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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潮湿地带[破镜重圆] 20-30

20-30

    第21章 错过


    当天晚上回去,崔羡鱼立刻就去洗了个澡。


    她满脑子都是顾平西身上的味道,天知道她有多想那个淡淡的薄荷味,干燥又清爽,是他常用的洗衣凝珠的味道。这个味道让她久违地感到情动,五年来压抑的欲望像是破土而出,她匆匆洗漱完毕,就躺回了床上,三分钟不到就缴械投降。


    心情逐渐平复后,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突然好奇顾平西在做什么。


    “贴面礼”结束后,她就从车上逃之夭夭,离开的时候看到他像尊雕塑一样坐在驾驶座,耳垂红得能滴血。早知道不该看他耳垂的,她心想,应该看他下面。


    虽然很想给他发条微信调戏一下,但还是得适可而止——顾平西这个人太正经,太古板,不经撩,撩过头他反而会生气,她哄了几次才摸清他的脾气。


    现在不能再去戳他了,需要让这朵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平复下心情,适得其反就糟了。


    于是接下来的周末,崔羡鱼的心情都很好,到了阳光小屋,秦秋池打量着她红润的脸色,冷不丁道:“睡了?”


    “NO。”


    “亲了?”


    “NO。”


    崔羡鱼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得意洋洋:“重大突破是——贴面礼。”


    真没出息。秦秋池嗤之以鼻,不再搭理她。


    所谓的阳光小屋就是秦秋池在校医院租的一间办公室,在一楼,闲置很多年。她也不打广告,只是在各个群里发了个消息,所以也没多少学生来。


    到了周日下午才热闹了些。


    几个男孩子红着脸,从在门口来回走了十几趟,目光也不藏着掖着,不住地落在秦秋池和崔羡鱼身上,偷看美女的目的非常明显。


    两个人都是大美女,但美得各具特色。秦秋池一身素色缎面丝质长裙,裙子上是手绣的青竹,直发垂肩,眉眼素净,不食人间烟火;崔羡鱼则明艳妩媚,长腿细腰,一条低腰牛仔裤都被她穿得性感火辣。


    但两位大美人看起来都不好惹,所以男生们个个心猿意马,个个都不敢踏进来半步。


    “你们几个有事吗?”秦秋池终于开口,声音清清冷冷:“不要咨询的话请离开。”


    男生们红着脸彼此交流了一下眼神,终于有一位大块头鼓起勇气,走了进来。一闻到屋子里的香气,黝黑的脸泛起可疑的潮红。


    “我没有心理问题,能不能加姐姐的微信啊?”


    “不加。”


    “真的不行?”


    “不行。”


    秦秋池态度冷漠,拒绝果断:“你再不离开,我就喊保安了。”


    男生撇撇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有了这一幕杀鸡儆猴,门口几个游荡的幽魂都四散开来了。崔羡鱼看到好友那油盐不进的模样,调侃道:“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打算谈恋爱了?”


    “我就是无条件讨厌所有男人。”


    这话秦秋池多年前就说过。那时候她们才十几岁,参加高中毕业舞会的时候,很多男生邀请秦秋池当舞伴,她都拒绝了,甚至连舞会都没去,窝在家里听了一晚上的黑胶唱片。


    崔羡鱼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笑得停不下来:“蛮好的,人最幸福的就是能随心而活。”


    秦秋池:“结婚还让我坐主桌吗?”


    崔羡鱼:“当然。这世上都是一模一样的人,多没意思。”


    她们的友情历久弥新,经过了十几年的磨合,早就对彼此无比包容。这世上不仅仅只有天长地久的爱情,友情也一样坚不可摧。她们都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过了一会儿,手机连着响了好几下。崔羡鱼打开微信一看,是林越发来的几张照片。


    为了应付林家那几个急着抱孙子的老古董,俩人商量好演一出恩爱夫妻的戏码,林越找了专业的修图师P了一些俩人的假照片,立人设用。


    照片上她和林越亲密无间,有拥抱、有亲吻,看起来很真实自然,没有一丁点PS痕迹。崔羡鱼翻了几张就看不下去了,有些辣眼睛。


    林越:【对了,还有个事。我可能马上要回国一趟。】


    林越:【既然要‘备孕’,我们总不能一直异地分居吧?正好有个跨国的项目,我亲自来谈一谈。】


    崔羡鱼:【什么时候?】


    林越:【下周三。当天晚上有个商务酒会,你配合我一起出席一下。】


    崔羡鱼:【没问题。住的地方解决了吗?】


    林越:【宝贝,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


    林大公子是个多情种子,情人遍地开花,全球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他可以回的家。崔羡鱼没再多问,聊了几句后就结束对话。


    放下手机,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她脑海里满是自己和林越的“合照”。那一瞬间她想起了顾平西,他们好像没怎么拍过亲密的照片,寥寥几张还是她死缠烂打换来的,也都跟着之前的手机一起丢了。


    如果能留下那几张照片就好了,在美国的那五年,她会好过些。


    ……


    一下午都闲来无事,秦秋池拿了本书静静地读,崔羡鱼坐不住,出门溜达去了。


    海城大学风景很好,湖泊静谧,绿树成荫,还有几处很适合野营的翠草山坡。周末的时候开放校门,周围的居民在茶余饭后会进来遛弯。


    崔羡鱼没怎么在国内读过书,她12岁就被叶汶丢到国外去了,因此对国内的校园很好奇。之前她经常往教学楼和顾平西的办公室跑,其余的地方没怎么逛过,这次溜达才发现这里竟然还有干洗店、修鞋铺、餐厅、理发店,像个迷你小社会似的,跟美国那边完全不一样。


    于是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周末校园人气很旺,遛狗的、推婴儿车的,还有不用上课在学校里约会的大学生。她路过了图书馆,里面好多学生在上自习;路过了一个宿舍区的澡堂子,大晌午也有学生提着澡篮错峰洗澡;还路过了一个很宏伟的行政大楼,门口铺着红毯,竖着一只指示牌,上面写着“EBMM学术交流会-主会场”,估计是个很重要的会议,周围停满了油光水滑的商务车。


    崔羡鱼逛累了,看到附近有长椅,便就近坐下。下午三点多,太阳还挺晒,长椅刚好在树荫下,清爽的小风一吹,很是惬意。


    这里了无人烟,或许是因为这场重要的论坛,很多人都绕开了这里。刚好让她捡了个清净。搁在平时,她会忍不住想抽烟,但是和顾平西在一起后,她就把烟瘾借了。


    顾平西这个人不沾烟酒,作息规律,活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准时五点半起床,健身、做早餐,八点钟开车去学校。然后晚上七点前吃完晚饭,看一会儿新闻或者处理工作,到了十一点钟准时上床休息。


    崔羡鱼说他这是老干部风。年轻人就该去过夜生活,大晚上的


    穿上小吊带去喝酒蹦迪多爽,可顾平西特别会管她,每当她那群狐朋狗友开了卡喊她来玩,他都会掐着点准时在十一点喊她回家。


    不回家的话,顾教授是要生气的,生气就得她去哄,而生气的顾教授特别难哄,特别固执,特别软硬不吃,崔羡鱼欲哭无泪地在好友群里说‘最近一个月都别喊我了,后院着火了’。


    “你这是找了个爹还是找了个妈?”Selina嘲笑她:“究竟是何等神人能把咱们崔大小姐管成这样?我可真想见见。”


    “我乐意,我超爱。”崔羡鱼嘴硬。


    所以慢慢的她很多熬夜的坏习惯就改掉了,和他在一起过上了老年人般的养生生活。只是偶尔按耐不住,和朋友去狠狠玩一通,只要别喝到烂醉如泥抱着马桶吐,顾平西倒也不会说什么。


    而且顾平西所谓的十一点上床也并非盖着被子闭眼睡觉,都是成年人,喜欢的人又在枕边,实际上能在一点多睡已经是少数。顾平西对自己的身材管理异常严苛,精力体力都很充沛,崔羡鱼缠人的时候又是个十足的妖精,两个人都有种想把对方降服吞吃的凶狠劲儿,一点都不知餍足。


    有一次崔羡鱼汗涔涔地倒在他怀里,被抱起去洗澡的时候,她掀开眼皮,看到窗外已经是晨光熹微。


    那时候可真好啊,崔羡鱼心想,想吻他就吻他,想拥抱他就拥抱他。现在他们想见一面都不容易,他不让她亲,不让她抱,更别提做/爱了,不删她微信好友都是体面。


    ……好想来根烟。


    楼上,学术交流会中场休息。


    休息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不少人却争分夺秒地开始社交,微信二维码递了一圈扫来扫去。顾平西不喜欢这种场合,直接离席,去外面走廊透气。


    走廊的人果然少了很多,但也有稀稀拉拉的人站在窗边,一边喝着手中的咖啡一边寒暄。他一直往尽头走,直至完全听不到那些声音,才停下脚步,给自己找了片净土。


    夏天快到了,气温已经暖和,走廊里的窗户都大开着。


    顾平西下意识看了眼窗外,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纤瘦漂亮的小人儿,白衬衣、牛仔裤,正发呆。


    一缕风把碎发吹到了她的唇边,她抬手撩到耳后,露出泛着薄红的脸颊。头顶是一棵温柔的梧桐树,为她洒下一片凉爽的树荫。


    此情此景静谧得像一幅画,像镜中花,水中月,路过的一阵风一吹,她连同这把黑色的长椅就要消失不见。所以下意识地,顾平西站在窗前,连呼吸都收敛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高的垂直距离,像是两条纵横的单向线,而他们此时正处于交错的那一点上。她看着远处模糊的人和景,而他看着她,目光深深,像注视着一张老照片——名为《错过的过错》。


    是错过,是过错——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求收藏呀呜呜呜


    第22章 罪火


    或许是那天坐在长椅上想了些有的没的,崔羡鱼回去后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和顾平西结婚了,婚房就是那间破破小小的教师公寓。她穿着纯白色的睡裙在家里像一朵云一样乱跑,光着脚,“啪嗒啪嗒”来到厨房,看到顾平西在做早餐。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柔软的乌发泛出蜜一般的金黄。她忍不住贴在他背后,脸颊在他身上蹭了蹭,鼻腔里都是他身上好闻的凉爽的薄荷味。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已经十点半了,顾平西故意调侃她。崔羡鱼哼了一声,踮起脚,透过他的肩头看他正在做什么。


    是煎蛋和香肠,还有几根鲜绿的芦笋。崔羡鱼喜欢吃芦笋,但做起来麻烦,需要削掉根部的薄皮,这样吃起来最嫩。顾平西经常给她做,有时候会做成培根卷,有时候简单炒个蛋,有时候和牛排一起煎,变着花样,生怕她吃腻了。


    她一看到芦笋,心情大好,黏黏糊糊地在背后蹭他。她就喜欢他贤惠的样子,心痒痒地想亲他一口,甜言蜜语地哄他转过身。可顾平西说什么都不肯,他在做饭,让她别闹了,洗了手去餐桌等着。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早晨。两个人吃了早饭,下午就去逛超市,买点水果、零食,晚上一起看一部电影,看完去洗澡,睡觉,平淡的一天完美结束。


    有时候也没有那么平淡,比如他们去亚马逊雨林度蜜月了,住在一艘豪华的船上,一晚上好几千美金。但是吃的很差,蚊虫也很严重。她一天被叮一百多个包,痒得欲哭无泪。但是他们大战了杀人鱼、大蟒蛇和史前巨鳄,他们像勇者一样征服了这片雨林,得到了一棵大榕树的祝福,他们会白头偕老,长长久久。


    梦里两个人地生活像一本魔幻现实主义的作品,有时候是海城,他们上班、教书,过马路遵守交通规则。有时候他们突然出现在沙漠中,火山里,尘沙和硫磺的味道真实得可怕。


    他们的年龄逐渐变大,成为了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眼角开始长皱纹,头上也有了几根刺眼的白发,有时候早上起来,身上各个地方都开始痛。但他们感情甚笃,依旧是亲密无间。然后白头发越来越多,他们越来越喜欢阳光了,崔羡鱼不再视紫外线为恶魔,她会在一个风情日丽的上午,和顾平西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把六楼的公寓卖了,置换了一间郊区的独栋别墅。


    顾平西给她带了条毯子,盖在她腿上,细心地边角掖紧。他已经满头银发,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带着斯文的金丝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依旧爱穿衬衣、皮鞋。


    他们偶尔还会做/爱,一如年轻的时候,对彼此的激情从未消却,反而越来越多。他们共同见证了彼此的一生,结婚、度蜜月,穿越亚马逊丛林和撒哈拉沙漠,爬过布罗莫火山,被蚊子叮咬过上百只包,吃过油炸杀人鱼,和巨蟒大战中解救了一只会说法语的猴子。


    她很庆幸,她和顾平西一样度过了如此精彩纷呈的一生。能来人间走这么一遭,死而无憾了。


    最后,手机闹钟响了,将这场酣畅淋漓的幻梦击碎。29岁的崔羡鱼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一时间恍如隔世,分不清身在何方。


    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已被唤醒,依稀能听到一两声车鸣。繁忙不已的工作日。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却摸到了满脸潮湿。


    ……


    周一,公司笼罩着一股丧尸围城的压抑感,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绝望。


    刚坐下,隔壁的男同事就八卦兮兮地凑了过来:“小崔,你知道段总出事了吗?”


    崔羡鱼扫了眼斜前方的工位,果然空空如也。


    段枫人到中年,压力大,工作很拼。每天九点钟上班,八点钟就到公司。现在都9:05了人还没来,确实奇怪。男同事说他出车祸了。


    “严重吗?”崔羡鱼惊讶道:“怎么会出车祸啊?”


    “人还在医院躺真呢,具体情况不清楚。好像说是接了个工作电话,走神了。”男同事叹了口气:“他压力其实蛮大的,老婆是家庭主妇,小朋友在上补习班,一家三口靠他养着。”


    “是不是得去探望他一下?”


    “应该会,到时候听工会安排吧。”


    这件事情很快在公司传遍了。段枫这个人虽然有些狡猾,也没什么担当,但也并非罪不可赦的坏蛋,一把年纪出了这么大的事故,看着也挺可怜。


    当天下午,工会就给企划部的内勤发了通知,安排他们部门集体探望,时间暂定周五下班后。


    崔羡鱼看到这个时间,有些为难。顾平西的选修课恰好在这个时间,但是第一次有部门的集体活动,还是探望病号,无故缺席也不太好。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医院。等探望结束后直接


    打车去海城大学的车库,在车库里等他。


    ……


    企划部的内勤是可怜的许嘉敏,探望段枫的安排落到了她头上。


    许嘉敏简直是手忙脚乱。首先,她第一次知道部门有工会费,其次,使用工会费还要写使用说明,让部门总签字,再递交审批流程。德盛体量很大,审批流层层走下来至少要三天。而不巧,他们部门总这周去出差了,周三才回来,已经来不及走流程了。


    于是,她问了前内勤老师,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那位前辈的回答宛如晴天霹雳——先垫付,再报销。


    探望的礼品、鲜花,加起来要好几百。许嘉敏一个月工资才七千多,去掉房租、水电等日常开支,也剩不了多少。一下子让她自掏腰包大几百,她有些委屈。


    几百块对老员工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对新人而言就有些囊中羞涩了。她不是掏不起,只是有些肉疼——上班明明是挣钱的,怎么反而让她倒贴呢?这几百块够她买一个月的菜。


    小姑娘情绪低落,到了下午的固定摸鱼时间,崔羡鱼主动请她喝咖啡。


    俩人都点了一杯甜味的摩卡,喝不下冰美式了。


    “羡鱼姐,和你说句实话,”小姑娘声音沉闷:“我有些撑不下去了。”


    “因为垫款的事吗?”


    “算吧,我感觉祸不单行。我和男朋友不是分手了吗?现在房租都是我自己付的,好不容易存了点钱都花出去了,现在又要为了这个工作自掏腰包,”许嘉敏迷茫地看着窗外:“为什么这么难呢?”


    崔羡鱼其实很能理解她,因为她现在手头的钱也不比她多多少,虽然有林越的卡,但是她不肯刷,每个月都靠工资干巴巴地活着。


    谁能想到呢?这点工资放在以前,也就是她出去和朋友喝顿酒。


    “总会好起来的。”崔羡鱼感慨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谁能想到之后的事情?说不定马上就有好事发生了。”


    许嘉敏叹了口气,也知道没别的法子,抱着甜滋滋的咖啡闷了一大口。


    ……


    五点钟一到,崔羡鱼依旧是到点溜走,打车去了海城大学。


    顾平西除了周五七点钟的选修课以外,周一和周三还有两节安排在下午的课程。她虽然赶不上,但是5:45下课,她刚好可以打车过去,在车库等他。


    她像守株待兔一样等到了下课回家的顾教授。他看到她在车旁,并不意外,似乎已经习惯。


    “这次又要做什么?”


    顾平西和她保持着安全距离。


    “放心,这次没有贴面礼了。上次是我没忍住,现在光天化日的,我能对你做什么?”


    知道他不禁逗,但没想到这么不禁逗,崔羡鱼心情舒畅。顾平西怀疑地看着她,觉得她笑得像只坏心眼儿的狐狸,盘算着把他一点点吃掉。


    她确实这么想的,因为早上醒来时的梦历历在目,他们做/爱的感觉太美好,她一看到他就满脑子黄色废料。谁让这个人太好吃了?身材好,长相也好,尤其是动了情后,那副隐忍不已的神情,把她馋得不要不要的。


    “要么我们再去吃鱼吧。”崔羡鱼活动了一下右手腕,精准卖惨:“上次吃了你请的鱼,感觉恢复了许多呢。”


    “看来那条鱼不该进锅里,应该上实验台。”


    顾平西一眼识破她的借口,但目光不住地落在她的手腕上。喉结微微动了动。还是开了车门,放她进去。


    “话说在前面,崔羡鱼,”顾平西坐在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你说从朋友做起,我没有异议。但我并没有和你有更进一步的打算。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把握住朋友的尺度。再发生逾矩的情况,我们还是做陌生人更合适。”


    崔羡鱼先前还在回味梦里两人头发花白一起晒太阳的模样,冷不丁听到这句划清界限的话,愣了一下。


    她嘴角还扯着笑,指尖却无意识掐进了掌心,这股尖锐的痛感,倒比梦里那条毯子的温度更真实。


    “好的,顾教授。”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明艳动人的眼珠里空旷而淡薄,没有一丝诚意,也没有什么欲望,像是他一开始认识的崔羡鱼。


    她唯一的朋友秦秋池说过,崔羡鱼完美得无懈可击,长相极美,家境富裕,身边总是不缺朋友,身上总是不缺关注,只要花钱能买来的东西她都不缺——但是她是个空心人,她没有真正爱过谁,也没有被特别珍惜地爱过。


    可他明明花了三年,用爱把她变得鲜活生动、有血有肉;如今她却变回了从前的样子——这五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的眼神空洞又干涸,她的丈夫难道不爱她?她手腕有旧伤,她的丈夫不心疼吗?那个男人到底为她做过什么?


    心脏像是被一根羽毛挠了一下,某些坚如磐石的东西竟发出尖锐惨叫。


    顾平西知道,那是他的底线。


    他无比清醒,任罪火焚身——


    作者有话说:顾教授名列海城大学必吃榜第一名,肉眼可见的好滋味。他总是裹得很严实,反而令人遐想。之前学校里有传言,顾教授偷偷穿孔带咪环,也有人说他胸前纹了很反差的纹身。为什么大家都绕不开他的胸呢?无他,实在太大了。


    (后来崔羡鱼听到这些谣言后笑话了他很久:这个人才不会玩这么花呢!穿个紧身上衣都要他老命了。)


    第23章 拥抱


    顾平西又带她去了上次的家常菜馆。


    崔羡鱼觉得味道不错,海城人吃惯的清淡口味,于是留意了下店名,叫幸福菜馆。今天是饭点来的,店内热闹了不少,老板娘招呼着俩人去老地方坐下。


    “今天小黄鱼很新鲜哦,要不要尝尝小黄鱼?”


    顾平西问:“你们怎么烧?”


    “红烧、清蒸、香煎都好吃。”


    “那清蒸吧。”


    老板娘热情道:“行。还要点什么?”


    顾平西看了眼崔羡鱼,让她也点几道。崔羡鱼点了份葱烧鱿鱼和白灼小河虾,又加了瓶杨梅酒。


    “老板娘,你们新酿的杨梅酒有多少度?”


    “30度和50度都有。30度的更甜,适合女孩子喝。”


    崔羡鱼瞥了眼顾平西,他的表情很不满,但她这次没有理会:“那我要50度的,给我一小杯尝尝就好。”


    既然要当朋友,那就少管她。话是自己说出来的,她就爱看他生气又不能拿她如何的模样。


    老板娘利索地记下菜单:“行。两位稍等哈。”


    等了一会儿,菜陆续上齐,都是现做的,冒着鲜美的热气。杨梅酒颜色艳红、澄澈,里面塞了两颗又大又饱满的杨梅。


    崔羡鱼拿起酒,喝了一口:“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你点的,自己喝。”


    切。好心当作驴肝肺!


    崔羡鱼当着他的面灌下去大半杯,还用勺子挖了颗杨梅吃。结果喝酒没喝醉,吃了颗杨梅立刻有些上头。她觉得自己的脸似乎在燃烧,一抬头,看到顾平西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到了她面前。


    “谢谢。”


    他扯了扯唇角:“喝那么快,你这是要参加比赛?”


    “我怕你抢我的喝。”


    这顿饭吃的刀光剑影,但菜确实美味。俩人有来有往也没耽误光盘行动。最后吃得舒舒服服地出来,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夜幕低垂,天空繁星点点,月色笼罩着这座城市的安静一隅。


    周围都是一些小区,时不时传来厨房叮叮当当的声响,烟火气十足。晚高峰车子不好停,顾平西停在了主路附近,要穿过一处社区小花坛。


    崔羡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在前方挺拔的背影,恍惚之间,仿佛是新婚夫妻一起回家。


    都怪那个该死的梦,勾起她不安分的小心思。


    明明人就在眼前,刚才还面对面一起吃饭,可是他就是不爱她了。他们之间变成了清清白白的朋友,她觉得索然无味。她想和他做一些越界的事情。


    眼瞧着要走到大马路上去,崔


    羡鱼突然伸出手,扯了扯顾平西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


    “等我一下。”


    他停下下来,转过身:“干什么?”


    “我鞋子不舒服。”


    她一只手搭载他胳膊上,半蹲下身子,另只手掰住高跟鞋后面,调整一下脚踝处的位置。起来的时候好像没站稳,身子一个趔趄了,人往地上扑。


    顾平西下意识伸出另只手,接住了她,柔软馨香的身子摔进了他怀里。


    夏风惊扰。


    淡淡的薄荷香绕过她错乱的发丝,送入她的鼻尖。一瞬间,体温贴合,心跳震动,她那高悬的欲望终于得到了满足。她收紧手臂,将自己埋入这副结实、成熟的男性躯体之中。


    她想念他的拥抱,想了五年。


    茂密的行道树与灌木丛将这条小路掩藏起来,隔绝了主路上的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男人像是一尊雕塑凝固在夜色中,双手保持着搀扶她的姿势,克制又疏远。


    可身体偏偏一阵战栗,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至脚下,全身的细胞都呼唤着,抱紧她,抱紧她,这五年干涸的何止是她?他也一样被思念和渴望折磨着,不得安宁。可他的自尊心和原则又把他的手死死摁在原地,身体被撕扯成两半,大脑里有人在和他说:顾平西,她已经结婚了。


    你抱着是别人的妻子。


    这个念头惊悚得让人痛苦。但是怀里的人却不依不饶,无视他的痛楚,将柔软馥郁的身体紧紧贴上。她呢喃着他的名字,纤细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抚摸。


    “你的味道没有变。”


    女人凑过红唇,娇艳的、如同滴血的玫瑰花,轻轻擦过他笔挺的衬衫领子。若有似无的呼吸喷洒在男人的脖颈处,无法忽视的灼热化作一簇火星,勾起了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像是要对抗那阵反应,他的肌肉蓦地收紧,薄薄一层衬衫被饱满的胸部撑起,将她的柔软挤扁。顾平西让她松手:“我说过要保持距离。”


    “朋友之间不能拥抱吗?”她毫无羞耻心地仰起头,纤细柔软的手臂像蛇一样缠上他,肆无忌惮:“五年不见的朋友,拥抱一下也不算越界吧?”


    可他们已经接吻过,在她的床上。也贴面过,在他的车里。他们的关系并不纯粹,如此的混沌、粘稠、发霉,拥抱真的只是单纯的拥抱吗?


    她从不听他的话,也一直试探他的底线。他一次次地退让了,动摇了,哪怕此时,和人头涌动的大马路仅隔着一排梧桐树,他在和有夫之妇拥抱,寡廉鲜耻的败类。


    “崔羡鱼……”


    他刚要开口,崔羡鱼又打断他:“一会儿就好。我喝了杨梅酒,头晕。你只是扶了我一下,别这么不近人情。”


    顾平西屈服了。他仰头看着远处的夜色,苍茫的夜幕扯来一团淡灰色的云朵,将明亮的月亮遮住,像是遮住了世人的眼睛。


    心底的某处坍塌了,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得他意识朦胧。


    他说:“好。”


    崔羡鱼得到了应允,更加安心地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脯里。他充满安全感的怀抱,日思夜想的气味,她埋藏其中,身体的每一只细胞都在叫嚣着满足。


    他知道自己身上这件白色的T恤里面,是一条暗红色的蕾丝内衣吗?


    此时此刻,她的皮肤被蕾丝印上了纹路,是因为他的胸部太结实,拥抱又太紧密,薄薄的蕾丝裹不住她丰盈的柔软。


    皮肤好像长出了触手,穿透两人的衣物,触碰到他的皮肉。温热的感觉真令人怦然心动。她永远也抱不腻他,虽然两个人在外面鲜少有亲密举措,但是无人的时候,她就要和他黏在一起,卸下浑身的防备,化成从他怀中诞生的孩子。


    好想接吻。


    她意识不到面前的男人已经在心里把自己批斗成荒淫无度、卑鄙龌龊的斯文败类,只觉得他安安静静的站着,很勾人,在勾引她。挨这么近不亲一口,算什么成年人?她正绞尽脑汁想个借口亲一亲他的嘴巴,实在不行就脸颊,顾平西终于结束了对自己的道德鞭笞,伸手将她推开。


    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走了出来。


    “好了,酒应该醒了。”


    说是一会儿,就一会儿,两分钟都不到。


    分开的瞬间,崔羡鱼觉得自己黏连在他的身上的骨与血也一同被剥离了。


    她不想和他分开,就像扯断一条血缘,剪开一条脐带,她不能失去顾平西。但顾平西转身就走,一点都没有等她的意思。她只好跟上,穿过狭窄的小路和灌木丛,一脚踏入灯红酒绿的主马路。


    一瞬间,车流的声音灌入了她的耳朵。她体内的杨梅酒蒸发殆尽了,连同她的躁动和欲望,都被瞬间压了下去。


    崔羡鱼又变成了29岁的成年人,踩着高跟鞋,面色从容地坐上车。


    “小区地址你存了吗?”她问顾平西。


    “历史记录里找。”


    她没找,直接对导航说:“去崔羡鱼家。”


    果然,导航立刻跳出来她的小区名称,备注一字不差。女人挑衅般看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男人面色不变,也没解释,启动车子,驶入不息的车流之中。


    ……


    开了半个多小时,车子快到小区。


    一路都安静无话,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还贴在两人衣料上没散。


    那个拥抱的确好极了,成年男女亲密却又正端的肢体接触,比握手解渴,比接吻正经。崔羡鱼的指尖悄悄蜷了蜷,周三去找他还得再来一次。


    小区的门头逐渐出现在远处,她突然道:“我把你的车牌号报备给物业了,能开进去。”


    顾平西猜到她的心思:“这里的安保很好,不需要开进去。”


    “我喝了点酒,走路不稳当。麻烦顾教授送佛送到西。”


    顾平西没再说什么,径直开到小区门前,果然起落杆缓缓抬起,门口站姿笔挺的保安行了一个标准的敬礼,欢迎业主回家。


    崔羡鱼的单元楼是2号楼,小区的楼王,靠近江边,透过房间的大弧度落地窗,能将对岸的繁华夜景一览无余。


    车子稳稳停在楼栋门口。


    崔羡鱼礼貌道谢,“咔吧”一声解开了安全带,余光扫了眼座位。什么都没落下,手机和包包都在手里拿着。


    推开车门前,她转头望向他:“上来坐坐吗?我买了新的咖啡豆。”


    顾平西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猫儿似的的眼睛妩媚多情,盛着湿润的柔意,又藏着点勾人的欲望。她想和他发生点什么,意图昭然若揭。


    可他不能再犯错:“不用。你早点休息。”


    崔羡鱼没说什么,叮嘱他慢点开车,关上了车门。


    “砰”地一声,车门轻轻合上,没发出重响,却给两人之间划了道轻浅的界限。


    车子再次启动,缓缓驶离。


    前面是一个拐弯,顾平西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看了眼左后视镜,她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窈窕的身影逐渐被楼栋的阴影遮住。


    这个夜晚应当会很寂寞——


    作者有话说:拥抱的时候,两个人脑子里在做什么:


    顾平西:做深刻的自我检讨


    崔羡鱼:做!


    第24章 创伤


    周三下午,顾平西刚上完课,正打算去车库,彭暨的消息发了过来。


    他已经到了公寓了,先和粟梅去超市买点菜。


    彭暨家里出了急事,突然回了趟赣城。他父母身体本就不算好,母亲有慢性病,父亲上了年纪,今早出门散步时突然摔倒,查出是中风。


    家里除了他就一个还在读大学的亲妹妹彭玥,他没让她回来,自己一口气请了所有攒下来的调休假,回老家照顾父亲。直到今天上午才回到海城。


    如此折腾一番,彭暨身心俱疲,这会儿就想找地方喝口酒缓一缓,丢进来好几


    个烧烤排档地址。粟梅说不如她亲自下厨——之前二房东的事她还没机会和两个人道谢,如今又住着顾平西的房子,她心里过意不去。彭暨一口应下,喊上了顾平西,让他下了课直接从学校过去。


    顾平西回了他的消息,很快便到了车库。他的目光扫了周围一圈,这一次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他的车子安全、孤独地在等他。


    教师公寓离大学很近,开车大概十几分钟。


    到了地方,他先敲了敲门,屋子里很安静,粟梅应该还没回来,于是便掀开地毯,找到粟梅留的钥匙,开门进了屋。


    屋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粟梅几乎没动房间里的东西,只把一些生活用品搬了进来,整个房子的变化不大。主卧也好端端地锁着,她没碰,睡的是隔出来的小书房。当初她搬进来的时候,他特地叮嘱主卧最好不要动。她也没问为什么,乖顺地点点头。


    顾平西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钥匙上,想拧开门进去看一看,但又突然心生惧意,最后还是放弃了。


    趁那俩人去买菜,他打算先醒酒。家里还剩两瓶酒,一瓶干红,一瓶老香槟,都是之前彭暨带来的。他自己不喝,就一直放着。这会儿索性全开了。


    结果刚拔出香槟的塞子,那琥珀色的酒液“哗”地一涌而出,悉数喷在了他的衬衣上。


    “……”


    顾教授少见地露出一丝无奈,觉得这应当是命运对他的惩罚——泼的位置刚好是崔羡鱼前天枕着的地方。


    于是发信息在他们三人群里,他先去洗澡,他俩要是到了,自己拿地毯下面钥匙开门。


    彭暨:【你咋了?为啥突然洗澡?】


    顾平西:【香槟弄到了身上。】


    粟梅:【没事吧明明哥?我这边好像也没男士的衣服,要不要我们给你在超市买一件?】


    顾平西:【不用,主卧里还有几件没带走的。刚好穿一下。】


    粟梅:【那就好。】


    还是进了主卧。布局纹丝不动,和他搬走时一摸一样,床上摆着两只枕头,都是崔羡鱼花大价钱买的真丝枕套。打开衣柜,里面还塞了好几件崔羡鱼的名牌衣裳,当年残余的香味,竟然现在还能闻到。


    气味是记忆的载体。


    他的目光在那排色彩鲜亮的衣服上停了许久,恍惚间她还住在这个房子里,他们换身衣服就一起出门。过了一会儿,顾平西才回过神,从满柜衣物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衬衣,关门、离开。


    ……


    同样是周三下午,崔羡鱼原计划是一下班就冲去海城大学,在车库里守株待兔。结果三点多的时候,她被喊去开了个会——段总住院了,这个会她代替参加,到时候再线上和段枫汇报。


    推辞不掉,她只好抱着电脑去开会。跨部门会议向来冗长,你一言我一语,一丁点活推来推去,半小时能讲完的工作,磨蹭了一个多小时。崔羡鱼开会开得头昏脑胀,把打车的事情忘了个精光,回到工位放下电脑,就急着冲去了厕所。


    这一个多小时差点把她憋死,再晚一步她的膀胱就要炸了。


    洗完手出来,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没太在意,慢条斯理擦干净手,手机却还在不依不饶地振动。


    估计不是骚扰电话。


    崔羡鱼这才掏出来,看了一眼,美国的号码。


    她现在的手机号是新办的,美国那边除了林越,谁都不知道。会是谁突然联络她?


    正犹豫着,通话中断了。屏幕上浮现出一条鲜红的未接来电。


    一个猜测冒了出来,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她把那条未接电话截图,发给林越,让他帮忙查一下是谁。结果就在这时,电话又来了。


    一样的美国号码,一样的疯狂震动。手机在她手中,几乎变成了一只蛮横的胡蜂。她抱着手机,迅速离开卫生间,进了一间小会议室,“咔吧”锁上了门。


    深吸一口气后,点了接通。


    “滴”的一声,命运的闸刀悬在了头顶。崔羡鱼用力攥着手机,骨节青白,屏住呼吸。


    一两秒后,叶汶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在海城?”


    崔羡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看来我小瞧你了。”叶汶冷笑了一声:“你找的这个老公还不错,真成了你的靠山。”


    崔羡鱼听不得叶汶的声音,她小时候被折磨出了应激反应,看了很多心理医生才慢慢走出来。可如今只是一通电话,又把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护墙击垮。


    她害怕叶汶。


    在美国的时候一看到她,整晚整晚都是凶残的噩梦。叶汶这两个字是她恐惧的来源,是她的梦魇,她有一阵子看到看到“叶”、“汶”这两个字都会崩溃。


    崔羡鱼陷在椅子上,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勉强把情绪稳定下来:“你调查我做什么?我是一个成年人了,回不回国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好奇,我的女儿找了个如意金龟婿,却没有完成登记,加州又不承认事实婚姻,你在打什么算盘?”


    不等崔羡鱼回答,她又自顾自道:“拿林氏讨好你爷爷,让他出手把崔氏制药还给你?还是借林氏的手,除了我和叶思昕?”


    话中夹杂的恶意几乎迎面而来。崔羡鱼深吸一口气:“崔氏制药是父亲留给你的,我从始至终都不感兴趣;其次,思昕是我弟弟,我为什么要害他?我要想害他,当初就不会把肾捐给他。”


    “谁知道呢?谁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从小就心眼儿多,我是你妈,没人比我更清楚。”叶汶一字一顿地威胁她:“我只告诉你,就算你回了国,我也不会放过你。”


    崔羡鱼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爆炸。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像台漏风的破风箱,一下下拼命往肺里拽着氧气。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她声音发颤:“我给你儿子捐了肾,被你困在美国困了整整五年,还不够吗?难道还不够吗?”


    叶汶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古怪:“你在和男人上床吗?怎么发出这么恶心的声音?”


    崔羡鱼几乎要尖叫了。


    但是最后理智告诉她,这是在公司,她不能崩溃,不能失态。她用力攥着自己的衣服,字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我的问题!”


    “崔羡鱼,你让我觉得恶心。”叶汶冷冰冰地开口:“你赶快去死吧,别活在世上浪费资源。”


    电话被猛地挂断。崔羡鱼攥着手机,凝固了两秒,突然抓起桌上的笔筒,“哗啦”一声砸了出去。


    动静传到外面,会议室贴着防窥膜,隐约有几个人头探过来瞥了一眼。笔筒里的七八支水笔散得满地都是。崔羡鱼捂着脸深吸一口气,缓过那股劲后,才蹲下身,准备一根一根捡起来。


    可是她的膝盖一落地,整个人就失去了力气,像是一滩滑落的蛋清。


    她在会议室昏迷了半个多小时。


    也不算昏迷,只是一瞬间,她失去了意识,眼睛或许还睁着,但是意识已经没了,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她说不出话,听不见声音,只能麻木地坐在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公司里的人陆续下班,清洁阿姨开始整理会议室,到了她这间,发现门被反锁着,阿姨敲了敲门。


    清脆的敲门声将她唤醒。她从地上爬起来,匆匆收拾好地上的狼藉,才把门打开。


    保洁阿姨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清洁工具,语气格外小心:“你们还在开会吗?还要用多久呀?”


    崔羡鱼摇摇头:“对不起,耽误你了。”


    阿姨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打扰你了,跟我道歉干啥!”


    崔羡鱼没有再说话,冲阿姨点了点头,回到工位上。她拿起自己的包,下班离开。


    已经六点


    多了,整层楼基本上都空了,这次许嘉敏也没有加班。


    她打了一辆车,上车后,司机和她确认地址:“去海城大学地下停车场?”


    “嗯。”


    “可能有些堵啊,现在过去得半个多小时。”


    “没关系。”


    司机听出她语气有点怪,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姑娘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掏空了似的,真可怜。


    这都下班的点了,还要去海城大学,估计是因为工作吧?这年头,上个班可真辛苦!


    车子缓缓驶离,带着她朝目的地驶去。崔羡鱼倚在车玻璃上,穿梭的风景飞逝而去,像是一抹色彩斑斓的水彩。


    她惴惴不安,魂飞魄散,整个人像濒死的溺水者,拼命寻找着救命稻草。


    而这根救命稻草,是顾平西。


    她需要顾平西。她需要他,就像五年前她被叶汶伤害时,他将她抱在怀中,温声细语地哄。他说崔羡鱼,别怕。


    你的妈妈不爱你,没关系,还有我。


    谁都能丢下她,谁都能不要她,只有顾平西不行。他说好的,他说好要成为她母亲的!母亲怎么能丢下自己的孩子呢?母亲怎么能不要自己的孩子呢?


    他不能不要她!


    到了停车场,很多车子都开走了,车库空旷无比,一眼就望到头。顾平西的车子不在车位上。


    她将停车场来来回回地找了三遍,终于确定,他已经走了。


    于是她立刻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第一个没接,她就再打过去。忙音在空旷的车库里一遍遍撞着墙,好似嘲笑。如此打了三次,第四次终于通了。


    “喂?”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崔羡鱼的心脏蓦地一停,像是被系上了巨石,猛地坠入腹腔深处。


    “请问是哪位?”


    少女似乎心情不错,声音轻柔好似春风。


    崔羡鱼喉间发紧,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顾平西在哪儿?”


    “羡鱼姐?”粟梅惊讶道:“你找明明哥?他正在洗澡,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


    崔羡鱼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说罢,她直接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大战一触即发了(兴奋搓手手)


    第25章 偷窥


    顾平西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彭暨和粟梅已经回来了。


    俩人买的菜放在餐桌上,满满当当两大袋子,有菜有肉有瓜果,丰盛得很。粟梅正从里面挑出小米椒,一抬眼和顾平西撞了个正着。


    他发尾濡湿,没有戴眼镜,整个人很放松。少女匆匆别过眼,脸颊微红。


    顾平西和她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嗯。”粟梅点点头:“对了明明哥,刚才羡鱼姐给你打电话,我担心是急事,帮你接了一下。”


    “是什么事?”


    “不知道。我刚接通她就挂了。”


    粟梅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东西,生怕自己做错事,下意识道歉:“明明哥,抱歉。”


    知道她也不是故意的,顾平西说了声“没关系”,抬步往客厅走。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他戴上眼镜,解锁屏幕,果然有三通未接来电,都是半小时前打来的。彭暨听到了粟梅那声道歉,忍不住为她打抱不平:“是我让她接的,那个女人给你打了三四通,吵得要命。你关心她就直接给她回电。”


    彭暨护短,又不喜欢崔羡鱼,说话夹枪带棒。顾平西平静地瞥了他一眼:“吃枪药了?”


    彭暨冷笑一声,起身捋起袖子,去厨房帮粟梅洗菜。


    顾平西给崔羡鱼播了回去。这年头大家都有微信,很少电话联系,除非是真的有急事。他走到客厅窗边,看着外面苍茫的夜色,心里在想她到底有什么事,这么着急找他。


    或许是喊他一起吃饭,她似乎掐准了他的行程,这两周都来学校找他。按理来说她今天也在,可是教室里没人,车库也没人,她没来。


    电话的忙音响了许久,直至机械女声提示他用户无法接通,他才挂断。


    半小时前那么着急找他,现在反而不接电话。很奇怪。他在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找我有事?】


    消息发送,等了两三分钟,那边依旧没有回复。


    朋友的界限在此时清晰起来。就此打住,是他对一普通朋友的关怀。要是再继续下去,那她在他心里,就有了些重量。


    在他心里大部分人都是没有重量的,有重量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他。所以他习惯性地将周围的人看作过客。


    但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找到了秦秋池的微信,问她崔羡鱼是否找过她。


    秦秋池回得很快:【没有。怎么了?】


    顾平西:【她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我没接到。刚刚拨回去,她也没有接。】


    秦秋池:【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


    顾平西:【多谢。】


    秦秋池:【不客气。】


    顾平西觉得自己的心又回到原处,平稳地跳动起来。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帮忙。彭暨从不下厨,洗菜都洗得一塌糊涂。看到顾平西过来,粟梅的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我来吧。”他接过彭暨手里的菜篮子,里面的芥蓝已经被祸害了:“你去客厅等着开饭。”


    “得令!”


    彭暨长舒一口气,将烂摊子丢给他,大摇大摆地离开。


    ……


    七点多,所有的菜都上桌,素的有青葱油绿的炒芥蓝、豆豉炒空心菜,荤菜有赣城人爱吃的辣椒炒肉、红烧鲫鱼,还有每人一碗晶莹剔透的墨鱼排骨汤。彭暨刚一坐下就觉得自己今晚得吃三大碗米饭,道道都色香味俱全,下饭神菜。


    “粟梅的手艺真了不得,”他大大方方道:“能娶你回家是幸事。”


    小姑娘红了脸,眼睛哪儿都不敢瞥,直直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米饭。


    “其实,有几道菜是明明哥做的。”


    顾平西从小照顾安安,那时候他也才刚刚高中毕业,又当爹又当妈,洗衣做饭逐渐都得心应手。彭暨看了眼还在厨房忙碌的男人,喊了他一声:“先别忙了,过来吃饭吧!”


    “你们先吃。”


    “我们可不客气了。”彭暨给粟梅夹了一块最嫩的鱼:“咱们开吃!”


    顾平西这边正脱下围裙,就收到了秦秋池的微信。她说崔羡鱼挺好,刚才的电话是误触。


    误触?误触四次?然后至今不回他消息?


    自己和崔羡鱼的对话还停留在他的那句,她始终没有回复,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顾平西给秦秋池说了句谢谢。然后收起手机。


    秦秋池和她是一伙的,她不会告诉他实情。


    可自己为什么非要知道实情不可?他已经下定决心和崔羡鱼划清界限,做清清白白的朋友,关心至此已经够了。再越界的话,他怕自己会失控,把一颗心袒露在那个已经结婚的女人面前。


    回到餐桌上,俩人已经吃得热火朝天。他在彭暨身侧坐下,顺手把醒好的红酒端了上来。


    彭暨惦记着这口酒,眼睛一亮:“好哥们,果然懂我。”


    他嗜酒,且千杯不醉,是他们公司在酒局上所向披靡的杀手锏。而且他现在心事重重,百无禁忌,家常菜配红酒也喝得津津有味。


    其他俩人都不喝酒,彭暨直接给自己倒了半杯,一口闷了大半,辛辣感刺激得他眯起眼睛。顾平西道:“你这样喝,不如直接对着醒酒器。”


    “这样开胃。”彭暨潇洒一笑,身体被酒精烘烤得发热,随手扯开两粒扣子。三两好友、好酒好菜,真是惬意。


    话最多的人喝上了头,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三个人都是一处地方长大,又吃着家乡菜,气氛很快就融洽。粟梅说她已经定了新房子,下周就能搬走。彭暨说到时候他帮忙搬家,小姑娘笑了笑:“我找好搬家公司啦。彭暨哥你最近家里事多,够你忙的。”


    提到了家里


    的事,顾平西问:“叔叔还好吗?”


    “命保住了,但还没脱离安全期,人也醒不过来。”彭暨浓眉紧蹙,叹了口气:“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得回家一趟,虽然有护工,但是不放心。我妈年纪也大了,也一身毛病,还是得靠我。”


    “小玥知道这事吗?”


    小玥是彭暨的亲妹妹,年纪和粟梅差不多大,但是今年才大三,正准备考研。彭暨摇摇头:“她不知道,我和家里说了,她备考紧张,这事儿先别告诉她。等年底她考完试了再说。反正家里有我呢,犯不着让小玥担心。她还太小了。”


    彭暨家里条件算不上好,他爹本来在事业单位有稳定的薪水,但他高中的时候妈妈患上了甲状腺癌,常年喝中药,一个月开支好几千。


    所以他从小就顶上了家里的担子。大学的寒暑假都在外面做兼职挣钱,生活费也非常节俭,不谈恋爱,不考研,也不旅游,但凡挣点钱都攒下来供给家里。后来他找了份销售工作,靠三寸不烂之舌和不要命地喝酒积攒客户,终于在公司站稳脚跟,提拔进管理层。


    但这些苦,他不屑和别人说,吃了十分只会露一分。顾平西也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格,伸手拍了拍好友的肩:“别自己撑着,需要帮忙跟我说。你还有房贷,手里得有点余钱。”


    “不用。”彭暨道:“有护工呢,赣城的物价也便宜,钱倒是小事。”


    “那等叔叔身体好些了,我去探望一下。”


    彭暨点点头,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三个人吃得尽兴,也喝得尽兴。彭暨一个人把整瓶的红酒都干了,意犹未尽,又把剩了半瓶的香槟也全喝了。喝了这么多,才觉得有一点点微醺。他目光昏沉地看着依旧冷静的顾平西,和时不时偷瞄他的粟梅。


    都八次了。


    这小姑娘偷瞄了他八次,是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好吗?


    他漫不经心地往餐椅上一靠,椅子吱呀一响:“下周我们公司在湖滨办咖啡节,有两张门票,你和粟梅要不要去?”


    粟梅眼睛一亮,下意识看了眼顾平西。顾平西道:“去不了。”


    “为什么?是周四的票,我知道你那天没课。”


    “有一个项目评审会,邀请我作为外部专家出席。就安排在周四。”


    粟梅眼中的光熄灭了。彭暨挑眉:“哪家公司这么大面子,能请到你?”


    “林氏集团。”


    饭桌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两束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林氏集团,崔羡鱼丈夫的公司。彭暨气极反笑:“艹,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拿钱办事,别想太多。”顾平西语气淡淡。


    “你又不缺钱,那点钱对你来说算个屁!”


    他怒极,下意识摸了根烟,想点上,却意识到粟梅也在,直接把烟揉烂了丢进垃圾桶里。顾平西和他对比鲜明,面色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仿佛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才怪!当初那个女人结婚的时候,他是满脸冷静的死样子,结果当天就在家里一个人喝到胃穿孔。要不是他联系不上人一脚踹开他家大门,这人说不定命都没了。


    为了一个滥情的女人,至于吗?


    “你别忘了安安是怎么死的。”


    彭暨冷不丁丢了个炸弹,引爆了。粟梅的身体都抖了抖。


    顾平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直接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吃好了”,起身走向厨房。粟梅有些担心,她看了眼彭暨,想说几句软化息事宁人,却看到彭暨红了眼睛,目光内疚而悲伤。


    时隔五年,他们又一次提起了安安。


    这个孩子是顾平西心里的伤疤,也是他们所有人心里的伤疤。那是天使一样的孩子,这个世界容不下如此干净纯粹的灵魂,所以早早地把他收走了。


    ……


    提到了安安后,彭暨便有些醉了。他又喊了份外卖,买了一提啤酒,喝完后整个人烂醉如泥,直接睡在了沙发上。


    顾平西本想把他弄走,孤男寡女在一个屋檐下不合适。可是彭暨就是不愿意走。他不想呆在空荡荡的家里,他很累,和朋友呆在一起才会让他暂时忘掉父亲流口水的样子。


    “我把粟梅当亲妹妹……你放心,”他拽住顾平西的手,断断续续道:“我害谁都不会害她……”


    顾平西蹙眉,这不是妹妹不妹妹的问题。万一他晚上吐了,粟梅一个女孩子,不好照顾他。


    但是他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死死抱住了沙发枕头,怎么都不放开。最终,只能让他无奈地留下。


    “晚上睡觉锁好门,我手机开着,他要是身体不舒服或者发酒疯,随时给我打电话。”顾平西已经换好外套,离开前又确认一遍:“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粟梅瘦瘦小小地站在玄关处,温柔地笑了笑:“彭暨哥酒品很好的。我相信他。我爸也经常喝酒,他要是想吐,我知道该怎么办。”


    顾平西点点头:“辛苦你。”


    “没什么。”


    ……


    外面已经是夜色浓稠,繁星点点,不见明月的踪迹。603的暖光始终没有熄灭,但是楼道里的灯却亮了。


    站在远处行道树下的崔羡鱼眨了眨眼睛,像是终于活过来一样。


    挂断粟梅的电话后,她在地下车库里呆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后来还是打了车,来到了他的教师公寓。这里他们在一起住了将近三年,整个诺大的海城,只有这里是她可以回的家。


    可是现在也不是了。他让粟梅搬了进去。她被赶走了。那个屋子里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就这么站在隐蔽处占了好几个小时,她一直都在看着那两扇亮着灯的窗户。一扇是厨房,一扇是客厅。暖融融的光渗透了漆黑的夜色,里面的欢声笑语,幸福温存都与她无关。她站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卑劣地偷窥他们。


    顾平西就在里面。他就在那亮着灯的房间里,和粟梅一起。


    他们是同居了吗?他洗完澡是准备过夜吗?他们会拥抱吗?会接吻吗?会做/爱吗?


    她不敢接着想,再继续想下去,她可能就要吐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顾平西从单元楼出来,身后跟着追下来的粟梅。她送他来到车边,目送他离开,然后在夜色里站了许久许久,才转身上楼。


    更远处的崔羡鱼看着他们,像是置身戏外的观众。眼底顿时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泪,但是很快便干涸了,像是被一粒沙迷了眼睛。


    她已经许久都没法酣畅淋漓地痛哭一场。她的身体干涸了,心也干涸了。


    第26章 医院


    崔羡鱼回到家里已经凌晨一点多。她不难过,也不快乐,叶汶激发的恐惧褪去后,便是如死水般的宁静。


    顾平西没有和粟梅同居,他也没留下过夜,挺好。


    心里微妙地升起一丝波澜,很快又消失了。整个人像被一层纱包裹了起来,麻木不仁,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需求,吃饭、喝水、睡觉在当下都不重要。


    她连回复秦秋池的力气都没有。


    可还是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崔羡鱼:【我没事,加班太累了,刚到家,打算点份小龙虾大吃一顿。】


    秦秋池:【……】


    秦秋池:【你有事跟我说,知道吗?】


    崔羡鱼:【好~】


    回完消息,她把手机一丢,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她从床头柜里找出来一瓶安眠药。已经许久没吃了,还剩大半瓶,她数了一粒放在掌心。


    然后,又拿起瓶子,“哗啦”一声倒了十几粒,手心里的小药片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出了神,呆呆地看着那些安眠药,离嘴巴还有一寸距离的时候突然停下,把多倒的悉数塞回瓶子里。


    最终只吃了一粒,崔羡鱼闭上了眼睛,等待药效慢慢发作。


    她不会被打倒。


    她是崔羡鱼,她是九死一生的人,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只剩一条命了。她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她是一个永不言败的战士!


    ……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淡。崔羡鱼上班、下班,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周五的时候她跟部门的人一起去了医院,探望段枫。


    昔日西装笔挺的男人穿病号服,躺在病床上,人好像老了十岁,鬓角生了很多白


    发。段枫很感动,收到大家鲜花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不管平时大家在职场上如何勾心斗角,也都是朝夕相处的同事,人到中年遇到车祸,肯定会大伤元气,就算是陌生人都会同情。


    于是半小时的探访温情融融,企划部好久没有这样的氛围,大家临走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盼望段枫早点康复,回归战场。


    从医院里出来,大约下午五点钟。


    一群人四散开来,有的回去加班,有的直接回家,也有的打算去附近的商场逛一逛。崔羡鱼没有说话,她依旧妆容精致,穿衣时髦又讲究,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惹眼的一个。只是最近安静了许多,像一幅挂在墙上的风景画。


    许嘉敏热烘烘地凑了过来:“羡鱼姐,咱们要不要去附近的商场看看?有一家网红面包店,听说很好吃,今天刚好工作日人不多……”


    崔羡鱼意外地答应了。许嘉敏眼睛亮晶晶:“太好啦!我们到地方看看人多不多,人多的话就下次再来。”


    “等呗,反正也没什么事。”


    许嘉敏惊讶道:“你不去海城大学了?”


    她最近走得很早,好几次都是四点半就开始打车,刚好下班就上车走人。许嘉敏有点好奇,问她是什么事,她说她去海城大学找一位朋友。


    崔羡鱼摇摇头,若无其事道:“不去了。以后也不去了。”


    “好呀,那以后周五咱们又能一起坐地铁啦。”


    小姑娘的快乐如此简单,一只好吃的面包,一个提前下班的下午,一个失而复得的地铁搭子,都能让她笑容满面。崔羡鱼想起不久前她还因为分手痛哭流涕,没想到那么快就走了出来。


    许嘉敏是个洒脱的小姑娘,她只是太年轻,没有阅历。等她成长起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与此同时,医院内,一只手机对准了医院门前的崔羡鱼,拍了一张照片。


    而在十几公里外的海城大学,顾平西收到了那张照片。


    彭暨:【我今天来市一院碰到了熟人。】


    彭暨:【图片.jpg】


    顾平西:【你去市一院做什么?】


    彭暨:【给我爸咨询转院的事。老家的医疗水平比不上海城。等他脱离了危险,我想把他转到海城来,这样我照顾着也方便,省得来回跑。】


    顾平西:【嗯,床位有吗?】


    彭暨:【有,放心。他们副院长我认识。】


    顾平西:【好。】


    彭暨:【上次在家里提起安安的事,是我口无遮拦。我知道他去世最难过的人是你,抱歉。所以这回就当我还你个人情。崔羡鱼在市一院,具体干嘛我不清楚。不知道前天打你电话是不是这事儿。总归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


    顾平西回了句谢谢,彭暨没有再回复。


    他点开照片,放大,熟悉的纤瘦的身影站在医院门口,看起来孤独伶仃。她怎么会在工作日来医院?是身体出问题了?还是右手腕的旧伤?


    许多问题横贯在脑海里,交织着、叫嚣着,让他不得安宁。他打开手机,想给她发消息问一下,但是他定下的规矩又在隐隐闪烁——你们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用得着这么在乎人家的行踪?到时候她要是问你的消息从何而来,你怎么解释?


    他们说好,要当清清白白的朋友。


    他亲口说,若是再逾矩,他们就重新变成陌生人。


    而如今依旧是他,因为几通没有接听的电话,好几天都心神不宁。


    顾平西隐隐觉得事情朝着一个无法回头的方向狂奔,他现在的自己有些陌生。但自己这么会陌生呢?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只不过一直被压抑着,不见天日。崔羡鱼把他内心见不得人的阴暗面给逼出来了。


    人性都有弱点,而人都有人性。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五点十分,下午七点钟有一门课,不吃晚饭的话刚好能跑一趟市一院。不管人在不在,顾平西心想,他都要去一趟。再这样待下去,他一定会忍不住给她打电话。


    于是他拉开抽屉,抓起车钥匙,起身从办公室离开。


    ……


    许嘉敏找的面包店果然家网红。工作日都得排半小时。俩人拿了几个最畅销的面包,在店里找了个桌子坐下,直接开吃。


    一口下去,两个人默契地抬起头——好吃!


    刚烤出来的面包松软香甜,热气腾腾,大吃一口无比满足。许嘉敏三下五除二干掉一只抹茶蔓越莓欧包,又拆了一只杏仁可颂条,狠狠咬了一大口,好吃得她直哼哼。


    “这个可颂条特别好吃,香脆不甜,也不干巴。”


    崔羡鱼还在吃她的蓝莓乳酪贝果,惊讶道:“你吃这么快?”


    许嘉敏也惊讶:“你怎么吃这么慢?”


    她不仅吃得慢,吃了那只贝果就吃饱了,没有再吃第二口。许嘉敏买了四个面包,已经全被她吃进肚子里,小姑娘看着她。直摇头:“羡鱼姐,你之前胃口可没这么小,是不喜欢面包吗?”


    “没有啊。”


    “那你怎么不吃呀?”


    “我吃饱了。”


    许嘉敏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你最近吃得真的有些少,昨天和张贝一起吃饭,你也是吃了浇头就饱了。感觉你这两天都瘦了。”


    “有吗?”崔羡鱼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巧玲珑,没什么感觉。她又攥了把自己的手腕,的确有些瘦,食指和大拇指捏了个圈,还空落落的。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只是两天而已,她已经有些不成人样了。


    俩人又在面包店了待了一会儿,许嘉敏好不容易吃到嘴,又去排队买点带回家。崔羡鱼坐在位置上等她,林越的微信刚好发了过来。


    他回国的时间已经定了,就在后天,星期日。


    崔羡鱼:【几点落地?我去接你。】


    林越把航班信息直接丢给她:【我一个朋友也会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他的朋友无非是海城的情人,也是他这次回国的栖息地。崔羡鱼从小在美国长大,身边开放的人多了去了,她才不会大惊小怪:【知道了。我们见个面,拍个照,到时候你发朋友圈。】


    他把两个人的PS亲密照发了几条朋友圈,林家的人纷纷点了赞,在家庭群里催生催得热火朝天。崔羡鱼尽心尽力地陪他演,哄得家里的老古董们心满意足。


    林越:【真是朵解语花。那周末,机场见?】


    崔羡鱼:【好。】


    ……


    五点整,顾平西的车子停在了医院附近,熄火。


    夏日的气息日渐浓郁,这个时间依旧艳阳高照,似乎黑夜永远都不会到来。他坐在车里,看着马路对面的市第一人民医院,目光怔怔。


    彭暨是从高处拍的照片,她的身影有些模糊,但是依稀能分辨出是在门诊大厅的左前方,靠近圆形花坛。此时那里站了一对小夫妻,踩在她踩过的地方,头挨着头,肩抵着肩,看着手中的化验单出神。


    她已经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走过去,占领那处位置,看看那时候的崔羡鱼到底看到了什么风景。但最好是能逆转时光,他在市一院遇到她,拦住她,问她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旧伤复发?或者回溯到周三的那个晚上,他不去碰那瓶香槟,不去洗澡,这样就不会错过她的电话。


    又或者,索性回到五年前的那个秋天,他没有去杭城出差,而是留在海城,陪她和安安去游乐园玩。这样她就不会从他人生里消失五年,安安也不会死在那一天。


    可惜错过就是错过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在市区开车这么快,终究是没能在市一院找到她。


    而他们错过的又何止今朝今日?


    六点二十分,夕阳开始落山,地平线处的


    天幕被烫成了瑰丽的金黄色,几颗明亮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两边的路灯倏忽亮起,夜晚将要开幕。


    该离开了。


    车子缓缓启动,一人一车被蛮横的命运推搡着,轰然驶向远方。


    第27章 林越


    周日,海城机场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步伐匆匆。借机区站满了翘首等待的人群。


    崔羡鱼也在其中,一身掐腰包臀的湖蓝色无袖连衣裙,纤细的脚踝上是一双裸色细高鞋,站在乌泱泱的人群里,亦是艳光四射。


    林越的飞机已经降落,不一会儿,头等舱开始下客。陆续出来几位疲惫的男女老少,一抹熟悉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单手拖着一直银灰色行李箱,从廊桥走了出来。他穿着缎面黑西装,里面是件绣了只蜂鸟和刺绣花的同色系衬衣,将其精壮的身材勾勒得极好。巨大的墨色飞行员墨镜遮去大半张脸,只余下线条干净的下颌,以及唇角噙着的浅笑。


    有点优雅,又有点痞。这就是林越。


    看到崔羡鱼后,他极轻地挑了下眉梢。


    “你真来了?”


    崔羡鱼把一捧无尽夏塞到他怀里,红唇微勾:“没想到吧。”


    林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伸手将墨镜推到头顶,露出细长俊秀的眉眼。他张开手,神色温柔了些许:“好战友,抱一下。”


    崔羡鱼大大方方地抱了上去。


    这个拥抱浅尝辄止,和顾平西的那个深而浓的拥抱全然不同。两个人分开后,林越自然地接过花,朝车库的方向走。


    “你没开车来吧?带你去见下我的司机,顺便送你一程。”


    “哪种司机?”她玩味地送去一瞥。


    “包吃包住包睡。”


    “那是得见见。”


    林越的车是台拉风的慕尚,“司机”是一个人高马大的拉风青年,看起来几乎有一米九,浓眉俊眼,野性十足。


    崔羡鱼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林越是下面的那一个。


    “这位是乔池,我的司机。这位是崔羡鱼崔小姐,我的婚姻战略合作伙伴。”


    乔先生性格比较高冷,脸上没什么表情,礼节性地和崔羡鱼握了手。


    于是上了车,崔羡鱼和林越坐在了后座。路程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俩人互相交换了一下近况。林越这次回国主要是为了一个新能源绿色基金项目。这是他今年的大KPI,被家里的老头子赋予重望,不惜横跨大洋特地回国跑一趟。当然,也顺便解决“备孕”大事,一箭双雕。


    “你和你的顾先生怎么样了?”他不忘八卦一嘴。


    崔羡鱼扯了扯唇角:“也就那样。”


    “老古董都是硬骨头,但是啃起来最香。”


    崔羡鱼心想,确实挺香的。这个人穿上衣服和脱了衣服完全像两个人。但是可惜她还没吃到嘴,自己状态也不好。


    想起最近的事,她顺势问:“叶汶有联络你吗?”


    “没有。”


    “我不知道她那通电话是什么意思。”


    “你能理解才怪了,你又不是精神病。”林越对叶汶一向不客气:“她脑子多少有些问题,但你现在在国内,她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林越是在安慰她,崔羡鱼明白。她被叶汶荼毒太深了,或许是她想太多,或许叶汶只是看不得她过得太好,单纯想恶心她一下。


    或许真是自己想太多了。


    于是便不再谈这个话题。


    林越这次回国声势浩大,带了自己悉心栽培的得力干将,势必要将项目拿下。为此,还将商务酒会一并定在周四晚上,算作会议餐叙。他把定下来的地点和时间发给崔羡鱼,还有拟邀请名单。崔羡鱼打开看了一眼,都是海城的各界风云人物,其中还有顾平西。


    她看到这个名字,以为自己看错了,扭头瞥了眼林越。他似乎早有预料:“你的顾教授是我这次项目评审会的外部专家,他可是重要角色,能帮我牵线政府资源。所以晚上的商务酒会,我也会邀请他。”


    海城大学属于正部级单位,又是国内顶级名校,有很多政府的合作项目,往来甚密。顾平西已经是行业内的顶尖学者,他的很多项目都得到了海城政府的鼎力支持,话语权很重。


    崔羡鱼挑眉:“他一向不喜欢社交场合,估计不会去商务酒会。”


    林越笑得胸有成竹:“我赌他会来。因为我比你,更懂男人。”


    崔羡鱼无可辩驳,低头继续看名单。


    乔先生车技很好,一路上都开得稳稳当当,不一会儿便到了公寓前,车子靠路边停下。


    下车前,崔羡鱼和他告别:“Alex,祝你成功。”


    林越的眉眼染上几分真诚:“崔羡鱼,也祝你幸福”


    ……


    周四天气晴朗,中心大厦的12楼是金融城最豪华的会议室,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将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尽收眼底。


    一场跨国绿色能源基金项目评审会即将开始,会务员们紧张忙碌地准备着茶水和席卡牌,每一个名字都有着响当当的名声,所有的细节都是按照最高标准来要求。


    不一会儿,参会人员陆续入场,会议室慢慢坐满。顾平西到的时候,林氏资本的投行部总监周明立刻迎了上去,语气热情洋溢:“顾教授,您能来真是太好了。这个项目是我们首次进军国内的新能源赛道,今天还望您多指点!”


    顾平西颔首,目光扫过会议室长桌,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个高校学者和合作券商领导,都是业内熟人,此时都细细翻看着桌子上的会议资料。桌子另一侧是特邀席,坐着发改委能源局的干部,和新能源行业协会的代表。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林氏资本的CEO林越的。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林越旁边。周明递给他一分更厚的会议材料,是规格更高的版本。


    “这是会议的补充材料,今天上午美国更新了《清洁能源投资法案》,涉及新能源组件进口认证标准的更改。给您一份完整版做参考。”


    林氏不愧是美国的公司,信息同步速度,比他预想中更扎实。顾平西接过,仔细地查看起来。


    两点钟一过,会议大门再次被人打开,一个西装革履、清贵优雅的男人带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了进来。那个男人便是林越了。果然,他来到主位这边,跟大家介绍起了身边的这位外国友商。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德雷克全球合作部的Colin总监,也是本次跨国基金的联合发起人。”林越看着十分年轻,不过三十出头,风格却意外地雷厉风行:“时间有限,咱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先请我司项目组做汇报。”


    投影仪亮起,林氏资本的项目经理陈悦打开了PPT,开始汇报。她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套装,手持激光笔,口齿清晰,声音响亮:“大家下午好,我先介绍一下本次绿色能源基金的基本情况。基金总规模50亿美元,投资聚焦分布式光伏、风电与储能,联动德雷克的技术团队做设备研发支持……”


    汇报到了半个小时,几位高校专家打断了发言,陆续开始提问。


    “我打断一下,你们要引进德雷克的技术设备,是否涉及到储能芯片?据我所知,目前美国对核心芯片的管制尚未松口。这个风险你们能解决吗?”行业协会的人突然丢了个难题:“另外,这个技术合作的费用是多少?”


    陈悦早有准备,调出一份文件:“张先生,这是我们与德雷克签署的技术本土化协议,在项目启动后,德雷克承诺会在一年内将将储能芯片的生产转移至海城。至于合作费用,我们采用的是年费模式,大约每年180万美元,不超过项目经理润的3%。”


    行业协会的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Colin突然


    操着生硬的中文,开口补充:“各位专家,德雷克在美国有超过1000座座储能电站的运营经验,成功化解过暴雪、飓风等极端天气的运营痛点,还请各位放心。”


    此话一出,合作券商的人也丢了一个颇为犀利的问题:“目前国内的储能厂商发展也很快,并且成本比德雷克低20%,更能打开三四线城市的市场,林氏是否考虑和国内厂商合作?”


    Colin刚要反驳,一直聆听的林越终于开口了:“李总的问题提得很好。我们先前已经与德雷克沟通过这个问题,针对海城等一线城市,以及三四线内陆城市,我们分别准备了不同的配套方案,最低成本可压下25%,完全能够兼顾性价比与技术优势。”


    他姿态随和,说话时却有一股不容反驳的气场:“请您放心,基金会的核心目标是盈利,而非技术垄断。”


    会议室的气氛稍缓,汇报继续进行。顾平西一直耐心地看着PPT内容,也将众人的议论要点记了下来,到了最后的讨论环节,他才放下笔,平和道:“我这边补充两点。第一,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对使用美国本土组件的项目提供额外补贴,但我们的项目在国内,是否适用于这项补贴政策?请项目组与美国国税局确认;第二,国内各地区项目的审批有差异,海城等一线城市3天就能完成备案,但是部分内陆地区则需要10-15天,建议项目组了解各地区的审批情况,同时对接好各地区发改委,争取走新能源绿色通道。”


    顾平西话音刚落,发改委的人就点头应和:“顾教授说的政策联动风险很关键。去年有个中美合作的风电项目,没吃透《通胀削减法案》,错失1000多万美元的补贴资金。另外各地区的审批绿通,我们可以帮林氏对接各省能源局,预计审批时间能缩短50%。”


    林越的目光看了过来,带着一丝欣赏。他邀请顾平西来,就是想让他打通政府关系。而他也知道自己的用处,慷慨地帮他解决这一问题。


    哪怕他是崔羡鱼的丈夫,这位顾教授也做到了公平公正,丝毫不为私心影响。


    君子之风,今日确实见到了。


    他没说什么,带头鼓起了掌。会议室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这场精彩的评审会目的已经达成,便在一片祥和中顺利落幕。


    结束时,林越拿出手机,对顾平西道:“顾教授,今天受益匪浅,感谢您能来参会。加个微信,保持联系?”


    他笑容满面,眼神却锐利,顾平西从容地迎上他的目光,打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好。”


    男人是好斗的生物,有时甚至不需要肢体接触,一个眼神就能较量。他们都是优秀的男人,都站在行业之巅,拥有巨大的资源,也牵连着同一个女人。


    一举一动都要扯紧对方的神经。


    加上顾平西的微信后,林越顺势将晚上酒会的邀请函发给他,恳切道:“晚上的餐叙就在中心大厦旁边的粤菜酒楼,请顾教授一定赏光。我和爱人都很期待您来。”


    顾平西的神情并不好看。但这个男人是真的英俊,哪怕现在心情不好,面若冰霜,也令人心生折服。


    “谢谢林总邀请,我考虑一下。”


    林越点点头,起身,跟着秘书一同离开。


    顾平西也离开了。他不愿与人寒暄,脚步飞快。到了车上后,他打开林越的朋友圈,最近发的都是行业动态和公司新闻,其中夹杂着几条格格不入的备孕须知。再往下刷,他和崔羡鱼的合照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二人亲密无间,一个坐在草地上,另一个依偎在对方大腿上,好一对恩爱养眼的新婚夫妇。


    配文只有一句话:春暖花开,期待新生命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基金和涉及的数据及企业等是我编撰的,请勿考据


    下章超级火葬场[狗头][狗头]


    第28章 酒会


    崔羡鱼下班,直接打车去了酒会包厢,准备换上礼服,还在车上就收到了林越的消息。


    林越:【评审结束了,我还得送一下嘉宾,大概六点半到。】


    崔羡鱼:【好。都还顺利吗?】


    林越:【无比顺利。谢谢你。】


    崔羡鱼满头问号,谢她做什么?


    林越:【谢谢你的好眼光。我阅男无数,你家顾教授在皮相、身材和为人方面,堪称极品。值得你惦记这么多年。】


    看来他头痛的地方政府关系打通了。崔羡鱼顺杆子爬:【既然如此,Alex,你要怎么报答我?】


    林越:【他答应来参加酒会了,到时候我会忠诚地陪你演戏。你们两个的碰面,一定很有趣。】


    崔羡鱼:【……你正经点,适可而止哈。】


    林越:【放心。我知道他这种人不经逗。不过你家顾教授也没那么简单。参加酒会的人我都做了背景调查,他藏着个大秘密。】


    崔羡鱼:【什么?】


    林越:【不告诉你。】


    崔羡鱼回了个无语的表情包。


    商务酒会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崔羡鱼跟在林越身后四处走动,寒暄招待。林越换了身昂贵得体的西装,玉树临风,优雅清贵。崔羡鱼穿着一身酒红色的鱼尾裙,长发挽起,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两个人站在一处,谁见了都得说一句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两个人听到了,相视而笑,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酒会的宾客大部分崔羡鱼都认识,她好歹也是海城本地人,很多熟面孔都和崔氏关系不错,甚至好几位旧识见到他俩,先和崔羡鱼打招呼。问问崔老情况,又问问小夫妻日子过得如何,和寻常的长辈没啥区别。


    绕着场馆走了一圈,她已经陪了三杯鸡尾酒,脑袋有些隐隐发晕。林越不动声色地朝她侧过头:“累了?要不去换双鞋子。”


    她今天脚踩十厘米的高跟鞋,鞋跟纤细像一根毒针,也不知她哪来的能耐走得又快又稳。崔羡鱼冷哼一声,撩了撩眉边的碎发:“看不起谁?”


    林越勾唇一笑:“得,我的错,今晚你是女王。”


    说着,他绅士十足地挽着女王的胳膊,带她来到了另一堆人中。这一堆都是名校教授,却长期浸润在名利场里,身上早没了文人风骨。因此众人之中的顾平西便尤其突出了——大家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他保持着礼节和教养耐心聆听,却始终不发一言。


    很多女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他身上。这种灯光璀璨的名利场,大部分人都带着目的前来,或为权或为财或为色,而他一看就是在象牙塔的人,眼神干干净净,带着一股不可亵玩的清冷和疏离。


    这种人应当在积雪的山巅,当一朵冰清玉洁的花,怎么会掉落滚滚凡尘?这里的女人用眼神都能把他脱干净。


    崔羡鱼和林越一走过来,那几个教授就端起酒杯,和俩人依次握手。轮到顾平西的时候,他面色不变,伸出手,和林越握了一下,又攥了攥崔羡鱼的手指,极快分开。


    众人一番闲聊,从关税战聊到地缘政治,又从政治聊到了家长里短。这些精英也是人,都有老有小,生活里的柴米油样一样折磨着他们。有人加了林越的微信,看到了夫妻俩的“合照”,关切问:“我看到小林总转了好几条备孕的推文,你们夫妻俩是打算要孩子?”


    林越揽住女人纤细的腰,亲昵至极:“是的,今年争取怀上。”


    “不错不错,明年是好年份,小孩子聪明。打算要男孩女孩?”


    “这得问我老婆。”


    这声老婆喊出来,崔羡鱼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顾平西和众人的目光一起落在了她身上,如烈火,如寒冰,总之不好受,她仿佛被凌迟了。


    但她今晚是女王,她不会认输。


    崔羡鱼勾起红唇,神态有些羞涩,依偎在林越怀中:“我喜欢女孩。但是长辈们都想要男孩,到时候再看吧,男孩女孩都喜欢。”


    “喔唷,这


    是要凑好字呀!”


    “现在都开放二胎了,多生些,为社会做贡献。”


    男人们一讨论起传宗接代就兴奋起来,毕竟不用自己生,轻松一秒就能白得一个会哭会笑的小孩,所以几个男教授都露出了斯文皮囊下的男子气概,纷纷给他们推荐秘方。


    “对了,舟洲有个观音庙,求子特别灵,你们这次回国抽两天去拜一拜。我家大儿子就是这么来的。”


    崔羡鱼笑道:“好呀,这个周末就让林越开车带我去。”


    两个人在这里呆了老半天,崔羡鱼站得腿都要抽筋了,但是林越就是不走。不仅不走,他还使坏,在其他人那里都绅士温柔,丁点不碰她。在顾平西面前却色胆包天,直接上手揽住她的细腰,俩人看起来蜜里调油。


    崔羡鱼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试探顾平西的底线,顺便给她助力——男人骨子里都是贱的,越上赶着越不要,越不爱的越牵肠挂肚。林越自己就是这种男人,他知晓男人底色。


    于是他对一直都沉默的顾平西开火了。


    “顾教授,你觉得男宝宝好还是女宝宝好?”


    此话一出,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下,几个人这才察觉到顾教授从刚才起就沉默得过分,像是变成了一棵不言不语的树。


    顾平西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落在崔羡鱼身上。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在众人瞩目下平静地对视。


    那一秒钟漫长得仿佛是一个世纪。他淡淡开口:“男孩长相多随妻子。”


    说完这句话,他的视线凋落,举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托辞去趟洗手间便离开了。


    ……


    酒会过半,大家都染上些许醉意,三两成群地坐在沙发上,或者二楼的露台,吹着惬意的晚风,和好友聊天。


    理智的寒暄已经结束,酒精操纵的大脑变得感性,话题转向私密,大家开始聊男人,聊女人,聊感情,聊生死离别,这些上流精英们卸下了高高在上的伪装,露出柔软的内心。


    林越被他的几个部下拉去,同几个洋人喝酒,他们想再压一压年费的价格。崔羡鱼陪几个太太小姐聊天,她们的内容很无趣,无非是老公孩子情夫,谁多了个私生子分财产,谁找了个18岁的拉丁男模,谁看起来呼风唤雨实际上床上不行,每次都得吃药才能找回雄风。


    一个还没结婚的小姑娘笑得花枝招展:“你们这样讲,我都不想结婚了。”


    “结婚有什么好?不自由。”年纪稍长的女人半醉半醒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不结婚。”


    “我看你挺自由的,拉丁裔如何?”


    “活好嘴甜情绪价值满分,比我老公强太多。”


    “那确实。”


    说着说着,战火又烧到崔羡鱼身上。她们问:“林公子活怎么样?”


    崔羡鱼尴尬得要死,但为了林公子的面子,硬着头皮道:“挺好挺好。”


    “也是,人家刚结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一群女人口无遮拦,笑得放肆响亮


    “今晚除了林公子,也就那位顾教授看着顺眼。这两个人长得可真好,不知道和这种男人睡一晚是什么滋味。”


    “确实,那位教授穿得里三层外三层,保守着呢。越是这样的男人我越想扒了他的衣服。而且我敢说,他身材绝好。”


    “还用你说?长着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腰很带劲呢!”


    崔羡鱼浸泡在她们的笑声中,突然间感到有些寂寞,她举起杯子,喝了口酒,目光在半空中和顾平西相遇。他刚刚去了二楼的露台,正在从楼梯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一身红裙,明艳似火,美得像是镜中月水中花。她的头发盘了起来,显得很是端庄,有了几分为人妻的模样。


    为人妻……


    脑海里又浮现出她与林越挽手的样子,无比登对的恩爱夫妻,从酒会开始就有人不停地发出感慨。他每听到一次,心脏都被撕裂一次,此时自己这样平静地看着她,内心已经血流成河。


    可她不知道。


    她也不在乎。


    她当这自己的面,说要与别的男人怀孕生子,而在不久之前她还三番五次来找他,一片痴心的模样,差点让他缴械投降。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可恶的女人?


    这世上怎么能有他这么蠢笨的男人?


    可更令人绝望的是,他在这个令人耻辱的酒会上百般煎熬,却不肯走。因为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崔羡鱼和他遥遥相望了一会儿,突然起身,朝他走了过来。她顺手从服务生那里取了两杯鸡尾酒,摇曳生姿地走上楼梯。


    “顾教授。”


    青葱玉指递给他酒杯,顾平西垂眸看着她,接了过来。崔羡鱼心满意足地娇笑,举杯和他碰了碰,“叮当”脆响。


    “刚刚都在说我的私事,忘记关照顾教授的感情生活,”她染上了醉人的酒酣,美得勾人心魄:“你和粟梅,同居了么?”


    顾平西眼睛一立,冷声道:“不要胡说。”


    “我上次看到她在教师公寓,住在你那里。”


    “她只是暂住,现在已经搬走……”顾平西意识到自己和她说了太多,移开眸光:“我有别的住处。”


    “别的么?也有别的女人?”


    崔羡鱼喝醉了,她心中燃着一丝邪火,却笑得愈发动人。她明白顾平西绝不是这样的男人,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她也明白自己只是在冲他撒火,但谁让他倒霉呢?被她这种女人爱上。


    顾平西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他压抑着火气,生硬道:“崔小姐,你喝醉了,慎言。”


    “我喝醉了?哪里喝醉了?”崔羡鱼咯咯直笑:“我这是酒后吐真言,我现在说的话都是真的。比如,我想睡你。”


    这句大胆的话一说出来,顾平西立刻看了眼四周,附近没什么人,但是一楼和二楼还是人头攒动。她疯了吗?她的老公还在这里!


    “你动这个念头,林先生知道吗?”他问。


    她无所谓地挑眉:“他知不知道又怎样?我们是开放式婚姻,各玩各的。”


    顾平西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悲凉。他终于明白,她所谓的“假结婚”不过是借口,哪儿有人和假结婚的人备孕?她只不过深陷在婚姻的泥沼里,想找一根救命稻草。


    从始至终,她只是在垂涎他的身体。


    真是可悲。


    “你不愿意?”见他不发一言,崔羡鱼漫不经心勾起唇角,恶劣道:“也无所谓,有的是对我投怀送抱的男人。”


    第29章 失控


    此时若是有有心人,便能看到楼梯上的顾教授已经气得脸颊通红,捏着酒杯的指尖发白,里面的酒液疯狂晃动。


    顾平西在外人面前从未如此失态过。但纵使心中怒火滔天,也只是将酒杯“咣”地放在楼梯处的吧台上,径直从她面前离开。


    他脚步匆匆,带着滚烫的怒火和痛苦,一路无视了所有的目光和寒暄,直接离开了酒会。崔羡鱼站在楼梯处,目送他离开后,浑身突然脱力,身体靠在楼梯扶手上,才勉强支撑住重心。


    心太痛了。


    像被钻出了几颗血洞,汩汩地往外流着血。她用酒精来继续麻痹自己,于是又将杯中的鸡尾酒喝掉,空杯留在顾平西的杯子旁边,掏出手机给林越发了条消息。


    崔羡鱼:【我呆不下去了。和大家说我身体不适,先走一步。】


    林越:【好。车子已经帮你喊好了,车牌是XXXX。】


    崔羡鱼:【麻烦你了,Alex。】


    林越:【别跟我客气。对了,刚刚我看到顾教授好像离开了,你知道的吧?】


    崔羡鱼:【我知道。我干的。】


    林越:【……你真厉害,女王殿下。】


    那般古


    井无波的人都能被她气走,她今晚真是火力全开。林越想了想,丢给她一个地址,是海城的一处高级公寓。


    崔羡鱼:【这是什么?】


    林越:【顾平西的地址。刚刚前台帮他喊了代驾。】


    崔羡鱼:【我不需要。】


    林越:【听我的,今晚过去,把该干的事干了,该解决的解决了,吵架是小孩子才干的事,成年人需要做/爱。】


    崔羡鱼:【听起来像馊主意。】


    林越:【我还能害你?反正你俩的关系不会更糟了,不如将错就错。】


    崔羡鱼:【果然是馊主意。】


    崔羡鱼:【但地址我收下了。】


    林越给她回了个加油。


    他要这个地址,其实是有私心,今晚打算和乔池鏖战一番,自然不希望崔羡鱼扰他好事。这两个人爱得要死要活,只是身在局中,统统成为了瞎子。这样也好,怒火燎原,才能将枯草连根拔起。一切都是不破不立。事业是如此,爱情亦是。


    两个这么别扭的人,长了嘴巴都不肯解释,那就用来接吻吧。


    接吻,上床,好好睡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


    崔羡鱼让司机踩足油门,赶在顾平西之前来到了他的公寓。


    这所公寓她很熟悉,位处海城最贵的地段之一,也是整个海城绿化最好的地区,虽不及金融城繁华,但胜在清净、悠闲,沿途的店铺都很有小资格调。


    她来到顾平西的公寓门前,心脏跳得想要吐出来。不知道待会儿见到了顾平西,他会是什么反应?极有可能是让她立刻滚出去,也有可能是让楼下的保安把她赶走。毕竟他离开前已经要爆炸了,她从未见过他脸红成那个样子。


    但是又很兴奋。心脏的这股酸涩感让人上瘾,她像是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一样爱上了这种感觉——并非纯粹的恨,也并非纯粹的爱,二者互相交织,别具风味,让人欲罢不能。


    全世界的有情人都应该来尝尝这种感觉。这才是爱情啊,只有你侬我侬算什么?将彼此逼入绝境刀锋相对,再追过来剖开心脏说我爱你,我爱你啊,我惹你生气只是因为我爱你,我让你气得不顾礼节愤然离去也是因为我爱你,你难道不爱这样的我吗?你难道只爱我漂亮妩媚腰肢细软吗?


    她像疯子,心脏狂跳,既害怕面对难堪的局面,又很兴奋,兴奋自己又能见到顾平西,他看到自己出现在他家门口,表情肯定很精彩。


    崔羡鱼往包里摸了摸,被她摸出了一盒烟。酒会需要招待宾客,林越给了她一盒,让她放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倒便宜了她。


    烟是好烟,她抽第一根的时候手还在抖,抽了两根就好多了,抽到第三根,她已经心平气和,看着面前的电梯缓缓打开,顾平西的身影如约出现。


    他手里搭着外套,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成熟的男性躯体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顾平西一眼就看到她,愣了两秒钟,才从电梯里出来。


    那一瞬间,他带来了外面的晚风。


    “崔羡鱼?”顾平西以为自己在做梦,唤了声她的名字。


    面前的女人一袭红色鱼尾裙,妆容和发型都未变,显然是从酒会上直接过来的。她一改宾客前那副清贵端庄的模样,慵懒地倚着墙,夹着烟,睨着眼,妩媚动人。


    回答他的是一阵薄薄的烟雾。乳白色的暧昧从她口中溢出,像是一声叹息。


    这样风情万种的女人,即使名花有主,也会有不计其数的男人为其前仆后继。顾平西心想,她那句话说得对——有的是对她投怀送抱的男人。


    “你来做什么?”他皱着眉头,又问。


    “睡你。”


    男人的脸色一冷,下一秒就要让她滚开。可崔羡鱼不仅不怕,反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思来想去,我还是最好你这口。”她抽了口烟,挑衅般迎着他的目光:“要不要当我小老公?”


    呼吸一滞。


    她的神情和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子直接穿进了他心里,他的目光疑惑中又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摇摇欲坠而又残破地看着她。他是她曾经爱过的人,他们是相爱过的啊,如今却又这样侮辱他,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成的?她是怎么做到笑着说出这句话?


    而崔羡鱼在率先完成进攻后,心里长松了一口气,她心想自己这回顾平西再生气,她都扛得住了,至少她赢了先机,先把他刺痛了。


    她看到粟梅搬进他们曾经的家,她给他打电话听到粟梅的声音,她一个人吞掉安眠药化解叶汶带来的惊恐,她克服掉应激反应努力塞下去的没有饭,都在此时迎来了一场盛大的和解。


    她心平气和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蕴藏着怒火的脸,感到无比的痛快。


    顾平西深吸一口气,将疯狂翻涌的怒气和心碎压抑下去后,看着面前的女人,露出一抹堪称残酷的讥笑。


    “抱歉,我不喜欢有夫之妇。”


    说罢,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抬起手输入门锁密码,进到屋内。


    “嘭——”


    大门被狠狠甩上,整面墙似乎都在嗡嗡作响。崔羡鱼的耳鸣了一阵子,才缓过神来,把自己从墙上揭下。


    搞砸了。


    终于搞砸了。


    他们残余的、最后的一丝爱与体面,全都没了。


    她像个疯子似的无法冷静,哪怕已经一周没有见他,她还是无法释怀上周三的那个夜晚。她眼睁睁地看着粟梅出来送他,而她自己孤立无助,甚至拨不通他的电话。自己成为了他人生的局外人,她不再是他生活里的重心,这让她感到崩溃至极。


    不如恨她。


    他们做不成朋友。他们怎么可能成为普通朋友?她和顾平西,要么相爱,要么陌路,她永远不甘心成为他的过客。她宁愿让他恨自己恨到掘墓三尺,也不愿生前死后互不相扰,那绝不可能。


    崔羡鱼走到电梯前,摁了下行的按键,电梯缓缓地从一楼升上来,像一把来取她人头的铡刀。最后几秒,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顾平西的大门。


    无端生出一个念头——顾平西就在门后,没有离开。


    要不要再赌一次?


    电梯来了,“叮”地一声向她敞开。崔羡鱼果断转身离开。


    她只敲三下,三下就结束。


    结果第一声刚落,大门便从里打开,顾平西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


    屋里没开灯,房间漆黑一片,连月光都没有。他的眼睛滚烫得发亮,几乎将她灼伤。


    “顾……”


    话刚探出头,顾平西将她往门上一摁,低头便吻住她。毫无理智的吻铺天盖地而来,她被挤在冰冷的大门和火热的他之间,像一张薄薄的纸张,仰着头仓促地任其掠夺。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就开始接吻,带着恨意,带着将对方吞吃的恨,滚烫的恨,所以从一开始就是撕咬,牙齿咬着对方的唇瓣、舌尖,像是在嚼一块劲道的面包。没过多久他们就尝到了铁锈的味道,细微的刺痛给他们打了一记兴奋剂。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唇舌交缠的声音,和彼此急促响亮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重得像是在吵架,分不清是因为氧气稀薄还是因为心怀怨恨,总之他们都有些失控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吻才结束。


    两个人分开脑袋,狼狈不堪,像是一滩摔碎在地上的月光。崔羡鱼的挽发已经散乱,几缕长长的发丝垂落在雪白颈间。顾平西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衬衣领子皱得像纸团,额前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嘴巴都是红肿的,经历了一番又啃又咬,像动物那样捕食、撕扯,两个人的唇角都隐隐地带着一丝刺痛,口腔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可他们无暇顾及这些,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灼人,亮得让所有的欲望和心意在此时都有些无处遁形。


    仇恨和相爱到了极点究竟有哪些不同?暴力和欲望区别在哪里?


    他们分不清二者的区别。


    崔羡鱼突然被他抱起来,丢到了沙发上。沙发柔软而宽敞,像是顾平西最后的慈悲——没有在那扇


    门前,没有在玄关地板上,他给她找了处舒服的地方。然后在两个人还没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在一切尚且混沌毫无理智的时候,水与火交融了。


    他们做了一次非常粗暴又一场激烈的爱


    像一场夏日的骤雨,来得又急又快,劈头盖脸就淋得人浑身湿透。结束时,衣服都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顾平西的衬衣依旧扣到最后一颗,崔羡鱼的裙子有些微微的褶皱。两个人许久都说不出话来,脑袋像是被敲了一闷棍似的,嗡鸣不已。


    ——但是感觉好极了,五年以来,他们从来都没有如此酣畅淋漓过。


    两具干涸的身体、灵魂都被这场骤雨淋透了,淋得狼狈不堪,淋得舒畅至极——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求评论[狗头]!


    第30章 背叛


    崔羡鱼在沙发上躺了很久,仰头看着天花板。刚才近乎眩晕的时候,天花板像是星空一样旋转着,眼泪漫了上来,又如同潮水般逝去。


    林越说的对,成年人是该做/爱。


    她的火气消了大半,刚刚在门前恨不得把对方咬死,现在心平气和,身体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松快。她心想现在顾平西就算让她滚,她也能心满意足地滚蛋。


    可顾平西没有让她滚,他起身收拾整齐,然后去厨房给她做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她身上有一股酒味。


    崔羡鱼从沙发起来,慢吞吞把水喝掉。


    房间里的氛围很奇怪,刚刚还在抵死缠绵的两个人,此时安静而又沉默,像是在会议室等待面试的候选人。


    一杯水喝完后,她看着坐在另一侧的男人,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快:“这下子我们做不成朋友了。怎么办呢?”


    顾平西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在丰富的学识里搜寻着问题的答案,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未知的沉默——他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办。


    他和一个已婚的女人上了床。


    她甚至还没换掉酒会上衣服。


    顾平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会向你丈夫道歉,这件事全部是我的错,与你无关,同时主动向学校请辞。如果你们需要任何赔偿……”


    “顾平西!”


    崔羡鱼打断了他,凑过去,坐到他身侧,他立刻紧绷起身体,像是拉响了警报,死死盯着她。


    “我和你说过,我们并不是法律层面的夫妻,我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摆脱叶汶而已。”


    “你见过林先生的家长吗?”


    他冷不丁问。


    崔羡鱼愣了,点点头。


    “你们办了婚礼吗?”


    她又点头。


    “你在酒会上,在外人面前,在社会层面上,怎么称呼他?”


    崔羡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的丈夫。”


    顾平西冷冰冰的表情终于瓦解,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被水稀释的墨。他打开手机,调出林越的微信,要给他打微信电话。崔羡鱼立刻抢了过来,把那只手机丢到身后,怒声道:“你疯了是不是?”


    “我没有疯,只是做错了事。”他面无表情:“犯了错误就要受到惩罚。”


    “你做错什么?”她瞪大了眼睛:“和我上床、和我接吻、和我在一起在你眼里是错吗?”


    他抿紧嘴唇,没有否认,沉默得像一堵墙。答案很明显,崔羡鱼像被人攥了把心脏。


    “崔羡鱼,你已经结婚了。”他一字一顿道:“我不能和你上床、接吻、在一起。”


    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碎了一地的瓷片。许久,才凑成一句完整的话来:“刚刚我们才亲热过……我不想和你吵架。”


    顾平西顿了顿,唇间溢出一丝叹息。


    “这不是吵架,是沟通。”


    “我爱你。”


    她说。


    身侧响起一道抽气声。他说不出话来了,下颌线瞬间绷紧,眼神摇摇欲坠。


    “可我爱你。”崔羡鱼低声道:“Alex不爱我,我也不爱他。我心里一直都有你,你说我们只能做普通朋友,现在我告诉你顾平西,我们做不了普通朋友。我要你的爱,或者恨,我无法和你成为普通朋友,这辈子都不能,死了也不能。”


    那三个字震耳欲聋,像是往这个寂静的房间里丢下了一枚炸弹。他被炸的头脑嗡鸣,理智崩溃。她凑了过来,仰起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包裹着她的体香,像是致命的诱惑勾着他的魂魄。他眨了眨眼睛,想将她推开,可她的手如藤蔓般缠了上来。


    “五年前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我可以和你解释……”她含着他的上唇,模糊不清地吐字:“我有苦衷,因为叶汶,因为我母亲……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她和她老公都是疯子……”


    他的手无处安放,想要扯掉她的胳膊,却攥住了她空荡荡的手腕。她怎么这么瘦?手腕像麻绳一样纤细,这五年来她似乎也是饱受折磨。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平西觉得自己要疯了,他的心脏被扯得鲜血淋漓,痛苦不堪。但是崔羡鱼并不打算放过他,她像是过去的幽灵缠上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他捧着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崔羡鱼,五年前你为什么要离开?现在为什么又要回来?我的生活好不容易回到正轨,我好不容易才忘记你……”


    崔羡鱼抿了抿唇,眼睛瞬间染上一层悲伤的神色。她回想起那一天,浑身都忍不住发抖,那天像是一场噩梦,她花了那么多年去看心理医生,都没能从那天的创伤中走出来,她开不了口。


    她无法心平气和地把原因告诉他。他会和她一样止不住发抖的。


    “不要忘记我好吗?”她红了眼睛,却流不出泪来:“不要离开我好吗?也不要爱上别人。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可是除了你我谁都不行。”


    她像幼鸟一样开始发抖。无所不能的、明媚动人的崔羡鱼,在他面前脆弱得像一片薄薄的冰,轻易就四分五裂了。她说出了这样任性的话,可他却无法怪她,她也在受苦,他知道的。她这么瘦,这么憔悴,那五年她也没有过得很好。


    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将这副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她的后背。她颤抖了至少十分钟才停下来,她说她那天收到了叶汶的电话,她很害怕,所以想找他。但是他偏偏和粟梅在一起,所以她只能一个人回到家里吃了安眠药。


    她说这一周没有去找他,她也很想他,想得她头昏脑胀无法呼吸,像是活在一个被鸡蛋薄膜包裹着的世界里。


    她说她不知道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变得幸福了。她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所有人都说她这几天瘦得可怕。


    顾平西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心脏一抽一抽地痛,沉默而用力地将她抱入怀中。她在他怀里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幼鸟,眼神和嘴唇都湿漉漉的,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灼热的吻。


    不知是怎么开始的,他们又接吻了,在黑暗中,在寂静里,一边接吻一边脱掉彼此的衣裳。这次的吻比上次要温柔很多,他们终于消耗掉了所有的恨,留下的只有爱了。


    “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打开,顾平西抱着她,一边接吻,一边跌跌撞撞地来到床边。


    卧室的窗帘还没拉上,明晃晃的月光照在床头,两个人纠缠不休的身体像是拧在一起的两股绳,一时间难分你我,难分难舍,如同粉剂冲入热水之中。滚烫的情潮煮熟了室内的空气,崔羡鱼热得浑身是汗,一个翻身将他摁在身下,抬腿脱掉碍事的长裙。


    “扑通”一声,裙子掉在地上,月光下的胴/体成熟而饱满,曲线宛如一条蜿蜒的小溪。顾平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含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海。她俯下身,一边吻着他的唇,一边解开他的纽扣。


    “我来……”


    顾平西伸出手,帮她亲手打开自己。


    清冷古板的人染上了欲望的红晕,眼梢和眼睑都是红色的,漂亮得不行。崔羡鱼贪心得不得了,吻透了他唇又要去吻他的眉弓,他挺直


    的鼻梁,每一寸都不肯放过。轮到眼睛的时候,她伸手摘下他的金丝框眼镜,随手一丢,那双漂亮清冷的眉眼终于暴露在她面前。


    失去了眼镜的顾平西,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克制和古板,漂亮得像冰雪刻成的雕像,变得柔软可亲。


    “崔羡鱼。”


    “嗯?”


    他伸手抚摸着她的面颊,低沉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能回头了。”


    妩媚的女人垂下身子,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前,柔声道:“一起。”


    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他们都一起。他们此生此世都不要再分开了。要是再来那么一次,他和她都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而若是失去了彼此,他们也不能在世上苟活。


    那个夜晚堪称永生难忘。他们分别了五年,这五年的空白在一瞬间填满。他们不停地接吻、融合,像是抛弃世界不顾一切,将所有的道德、伦理和原则都打破。他们脱去了衣裳,变成了最原始的野兽,不知羞耻,只知缠绵,在月亮升起的时候变成翻涌的海浪,在月亮落下的时候变成涓涓的溪流。十指纠缠,发丝交错,气味早就混得一塌糊涂,分不清身上是谁的味道,鼻尖是谁温热的呼吸。


    最后,所有的痛苦、寂寞都化解了。崔羡鱼的眼前绽放出一簇巨大而美丽的烟花,磅礴、滚烫而又汹涌。她急促地仰起头,寻找着他的唇。他默契地垂下湿润的唇瓣,贴上她的。


    两个人闭上眼睛,鬓角的汗珠落了下来,打湿了洁白的枕头。


    ……


    晨光熹微的时候,崔羡鱼已经疲惫不堪,沉沉睡去。顾平西轻柔地抱起她,去给她洗漱。


    她睡得很香甜,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脸颊依偎在他柔软的胸脯。顾平西抱着她一起浸入温热的水中,闭上眼睛,口中哼起摇篮曲。


    睡吧孩子,夜晚已经降临,你会做个香甜的美梦;


    睡吧孩子,夜风温柔呢喃,你会忘却所有的烦恼;


    睡吧孩子,母亲就在身边,你会拥有被爱的一生……


    她小腹斜上方有一道他未曾见过伤口,上面纹了一朵明媚艳丽的大丽花。他吻上去的时候,她抖得厉害,反应激烈得像要哭出来,这种反应像某种应激创伤,足以把他的心脏撕成千千万万片。


    那一瞬间,顾平西意识到自己真的是疯了,才想和她成为普通朋友!


    他受够了没有立场去过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不能关心她,不能插手她的事,整夜整夜地担心她却又什么都不能做。他想吻她,他想和她拥抱、行贴面礼、做/爱,他还爱着她!


    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决定背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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