如此。”
但整间屋子好似仍被莺时的快乐充斥,他的不配合没能影响气氛分毫,甚至哪怕有些不自在,他自己却也跟着轻抿起了唇角。
“时间不得耽搁,我现在便告诉你这术法如何运行。”他说。
“嗯嗯!”莺时做了个挺直身板敬礼的姿势,笑盈盈道,“我一定认真学,霜见老师!”
“……不必见外,莺时老师。”
“咦?你怎么也这样叫我!”
“你给我讲述剧情,为我答疑解惑,自然担得‘老师’的称谓。”
“可是听起来怪怪的……话说第一步还是先内观灵脉吗?”
“嗯,随我默念心决……”
……
晴空万里。
地面虽然已经被日光烤干,但空气中仍湿润清新,毕竟昨夜才下过那样架势骇人的雷雨。
钟妈妈托着食盘,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感受着雨后清晨独有的焕然气味。
待走至莺时房门外时,她有些纳罕,今日竟没听到小姐吵闹?
要知道莺时自从被关了禁闭后几乎日日拍门,天天像个大牢里的犯人似的喊着“放我出去、还我自由”什么的……
“吱——”
钟妈妈推开房门,探头探脑地四处望了望,没想到恰看见少女盘腿端坐在桌前,好似正在调养吐息,模样乖巧无比。
呀!这是终于转性了?
钟妈妈十分欣慰,又不愿打扰莺时修炼,正想把食盒放到桌上后悄声退出,闭目的少女却出声喊住了她,“钟妈妈!”
“诶,小姐!修习累了吧?正好用些点心!”
“的确有点累了。”莺时严肃道,“我已于孤独中顿悟了!多日来我不眠不休,彻夜钻研,今已掌握我宗的高阶密术,水沐天华术。我昨晚运行此术时,灵气迅疾而有力,甚至已经能击破这结界的一角!”
“哦?”钟妈妈不是修士,很多细节她不了解,但她非常乐于见到小姐用功,当即眉开眼笑,“这般厉害!小姐若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宗主一个高兴,就解了这禁闭了!”
“哼!”
她话音未落,许名承就沉着脸自院外走了进来。
莺时眼观鼻鼻观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模样十分文静。
她方才对钟妈妈说的话,不过都是想让便宜爹听到。
许名承既然觉察了霜见进入结界造成的缺口,就绝对会过来查探。
只不过他第一时间还要处理宗门内院墙坍塌、巨树被劈毁的事情,来得晚了几刻罢了。
“宗主。”
钟妈妈拘谨地行了个礼,在许名承的摆手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莺时与许名承两人。
“爹。”莺时主动招呼,“你来得正好呢,女儿给你展示一下修习成果呗?”
许名承却不吭声,只两手背后,以眼睨她。
莺时一点不慌,正色道:“自从上次被你教训过后,我为自己不能运出完整的水沐天华术而深感羞愧!这段时间我夙夜难寐,潜心修习,也算天不负有心人……”
“你当真学会了水沐天华术?”许名承瞪眼将她打断。
“这还有假?爹爹不信我便演示给你看!”
莺时双手结印,眼神坚毅,屏气凝神,双臂翻动间只听“砰”、“砰”两声,好似凭空生出的水花竟自半空中炸开,爆破的音节听来极清极脆……
更重要的是,作为结界的施放者,许名承能感觉到结界被水花击中的地方当真在开裂……这一切,真的是莺时做的?
“你……”
许名承有些愕然,冥冥中仍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可短暂思索也想不出什么结果,最终还是意识到女儿竟然学会了高阶术法的惊喜居于了上风。
他古板的脸上露出两分掩饰不住的喜色,讶然道:“你是如何学会这术法的?我云水宗同辈弟子中,习得此术的不过一人,你若能有此术法傍身,日后参加天罡会武,未必不能做成些什么!”
“女儿如此聪慧,爹就解了我的禁闭,叫我和同门们一起去上课吧!”莺时趁机道,“这一个多月如果耽误了修习没准儿我还会退步呢!”
听她图穷匕见,许名承脸色登时又冷下去不少,他厉声责问:“你如此心焦,分明是想出去见什么人吧!”
“没有啊!我只想上课,我想进步!”莺时理直气壮地同许名承对视,抬手再次施术,“爹爹你瞧,我对这术法的掌控还不够彻底,很需要一个沉浸式环境磨砺自己……”
说话间自她掌心中飞出的灵气竟朝着许名承的方向打来,他神色一凛偏身错开,可长到锁骨处的小胡子却被倏然切断!
“……!”
许名承抬手摸上断须,脸一下子气得发红,“你这逆子!”
“我不是故意的啊爹!”莺时苦着脸告罪,模样无比惶恐,“是我施术时灵力不听使唤,居然四处乱游,还好只是断了您的胡子,没伤到您的身体……”
才不是呢。
她当然是故意的!她要捉弄许名承,打断他的胡子!
明明已经意识到弥若天不对劲了,但是碍于面子和各方考量依然让女儿背锅。
哪怕是被缩小了几倍的锅,那本质上也还是锅,莺时当然是想报复一下了。
“不过是了悟一个术法便沾沾自满,你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如今的年纪,合该满心满意都是修炼,最好给我把心思放干净些!少去想那些男男女女之事!”许名承有气发不出,一脸怒容道,“从今日起,自有师父亲自来为你授课!时候不到,禁闭不解,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就算父亲不肯为我解除禁闭,只怕我也就快要凭实力突破了。”
莺时死猪不怕开水烫,怏怏放话。
“哈?那我便再将结界补全便是!难不成我管不了你吗?!”
许名承瞪她一眼,抖着手摸上自己被横切了的短胡,拂袖离去。
莺时心里说不上失望,毕竟原也不过是想给破坏结界加一个合理的包装。
无法马上得到自由固然令人失落,但禁闭的时光貌似也没有那样难熬……
她甚至有些期待夜晚的降临。
至于为什么,自然是——
“霜见,你能每晚都来吗?”
夜间私教的第二晚,眼见又快到日出的分别时分,莺时不由得发出得寸进尺的声音。
少年明显迟疑了一下,没有马上应答,而是问:“可是在水沐天华术的运行上仍有阻塞之处?”
昨日临走时,莺时也是这样问他:明晚可以还来吗?她觉得自己在修习上仍需巩固。
但今日,她提议的是“每晚”。
“求你了!”莺时不置可否,只顾一味地两手合十拜托,“反正许名承已经信了所有的结界缺口都是我造成的,你来也不会被发现……”
“……”
霜见有点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明明知道这个提议不妥,他却难以讲出拒绝的话。
……或许这反而是个保障呢?起码未来的日子里,莺时都能发挥对他的影响,叫他的自由不会受到威胁……
霜见找到了理由说服自己后,匆忙点下头,飞快道:“天快亮了,那我今日先走了。”
少年的身影逃一般消失在破晓的晨光初绽之前——而后,又在夜幕降临时,顶着少女的期盼再现。
禁闭期听来很是漫长,实际过起来,却也不过一眨眼。
莺时白天接受许名承和玄真师父的轮流补课,并在课上补觉。
晚上接受霜见的一对一私教,并彻夜闲聊。
虽然多是她在谈而霜见在听,日子也过得好不快活,犹如高中晚自习和同桌侃大山般轻松自在。
只除了偶尔几次钟妈妈来得早了、险些撞到还没走的霜见时增添了一二分提心吊胆感外,日子过去得无比平顺!
直到禁闭期的最后一晚——
莺时万万没想到许名承会去而复返!
他以前从来不在戌时后还来找她!
最大的问题是,待他赶到门外时,霜见已经在她房间里了!
听着近在咫尺的脚步声,这时莺时再冲去熄灭烛灯装睡,似乎已经来不及。
她喉咙一紧,迅速理平自己的呼吸,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静:“爹,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且等女儿整理一下仪容再进来吧!”
她与身侧的霜见对视了一眼,霜见蹙眉,似乎要以气音对她说些什么,莺时的心突突地跳,她一把上手捂住霜见的嘴,生出一股力气拉着人越过了室内的屏风。
一直到把眸中错愕的霜见按在她的床铺上,用被子把人牢牢盖住,莺时都思考不了太多。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许名承发现!
他若是将这一切理解为私相授受的深夜幽会那还得了?虽然说的确很像就是了……
无暇管顾霜见的反应,莺时把人藏好后就瞬步冲至门边。
“爹——”她摆出极为刻板的惊讶神情,顺着许名承的力气拉开房门,但整个人就站在门槛边,无形中将人拦在屋外,“女儿本都准备睡了,为了明日能有一个良好的精神面貌来参加宗中大比……您这么晚寻我有什么事吗?”
许名承瞥她一眼,越过她走进屋内。
莺时后背都渗出一层汗来,像个被抓早恋的无助高中生,头皮发麻,却又不敢再拦。
她只能寄希望于霜见能照常发挥他的聪明才智,动用什么敛息手段,叫许名承千万不要察觉到他的存在!
“我正是来找你说内门大比的事。”
许名承习惯想捋胡子,却只摸到一手空,他的脸不自觉抽了一下。
莺时余光瞥见桌面上摆放明显的两杯茶水不由瞳孔一缩,她根本听不见许名承说什么了,下意识把手猛地盖在其中一杯上,另一手摸向茶壶,装作在为许名承现沏茶水。
“够了,我没有饮茶的习惯。”许名承皱眉道,“你身为修士,却将自己活成了个俗世的大家小姐,享受是一样不落,规矩却又一个不守!”
“哈、哈,有吗?可能是女儿到底年轻,贪些口腹上的满足也值得谅解嘛。”莺时笑得艰难,语速也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您是想和我说些什么?不如等明日我的禁闭解了……”
许名承狐疑地扭过头来看着她:“你可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说话便说话,你哆嗦些什么!”
“哪有!是选拔之日在即,我心中难免紧张……我怕自己表现得不足够出色,不足够顺理成章地夺得参加天罡会武的席位,反倒叫您被人说了闲话!”
“你何必挂念这些鸡毛蒜皮之事?!为父身为一宗之主,莫非还要担心被闲杂人等嚼去了舌根?”
话虽如此,许名承到底面色稍霁。
“明日大比,你只会对上那外门中的子弟……你把心思全部放到不久后的天罡会武上便好。”他低声叮嘱,“等到了道一仙盟,万事不比家中,且弟子会与宗门的带队师长分开居住,你到时可千万要收敛心性,低调行事,不求你广结善缘,只是莫要惹出事端……”
男人絮絮叨叨的话语声一刻不停,一屏风之隔的另一头,被盖在被子里的霜见,入目尽是柔软的水蓝。
空气骤然被隔绝,他先前还未来得及反应,面前便是一暗,柔软的织物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困在其中。
被子里极闷,不存在残余的热气,因为莺时每天昼夜颠倒,近乎没时间在这里睡觉,可上面仍带着淡淡的花露香……
这些清淡的香气好似带有某种奇异的腐蚀效果,竟叫霜见浑身隐隐感到刺痛……说是刺痛,却也不然,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不适感,轻微却又鲜明。
霜见下意识地屏气,亦是出于本能地敛息。
其实他本有其它躲过许名承的方法,但莺时已经将他置于一个远比许名承更可怕的“火海”中。
他在这里动弹不得,被动地听着不远处莺时发紧的声线,听她分明忐忑却又努力维持着轻松与娇憨的样子在和许名承对话。
他甚至能想象她此刻的模样:眼睛圆圆地睁着,嘴角牵起一个有些僵的笑,手脚或许都在微颤,时不时会控制不住余光向屏风的这一头扫来……
霜见的胸膛被被褥紧压,心跳如鼓,可这些起伏只能被掩藏着,他的喉结轻轻一滚,因压抑而觉出一二分恍惚,又于恍惚中开始“反刍”这四十多天的记忆……
他夜夜闯入女子闺房,陪伴她直至天明,不顾是否会被怀疑,也要倾囊相授,明知说得越多破绽便越多,却每每接下莺时闲谈的话题……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诡异的、古怪的、目的不鲜明的事?
分明有红绳在手,短期内他根本无需担心受制,为何不利用好这些难得的时间部署以后,反倒随叫随到地陪莺时做这些“郎骑竹马来”的可笑戏码?
那个曾数次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质问又一次浮现,且声音震耳欲聋——
韩霜见,你到底在做什么?
……
“我说的这些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耳朵里?”许名承不悦。
“当然听进去啦,我知道了,爹,等临行前你再来找我说这些也来得及呢。”
“哼!”许名承照常冷嗤莺时一声,颇为傲娇地转过身去,似是要离开了。
见他说这么久都没觉出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在,莺时起初悬在喉咙口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甚至出声将人叫住,清了清嗓子道:“既然爹爹已经说起临行的体己话,那女儿也便提些个小要求?远行之前,爹爹是不是也要给女儿置办点什么?”
许名承在原地站住,声线冷硬:“你要什么?”
“女儿有些囊中羞涩。”莺时扭扭捏捏道,“还有储物袋,要出远门,一个实在不够用……”
“短视!亏我还以为你能找我索要些保命的法宝,竟是要这些俗物!”
“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嘛,法宝也可以要……”莺时眨巴着眼道。
许名承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只是凶巴巴地看了莺时半晌,才扔下句不痛不痒的,“待出发那日再说!”
门被合上那一刻,屋内重新恢复空气了流动。
“呼……”
莺时目送人影消失,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去。
她手脚冰凉,转身便钻去屏风里头掀被子,口中的“霜”字已经出了一半,却发现其中空空如也。
霜见不在。
被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可床榻上面分明还有被人躺过的褶皱,布料翻动间隐约还能隐隐闻到股独属于某人身上的冷香——她将霜见藏在这里的记忆并不是她的妄想,只不过此时……人已经走了。
“……”
莺时保持着掀开被子的姿势未动,眉眼怔忪,分不清胸口那股淤积成一团的情绪是余惊未散,还是别的什么。
呆立了半天,她才缓缓在床边坐下,盯着角落里暧昧飘摇的烛火,觉得这个夜晚空前安静。
霜见走了,应该就不会来了,虽然现在还不到子时……原来,他有其他方法从许名承眼皮底线溜掉啊……
“唉。”莺时莫名叹了口气,不晓得自己在惆怅些什么。
她镇定地站起来,施法将烛火灭了。
反正明天,还会相见——她终于要自由了!
……
选拔日是个雾气缭绕的阴天。
云水宗内外门之间有一处巨大的石台,石台正东方向此刻摆了一排座席,两侧挂着幡旗,而石台的其余三面,则围满了宗中弟子。
台下的低语此起彼伏,小声的议论打从唱了接下来对战的弟子的姓名后便没有断绝过——
许莺时对孙玄毅!
这场比赛,有任何值得一看的空间吗?
大家都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不过待看到少女现身后,多少还是被引去了些注意力,全场目光都锁定在她身上。
莺时脚下灵气涌动,长袖翻飞,无比轻盈地跃入石台中央。
她抬头,目光穿过人海,直直地望向东侧座席。
许名承正坐在宗主之位,神色冷肃、深不可测,且相当自欺欺人地不与她对视。
昨晚他说要安排外门弟子和莺时对打时,莺时努力做了抗争,表示自己靠实力足以脱颖而出,光明正大地拿到参赛席位。
结果呢,对手的确不是外门弟子了,可是是孙玄毅啊……
如此明显的暗箱操作,感觉围观群众投过来的目光中都带着鄙夷……
莺时能听见台下弟子们的窃语声渐渐聚拢:
“那是宗主之女,许莺时?百闻不如一见……”
“听说她前阵子还被关了禁闭,这次恐怕只是走个过场。”
“谁知道呢,可瞧着她的气息倒是极稳,比之几个月之前厉害了不少……想来是被宗主开小灶了!”
“等等,你们快看孙玄毅不是要在台上尿裤子吧?!”
“呃,听说他前不久还真尿过……”
“嘘……这件事不许提了,他给钱买通大家不让消息流传的!”
莺时将杂音屏蔽,对上对面瑟瑟发抖的男子,心情颇有些无奈。
按理说能打这炮灰一顿她还是挺乐意的,可瞧他这幅样子……好好的比试倒成了单方面的欺凌似的!
莺时深吸一口气,双手垂落身侧,掌心微微泛热,正欲随着开战的鼓声而甩出一击呢,熟料孙玄毅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呃啊!”
他呻吟一声,忽然捂住胸口倒地不起,然后一直滚啊滚的,就那样滚到了台下。
众人:……
莺时:……
哪怕真的想演,能不能也起码等她出手后再演呢?
现在算怎么一回事啊!
莺时觉得如芒刺背,无比气闷,她站在原地没动,转头盯向许名承,扬声道:“此人认输了,还是给我再安排一个对手吧!”
许名承恍若未闻。
“既胜负已分,便下去吧。”席上的一位师长沉声回应道,“比试不止一场。”
再坚持下去也的确尴尬,莺时只得下了台。
她不太高兴,因为这样赢得极不光彩,比之原文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她的烦闷持续不了太久,因为紧接着的唱名足以掠取她的全部心神:
“下一组对战弟子,许萧然,对,韩霜见!”
“……!”
台下哗然一片。
嘘声、惊叹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宗主的公子何不直接去俗世里揪出个老翁来对战呢?可能反而能公平些!”
“我看这场比试倒不如取消!名额分明已经被锁定,又何须走这一趟过场?浪费时间!”
“韩霜见是新入门的弟子吗?怎么从前从未见过……他、他近来都在哪里出没,可有人知晓?”
“别被他那副皮相给骗了,那是外门出了名的废柴!宗主给他这对儿女安排了这样卧龙凤雏般的对手可真是用心良苦……”
原本只是心照不宣涌动着的暗流这次被激发到了台面上,场面一度失控。
莺时也混在人群里煞有其事地跟着喊了句:“许萧然漏油!”
周遭人纷纷见了鬼似的朝她侧目。
剧情里,许萧然这时候已经是半个残废了,他被弥若天“寄生”过的事情会在此时暴露,于是许名承为儿子铺的路最终都便宜给了男主。
现在虽然不存在许萧然被寄生的前提,可霜见的实力足以光明正大吊打他几个来回的,莺时作为“霜见门下第一大弟子”,很有发言权。
她一点也不担心霜见会无法得到这次参比的机会。
她就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着他!
“肃静!”席上的师长厉声呵斥,“再喧哗者,逐出比试场!”
他的声音透着灵压,压得众人纷纷噤声。
在无边的沉寂下,少年身着外门素袍走上了石台,许多人都是这一刻才意识到宗门里有一个名叫“韩霜见”的人,长这副模样……他从前该是有多低调啊?
分明是足以让人产生惊艳感并过目难忘的长相,可其气质竟然是内敛沉冷这一卦的。
莺时站在原地,和所有人一样微微晃了几分神。
昨夜因许名承的突袭,两人不告而别,此时再见就是在如此人头攒动的场合了。
霜见在雾气笼罩下静立在石台之上,真好似天上的仙人一般……
她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十分突兀的,脑海里竟莫名想起了原文中描写男主的一个段落。
那是在故事的结尾,被一众读者评为云里雾里、烂尾之最的那一段:韩霜见在杀死魔主后,回到了圣灵山的山顶,独自一人,从天黑站至天明。
那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似乎得到了所有,世俗的成功、夙愿的实现、碾压一切的超强战力,以及众人的敬仰与爱慕。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竞风流不曾描写他的心理活动,只借目睹了那一幕的配角来侧面描写男主有多帅多酷。
而后配角心中生出卑微的酸意,只觉和霜见的距离越发远了,竟难以看透他的心,于是不咸不淡地感叹了一句:“霜见似乎有所顿悟,竟仿佛要羽化成仙……尘埃落定,为什么他却不快乐?”
故事便这样结束——说它烂尾,绝不冤枉。
没人想看主角在故事的结尾仅仅是“顿悟”,更何况竞风流写出来的那一幕只让人觉得压抑、孤独,甚至行文里都直说了“他不快乐”。
莺时不理解自己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一段,可她也因此意识到,霜见和原男主……其实还是挺像的。
在某些时刻,给人的感觉很是相似……
她魂不守舍之际,恰看见霜见竟微微偏过头来,似乎朝着她的方向望来了一眼。
隔着遥远的距离,莺时的呼吸微妙地暂停了一瞬,脑中的杂念也顿时清空,手指也蜷缩了起来。
周遭一切的声音仿佛蓦地都远去了,只余下属于她自己的心跳,而且还乱了节拍。
下意识地,她咽了咽口水,正要顶着过快的心速摆出“加油”的口型时,霜见已经收回了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敛眸的神情中好像带着一点淡淡的……拒人千里之感?
莺时微愣。
……拒谁?她吗?
第22章
◎高冷师姐◎
石台之上,二人对立。
韩霜见面无表情,许萧然则一脸恼火。
他当然听得到先前那些议论的声音,对于许名承的这一安排他也心有怨言,他不觉得自己需要靠打赢倒数第一来获胜——实在夸张!父亲为何如此小瞧他?
方才莺时的收场有多难看他也看见了,最起码也该给他安排个中等偏下的对手,让他打得足够有来有回,才算成全了脸面吧?
许萧然牙齿紧咬,昂起下巴,作出一副睥睨韩霜见的表情。
等待战鼓声响起,他想好要给对面这个废柴好好上一课!
基础的术法他不屑使用,便用那些花样多的、父亲开小灶单独教会他的,也要让其他人意识到,他也是有几分实力在身……
“咚——”
鼓声悠悠传荡开来,许萧然气息一凛,浑身绷紧,只待出招!
他暗中蓄力……蓄力……嗯?
身体实在绷得太紧,他竟然好似动弹不得了似的……
该死,是过于紧张吗?
许萧然额上滴下汗液来,他望进韩霜见那双幽深的黑眸之中,无论如何抬不起一根手指!
这情况必然不对,他应该高呼一声要求比试中断,请台上的师长查出这该死的废柴使了什么阴损的邪法的,可为什么他发不出声音?!
不仅如此,他还有种被锁链给紧紧捆住的窒息感,越是挣扎,便被捆得越紧!
从心底被激出一阵深入灵魂的恐惧和森寒,许萧然眼前发黑,四肢麻痹。
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克制不住地痉挛起来了,但是否无人发觉?还是说他的五感已经离他远去,为何、为何父亲师长没人发现他情况不对?!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台下的弟子们也渐渐坐不住了。
众人的表情发生了几轮变化,从暗藏着愤懑的审视,到枯坐干等的不耐,再到不明所以的茫然……
因为师长禁止喧哗,大家只敢彼此交换眼神,于是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款惊诧:不是,比试已经开始了,可台上俩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这是在做什么啊?
没有人能摸得清头脑,包括坐席之上的诸位师长。
其中许名承脸色最为难看,他死死盯着自己那扶不上墙的儿子,感觉气血已经上涌至脖颈,像是马上就要爆开,但更让他大跌眼镜、恨不得当场自裁的丢脸一幕还在后头——
只见许萧然和韩霜见对峙了两分钟后,忽地发出道极为痛苦的呻吟声。
“呃啊!”
他五官狰狞扭曲,像是正忍受着某种剧烈的折磨,刹那间全身脱力跪倒在地,而后蜷缩着侧倒下去,然后就滚啊滚的,一直滚下了台……
“……”
呃,不是……
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啊?
宗主之子一比一复刻孙玄毅的认输招数,甚至不做出点自己的创新,这也太过分了吧!
全场都惊呆了,眼睁睁看着许萧然一招未出也半招未接,就这样“夸张”地认了输,待看到他滚到台下不动弹了以后,脑袋瓜齐刷刷地全向着宗主的方向转去。
而后,就听整个演武场内爆发起了难以用威严压住的喧嚣:
“我该不是在做梦吧?!许萧然整这一出,是带头反抗不公吗?”
“开什么玩笑,可别忘了他平日的为人!”
“那该如何解释他竟选择认输,生生打了宗主的脸?”
“不论如何,我还真要高看他一眼!主动放弃参加天罡会武的机会,还把自己的自尊丢到地上踩踏,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做戏做得实在逼真,倒是比孙玄毅演得像多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喳之时,还算半个话题参与者的孙玄毅龟缩在角落中一声不吭。
他目光幽幽扫过云淡风轻站立着的韩霜见,又火速埋头回去。
偌大的云水宗,只有他能完全理解萧然兄……唯他二人才是知己啊……
“够了!”
许名承的声音无比沉厉,他拍案而起,面前的桌台竟生生碎裂,不少年纪稍小的弟子都惊惧地捂住了耳朵,因这训斥声中的灵压过胜!
惶惑间,众人便见怒发冲冠的宗主抬手指着他那软倒在台下一侧的逆子,满面赤红地吼道:“既技不如人,还不快滚!”
说罢甩袖一挥,声音仍带着未散的震怒,“继续唱名!”
此前一直负责唱名的师长愣了一会儿,赶忙配合地继续喊起了下一组弟子的名字。
所以说,意思是认了这个荒谬的结果了?
……韩霜见的命未免也太好了吧?
竟有人为了反抗特权,甘愿给他人做嫁衣?
而且这反抗特权的人,还是特权本身!
众人心思各异,恨不得马上议论上三百回合,比试还在继续,可大家的心神早已飞走,无人再去关注石台上新的对决了。
……
这场天罡会武的参赛名额选拔比试持续了两日,最后择出的弟子名单令人瞠目结舌:
三名内门弟子,加一名外门弟子。
其中两名内门弟子分别是素日来年轻一辈中的第一第二,择他们参赛,众人心服口服。
而那第三名,便是宗主之女许莺时。
听说她的修为虽然算不得顶尖,但也较为出色,尤其是闭关了一段时日后貌似进步神速,只不过没人清楚她究竟几斤几两。
至于那唯一的外门弟子,便是踩着许萧然的脑袋跻身进来的新晋传奇人物——韩霜见。
在比试中胜出的弟子自然远不止四位,只是最后综合考量选出了他们四个。
韩霜见的存在相当突兀,不少人猜测那是宗主为了给自己的儿子保存一点颜面而不得已做出的选择。
输给十分有潜力、扮猪吃老虎的神秘新人,总比输给宗门倒数第一说出去好听点儿吧?
那就不得不给这位被选择的幸运对手造势了,于是云水宗中还流传起一种说法:韩霜见其实是个隐藏的高手,那日比试他其实使出了一种名为魇术的高阶术法,但只有修为深厚的师长们看出来了。
当然,没人真的相信这个挽尊的话术,除了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孙姓男子。
但不管他们信或不信,代表云水宗出战的、含带队师长在内的一行五人队伍,已经在半月之后成功抵达了道一仙盟。
待他们入住问道峰时,距离本届天罡会武的开幕,还余下不足五日。
……
本届参加会武的弟子约有千名。
道一仙盟单独分出一座问道峰,用以供弟子们住宿。
修真界排名靠前的大宗门到底是不一样,财大气粗,不像云水宗一共也就一座整峰,还分出内外门来。
住宿时,就如许名承之前叮嘱过的那样,所有的带队师长都和弟子分开,弟子之间也按男女分开。
男弟子都住在问道峰北,女弟子们则住在问道峰南,但实际的活动区域其实并未做划分,不会限制弟子们彼此交流。
莺时此时和云水宗里另一位排名第一、名叫新梅的女弟子分在一间宿舍。
新梅在《我见霜雪》里没有姓名,只是剧情中的路人甲,但实际相处上她为人相当爽朗正直,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莺时已经和人成为了朋友。
此刻两人收拾好了床铺,新梅便提议道:“莺时,你可想出去转转?”
“好呀。”
莺时点头,抬手摸上腰间系着的两个储物袋,有些出神。
“怎么感觉你这几天总心不在焉的,是大比在即觉得紧张吗?”
新梅的观察可真细致。
莺时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她这些天,的确多出一些人际上小小的苦恼。
剧情在拐了几个大弯后还是重新转回正轨,并且在逐步靠近主线,很快便会有其他重要角色挨个出场,可她却有些提不起劲儿来。
一切只因为,那日在比武场对视后,她隐约察觉到的属于霜见的疏离,好像并不是幻觉。
她已经从许名承那里讨来了第二个储物袋,还在里头装上了她之前就许诺好的数枚灵石,可是竟然连把东西交给霜见的机会都没有。
多古怪啊,分明她禁闭已解,她和霜见也双双成为天罡会武的参比弟子,一路上每时每刻都能碰面,可却根本说不上什么话。
或许始终没有单独的二人场合是其中一个原因,霜见在外人面前加倍内敛,不愿当着其他人的面多说什么。
加上带队师长是熟悉的玄真师父,他大约也对思过崖外莺时和霜见一同出现的那一幕印象深刻,又或是得了许名承的什么额外嘱咐,总之盯他们盯得极紧,莺时稍有点小动作他便要咳来咳去。
但这些都只是客观原因,想要克服实际很简单,只要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就好了。
问题是,主观上,霜见似乎也在悄悄地疏远她。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他依然会回应她,会对她微笑,剩下的四个人里他只和她讲话。
可是不一样。
很多次他会轻描淡写将话题揭过,会不动声色地拉开和她的距离,会避免和她眼神接触,会找很多理由婉拒她努力创造的单独见面的机会。
莺时有点无措,也有点难过,还有点怀疑:是不是她自己过于敏感、想太多了?
她好几个晚上反复回想,自己有没有什么惹人反感的行为,又无数次把意识倒转回那个许名承突袭的仓皇之夜。
可能是她当时把霜见埋在被子里的做法太粗鲁了,太没有边界感了。
又或许,她在霜见心中减分是一个持续的过程。
她总问很多傻傻的问题,总喋喋不休,总不许他走……
夜夜相会的那段日子,她白天尚可补觉,霜见呢?或许来见她本就是一个劳心费力的麻烦行程,但他足够体面,坚持到最后一日,让她不至于在禁闭期感到孤独。
其实霜见不需要和她报团取暖,他足够聪明足够独立,他完全能够一个人在这异世中活得很好,按照现代社会的说法,霜见是在“向下兼容”她……
莺时能接受关系是会变化的,能接受人是会走散的,她现实里也经历过很多渐渐变淡的友谊。
但它们大多是因为时间和境遇而变质,有一个循序渐进且心照不宣的过程,而非像现在这样,说是戛然而止吧,却也没到那个地步,而是不上不下的,似有若无的,若即若离的,叫她浑身难受!
她总忍不住在想如果霜见一定要疏远她,她该怎么办,想想竟觉得天要塌了一般!
因为霜见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在这个异世中,他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真实的人……
“新梅,我想要去一趟问道峰北,你要和我一起吗?”莺时捏着手中的储物袋,无意识地揉搓,她控制住不自觉在下沉的唇角,逼退眼眸中未来得及成形的热意,颇有几分坚毅道,“我有东西忘记交给霜见了,我要去找他。”
她要找他。
她要开诚布公地问清楚。
她要去问他,是不是讨厌她,是不是不想和她做朋友了?
她的什么做法让他感觉到困扰了吗?
如果她进行改正,她们还可以恢复从前的关系吗?
尽管这个做法似乎有些低情商。
作为体面的成年人,感受到疏远便老实地走开,不要给对方增添困扰,也不要给自己受到打击的机会才是对的,可是莺时做不到。
她想要求证。
俗话说庸人自扰,与其一个人胡思乱想、伤春悲秋,不如去交流沟通。
万一霜见真的并没有疏远她的意思,是她误解了呢?霜见在人多的场合就是无法自然地和她交互,说不定这是性格使然呢?
但不管她最终得到的回应是佐证了她的判断,还是推翻了她的判断,她都能得到答案。
最起码,也要把储物袋和灵石交出去呀……霜见帮了她这么多。
新梅爽快答应:“一起一起!我正想去那边转转呢,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
修真界的花期很是奇妙,喜欢哪种花,便能让它一直处于盛放的时节,无视四季流转的限制。
而问道峰中,种满了桂花树。
沁人心脾的芳香一路相随,莺时二人走到峰北,便发觉她二人的存在并不突兀,在外面游荡的弟子很多,峰北的女弟子也不少,有的是同门之间交好来串门,有的则是抱着估摸实力的目的来认人。
“卫开!”
看到熟悉的身影,新梅忙挥手招呼。
“新师姐,许师妹!”卫开越过人群迎过来,“你们也这么快便安置好了?”
名叫卫开的男子便是云水宗的那个第二名,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莺时点点头,收回四处逡巡的目光,迟疑问道:“卫开师兄,霜见可是和你住一间房?我……我有点事想和他说。”
卫开挠了挠头:“分房的确是这样分的,只是韩师弟现在不在房中,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好像一转眼就不见了。”
莺时还未来得及失落,新梅就拍上她的肩膀,讶然道:“等等莺时,你瞧那边那个人是不是韩师弟?”
莺时转过头,第一眼便望见了树下的霜见。
他永远鹤立鸡群,存在鲜明,哪怕只是个背影,就足够引人瞩目了。
“是他!那我先过去一趟!你们先四处转转吧,不必等我!”
莺时说着便准备小跑过去找他。
然而就在她迈步的瞬间,霜见的侧方却快步走来一个一袭胜雪白衣、面容无比俊秀、但身量稍显瘦弱的“男子”。
“男子”眉头紧锁,嘴唇紧闭,神色匆匆,行路间好似在躲避什么似的,不时回头望一眼,而忽视了身前的障碍,眼看着要撞上树下的霜见——
被他躲过了。
“……”
莺时注视着那一幕,闭合的嘴巴微张,蓦地驻足不动了。
这些天,因人际苦恼的她,神思恍惚,居然意识不到剧情仍在一刻不停地走。
入住问道峰,也到了其他主要角色登场的时候!
莫非霜见的若即若离根本是剧情的影响?
原书里开启天罡会武单元后,“娇俏小青梅”的确短暂下线了,因为接下来,是“高冷师姐”的主场……
第23章
◎红绳断了◎
眼前那个特别的“男子”,正是原文中第二个出场、人气最高、甚至在二创圈素有官配称号的重要女配,道一仙盟如今的预备神女,白芳岁。
原书中,白芳岁和男主的初遇,正是在问道峰。
细节莺时记得不太清了,但大致的情节她还没忘:白芳岁女扮男装,被道一仙盟见过她的同门怀疑了身份,闪躲之际撞到男主,然后很经典的发簪掉落,叫男主识别了她作为女子的真身,又绅士地未曾点破,还挡在她身前为她作掩护。
她因而对男主生出几分好感,又在后续的接触中一点点暗许了芳心。
作为道一仙盟的预备神女,白芳岁本是无需参加天罡会武的。
但她心性高洁,有属于自己的追求,只想和常人一样找到机会磨砺、证明自己。
她得到了师尊的默许,于是为了不引人耳目扮作男装,化名白风,以男子身份来参加天罡会武。
支持白芳岁的读者众多,如果不是竞风流脑回路清奇,不肯收束感情线,她大概率就是韩霜见的官配了,因为两人有很多宿命上的关联。
首先是男主的身世,韩霜见是仙宗神女与幽冥魔主之子,他陨落的生母正是道一仙盟的上一届神女。
神女本身不会被魔气侵蚀,有绝对纯洁的净化之力。
白芳岁作为神女预备役,身份就和男主无比般配。
其次是白芳岁体内也有如妖丹一般定期作祟的物质,不过不是另一枚妖王灵丹,而是千年寒玉。
千年寒玉发作之时,她会体温骤降,陷入半昏迷状态,皮肤表面甚至发丝和睫毛上都会结出冰晶来,和霜见在妖丹发作期的高热恰好互补,只可惜原文里没能让两人抱团取暖一下。
最后则是读者们自行品出的一点关联,韩霜见,白芳岁,连名字的平仄都一模一样,不是般配又是什么呢?
那……许莺时呢?
莺时鬼使神差地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呃,不对!她这是在做什么呀?
她猛地摇摇头,把目光重新锁定回“事发现场”,却对上了霜见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看向她的眼神。
“……”
沉默的。
隐秘而复杂的。
眼中好像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急迫之意。
……好难以形容的情绪,莺时竟一时无法辨析。
霜见为什么会这样子看着她呢?
她愣愣地和霜见对视了几秒,见他静默几息后抬步向自己走来,而他的侧后方,扮成男子的白芳岁早已消失得没影了——没撞到障碍物,跑得就是快啊。
“霜见!”莺时向前迎去几步,一时也忘了自己分明是过来“讨说法”的,只顾着四处观望寻找白芳岁的身影,匆忙小声道,“你是不是没认出来刚才被你躲过的那人的身份?她就是我和你讲过的女配之一,白芳岁呀!”
她有观察到霜见当时闪躲的姿态,无比敏捷果断,快到显出一股微妙的嫌弃感,像是生怕沾到对方的衣襟。
这明显代表他根本没认出来白芳岁的身份,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路人甲,以至于错过了和重要角色的初遇!
“……我知道。”
霜见抿唇,轻声应答。
他心中也有些细微的烦闷——莺时还是看到了。
她会因此而再度加强对他的鄙夷吗?
她对他“水性杨花”、“渣男”的判断又会否更加根深蒂固?
前两次轮回中,白芳岁是在他屋舍门外出现的。
他一早便走开了,本以为已经能略过这段无甚意味的短暂接触,没想到会恰恰好当着莺时的面险些上演……
多日不曾和莺时离得这样近,两人的衣料再次蹭到一起,霜见的注意力便不自主地集中在那上面,他的眉头蹙得更紧。
霜见听到自己的嗓音发干,故作平静道:“为何一定要结识她?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而后心中又莫名体会到淡淡的懊恼:何必这样生硬而迫切地讲出心里话?仿佛在为自己自证一般,显出几分可笑。
在他还没有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之前,他不该接触莺时的——他到底在做什么?
“好吧,反正剧情线已经歪掉了,的确无所谓啦!只要我们顺利变强就没问题!”莺时眨眨眼道,“那个,我们可以找个人少的地方聊聊吗,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你……”
“……”
霜见喉结轻滚,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嗯?”莺时有几分无措地看着他。
他垂下眼眸,心中烦闷更甚,手指默默紧攥,哑声道:“现在整个问道峰都遍布弟子,人多眼杂,一时寻不到适宜谈话的场合,且……我尚未完成屋舍内的安置,眼下还要先离开一趟,恐怕不能和你走,不若下次吧。”
……他在说些什么?
他分明要果断拒绝,为什么又要额外补充这么多又臭又长又荒谬至极的话?
他在试图找补什么,挽救什么?
“……哦。”莺时把头低了下去,递出了掌心里被她攥得变形的储物袋,“那这个给你,谢谢你教我那么多。”
可霜见轻轻推回了她的手。
“不必如此。”他说。
“我先走了。”他又说。
说罢便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
莺时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把手收了回去。
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烧起来了。
不是因为被拒绝后觉得丢人,也不是恨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而羞恼。
而是一种因为心里过凉、如坠冰窟造成的内外温差。
她努力想要创造交流的机会,但又一次被霜见拒绝。
且和剧情的影响无关,是他独属于个人的意志。
这样说来,屡次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了。
她已经求证到了结果。
“……”
心里用来自欺欺人的罩布被掀开,漏出来的一块儿空洞再难掩盖。
莺时呆呆地站了许久,才揉揉眼睛,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回走。
还好新梅他们已经去别处转了。
否则她都不知道怎么佯装镇定自然。
以后在这个异世,她是不是都得一个人走了呢?
好像……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
莺时走了。
霜见感知到这一点的时候,才僵僵停住脚步。
心中烦闷没有随她的离开而消失,反倒愈演愈烈,他的呼吸甚至因而重了几分。
他无法不转身回看,只是桂花树下人影绰绰,已经没有一个是莺时了。
周遭的声音一刻不停,这些男男女女的交谈声在此时听来尤为吵闹,并且越来越乱、越来越尖锐,最终被拧成为同一股尖锐刺耳的长音,引爆出持续不间断且伴随着剧痛的巨大耳鸣,横穿他的大脑。
霜见的身体被迫静止不动,他因“那一刻”的降临而冻结,然后所有声音都尽数远去,只除了一道:
“啪嗒——”
清脆的,铃铛坠地的声音。
微小,却又压过了一切。
青石路上躺着一条断开的红色绳结,先前的声音正是绳结上的哑铃铛接触石板而发出的。
——手腕上属于莺时的那条红绳断了,坠落在地。
“……!”
霜见不顾脑中剧烈的疼痛,枉顾在那一秒瞬间降临的久违的束缚感,他试图伸出手,试图捡起那串在手腕上绑了三月之久的、自由的开关。
捡起来。
要把它捡起来。
他分明拼尽全力,可是手却只是在极度绷紧中颤抖。
眼前开始发黑,什么都无法看见,规则终于再次抓住了他,于是加倍的惩罚都要趁此机会落下。
他能感觉到丝线在重新一圈一圈缠回来,他的每一寸骨肉都成了被吊起的皮囊,那股他穷尽几次轮回都在对抗的,可以被称之为“命运”的东西,在试图把他带回既定的轨迹上……
“借过!”被刻意压低的中性声音从身后响起,那个分明已经跑远的“男子”又绕回到他的身后,即将与他相撞。
……躲开。
……躲开!
霜见的全身都在颤抖,他只挪动了微毫的距离,口中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附近的所有人都吓到了,包括再次逃到附近的白芳岁。
在她的视角里,是她和一个气质阴郁的怪人擦肩而过,然后对方就吐着血跪在了地上!
她的发簪方才被撞歪了,此刻恰摔在一旁,她发丝散乱,心中惊疑,匆匆挽住头发不知是该继续跑,还是留下来看一下那怪人的情况……
白芳岁犹豫之际,附近的闲杂人等早已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兄台,你没事吧?”
“看起来是受了内伤!谁认得他这身衣服,快去禀告他宗门师长!”
“先止血吧,看他吐血不止,神智涣散,恐怕不是寻常的医术能解的!”
“不要轻易插手,快去喊道一仙盟的人来,人是在他们的地盘上出的事……”
一声声话语传入霜见耳中,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嗡鸣。
他跪在地上,因先前对规则的抗争而经脉紊乱,体内魔息与灵力交锋,像是有无数把刀剑在他脏腑中乱战,心肺要被戳得碎烂。
一股不由分说的力在命令着他,驱使他站出去,去拦住那些追逐白芳岁而来的人,去挡在她身前。
去捡起地上那根掉落的白玉发簪,藏进袖子里,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她女子的真身!
——只要遵从,只要认命,便可以好受得多。
“……”
霜见口中的血顺着唇角不断溢出,转瞬之间已经染红了衣衫,流淌了满地。
白玉簪子躺在他身下的血泊中,紧挨着的是另一条已经断裂的红绳。
他一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缓慢地向簪子的方向握去。
“兄台,你现在不要动了!还是保存些气力,待师长们赶来……”
周围有人惊呼着劝阻,却又因为场面过于骇人,没人敢真的上手来拦截。
而在看清了霜见接下来的动作后,那些惊呼则直接转变为尖叫,有人大喊着背过身去,“啊!!你做什么?!”
只见那吐血的男子竟吃力地握住了地上的一根簪子,然后一把将簪尖插向自己的另一只手掌,直接洞穿!
“……天哪,你莫不是中了疯咒?怎么会有人用簪子戳自己的手掌?!还嫌血留得不够多吗?”
那血肉模糊的手背看得一些弟子惊惧地退出人群。
他们忽然发觉此人或许不是离奇身受重伤的受害者,反而可能是个疯子!
此人的一举一动都很缓慢很艰难,好像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然而却不节省力气自救,反而选择拼尽一切来自残!
“……”
白芳岁同样怔怔望向被人群围簇的中央,她的发簪……竟成了疯子自残的武器。
那个人,看起来下一秒就快死了,但他好像……笑了?
就在亲手洞穿了自己的手掌后,他笑了?!
白芳岁在发现霜见唇角微弱的弧度后只感觉无比毛骨悚然,一瞬间她后背甚至发寒!
她很讨厌从那个人身上传递出来的阴冷感,那样的自毁倾向会让她联想到魔修……
不过好在,此事吸走了全部人的注意力,曾见过她的同门终于也不再追着她试图看清了。
可是马上便会有更多道一仙盟的人为处理这桩怪事赶来,其中说不定会有她的师兄师姐……
白芳岁思量片刻,咬唇从人群外圈退了出去。
霜见自残时流露出的微毫笑意不止被她一个人捕捉到了。
马上便有其他人惊惧地质问道:“你笑什么?”
霜见眼前其实只有一片漆黑了,痛到极致,仍要在错误的时机与规则对抗,他的灵台或许已经碎裂。
可此刻他却难得有几分意识的清明。
他笑什么?
他笑,他终于有答案了。
——他所做的一切,依然是为了自由。
他做出的所有的离奇行为,依然是为了有顺理成章、理所当然接近莺时并留在她身边的机会。
为了有如此时这般狼狈如丧家之犬的时刻,不再因某一次短暂的同莺时的疏远,而劈天盖地的重临!
他不必因那些古怪的失控而懊恼。
不必不自洽,不必胆怯,不必想逃!
“……让一让!都让让,这是我师弟!”
大老远跑来的卫开吓得脸色发白。
他和新梅分开后没多久,便听到“有人吐血倒地快要不行了”的传言。
一听那吐血者最大的特点便是形貌昳丽非常,且衣装的制式正是他云水宗的模样,卫开便马上想起了韩霜见!
虽然两人关系一般,连点头之交都称不上,可出门在外,同门便是最大的羁绊!
卫开连滚带爬地奔到霜见身侧,匆匆道:“韩师弟,你再撑一撑!马上便来人救你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触碰霜见的肩,地上的血泊和此人仍被簪子“钉”住的手掌让他惶恐又焦虑,他不知道如何让韩师弟感受更好些,一双眼睛急匆匆地扫视过他的全身,只见韩师弟的眉眼被掩在垂落的发丝下,而他的嘴巴似乎微张着动了两下,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莺……”
“什么?韩师弟,你要说什么?!”
卫开把头低下去,仓皇地确认霜见仍在溢血的唇。
“……莺……时……”
“莺时?”卫开大惊失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许师妹?!”
生死关头,怎能仍旧困于情爱之事!
他手足无措,脑海中倏然想到方才莺时正是过来找韩师弟的,为何短短时间内,一人不见,另一人则成了这幅模样?!
“难道是许师妹将你打成这样的?!”卫开打了个激灵,喃喃摇头道,“不可能!师妹不是那么刁蛮的人!”
“不是,这位兄台原本还好好站着,是被一个冒失的小子给撞了一下,便撞成这幅模样了!”
人群里有好心人补充道。
“还有啊兄台,有没有可能你师弟的意思是让你帮忙把这位名叫莺时的姑娘给喊来?”另一位看不下去的好心人也提醒道,“他想见她!”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第24章
◎挡灾◎
“云水宗某韩姓弟子众目睽睽下吐血倒地,气力尽失下只知道喊师妹来见他最后一面”的传闻飘到问道峰南的莺时屋舍时,她正手忙脚乱地在床榻边翻来找去——她的东西不见了!
储物袋,她好不容易才从许名承那里讨来的储物袋,只剩下一个了!
来之前,她特意用修真界特有的留墨笔在两个储物袋上分别画了图案作为区分。
她原本的那个上面画着她自己的Q版大头,准备送给霜见的那个上面则画着霜见的卡通形象。
现在只剩下属于她的那个了,原本计划送给霜见的储物袋难道是在峰南到峰北的路上丢失了吗?她分明记得在和霜见分别时,她是手里攥着一个,腰上还挂着一个的……
“莺时!不好了!”新梅慌张的声音远远传来,莺时忙从回想中抽身,走到院外迎上她。
听了她的声音,附近几间屋舍中的一些女弟子也走到门边探出头来,目光齐刷刷锁定在莺时的身上。
莺时觉出一二分不对,但来不及细问,因新梅已经满面急色地拉住她的手,转身便要跑走,嘴上匆匆道:“韩师弟他出事了,你且随我速速赶去峰北见他一面吧!”
“霜见出事了?”
莺时大脑空白了一瞬,她第一时间有点轻微的抗拒,霜见显然在躲着她,她才吃过闭门羹或许不该再凑上前去打扰别人。
就像在生病住院的时候,如果有讨厌的人来探病,也不会觉得开心,反而可能因心情郁闷影响病情恢复。
但新梅的状态和周遭人好奇的打量明显意味着情况可能超出了她目前的想象……
莺时心慌起来,因“被单方面冷战”而产生的落寞早已全部转变为担忧,她再不敢犹豫,火速和新梅一同赶往峰北。
……
待穿过人群包围圈的那一刻,莺时的脸上已经没有丁点血色,她清楚地看到霜见浑身是血跪在血泊中,身旁有数位面色沉重的道一仙盟师长,还有云水宗带队的玄真师父也在。
他们说着:“经脉紊乱,病在内里,此时掺手,或使此人爆体而亡……”
多么古怪的事,天罡会武的参赛弟子,在入住问道峰的第一日竟身受重伤。
待探查过此人的身体后,却发现这伤势无缘无故,没有分毫外力参与,更不见邪魔歪道作祟过的痕迹,完全……完全是由内至外的对抗,换而言之,全由“心病”导致!
之所以称其为心病而非心魔,是因为这般初出茅庐的弟子,压根儿就没有“走火入魔”的能力,修为浅薄者陷入狂乱只会自毁,而难以殃及他人。
只是事情处理起来的确棘手,身为师长也无力插手,因为这是个人同个人的对抗。
但话虽如此,谁也不想看到一名年纪轻轻的弟子这样死在眼皮底下,几位师长正欲驱散人群,在此为韩霜见启动心脉护阵,就见一名少女从人群中窜出来,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来。
“霜见!”
她不比任何人有分寸,竟直接扑到血泊之中,不顾水蓝色的裙子一同染上血色,跪在少年身侧,手碰上他轻颤的肩,声音里泄出哭腔,“霜见,你怎么了,我要怎么帮你?”
玄真师父反应过来便要去将莺时带离,但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见那个已经维持一个死寂的姿势许久的少年竟然动了——
他被簪子钉住的手握成了拳,而后无比缓慢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莺时,另一只不曾受伤的手抬至莺时面前,轻轻地、柔柔地擦过她脸上的泪。
“我没事。”他说。
霜见的声音低哑无比,不过是虚弱的气音,可语气却超常镇定,甚至比一众表情复杂的师长还要冷静。
……分明是该庆幸的。
庆幸在莺时出现后,他依然成了逃脱制裁的被宽恕者。
不管红绳是因为时间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失去了效力,他依然不曾失去带给他自由的那道核心。
然而心里竟来不及生出这样的轻松感,只有一个不合时宜念头冒出:莺时很怕血。
还好是他在流血……但她会不会觉得脏呢?
他做了错事。
且不止一件。
霜见突兀收回擦去她眼泪的手,因为他全身上下无不沾染着血腥,连带着将莺时的脸也染得花了。
莺时呆了一刻,眼泪却滚落得更多,她“呜呜”着用袖子去擦霜见唇边的血,一边惊慌失措地回头仰望着几位纷纷怔住的师长,央求道:“可不可以救救他?再这样流血下去会死的!”
玄真师父轻咳了一声,皱眉看她:“莺时,你先起来。”
而后他同道一仙盟的一位师长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只听对方沉吟道:“让我看看。”
莺时准备闪开为这位师长腾开地方,可霜见却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也紧紧追随着她。
她于是停住,只蹭步向后,泪眼朦胧地反握回去,又后知后觉地发现霜见用的是那双被簪子洞穿的手!
她惊惶不已,既不敢甩开也不敢握住,唯有小心翼翼地把它托在掌心上,等待师长来为霜见处理。
“……你现在感觉如何?”那位白眉老者靠近了两步,从他身上传来一股微苦的药香,说话间他也极为平易近人地低下身,两指虚虚探向霜见的脉搏。
“弟子无事。”霜见无比清醒道,“修整片刻便好,给诸位添麻烦了。”
如果不是他整个人近乎成了一个血人,这听来十分冷静的话还真能具备些许说服力。
但现在,白眉老者只是凝神看向他的脸,抿唇不语,从他指尖外溢的灵气柔和地探入少年的经脉中。
片刻后,老者微微蹙眉——那本该紊乱如麻的灵息竟已平复大半,此子前一刻还将崩未崩的心脉,此时又恢复如初……只不过,他的灵台……
老者眸中的叹息一闪而过,他抬眼看回霜见,若有所思道:“能于混乱中自返清明,倒算是件幸事……你从前可曾像这般发作过?”
霜见抬起目光,神色平淡如常。
“是。”他说,“弟子心性有缺,于修炼一事无所进益,便生出迷障。”
“……”
老者咽回嘴边那句“可要退出天罡会武”的问句,点点头,自袖中掏出一个细细的瓷瓶,迟疑地送入一旁的莺时手中。
“既是心念之病,今后还需修心,切勿急功近利、缘木求鱼。你灵台不稳,若再有一回,轻则气乱,重则丧命。”他道,“此乃龙血还生丹,有回血生津补气之用,你且修养数日,再做打算罢。”
至于数日之后,天罡会武早已开始。
能行至哪一步,都是他的造化,当然,大概率是止步于初试了。
一个灵台松散、将碎未碎的修士,是走不长远的,若他还心高气傲,痛苦只会倍增。
心中有所执,力却不能及,这个中的缺漏,终究是靠人自己的寿数来补的……
老者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霜见恭声应下,面上无半点惊惶。
“弟子铭记在心。”
白眉老者走了回去,几个长者又是几番眼神交流,似乎准备离开了。
一旁的玄真师父瞥了一眼吓懵了的莺时,默默呼唤远远站在几十米外逗留观望的卫开过来。
“带他回房休息。”他吩咐道。
卫开连忙凑身过来,欲扶霜见起身,可莺时却压下他的手臂,对上玄真师父的眼睛,焦急道:“那他的手怎么办?”
玄真师父的目光凝向霜见仍被簪子横插的手掌,眉心一跳,他沉声问:“为何要行此等极端之事?”
霜见未曾抬眸,静默几秒才道:“……弟子痴愚,妄图以痛止痛罢了。”
莺时听在耳中不可置信地望着霜见,顶着那道湿漉漉的震惊目光,霜见不由轻轻闭目,他松开紧握着莺时的手,果断且利落地将簪子拔了出来。
“嘶——”
簪尖带出一片模糊血肉,画面看得人不由得生出幻痛,卫开口中倒吸一口凉气,当事人却面不改色,仿佛痛不在他身一般。
而莺时因为霜见的有意避身,没能亲自看到这一幕,待她回神之时,那留有狰狞血洞的手掌已经被袖子掩盖起来。
“是不是很痛?让我看看!”她急道,去扯霜见的手臂。
霜见却不曾顺从她的力气,只冲她摇头,安抚道:“无碍……”
玄真师父神情复杂,半晌叹了口气,扔来一包外敷的药粉,简单吩咐过后,命他们离开。
他自己还要和道一仙盟的相关人等,处理这场突发事件的后续——比如地上的那滩血。
玄真师父的眉头越拧越紧,凝视着三人远行的背影。
卫开原本是想撑着霜见的肩,可是他的好意似乎没有被接纳,那个几炷香之前还半死不活之人此时已经能自己走了,于是便错开身,躲过了他的搀扶。
可是他却也不是完全独立,因为一旁还有莺时紧紧托着他的手臂,不住地扭头对他说着什么话。
三人并立,其中两人却贴得尤其之近,无形中分出两个世界。
若叫许名承看了这一幕,想必会勃然大怒,玄真师父作为看着莺时长大的长辈,对这样的画面也有些不喜的,尤其是经此一事,更可见这韩姓弟子心性偏激。
……但他也不准备插手了。
不管是道一仙盟的白眉老者,还是他,都清楚韩霜见活不长了。
像他那般心病致死者虽然不多,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再说他发作起来如此严重,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
他的气血亏空,灵台摇摇欲坠,丹药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于事无补。
玄真师父沉默了片刻,不曾出面将莺时喊住,只默默转过了头。
将死之人,总该得到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宽容。
……
“卫师兄,你方便出去转转,留我和霜见说几句话吗?”
上药服药结束后,莺时便恳切地向卫开请求一个二人谈话场合。
不管霜见乐不乐意,她现在都得“霸王硬上弓”,本来她就无比想要创造一个单独的谈话场合,可霜见却不配合。那时她想谈及的话题内容不过关乎人际关系上的敏感,而现在却关乎生死存亡了,她有不得不问出的问题。
“好……我这便离开!”卫开点头如捣蒜,快步退身走掉,还妥帖地关上了门。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莺时一屁股坐在霜见床边,她的眼睛依然红着,只是到底不再哭了,“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严重吐血倒下了?我看到的时候,还以为你要、你要……”
“要”后面的话,她实在是说不出来了。
连想想霜见同她疏远都能让她觉得天塌下来,若霜见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莺时及时抽回想法,惊魂不定,唯有紧紧抓着霜见的手臂,盯着他的眼睛。
“……是弥若天。”霜见面不改色道。
他不需要做出细细展开,莺时便能根据一个简单的人名展开丰富的联想。
“他死之前还是阴了你一手?”莺时双目瞪大道,“他的手段竟在你体内残留了四十余天?”
霜见点头。
“这个死人……”莺时怒火中烧,又气又急,她咬牙愤愤道,“分身死了,还有本体,不就是八方魔王之一吗,待到剧情后期,我们将他挫骨扬灰!”
恨意逼得她浑身都轻颤起来,唯一能够感到安慰的,便是霜见在服过药后脸色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惨白,说话也恢复了一两分气力。
“弥若天留下咒术残存我身,是我发现得太晚,一直到宗门内选前夜,才有所觉。”霜见垂眸,不动声色道,“先前,我唯恐此咒印会波及到身边之人……”
卑鄙。
——心底的另一个声音给出了这样的鄙夷。
但霜见已经全不在意了。
他解答了那道声音提出的问题,就不再会受到它的影响。
他恰到好处的停顿了半秒,果然看到莺时表情怔忪,眼中莹光闪闪,甚至不需要他继续说下去,她便哽咽地接过话:“所以、所以你才会选择疏远我?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再也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
霜见胸口忽然一闷。
一股奇妙的酸楚涌了上来,滋味不比他同规则对抗时好受多少。
他张张口,半晌才艰涩答道:“绝非如此。”
绝非如此。
心底的声音也头一次赞同地默念着。
“下次不要再这样自己扛了,我们是队友!”莺时压下声线的波动,深吸一口气,又忧虑道,“那你现在可是彻底没事了?不会还有什么‘余毒’残存吧?”
“……无事。”
霜见望着莺时的眼睛,缓缓摊开一直紧攥的手心,上面安静躺着一根染血的红绳。
“是它为我挡过一灾。”他说。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上夹子,23点有一章加更!
第25章
◎妒夫◎
霜见默默地注视着莺时的反应。
不可否认,莺时所厌恶的那个“原男主”,并不完全是被“命运”徒手捏造的假人,塑成其人设的很大一部分,就是他自身。
除了自认为不满足“水性杨花”、“情圣”等词语外,他的确心机深沉、卑鄙虚伪,乃至此时此刻,将断掉的红绳呈现在莺时眼前时,很难说他不曾做有“以旧换新”的打算。
他知晓莺时在将红绳送给他后,为了不被发觉又自行准备了一根一模一样的,此刻就绑在她的脚腕上——洗髓泉之域中,他曾亲手感受过它的纹路。
不管绳结为何会忽然脱落,它都曾带给他长达三月的自由。
他要莺时留在身边,也要她的东西。
他就是如此……贪婪。
霜见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在不住地嗤讽自己,又如何奢望她人收回鄙夷与看轻……
所以,永远不可以让莺时发现,他不是所谓的穿越者。
永远。
霜见眸色加深。
“红绳竟然断了……”
莺时喃喃地伸手试图碰上那条被血浸湿过的绳结,但被霜见稍稍缩回闪躲。
“被我弄脏了。”他轻描淡写道,“还是不要碰的好……一切只怪我,保管得不够仔细。”
莺时没有坚持,仍盯着那截断痕晃神。
现实中,她也听过类似的说法。
红绳断了就和玉石碎了一样,常有人视之为“挡灾”,物替人抵挡了一次邪祟或厄运的侵扰,其使命已经完成。
虽然这说法十分迷信,且具备大量心理安慰成分,但莺时听进去了。
于是霜见便见他在说出这一番话前曾预设过的那一幕在发生。
“断了也没关系的,我这里还有!”莺时弯下腰去欲将脚踝上的红绳解开,不过动作做到一半,她又停住了,收回手,有几分尴尬地看了眼霜见,抿唇道,“待天罡会武结束了,我再准备一根新的送给你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当时那根红绳是“原身”的设定,她实打实戴了没多久,加之那会儿条件也不允许她送出其他东西给霜见“留个念想”。
可现在,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不单单是两人多少都在异世中有些适应了,她还了解了霜见的性格,其实……他分明也不是会需要同伴的贴身物品在侧,只为安心的那种人。
戴在脚上的红绳怎么好意思作为平安符送给他呢?这似乎也是个有点没边界感的行为。
“……”霜见默然片刻,才道,“为何?”
“新的总比旧的好嘛。”莺时含糊过去。
“可我想要你带过的。”
霜见将话脱口而出,手指不由蜷缩。
他本以为这种话会很难讲出来,不料言语竟超乎想象得自然流畅。
也许,自洽以后,一切对自我的蔑视与不齿都可以反过去成为支撑他的底气。
——反正,他本就是个贪婪的人。
所以能讨要得毋庸置疑,索取得顺理成章……
那为什么,他还是会忍不住避开莺时惊愕看过来的眼神呢?
“为、为什么呀?”
这次变成莺时提问了。
她的坐姿都变得拘谨了不少。
霜见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开口道:“与其是说是红绳在驱邪避厄,我更愿意认为……是借了你的气运。”
“我的气运?”莺时扣扣手指,懵懂道,“作为穿书者,的确有点像被选中的人,不过我们两个都是呀,你还穿成了原男主呢。”
“旧绳应劫而断,我想……延续旧例最为稳妥。”霜见低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示弱的软意,“况且,有你的‘信物’在身,我……的确宁心静气几分。”
莺时无意识地紧攥起自己的衣摆,感觉脖颈和耳后的温度好像在似有若无地升高。
她掩饰性地弯下腰去,笨手笨脚地解着红绳,直到觉得耳朵应该不太红了,才起身将红绳递到霜见手中。
“那你一定要平安啊。”
霜见将手中的新的红绳握住,上面还沾染着离开人体不久残留的体温,他因而微怔,半晌才哑声道:“……多谢。”
哪怕不完全理解,可莺时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尊重并尽可能满足他的需求。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莺时的眼睛了,因为她眼中有一种会灼伤他的东西——
那是“真”。
真切,真诚,真心。
反衬出他的虚假,他的表里不一、机关算尽、道貌岸然。
霜见心中会本能生出种不易察觉的惶恐。
近乎补救般的,他想要给出一些什么用以填补心中的缺漏,甚至,“什么”都不够,他仿佛得献上某种很巨大、近乎全部的东西,才能与那道缺漏等同。
而莺时对他最多的索取除了虚无缥缈的陪伴外,也就只有修炼上的请教。
于是他问:“你可有什么想学的术法?”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莺时听了不由皱眉,“我要是这种时候还压榨你当老师,也太不是人了吧!”
“……那想要的东西呢?”
莺时因这个问题而再度联想起了自己丢失的储物袋。
给霜见准备的储物袋里还装着她从许名承那里卖乖耍赖讨来的“巨款”,足足十好几枚灵石和五六贯钱银,都足够再买一个新的储物袋了……找不回来那还得了?
她的表情变化被霜见看在眼里,他敏锐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和你的事比起来,不过是小事。”莺时话是这样说的,表情的沉重可分毫不减,她拧眉道,“被你拒收的那个储物袋,好像丢了……”
霜见因“拒收”二字而身体僵硬了两分。
不过莺时的重点明显不在这上面,她没想和他翻旧账,只是语气忧愁道:“房间被我翻遍了都没找到,大概率丢在了半路上,不知道会不会被谁捡走……住在这里的都是各大宗门的天之骄子了,总不可能是有心术不正的小贼出手偷走了吧?”
却听霜见神色晦暗道:“未必不可能。”
莺时和霜见对视了两秒,好一会儿才理解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嘴巴张大。
她怎么忘了,本届天罡会武的参比弟子中,的确没有小贼,却有一位大盗——极为精通傀儡术,且在剧情里驱使过傀儡帮自己行窃的男四号,秦郁满!
此人在原书中第一次出场正是在天罡会武单元,他是独立于各大宗门之外的纯个人修士,已经闯出些了名堂,于是收到了道一仙盟单独的邀请。
把人设往刻板印象上归类,秦郁满的定位就是混乱邪恶的乐子人。
他个性古怪、心性顽劣、擅长游走在正邪灰色地带,脑回路也异于常人。
作为精通傀儡术的术士,他每次登场要么会带着一些让人掉SAN的娃娃,要么就是将傀儡打造成“变色龙”似的,潜伏在环境里,必要时刻辅助他吓别人一跳。
剧情里秦郁满的初登场就是靠“偷东西”引入的,他偷了白芳岁的发簪——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男主袖中把发簪盗走了,使用的不过是一团被揉成人形的棉线。
他的这一做法有效推动了感情线,因为白芳岁事后怀疑男主没有交出她的发簪是留下私藏了,因而生出几分共享了心照不宣的秘密的暧昧之意。
可这回,发簪早成了光明正大的“凶器”,霜见和白芳岁更是根本没产生正常的交集,莺时还真没把自己的储物袋丢失往秦郁满的方向上去想。
会是这个“有前科”的怪人偷了她的储物袋?
可储物袋和发簪有任何共同点吗?风马牛不相及,秦郁满怎么会同时对它们感兴趣?
呃,硬要说的话,两样东西都和霜见有些关联……所以秦郁满就是可着霜见偷呗?
莺时还没想好要不要彻底顺着这道怀疑而展开调查、追责这位小偷,就见床上的霜见忽然敛去表情,反手向后打去。
不知道他一个刚还吐血濒死的人从哪里蓄回的怪力,一道极为迅疾的气劲打在屋舍紧闭的窗子上,“啪——”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窗子受力后不曾破碎,只是从上面掉下来一片人形的窗花,它原本叠在白色的窗纸上,与之浑然一体。
此时,这片窗花轻飘飘落在地上,竟挣扎着弯折起来,如有生命般,展现出了身受重伤的模样,窗纸的边缘处甚至渗出一些暗红,那是血的颜色。
莺时手臂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不过与此同时,她也看明白了,秦郁满是小偷无疑了,还是个窃听风云的小偷!
只有犯人作案后才会回到案发现场,欣赏受害者的窘态!
霜见面无表情地坐起了身,地上那只窗纸糊作的傀儡兀地燃烧起来,顷刻间化为齑粉,见他有所动作,莺时急了,一把推着他的肩把人按回床上。
“你老实养伤,我这便去缉拿他!”她说。
有些人当真没有身为病号的自觉,他留了那么多血,现在还妄图下地,莺时是不会准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不过她着急之下力气似乎使大了,霜见被她推倒,模样颇为怔愣,仰躺着望着她的样子叫人看在眼里莫名品出几分异样,莺时心虚了一瞬间,却也来不及耽搁了,追回财产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她飞身而出,眼里怒意燃烧。
——秦郁满,哪里逃!
……
莺时出去了,屋里重归安静。
霜见保持着被她推倒的姿势没有再试图起身,只是启唇,轻声道:“进来。”
简单的两个字,听不出语气起伏,却自有股威胁之意。
门外站着的人影顿了片刻,推门而入。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呢?”秦郁满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惭愧,只有浓重的好奇,“我分明藏得很好。”
“因为你藏得不好。”霜见漠然道。
“……”秦郁满扯开唇角满不在乎地笑了下,“你是怎么敢这么说的呢?你修为浅薄,又身受重伤,我很好奇,你怎么敢用这样的口吻和我说话?究竟是隐藏了实力,还是全然不怕死?”
地上那堆窗纸的残灰好似被风吹起般,绕着他转了一圈。
一瞬间有种置身风暴圈的危险感,秦郁满的表情微定,再次抬起头时,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是魔修?”他问。
他不曾感受到丝毫魔气,但那是一种直觉。
霜见不置可否。
在安静中秦郁满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一面觉得新奇有趣,一面警觉提防,隐隐要在无声的对弈中败下阵来,但床上那个神秘的魔修却忽地咳嗽了几声,仿若寻常的病人一般,姿态不似先前冰冷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点的鲜活的狼狈:“咳咳……”
紧接着,门便被推开,一切剑拔弩张的气氛都被来人的出现给打破。
冲进屋中的少女手中抱着一团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绳索,嫉恶如仇地盯着秦郁满,猛地将绳索的一段朝他丢来,口中斥道:“你这小偷,还不把我的东西交出来?!”
莺时方才没追出几步便觉得不对劲,果然,这个狡猾大盗使用的其实是调虎离山计!
还好他还没来得及对霜见做出什么恐吓行径,但光是偷盗加偷听,已经足以让莺时怒火中烧!
她打量着眼前的人,确信他正是书中描写的那个“傀儡术高手”。
看着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极繁”主义的乌色服装,头发也是乌黑,还半短不长,有点像现代的狼尾,最标志性的是他嘴唇左右两边长着对称的黑色小痣,有这一特点在,绝不会认错!
“……”
秦郁满站在原地没动,任由被灵力附着了的绳索在朝自己捆来,在莺时严肃扫视他的同时,他的目光也在缓慢地逡巡,自气质骤然改变的霜见和莺时之间游移了一瞬,便弯唇笑起来。
——有意思啊。
“妹妹,你说的东西,可是我怀里这个荷包?”他在两手也被绳索束缚住之前,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熟悉的储物袋,还陶醉地举到了鼻下嗅闻,“好香,原来是青涩甜美的女子香……”
莺时无比气恼,那就是她给霜见准备的那个储物袋!布料上甚至绘有她的亲笔人像大作!
她冲过去便要把储物袋夺回来,但有另一道力比她还快,眨眼的功夫,储物袋已经自那傀儡术师的手中脱离,闪现到霜见指边。
不止秦郁满本人没反应过来,连她都愣了几秒,只体会到一股无形弥漫开的霜寒之意。
那一刻莺时甚至联想到了鬼雾、联想到了洗髓泉下的彻骨冰凉,她因而愣了几秒,说来也是奇怪,正要尝试找到这寒意的源泉,就感觉它迅速褪尽了,此前的降临也或许只是幻觉……
莺时听从本能快步走回霜见身边,匆匆把那枚储物袋敞开,并把里头的物品尽数倾倒出来——还好,钱银和灵石还在!
在她清点财产期间,那认错态度颇为散漫的小偷明明牙齿都好像在打颤,却仍在说着:“我听闻,俗世中的女子常常借赠送荷包来寄托思慕之情。我瞧着那荷包上,画得可是我的模样啊,想来该是送我的才对?妹妹,我们从前见过吗?”
什么鬼啊,荷包不荷包的,那叫储物袋!连这二者都能混淆,个土包子!
而且储物袋上画的人物分明是霜见,秦郁满的颜值虽然也不差,可怎么敢碰瓷男主的?莺时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画工。
看来这可恶的小偷是一刻也等不了,只期盼能靠言语彻底激怒她,叫她继续和他算账!
莺时抬眸瞪着他,此时秦郁满全身已经被牢牢捆住了,他未曾挣扎,姿态似乎是游刃有余的,可面色瞧着却隐隐透出些苍白。
但莺时才不管那么多呢,她走过去一拳打向秦郁满的下巴,这朴素且唯物主义的一击本是为出气,倒没有加以灵力将之变为彻头彻尾的属于修士的“攻击”,可秦郁满挨了她这一拳却反应颇大,整个人直接向后仰倒,后脑狠狠撞到了柱子上,口中还发出了难掩痛苦的闷哼,“呃啊!”
莺时讷讷收手,看向自己拳头,也没想到它能那样有力,打得秦郁满竟有些找不着北——要知道这个男四号的实力并不弱的,能在一样术法上做到极致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草包?可他的反应真是太夸张了……
莺时犹豫要不要再打两下,但他们这算不算是在考场寻隙滋事、打架斗殴呢?
迟疑之际,便听霜见淡淡道:“道一仙盟不会插手弟子的赛前切磋。”
“……”
是这样吗?
很好!那便好好切磋切磋!
莺时撸起袖子,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冷笑着冲将出去。
……
那一天,好似过得极慢。
莺时踏上返回峰南的路途时,月光已经十分澄静了。
若不是考虑到卫开师兄没有去处,她说不定能待到天明。
她怀里紧紧揣着装得满满的储物袋——只有一个,本该属于霜见的那个最终还是成功交到了他手上,只不过其中的“财产”还是都交由了她保管。
而财产的数额,默默地增长了一倍,因为切磋过后,作为败者的秦郁满“自愿”献上他的身外之物来弥补莺时的精神损失。
不过,把鼻青脸肿的秦郁满放走的时候,莺时都还想不到,当日的事情在经过几轮传闻的发酵后,会被扭曲成那样——
“听说了吗?本届天罡会武的弟子中,有一名大情种!只是因为师妹把亲手绣的荷包送给了别人,他就把自己生生气得吐血倒地,而后又顶着病弱身躯将那无辜路人打得看不出人样……好一个、好一个妒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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