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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寻欢


    “姑娘……你别过去,这人看着怪脏的”


    “没事小蕊,把跌打油给我”


    “姑娘,你还要帮他抹药吗?把药给他让他自己抹得了……”


    豆蔻嗔怪地看了一眼小蕊,伸出手,小蕊只好不情不愿地将跌打油放在自家姑娘的手里。


    周容皱眉,脸上的疼痛让他醒了过来,见到前头一个身影,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


    “别怕,我给你上点跌打油”


    女子声音轻柔,面带笑意,看起来善良端庄。


    “……多谢姑娘,余下的我自己来吧”


    周容怕麻烦对方,还是接过药自己来抹。


    “喂,你手里拿着的信,上面怎么写了我们姑娘名字”


    小蕊依旧防备地看着周容,没好气地问道。


    周容听罢却觉得一惊,看着眼前的女子,端庄贤淑,根本不像是青楼中的女子,略一迟疑,问道:“请问你就是豆蔻姑娘吗?!”


    豆蔻看着周容急切又带着些疑惑的神情,掩面笑了笑,“怎么,觉得我不像楼里的姑娘?”


    周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是……”


    “哦不是不是”


    见到周容手忙脚乱的模样,豆蔻噗嗤一声笑道:“好了,我没有你想的那般在意这个,我本来也就是做这行的,不能吃饱了,又嫌饭不够香”


    “对不住……”


    “我看你手上拿着给我的信,这是谁让你给我的?”


    周容将信交给豆蔻,立马道:“这是百花楼的荷娘子让我交给你的,是我有事相求”


    豆蔻将信打开快速地看了一眼,对着周容道:“你要求的事我知晓了”


    “小蕊,去楼里拿些吃的给周公子”


    小蕊不情不愿地去了,豆蔻让周容在此处等她消息,便也去了楼里。


    过了半个时辰,小蕊给周容带来了消息。


    “我家姑娘有事过不来,让我告诉你,咱们天香楼近日来了一个姑娘”


    周容一听立马便作势站起来,却被小蕊翻了个白眼道:“不过不是你说的瞎眼的,而且那姑娘是别的楼转过来的,不是新入行的”


    听到这,周容原本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心再一次沉下去,跌坐回了地上,眸光渐暗。


    “我话带到了啊,还有这个”


    小蕊扔了两个包子给周容,“这是姑娘叫我给你的”


    说完转身便要走。


    “小蕊姑娘留步”


    “你还要做什么,哎哎哎,你离我远点,身上臭死了”小蕊嫌弃地捂住了口鼻。


    周容停下脚步,语气恳切,“小蕊姑娘,可知道镇上还有别的…别的”


    “别的青楼?”


    “没了”


    周容重叹一口气,再一次陷入了无助之中。


    豆蔻正陪着客人喝酒,小蕊与她说了个大概,豆蔻听罢,先去应付了客人。


    月上中天,夜深人静,今日客人不留宿,豆蔻便也闲了下来。叫来小蕊,又问了问周容的事。


    “他怎么样?”


    “就那样啊,估计已经把包子吃完了吧”


    “我是说,他有没有与你说别的”


    “哦,他问我镇上还有没有别的青楼,还说要继续去找呢”


    豆蔻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感叹道:“荷姐姐信中便提到他重情义,没想到他真的如此坚持”


    “是啊”小蕊撇了撇嘴,“等他找到,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再赎出来那可是一笔巨款,他那样,想都别想”


    “小蕊,你别这样说,天下多少男子负心负情,能有这样重情义的实属难得,更何况他还勇敢不轻言放弃,即便能力有限,但是他至少去做了,至于结果如何,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小蕊听了豆蔻一番话,低头道:“姑娘说的是”


    豆蔻沉思了片刻,突然想到什么,便吩咐小蕊拿了披风,打算出去找周容。


    “姑娘,你真要去啊”


    豆蔻点点头,“我想到了一个地方,或许能帮他一把”


    周容果然还在老地方待着,见小蕊跟在穿着披风之人的后面,想到来人一定是豆蔻。


    “豆蔻姑娘”


    豆蔻掀开披风的帽子,对着周容道:“我偷偷出来的,就长话短说了”


    “是这样,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或许那里会有你要找的人”


    周容眼睛一亮,忙问道:“是何处?!”


    “玉欢阁”


    “玉欢阁……”周容皱眉喃喃。


    “这家店的妈妈是从京城来的,向来消息灵通,出手大方,很多贩子愿意将人卖去那儿,但是她也挑剔,不好的不要,不特别的不要。我见信中提到你的同伴有眼疾,长得又标志,那很有可能就是去了玉欢阁。”


    周容浑身一震,立马向豆蔻作揖道:“多谢姑娘告知,感谢不尽!”


    豆蔻摇了摇头,口气有些无奈:“可惜我在玉欢阁并没有交好的姐妹,没有办法助你一臂之力”


    “这是我平时攒下的一些首饰,你要赎她必然用的上。”


    “不不不”周容推开了豆蔻递过来的首饰,“姑娘已经帮我许多,我怎好再要姑娘的东西!”


    “拿着吧,能用上的”


    周容却坚持不收,“我与姑娘萍水相逢,你特意出来告知我玉欢阁,我已经感激不尽,绝对不能再要姑娘的细软!姑娘,就此别过,待我找到同伴,必来谢姑娘!告辞了”


    周容说完立马转身离开,没有再给豆蔻给他金银的机会。


    “姑娘,这人还有点意思”


    豆蔻深叹了一口气,看着周容的背影道:“希望他能将人救出来吧”


    …………


    …………


    “公子,三皇子已经派他的亲卫来普安了”


    卓康附在卓昭耳边轻言道。


    “六皇子那边可有动静?”


    “没动静,三皇子将舆图的消息封锁地挺严实的”


    卓昭嗯了一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个事”


    “何事?”


    “那个松川县的县令说要请你一叙”


    “我本来想直接推了的,但是转念一想松川县不比别的地方,所以问问你的意见”


    “我现在还不适合露面,推了吧”


    卓康应下去办了此事,却没想傍晚的时候,松川县的县令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卓昭在这里落脚,两人相视一眼,卓昭不由皱起了眉头,看来此地已经不算安全,要尽快换地方才行。


    “将军,下官来迟,还望恕罪啊”


    “娄县令,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娄县令的脸是长期喝酒呈现的暗红色,一把短胡挂在下巴处,眯着眼说话,看起来很是精明。


    “娄县令如何知道我下榻此处?”


    “这个嘛”娄县令摸了摸短髯笑道:“自然是三皇子告知,不然我一介小吏是不会知道将军的住处的”


    三皇子派娄台过来,表面为亲近,实则为监视。


    一个县令本可以完全不放在眼里,但如今看来,娄台是三皇子的人,专门放在这松川县替他看矿的,地位举足轻重,这个节骨眼上,卓昭自然也不会驳了他的面子。


    “娄县令请坐,卓康,让小二上一壶好茶”


    “将军客气了客气了”


    娄台谦逊地说着,没有再推诿,坐在了卓昭对面。


    “娄县令今日过来,可是三皇子有什么事要你转告?”


    卓昭似笑非笑地看了娄台一眼。


    “没有没有”娄台恭敬道:“三皇子只是怕将军在这小地方吃穿不适应,所以命我来款待将军,尽尽地主之谊”


    “款待我想不必了,目前我还不适合露面”


    卓昭将茶推到娄台面前,“娄县令喝茶”


    “将军客气了,其实将军无需多虑嘛,我看将军易了容,那地方也是三皇子的,不过吃饭听曲放松一下而已,将军何必推脱呢”


    卓昭也不再虚与委蛇,挑眉直言道:“三皇子在鉴定舆图真伪,派你来监管我的吧”


    “哎呀,此话从何说起啊”


    娄台心中一凛,不敢再坐着立马起身道:“将军实在言重了,我一个小小县令,如何敢监管将军,折煞我啦!”


    娄台奉三皇子的命而来,虽然后盾硬,但是在卓昭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面前,是人都要敬畏三分,尽管卓昭说的是实话,但是娄台此刻害怕却也不是假的。


    娄台咽了咽口水,比方才还客气了三分,“既然,既然将军直言不讳,那小吏也便不藏着掖着了,确实如将军所言,三皇子有意让小吏看着将军,但是小吏也有自知之明,将军哪是我能看的过来的,所以”


    娄台看了卓昭脸色,继续道:“所以将军随我去一趟,不会有损将军分毫,也好让小吏能活命啊……”


    卓昭听罢轻笑了一声,挑眉道:“娄县令言重了,三皇子如何舍得要你性命,你可是他的左膀右臂,最忠实的狗”


    娄台擦了擦汗,强颜欢笑,不敢辩驳。


    这是变相软禁,还是要他们亲自上门自己同意被软禁,简直欺人太甚。卓康心里的火气蹭的一下便冒了上来,拔出剑瞬间架在了娄台的脖子上。


    “哎呀哎呀,将军这这…!!”


    娄台见到剑过来的一刻,吓得腿软坐到了地上,求饶道:“将军啊,我就是一个办事的奴才,两边都不敢得罪啊,求将军体谅体谅小吏的难处吧”


    “娄台,你这苦肉计使得是真妙啊”


    卓康冷笑挖苦道:“你怎么不去唱戏呢,白瞎了这么好的演技”


    “卓康,把剑收起来”


    “将军!”


    “收起来”


    卓康虽不情愿却也只得听命收回剑,娄台连连谢过,哆嗦着手擦着额头的汗。


    “娄县令,既然这么叫你为难,那我便帮你一次”


    “多谢将军体谅下官,将军放心,那地方绝对安全,三皇子实则也是想护将军周全”


    “起来吧娄县令”


    娄台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恭敬道:“那将军……”


    “卓康带上我的剑,走吧”


    卓康看向娄台翻了个白眼,一行人便上了外头准备好的马车。


    …………


    “将军,到了”


    娄台先下马车等候,卓昭下车入目地是一处僻静之所,竹林秀美,两边草木修剪精致,灯光幽暗,有几分上等庭院的美感。


    “玉欢阁?”


    卓康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轻哼了声。


    “这是玉欢阁的侧门,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


    娄台介绍道:“这儿不会有外人来,将军请吧”


    “让小成悄悄地探一探这个地方”


    卓昭不动声色地靠近卓康轻声吩咐道。


    卓康领命,说回客栈取件东西,卓昭与娄台在一处,娄台自然就不管卓康,任他去忙。


    “将军久离京城,想必很是想念京城的酒吧,这玉欢阁里收藏了不少佳酿,将军不妨一品”


    两人落座,便有丫环立刻上了美酒果品。


    热菜也一道一道上来,俱为京城菜系。


    “娄县令有心了”


    “将军过奖”


    娄县令拍了拍手掌,便有乐手上前奏乐,片刻后,靡靡之音便开始萦绕耳边。


    娄县令向卓昭敬了两杯酒,眼神示意一旁的随侍,丫环领命下去,不一会儿便见一人领着几个姑娘来到了此处。


    “卓将军,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光喝酒未免少了一些情趣,这几个都是阁里拔尖的姑娘,不如让她们来服侍可好”


    卓昭酒喝的很少,娄县令没见到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只是在喝茶。


    叫了妓子便不同了,他会被劝酒会有人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难免吵闹”


    “将军不妨先看看,若有喜欢的便留下,没有喜欢的就让她们走”


    卓昭眼神一冷,看向娄台。


    娄县令眼神闪躲,打着哈哈,就在此刻花妈妈便带着人进来了。


    莺莺燕燕,婀娜多姿,令人挪不开眼。


    几人站成一排,恭敬地行了礼,眼神有意无意地便往卓昭处看去。


    “两位大人”


    花妈妈面上带着殷勤的笑意,“这是阁里最火的几个姑娘,今儿个其他的局全都推了,专门来伺候两位的”


    说完侧身对着身后的姑娘道:“好好服侍着,这可是贵客中的贵客,都给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


    “是,妈妈”


    “那两位大人吃好喝好,奴家就先告退了,有什么吩咐只管命人去做就成”


    花妈妈又恭敬地一福身,便退了出去。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娄台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四个妓子问道。


    “奴家婉月”


    “奴家娇儿”


    “奴家涟漪”


    “奴家红袖”


    娄台显然看花了眼,连连称好。


    “将…哦不大人”


    娄台是个聪明人,在外人面前立马改口道:“这几位,可有合大人眼缘的?”


    卓昭饮了一杯茶,冷眼扫过,淡淡道:“庸脂俗粉”


    第24章 玉宝间


    娄县令愣了愣,随即陪笑道:“大人没一个看的上眼的?”


    “没有”


    卓昭甚至连看都不愿往那边再看一眼,冷冷着脸道。


    娄台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莫非这卓昭是什么特殊癖好不成,这几个颇有姿色的姑娘在眼前如何会不为所动?!


    娄县令看看卓昭又看看站着的四个姑娘,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不近美色之人,不免叫人头疼。


    “呃…这个”


    娄县令嘶了一声,想了想低声问一旁的随侍,“还有没有特别一些的姑娘?”


    随侍听罢摇了摇头,无奈道:“这几个是咱们阁里的头牌,如果爷连这几个都看不上的话……”


    卓昭看向娄台,“娄大人,叫她们散了去,我与你二人喝酒不也痛快”


    娄台的手在腿上来回搓了搓,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想着:好个什么好,一会自己要是被他灌醉说出点什么,那可是要命的


    有妓子在就不同了,二人不会时刻大眼瞪小眼,做点什么对方都门儿清,更重要的是,不容易被对方灌醉啊,这可是娄台第一需要提防的事。


    “哎呀将军,我们两个大男人未免枯燥了嘛,这个,哦对,这个随侍说了,这阁里头有特别的姑娘,保准别人没见过的新鲜”


    “是吧”


    娄台看向随侍,使了个眼色,随侍瞪大了眼,略一停顿,随即反应过来接口道:“对…对,我我马上去请,马上去”


    娄台咂了一声,笑得眯起了眼,“快去吧快去吧”


    说完见卓昭没有拦着,擦了把汗,没想到许多男人趋之若鹜的美人,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在他身边安排个妓子如今都是个难事了,这卓昭真真性格古怪。


    娄台心里叹了口气,按下心情只得与卓昭继续周旋。


    “你们几个也别走了,过来先伺候”


    四个姑娘听命,纷纷往卓昭处走去,为首的涟漪使了个眼色,娇儿与婉月只好去了娄台身边。


    卓昭轻蔑一笑,看着娄台折腾,倒觉得此人有些意思,等着看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方才被说庸脂俗粉的涟漪和红袖,虽然觉得卓昭此人高傲,却还是被他的气魄吸引,心中难掩征服欲,看彼此的眼神多少带着些挑衅。


    逛青楼的男人很多,但像卓昭这样的,毕竟是极少数。


    娇儿看了眼在卓昭两边的红袖和涟漪,心里也不由嫉妒起来。


    几人是玉欢阁的头牌,普通的客人时常看她们脸色,养的几人日益娇惯,如今遇到个看不上她们的,反倒叫她们卯足了劲地展现自己,好叫对方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涟漪一曲舞毕,盈盈秋波向卓昭看去。


    可见卓昭依旧不为所动,不由觉得有些气馁。


    两人正想法设法地想要获得卓昭青睐,却听得他对着娄台道:“娄大人身边的侍从似乎去了许久?”


    语气带着调侃,叫人听了像在嘲笑。


    “应该快了应该快了”


    娄台本以为卓昭已经浸入了温柔乡,哪知道他神色清明,依旧还是不满意。


    “你们两个,去娄大人处”


    涟漪和红袖努了努嘴,满脸灰心带着些怨气地过去了。


    娄台被四人围着,要看到卓昭都得伸长脖子去看。


    心里只想着这随侍能靠点谱,赶紧将人带了来。


    …………


    “花妈妈!花妈妈!”


    “做什么这么大呼小叫的!吓我一跳!”


    花妈妈正在清点物品,被丫环这么一叫吓得拍了拍心口,“再这么随便叫喊,看我不拔了你的舌头”


    随侍被骂地胆怯地低下了头。


    “什么事!”


    “……玉宝间里”


    花妈妈听到玉宝间几个字,神情紧张起来,知道那是娄台请了贵客所在的地方,忙问道:“玉宝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倒没有……呃…就是方才妈妈安排的四个姑娘,那贵客都没瞧上”


    花妈妈一愣,“四个,一个都没瞧上?”


    随侍点了点头。


    这几个姑娘就算放京城也是能打的,怎么这人眼光这么高,居然一个都没瞧上。


    花妈妈犯了嘀咕。


    “那娄大人怎么说?”


    “娄大人说,要妈妈安排特别些的过去”


    “特别的?”


    花妈妈皱起了眉,“没再说什么其他的?”


    “没了,哦还说了快一些”


    “要特别的,我上哪儿去弄特别的!”


    花妈妈犯了难,一巴掌拍在桌上。


    突然眼睛一亮,花妈妈立刻嘱咐道:“快,叫那个吹箫的月先生上来”


    …………


    周容最后还是拿了豆蔻的一两银子,没钱雇车,他若是走到松川县,得走上整整两日。


    驴车上同行的人都不愿意挨着他坐,他多付了些车钱,车夫才勉强同意让他同行。


    这几日遭人白眼是常有的,他自己都很是嫌弃自己,但是事情紧急,他知得放下这些小事,还是找英英最要紧。


    傍晚时分,驴车终于到了松川县,周容不做他想,买了一个白饼随便填了肚子便赶忙去了玉欢阁。


    途中问了不少人,大多数都拿鄙夷地眼光看他,大概觉得他如此穷困潦倒还要去逛青楼,如此色中饿鬼,属实令人大开眼界。


    兜转了不少地方之后,周容终于找到了玉欢阁。


    玉欢阁门口的小厮对他的态度,比之天香楼有过之而无不及,眼看着又要遭打,周容只好先躲开,脑中盘算着,如何才能避开这些人进去。


    根据周容多年挑担卖货的经验,像这么大的地方,一般都会有几个门,除了这个正大门,一定是有偏门和侧门来让其他人通行的。


    周容绕到了东边的一条巷子里,果然见墙上有一扇木头小门。


    周容在门缝中朝里头看了看,像是通往厨房的地方。


    不一会听见一阵木头轮子的声音。


    周容立马在一旁的树边藏了起来。


    眼见一人推了一辆小木车,车上放了两个大木桶,看着像是……


    周容忍不住笑起来,不禁感谢给他如此凑巧的一个机会!


    推车的人敲了半天木门,里头人才懒洋洋来开了门,不仅慢吞吞,口气不好还将人骂了几句说打扰自己睡觉。推车的也不是个软柿子,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如此便吵了起来。


    似乎是老天爷在帮他,周容见二人对骂地起劲,没人注意到他,便立刻捏住了鼻子,掀开桶盖爬了进去。


    这是一个装泔水的木头。


    除了令人作呕的气味不停地钻进他的鼻子以外,他最担心的是被人发现。


    他的心怦怦直跳,推车的人虽然狐疑车怎么重了些,幸好没有打开盖子去查看。


    一路颠簸,终于停了下来。


    听到那人进了厨房与人招呼,周容赶紧推开木桶盖子爬了出来。顾不得身上的异味,躲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他有预感,英英就在这玉欢阁之中。


    …………


    “妈妈,这能……行吗”


    “那大人要特别的,特别的明不明白”


    “你们可真够笨的,那位贵客的意思就是这个,只是不好明说!”


    两个丫环对视了一眼,忙低下了头去。


    “还愣着干嘛!赶紧给贵客带过去啊!”说完又立马改口,“不不,我亲自送过去”


    花妈妈理了理衣裳,在镜中看了看自己的戴花,见自己没有任何不妥,这才带着几人往玉宝间而去。


    “大人,人带来了”


    娄台正被喂了一口菜,听到花妈妈喊,立刻将菜咽下道:“快带进来!”


    “怎么这么久,等的都快……”


    花妈妈堆着笑脸进来,随后侧身走开,身后的月先生出现在众人面前。


    娄台抬头一看,一口菜卡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看向来人。


    此人足有七尺有余,不说虎背熊腰,却也是肩宽腰粗的一个大老爷们。


    梳了女子的发髻,被插了三四根簪子,抹了胭脂口脂,身着一身轻纱裙衫,里面的皮肤若隐若现……整个不三不四,奇形怪状……


    不说娄台,连卓昭都不由愣住了,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四个妓子见了更是憋不住笑出了声,“月先生……你”


    月先生原是舞乐队中箫手,好男癖,这是玉欢阁中许多人知道的事。


    花妈妈听到娄台说要特别的,直接以为卓昭也同有此好,便赶紧拉了月先生来凑数。


    月先生脸皮厚,被嘲笑了几声不以为意,倒是对眼前的卓昭确实起了兴趣,一双眼睛亮亮的盯着卓昭。


    “花妈妈别愣着了,让我去伺候吧”


    卓昭一听此话立刻变了脸色,娄台赶紧上前拦住,“你等会等会,打住!”


    月先生无辜的眼神看向娄台,似是在说,可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花妈妈求我来的。


    “花妈妈!这怎么回事?!”


    花妈妈立刻明白自己会错意了,忙不迭道歉:“哎呀怪我,都怪我,这…这想岔了”


    “赶紧带走带走”


    娄台手扶额头,只觉自己多看一看就要晕过去了。


    直到月先生依依不舍地彻底离开了玉宝间,娄台才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娄大人的安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卓昭又调侃道。


    娄台忙解释自己也不明所以,卓康进来在卓昭耳边轻语了几句,娄台立马有意无意地观察起他的脸色。


    不行,这两人可都是练家子,虽然玉欢阁之中三皇子安排了不少守卫,为以防万一,还是要让这卓昭沉迷美色之中才行啊!


    诸多考虑,娄台借着上茅房的功夫,亲自告诉花妈妈,要漂亮的!时兴的!别整些奇奇怪怪的!


    娄台走了,花妈妈却跌坐在凳上满脸愁容。


    就不能再说的明白些吗!!


    赵管事上楼来想向花妈妈汇报今日的客人数目,却见她坐在凳上真愁眉不展。


    “妈妈这是怎么了?”


    “玉宝间来了贵客,很难搞”


    “再难搞的客人不也逃不过美人关嘛,妈妈最是在行,怎会如此忧愁?”


    “你是不知道,这人就是看不上咱们阁里的姑娘,真不知道他要个什么天仙!要美的,又要时兴不俗气的,我上哪儿去找去!”


    “妈妈可忘了一个人”


    “谁?”


    花妈妈也想到了戚英英,“你是说那个前几日买来瞎了眼的?”


    “不行不行,她还没调教好,也没伺候过人,万一出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赵管事笑笑道:“一个乡下丫头,能弄出什么事来,贵客喜欢最好,要是不喜欢惹生气了,当着贵客的面教训一顿也就罢了”


    花妈妈听完有些心动,却依旧有些顾虑,“前几日不是还死犟呢,怎么,服软了?”


    “妈妈还信不过我的手段吗”


    花妈妈沉默着思考了片刻,似是下了决心般道:“好,你命人将她梳洗打扮,带去玉宝间”


    戚英英神情呆滞地坐在柴堆里。


    她数着日子,今日已经是她被卖进这里的第五日了。


    前三日她挨饿被打,险些掉了性命,是翠儿的话点醒了她。


    她不能就那么死去,只要活着,哪怕还有一丝离开这里的机会。一丝再见到李光的机会。


    所以第四日的时候,她假装答应了赵管事,承诺自己不再反抗。


    每天的饭菜虽不再少,但她味同嚼蜡,困在这地方,如何吃的下去。但即使吃不下,戚英英也会强迫自己咽下去,她要有力气,等一个逃跑的机会。


    是有人打开门锁的声音,她不禁缩了缩身体,警惕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丫头,走吧”


    “去哪?”


    戚英英抓住身边的柴堆,全身都在抗拒。


    “你不是答应了吗,还这副模样做什么,今日不过是陪客饮酒,不会要你清白的”


    说的轻巧,到时推杯换盏,她一个女子,如何抵得过男人的力气,一切便如水到渠成。


    “我…我前两日的伤……还未好”


    戚英英说着抚上自己的后背,“非常疼,怕得罪人”


    赵管事冷哼一声,“你这点伎俩就别在我面前耍了,管你疼不疼,今日你必须跟我走”


    戚英英被拖了起来,牵扯到伤口疼的她咬紧了牙,“不不,今日真的不行!赵管事!过两日让我养养伤!”


    “甭废话了,今日还就非你不可了”


    “带走!”


    戚英英被强行带走,两人按住她,不知灌了她什么药,让她瞬间觉得手脚软绵,却不至于跌倒。


    “乖乖听话,将今日的贵客伺候好了,往后咱们还有的说,要是,呵,你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戚英英半靠着,丫环婆子在她头上脸上涂脂抹粉地折腾。


    “去,将那件云锦薄纱裙取来给她换上”


    衣服的前头布料极薄,背上的伤口被很好的掩盖,勾勒出胸前姣好的轮廓,配上戚英英白皙的肤色,简直诱人至极。


    “对,就是这副懵懵懂懂的表情”


    赵管事搓了搓手,绕着戚英英转了一圈,“清纯的脸蛋配上极品的身段,极好,极好”


    戚英英试图将手握紧成了拳,好强迫自己有一些气力,却不知他们到底给她吃了什么药,居然让她手脚发麻,不仅说话吃力,更别说逃跑。


    “我无力说话……没办法伺候别人”


    赵管事看着她笑了笑道:“要的这副弱柳扶风的样子”


    没再等她说话,便有两个人上来,将戚英英扶起来。


    “走吧,一会好好表现,记住,千万不能让贵客不高兴了,不然,仔细你的小命!”


    “对了,还未给你取个花名”


    赵管事摸了摸下巴,“就叫你‘柔烟’”


    第25章 黑脸


    戚英英被半搀半扶地前往玉宝间。


    原本还想着哪怕有一丝机会逃走的自己有多可笑,这里对付人的手段,是戚英英这辈子想都想不到的,她如何能玩的过他们。


    “进来”


    娄台再一次听到门口传带了新的妓子过来,想起前车之鉴,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慌。


    这次不会再弄一个奇奇怪怪的人来吧,都有些令人不敢看了,怕上了年纪的自己受不起第二次冲击。


    幸好是一个清纯娇美的女子。


    娄台见到戚英英的面容总算放下心来,再仔细瞧了瞧,发现女子双目无神,头微微低垂着,似乎……


    “此女子的眼睛……”


    赵管事拱手道:“大人,柔烟自小眼盲”


    娄台了然地摸了摸胡须,“这倒是巧了,听闻京城坊间也有一位盲女,如今很受追捧。”


    赵管事笑着奉承道:“大人见多识广”


    娄台见戚英英一副娇柔的样子,似有泪光莹莹,颇有西施之美,想到卓昭是个征战沙场之人,对这样娇弱无骨的美人总该有些兴趣了吧?


    这般想着,娄台笑着转头看向卓昭,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却见卓昭冷着一张脸,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寒冽之气,尽管娄台久经官场,在三皇子底下做事,依旧心生畏惧,不敢直视。


    这是怎么回事?!


    卓昭一直盯着戚英英,一双眼睛犹如冰封的深潭。


    娄台心里没来由地发慌,难道,难道这女子得罪这个祖宗了?!


    不应该啊,两人这话都还没说上呢!


    要不就是,卓昭不喜欢这样儿的,但是不喜欢也不至于这副神情吧,着实要把人吃了似的。


    “……大人”


    娄台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大人这是……不喜欢”


    卓昭从女子进这个门之后就没有说过话,娄台小心翼翼地问了三遍,卓昭一句话都没有回应他。


    赵管事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薄汗。抬头看了卓昭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娄大人显然是为了讨好这位的,可是如今这是个什么神情,见过喜欢的,恨不得赶紧搂在怀里的,见过讨厌的直叫赶紧走的,但是哪见过这样,仇家似的,叫人看着害怕的呀。


    赵管事实在忍不住求救似的看向娄台,娄台也是一脸懵,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哪里能给赵管事好脸色。


    “……带走,大人不喜欢”


    “慢着”


    娄台心想这祖宗终于开口说话了,忙松了一口气。


    接着又想,这什么意思?又不让走?这是,这是又看上了??


    “赵管事,你先退下吧”


    娄台指了指戚英英,“让她留下,伺候大人”


    赵管事正发愁,见娄台让人留下,便赶紧让人把戚英英扶到卓昭身边坐下,自己带着人麻溜地离开了。


    戚英英坐在垫上,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方才的声音……如此耳熟,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可是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


    李光虽然没与她说离家去做什么,却也绝不可能成为官员的座上宾,在这样的地方饮酒享乐。


    一定是她听错了,又或者此人的声音与李光的声线非常相似。


    就像长相有相似的人,声音相似的也是有的。


    戚英英按捺住心中的慌张不安,白着一张脸呆坐在那里。


    娄台一边假装饮酒,一边看着卓昭那边的情况。


    一个就那么呆坐着,一个冷着一张脸正独自饮酒,哪里像宾客与妓子,倒像是刚吵完架,互不搭理的老夫妻。


    莫非这两人认识?


    “这柔烟姑娘之前接过客吗?”


    涟漪摇了摇头,“没见过,今日是第一次,她应该来阁里不久”


    娄台立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一个青楼妓子,上哪儿认识卓昭去?两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是旧相识。


    “呃…大人,何不让柔烟姑娘给你倒酒布菜呢”


    一旁的娇儿笑道,“娄大人,你这不是为难她吗,她可是个瞎子,如何倒酒布菜呀”


    另外几人听了,也掩嘴笑起来,对戚英英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看不上她们,居然叫一个瞎子作陪,有讨厌戚英英的,有嫉妒她的,自然给不了她什么好脸色。


    卓昭除了那两个字后,没有再说话,只有娄台在讲,他恩声应对。


    娄台为官多年,真没见过卓昭这般难搞的,一般入了这酒肉场,即使在官场上是死对头,那也能说上几句好听的,相互称兄道弟地喝上几杯,哪像这般死气沉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战谈判呢……


    “既然由赵管事亲自送来,自然有些过人之处咯,何不为我们展现一番”


    娇儿看着戚英英挑了挑眉,脸上带着挑衅。


    红袖附和,“是啊,之前你未曾出来接过客,咱们对你都不熟悉,不如让我们见识见识”


    戚英英垂头不语。


    “喂,与你说话呢,难道是个又聋又瞎的不成”


    半晌戚英英终于道:“我不会”


    “柔烟姑娘谦虚了吧”


    娇儿涂了蔻丹的手为娄台剥了一个葡萄,一双凤眼看向戚英英,脸上带着不屑的笑意。


    “好了,各位也别难为她了,说不定人家真没什么才艺呢”婉月道。


    涟漪听罢轻笑一声,对着婉月翻了个白眼。


    “那便给大人倒酒,总不能没有才艺,真连简单伺候人都不会吧,难道叫她来,是让她坐着享福的?”


    涟漪哼了一声,看着她与卓昭差点挨着的臂膀,心里说不出的不爽快。


    戚英英此刻心里正在盘算着,有没有可能从这间房中出去,然后躲起来或者找机会跑走,涟漪略尖锐的说话声将她拉了回来。


    “柔烟姑娘,为大人倒酒”


    娄台道。


    她对这里食台的摆放根本不了解,要倒酒只能一步一步摸着来。


    她的手前几日被鞭子抽中,至今还留着一道细长的伤痕。终于碰到酒瓶时,险些将酒打翻,戚英英心头一紧,却忽觉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轻触她的小指,稳稳扶住了将倾的酒瓶。


    戚英英慌乱地缩回手,隐忍着心里的委屈。


    明明自己安守本分在家中,为何如今到了这副田地。


    但她心中忽然有了谋划,深呼了一口气,压下要落出的眼泪,戚英英左手拿着酒瓶,接着去探杯子。


    这次很顺利,杯子就在她前头不远的地方,就在她拿着酒杯倒酒的时候,她的手颤了颤,酒便从杯中溢出,洒到了她的薄裙。


    “呵,笨手笨脚的”


    涟漪在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抱歉,我…我去换身衣服”


    戚英英心跳如雷,酒她是故意洒的,她知道赵管家在外面应该安排了人看着她,但是不自己制造机会,便一丝跑走的可能性都没有。


    一旁的随侍等着卓昭发话,如果他不同意,随侍也不敢随便带姑娘离开。


    卓昭抿了一口酒,转头看向戚英英。


    她的手方才握住酒瓶的时候,上头一道鞭痕清晰可见。肉没完全长好,显然就是前两日受的伤。


    一张脸没血气地泛着白,从前红润的嘴唇如今也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刚开春的天气里穿着一件薄衫,里面的肌肤清晰可见,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倒下的蒲柳。


    如今腰间的薄衫被酒打湿,贴在她的皮肤上,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线。幸好只是他看见,卓昭黑着脸,喝下了一杯酒。


    他不能开口,戚英英靠听声辨人,于是他点了点头。


    “姑娘,大人同意了,我陪你去更衣”


    戚英英一瞬间欣喜万分,她压下心里的悸动,一张脸较方才多了几分颜色。


    随侍正要将她搀扶起来,外头便有人来报,“何大人来了”


    何进与娄台都是三皇子的人,两人同为三皇子做事,难免有时会比能力争功劳。


    今日听闻娄台带了一个重要之人来了玉欢阁,他人已经坐在自家饭桌旁,立马搁下手里的筷子,紧赶了过来。


    门口的侍从刚报完,何进便推开了门。


    他不认识卓昭,只知道此人娄台很看重,乍一相见,卓昭容貌周正,气质不凡,便立刻笑了开来,拱手道:“娄兄怎地见贵客不告诉我啊,害我来迟,没有好好接待贵客”


    娄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何进这个活宝哪里得来的消息,居然知道自己请了卓昭在玉欢阁。这可是三皇子秘密交给他的事,这个何进真真可恶的很。


    “这位贵客是?”


    何进看向娄台询问道。


    娄台心中虽骂着,面上却还是笑道:“哦这位是京城来的贵客,卓大人”


    姓卓吗……


    戚英英心里比方才放松了一些。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就算不知道他姓什么,也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是李光不是吗,为何还会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卓大人”


    何进笑着与卓昭行礼,心里却狐疑,这京城的官员中有姓卓的吗?


    玉欢阁的随侍很快为何进端来了食台,满上酒杯入座,何进立马敬了卓昭一杯。


    歌舞声起,舞姬从两侧鱼贯而出,赤足踏在地毯上,身姿摇曳,赏心悦目。


    方才何进站在门口处,随侍见他入座,便打算扶起戚英英出去更衣。


    两人绕过舞姬,正快走到门口处,却听得何进道:“等等”


    何进上下打量了戚英英一番,眼睛在她的腰间停留了一会,笑了笑,“叫什么名字,出去做什么?”


    戚英英方才心跳差点漏掉一拍,努力平静下来回道:“方才……酒洒在裙上,去换一换”


    何进又忍不住看向戚英英的腰间,向她招了招手,“过来”


    见戚英英没有动作,这才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嗯?你看不见?”


    “回大人,柔烟是盲女”


    随侍道。


    何进了然地点点头,原本他就觉得戚英英特别合自己的眼缘,如今知晓她是盲女,心里便又对她多了一分疼惜之情。


    “柔烟,这个名字倒是很适合你”


    “过来”


    何进再一次道。


    “……可是我要去更衣”


    戚英英心中着急,怎么这个人如此难缠。


    “不必去了,如此正好”


    “能喝酒吗,陪我喝两杯”


    戚英英冷不丁被何进一拉,原本手脚就没太大力气,对方稍一用力,便几乎整个人扑到了他的怀里。


    何进握着戚英英的腰,只觉软若无骨,不禁想到若是共度春宵,该是何等的销魂。


    正这般想着,忽然感觉周身的气温冷了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手腕的一阵剧痛。


    第26章 拔剑


    入了夜的玉欢阁珠灯盈门,楼间四处飘荡着细碎笑声,忽然一处在某一时刻音量骤起,一群人不知在哄闹些什么,直炸的人耳朵疼。


    周容在一处偏僻的墙角躲着,观察着周围。


    他从厨房一路躲藏过来,直到听到此处有女子歌声与男子调笑的声音,猜想这处便是玉欢阁的主楼。


    来往行走的人越发多起来,显然没有那么好藏身了。再这么等下去,何时才能找到英英,周容感到一阵心烦。


    管不了那么多了,被人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周容想了想,当下做了决定。


    他脱去了混着泥点子和发潮的外衫,里头的中衣还算看的过眼,接着将外杉的带子系到中衣上不至于被人一眼看穿。脸方才在厨房那处的时候,周容胡乱用井水擦了两把,毛乱的头发用手掌理了理,至少看起来不像个叫花子了。


    假装嫖客一定会被认出来,但假装小厮周容觉得自己或许能混上一混。


    周容笑的老实,给他托盘的小厮虽然心里狐疑自己从没见过他,但也想着或许是近日新来的没认出来,嘱咐了两句,便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周容端着托盘便能光明正大地玉欢阁中行走。这个时辰是玉欢阁中最忙的时候,只要不遇上管事的,其他人各自忙自己的事,没人会注意到他


    何进一阵吃痛,正要发作,抬眼一看竟是卓昭。


    “痛痛痛你先放手”


    何进求饶道。


    卓昭依旧抓着何进的手腕没有松开,娄台看场面僵持不下,何进一张脸痛的惨白,两人毕竟同在三皇子手下做事,最终还是过来劝道:“卓大人卓大人,何进好歹也是朝廷官员,这在青楼之中断了手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何进的名声对卓昭来说自然什么也不是,不过是考虑给三皇子几分薄面,卓昭放开了手。


    何进又痛又急,再是贵客也没有无缘无故将自己手扭断的道理,何进气的正要破口大骂,却不想猛地被娄台死死地捂住了嘴。


    “啊哈哈哈,这个,卓大人,我看何大人是喝多了”


    唔唔唔——


    “哦哦,何大人是在像卓大人你道歉呢,说方才自己呃肯定是哪里得罪到大人了”


    唔唔唔唔!——


    “看来何大人是想回府了”


    唔唔唔——


    “行行,我立马派人送你回府”


    娄台笑着对何进说话,一双手紧紧捂着丝毫不敢放松。


    娄台对卓昭说着自己送何进出去,两人都面目狰狞地走了。


    舞姬在这一番闹剧之后自然也都识相地退了场。


    玉宝间如今就剩下卓昭与戚英英,另加几个垂手低头站立在一旁的随侍。


    “多谢”戚英英轻声道。


    卓昭依旧没有说话,冷眼看着戚英英单薄的身体,抓了自己的披风丢给了她。


    披风划过空中带着一股风,衣上的气味便顺势钻入了戚英英的鼻中。


    这个味道


    是李光身上的常有的松针气味,是一股淡淡的冷香。


    这个世上,会有相似的声线,那一定也会有相似的气味


    可若是声音和气味都相同呢


    戚英英忍不住心颤,思绪一片烦乱,不敢再想下去。


    “公子,何进已经走了”


    卓康进来通报,转眼看到跪坐在地上的戚英英,身边竟盖着卓昭的披风。


    将军什么时候开始怜香惜玉了竟然还会怕女子觉得冷给她一件衣服穿他只在云知意还在世的时候,看到过自家将军温柔的一面,自从她过世后,将军对于女子那是完完全全地排斥,几乎不与女子接触,更别说这番举动,实在令人惊讶


    想到这里,卓康再次看向戚英英,好好审视了一番这个娇娇弱弱的女子,特别吗?好像就是眼盲这个比较特别,其他看来就是有些姿色罢了,却也称不上什么绝色。不过这颤颤巍巍的样子倒是能勾起男人几分怜爱。


    “大人我需要去更衣”


    戚英英站起来,想了想还是披上了卓昭的披风,遮挡自己单薄的穿着。


    戚英英略抬头的时候,卓康一惊,这才猛然发现,眼前这个妓子的长相,与云知意颇有几分相似。


    怪不得了,他突然理解了卓昭的举动,看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随侍终于带着戚英英离开前往主楼的暖阁。外头站着的两个龟奴见戚英英出来,便在她身后默默跟了上去,显然是赵管事安排在这里监视她的人。


    随侍找个借口便能打发走,但是这两个龟奴,委实叫人头疼。


    戚英英只好走一步看一步,随时找机会,眼看着便要到二楼更衣的暖阁了。


    前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越往上走声音便越清晰,殴打的声音夹杂着不堪入目的辱骂声,叫人听了心惊。


    “这是怎么了”


    戚英英停下脚步,皱眉问道。


    “好像说是一个花子混进了玉欢阁里”


    “赶出去就行了,为何非要将他打成这样”


    “他们龟奴打人哪有手轻的时候,不过听说这人被抓到了还不肯出去,所以花妈妈才命人狠狠打一顿的”


    “那他”


    “柔烟姑娘,赶紧更衣吧,换好了衣服便抓紧去玉宝间,别让贵客久等”


    龟奴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龟奴亦步亦趋地跟着,除了换衣服那点时间,根本就没离开过半刻。


    戚英英叹了一口气,心中烦躁,除了赵管事,似乎没有人能让他们离开。


    今日不行那就明日,戚英英安慰自己。


    随侍扶着她出了更衣的暖阁,再次往玉宝间而去。


    方才那嘈杂之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人匆忙走路,脚踩在二楼的楼板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两个龟奴架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几乎擦着戚英英等人的面前走过。中间那人头发垂落,发丝和衣衫上清晰可见大片的血迹,被人架拖着,滴了一路的血。


    “不知是不是死了”随侍轻声嘀咕了一句。


    戚英英却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叫她浑身发麻。所有的思绪被瞬间抽空,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浑身的的血液似乎在此刻凝固了。


    因为她听到那人说了两个字,英英——


    是周容!


    戚英英疯了似的推开了扶着自己的随侍,向周容离开那处走去,她的前头便是楼梯,眼睛不便如何走快,果不其然地便摔倒在地,手腕砸在木头上,叫人痛到心里。


    戚英英连滚带爬地追着前头被龟奴架走的周容,方才跟在戚英英身后的龟奴一时错愕,待反应过来,戚英英已经滚下了楼梯。


    “周容——周容!”


    龟奴将戚英英拉起来,抓住了她的臂弯,钳制住她乱动的身体。


    “周容!”


    戚英英顾不得疼痛,此刻泪如雨下。


    他真是一个傻瓜!太傻了!他怎么救得了她,如今连他自己的命恐怕都要搭上!


    “你们放开我,求求求求你们”


    戚英英泣不成声,回想起周容在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叫人胆寒。


    戚英英背上的旧伤重新扯开了口子,血慢慢渗透衣服出来,像一朵朵绽放的血鸢。


    她惨白着一张脸,手指无力地抓住龟奴的衣袖求道:“带我去见花妈妈!”


    龟奴自然没有带她去,花妈妈和赵管事听到动静便已经往这儿过来了。


    花妈妈见到戚英英,转身便给了赵管事一个巴掌,厉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出事!”


    赵管事摸了脸低下头,狠狠剐了一眼戚英英,对着两个龟奴使了个眼色,龟奴会意立刻将戚英英拖起来要将她拉走。


    “花妈妈!我有话要说!花妈妈!”


    “死丫头你要说什么!搞得我这里乌烟瘴气的!哪里来的丧门星!”


    戚英英这么一闹,有些客人怕惹上什么事,推脱着走了,妓子挽留不得,用气恼的目光看向她,花妈妈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溜走,心里气狠了,自己拿了一条鞭子,狠狠地便往戚英英身上抽去。


    周容——周容——


    戚英英的泪水与血水混在一处,即使被花妈妈抽打,她还想着往门口的方向爬出去。


    几个心善些的妓子看不过去,这样打下去,今日可不光要死了那个花子,这个也活不成了。


    犹豫着想要劝上一劝,却在看到花妈妈发狠的脸色时又胆怯地退了回去。


    这节骨眼上,没人敢去触这么大的霉头。


    玉宝间中,卓昭看向门口连廊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去看看”


    卓康愣了愣随即问:“看什么?”


    “刚才出去换衣的女人”


    原来说的是她。


    卓康会心一笑,云知意过世这么久,他们家将军总算是在男女之事上有了点进展。即使这女人身上有几分云知意的影子,这也是件好事啊。


    卓康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情况不太妙,那女人好像死了”


    娄台正从座位上站起,拿着一杯酒打算敬一敬卓昭,却见卓昭瞬间站了起来,随后大步出了玉宝间。


    卓康紧随其后跟了出去,娄台愣了愣,也立马跟上。


    戚英英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花妈妈扔了手中的鞭子,这才消了点气。


    “把她给我扔乱葬岗去”花妈妈对着赵管事轻声道。


    赵管事点头应是,大声喊了一句“抬走叫郎中来看看”几个龟奴驱赶了围起来的人,直道散了散了。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妓子去管这种事。


    众人散了,不多一会,玉欢阁恢复了欢声笑语,又是一派纸醉金迷的样子。


    赵管事一转头,脖子处便触碰到一片冰冷,卓康拔剑抵住了他的脖子。


    “哪位如此行侠仗义,赵某佩服你是条好汉”


    “把人放下”


    赵管事从前也是在江湖上混过的,不似寻常人那般见了刀剑便打怵,虽紧张,语气却还算平静,“我劝好汉不要管这种闲事,对你没有好处”


    卓康轻笑了声,“这事老子管定了,把人放下!”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是玉欢阁,好汉不如上道上打”


    打听二字还未说完,赵管事便发出了一阵惨叫声,一只手掉在了地上。


    看着卓昭的剑还在往下滴着血,抬着戚英英的龟奴吓得跪到了地上。


    卓康一句滚,两名龟奴便连滚带爬的跑开了去。


    “周容”


    卓康眼睛一亮,对着卓昭道:“公子,这女人没死,还在说话呢”


    说着仔细听了听,“嘶,好像说的是周容”


    卓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卓康,直叫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叫周容的呢”卓昭冷冷看向赵管事。


    赵管事疼的昏了过去,被卓康一脚踢醒,颤抖着声音道:“在西边的的小巷”


    卓康背上戚英英,小成奉命去找周容。


    娄台看见赵管事断手的时候,跨出的脚瞬间收了回去。找了一处躲了起来,拍着心口不停安慰自己,幸好今日自己说话做事没有出格,不然他真不敢想自己没了一只手的样子。


    此事得赶紧告诉三皇子,娄台想到此处,见几人似乎离开了,便想起身回去。


    却见卓昭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吓得他跌坐到了地上。


    “娄大人”


    卓昭伸出手将娄台拉了起来,脸上笑着,眼睛却没有丝毫温度,“这种小事,我想三皇子应该不想知道”


    “你说对吗”


    “对对对,将军说的对,说的对!”


    娄台点头如捣蒜。


    卓昭满意地笑了笑,用娄台的衣角擦干净了自己带血的剑,“娄大人好走,卓某就不送了”


    “好好好”


    娄台笑地像过寿一般,待卓昭走后,一张脸早已发僵。


    第27章 心境


    戚英英的鞭伤触目惊心,郎中观其后背新伤旧伤混在一处,血肉模糊,不禁感慨这哪是一个女子能承受的伤,如今还活着简直是个奇迹。


    周容被安排在另一间房中,两人均身负重伤,不知是凭着什么硬是留着一口气。


    “做人那,还是得有些念想,瞧瞧他俩,凭着一口气还吊着呢,不知是什么叫他们如此放不下”


    郎中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徒弟感慨,心中多少有些敬佩。


    卓昭站在窗前不发一言,细密的春雨偶尔被风带着扑到脸上,在他的眉上发上留下一层细密的水珠。


    “公子,三皇子的人快到普安了,咱们不日应该就能回京。”


    等了半晌,见卓昭不语,卓康抬眼又看了他一眼,“公子”


    “马上要到谷雨了”


    不知卓昭为何突然提到这个,卓康点了点头回道:“还有几日便是”


    “圣上常爱在春季南下,今年普安矿井多了好几处,三皇子一定会派人看管,以防圣上知晓查探”


    “公子的意思是?”


    卓昭回过身来,将佩剑交给卓康,“我还需在松川县待一段时间,摸一摸此处属于三皇子的爪牙,你拿着我的剑,先回京城”


    “公子,你一个人留下我如何放心”


    “怎么,我在山和村的时候,也没见你过来与我一起”


    卓康听了这话,忍不住叫屈:“这两年我与小成不停在松川县采风,可一刻没闲着”


    “行了,你和小成先回京城去,帮我盯着京城的局势变动,这两年我一直被困此处行事被动,你们到了京城之后,秘密告知各队将领我还活着的事,让他们在京城做好准备。”


    “是”


    卓康拿起佩剑问道:“公子的剑不带在身边吗”


    “你帮我带回京城吧,我身边不适合出现显眼的武器,有短刀便可。”


    周容比戚英英早了一日醒过来,两人在医馆又养了将近一月,终于能正常行走,只是戚英英的身子还相对虚弱,郎中便又开了几幅药叫他们带上了路。


    “先生”周容差点跪下,叫郎中眼疾手快地扶住。


    “先生大义,救了被仍在巷中的我们,我们二人感激不尽,不知怎么报答”


    “作为医者,救死扶伤本就是本职,不必太过介怀。”


    “先生,受我们两人一拜吧,今日便要家去了,望先生今后一切都好”


    郎中拦不住,便受了两人一拜,心中想着那救了他们的也是个怪人,付了银子后就没露过面,如今这二人只当他是救命恩人,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丫头,你这眼睛是什么时候看不见的?”


    “大概是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我爹娘只说从小就这样”


    “我见你的眼睛瞳仁黑深,只是无光,倒不像是先天的病症,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导致的。”


    周容听到郎中这样说,不由一愣,随后惊喜地问道:“难道先生是有医治英英眼疾的法子?!”


    郎中摇了摇头,“这倒没有,我擅长跌打筋骨这块,对眼疾不太擅长”


    周容听罢有些失落,却也知道医治眼睛不是一件易事,他们普通人怕是很难遇到名医的。


    戚英英握住拐棍的手紧了紧随后松开,笑道:“如今还有一条命已是万幸,我也没有其他奢求了。”


    “先生,我们这便走了,您多保重”


    三人在屋舍前道别,戚英英便与周容上了路。


    戚英英消失的这一月有余,戚山与张氏也找过,一起生活这么些年,就算是一条狗也终究有些感情,更主要是怕李光一回来,发现戚英英不见了,这事便不好交代,那么些彩礼要是被收回去,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张氏说了两次,让戚山去报官,戚山直言自己看见官老爷就浑身打怵便拖着一直没去。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偶尔张氏还会带小虎去山和村看一眼,见李光也一样没回来,这事就这么拖着一天是一天,没人再提起。


    只小虎很是消沉,自家姐姐不见了,想去找周容商量帮忙,可他一到周容家发现,周容也不见了。


    从小亲近的两个人都不知去了哪里,小虎前几日便常哭,到现在一月有余,还时常愁眉苦脸,像变了个人似的。


    这日趁张氏忙着地里的活,小虎又跑去了山和村。


    这李光家门前的草都出芽了,可门还是半敞着,不见人回来的样子。


    他重重叹了口气,正打算转身往回走,远远地便看到两人从不远处的村道上走来。


    小虎不敢相信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待看清是戚英英和周容两人后,高兴地飞跑了过去。


    “姐——!周容——!”


    小虎跑的差点跌在地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搂住戚英英便是一顿哭。


    “好了好了,小虎不哭了”


    戚英英勉强忍住不让自己的泪落下来,替小虎擦了擦眼泪,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你们两个人去哪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小虎嗔怪道,重重打了周容一下。


    周容吃痛闷哼一声,小虎哭花着的脸愣了愣,见他脸色看起来不似从前,便问道:“你这是咋了?”


    “没事,你这小子,下手这么重,我还不能哼哼了”


    “谁让你们两个信也不留一个就不见了,真是吓死我了”


    周容看了一眼戚英英,对着小虎道:“我陪着你姐去镇上找李光去了”


    “那你们这些日子,都是和李光在一起呢?”


    “是啊”


    周容笑着捏了捏小虎的脸颊。


    “原来是这样”小虎撇了撇嘴,“好歹也跟我说一声,害我白担心了这么久”


    “那李光呢,怎么不见他人啊”


    周容拍着小虎的肩道:“他还在办事呢,要再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是这样吗”


    小虎哼了一声,“我不管,姐你得给我炒鸡蛋吃,这段时间我担心地都瘦了!”


    “好”戚英英笑着点头。


    一个多月没回来,没想到灶台都开始长起了草。


    周容与小虎将几株嫩草拔了,又好好刷了锅,才轮到大厨戚英英。


    “一个月灶台这儿就会长草,不知道要是一两年不住人的屋子得是个什么样”


    “那肯定长满了草啊,连床边上都有草”


    “你咋知道?”


    周容笑着点了点小虎的脑袋,“你忘了我出去远游了吗”


    “哦哦对”


    “不过话说回来,人还是不能离开家太久,就算清扫干净了,总觉得住着没有从前舒适了”周容道。


    戚英英边炒菜边听到周容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离家太久的人不是因为家的环境让人觉得不一样,而是出门在外经历了一些事,心境不同,才觉得什么都和从前有区别罢了。


    从前戚英英一个人在这儿的时候,三餐温饱,做做鞋子,无欲无求,平平淡淡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现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才发现自己心里渴望的是什么。


    她所求李光的爱,希望与他美满一生,执手到老。


    她长到如今的年纪,这么些年,好似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什么,也没有特别让她想要抓住的东西。


    她一直像一个影子一般活着,浑浑噩噩地过着,被他人的决定左右,被亲人推着往前走。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李光了,她很想他,尤其在自己差点没命之后,更加渴望着见到他。


    “怎么有一股焦味?”小虎用力嗅了嗅鼻子。


    戚英英这才发现自己走了神,慌忙将菜盛出来。


    晚饭过后,周容再三确认了门栓的坚固程度,嘱咐戚英英谁来也不许开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山和村。


    两人走后,戚英英有些茫然地坐在床边上,她的眼前是一片漆黑。


    她想哭一场,于是用被子蒙住了头,将这些日子的委屈都哭了出来,直哭的抽泣着停不下来,一双眼睛红肿着,像是两个小核桃一般。


    门外响起了一点声音,戚英英哆嗦了一下,不久前的记忆再一次密密麻麻地钻进她脑海中。


    说自己不害怕是假的,她只是希望周容不要再为她操心了。


    她拿起周容帮她放在枕下的一把剪刀,蜷缩着躲到了床脚。


    她屏住了呼吸,认真听着外面的动静,等了一刻钟后也只有方才听到的那点声响,之后没有再出现其他声音。


    大概是自己疑神疑鬼了,戚英英浑身放松下来。


    那人将她卖到玉欢阁拿了钱财,不会知道她活着回来了,没有可能再出现在这里。


    戚英英这般安慰着自己,吐出一口气,将剪刀放回了枕下。


    就在她扯上被子打算逼自己睡着的时候,一阵推门的响动,吓得她不受控制地惊叫了起来。


    “是我”


    熟悉的低沉声线,相比于戚英英的尖叫恐慌,李光的声音显得如此平淡冷静。


    “李光?!”戚英英说话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李光轻声应了一句,刚要转身,便被戚英英紧紧抱住。


    泪水慢慢渗进了李光的衣衫,戚英英没有松开双手,依旧紧紧地,像是抓住了珍宝一般。


    看着她哭的红肿的眼睛和发红的鼻尖,还有那几分与意儿相似的眉眼,李光终究没有推开她。


    半晌,许是哭够了,戚英英轻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戚英英松开李光,转过头擦了泪,理了理头发,对着李光勉强笑道:“对不住把你衣服弄湿了”


    李光看到枕下露出一角的剪刀,回忆起玉欢阁中那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戚英英,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娇弱。


    “为何在枕下放一把剪刀?”


    “哦这个”戚英英抿了抿嘴,“你离家这段时间有时我一个人觉得害怕,便放着壮壮胆”


    “这段时间你在家中做什么”


    “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做做鞋子什么的”


    “没出过门吗”


    “就是家附近走走,没出过什么门”


    戚英英撇过头,不想给李光看出她在撒谎。


    看来她并不想告诉他,自己的那段经历。


    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他原本以为,戚英英会哭着向他诉苦,告诉他这段时间她被拐,差点失了性命。


    李光见她再一次擦了擦眼,已经不似方才初见他时那么伤怀,看来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她的唇边略带上了笑意,轻声询问他是否饿了,她可以去为他做饭。


    李光看着那恢复了血色的唇瓣一张一合,一时间愣了神。转眼便看见戚英英神色疑惑地看着某处,继续问道:“李光?”


    “哦”李光轻咳了一声,“不用了,回来的路上吃了”


    戚英英点了点头,随后两人都没说话,空气安静了一会,李光开口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戚英英怔了怔,“什么怎么样”


    李光回想起她透出衣衫的鲜血,郎中揭开她背上的布料时,可怖的鞭痕布满了她的后背。卓康说她要是个男人,上战场一定英勇。


    这个在他眼里软弱娇柔的女子,居然在他的手下处得到了这样的评价。好似他与她共处了几个月,显得他有多不了解她。


    他确实想问她一句伤痕恢复地如何,但是他无法说出来。


    “没什么”


    “时辰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李光脱下外衣,打算去沐浴,刚走到门口,却听得戚英英轻声说了一句,“你的身上一直有松针的气味”


    第28章 美梦


    “是吗”


    李光抬手闻了闻自己手腕处,“我怎么闻不到”


    “或许因为我天生眼盲,嗅觉便比寻常人灵敏些”


    李光转头看向戚英英,眸中是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所以,你想说什么”


    戚英英攥紧了衣袖,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离家的这些日子,你去做什么了”


    李光的眼眸眯了眯,看向戚英英的眼神中透出冷意,“你在质问我”


    “不”戚英英颤动着睫毛,呼吸紧张起来,“我只是想了解更多关于你的事”


    见李光不说话,戚英英便接着道:“你是我的夫君,但是除了你的名字,对你一无所知,我想,既然我们做了夫妻,应当互不欺瞒才对”


    李光走回来坐到凳上,看着戚英英认真的神情,不禁觉得眼前的人,经历了生死,似乎变了一些。


    “你觉得我有何事瞒着你”


    “或许不是欺瞒,只是你从未对我说过你的从前,身世,父母等等”


    李光轻笑了一声,垂眸看向房中因为风动而忽明忽暗的蜡烛,“如果你认定我会骗你,那么从我口中说出的身世,父母,你又怎么保证一定是真的呢”


    “戚英英”李光靠近她,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着一片小小的阴影,“你既然与我成亲,那么每日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其他的事,想多了对你无益”


    戚英英的手撑到身后的桌上,李光不再逼近,拿起方才脱下的外套淡淡道:“我要去沐浴了,你可以先休息”


    戚英英紧抿着嘴唇,神情中带着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倔强,“可是,你不是与我说,不要每日浑浑噩噩地活着,去想想自己想要的吗”


    李光的背影顿住,片刻后道:“你想要的,与我的身世、从前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想要你!”


    戚英英不再挣扎,跟随本心脱口而出,“因为我想要多了解你,知道你,明白你,我想做真正在你身边的那个人,而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敢去问的乡下盲女”


    “你有些变了”李光直言道。


    “或许吧”戚英英的眼睛有些刺痛,她强忍住要落下的泪“或许每个人在生死关头走一遭,都会有些觉悟”


    “那么我告诉你,你的这些觉悟没有意义”


    “你了解我也好,不了解我也罢,我都是李光,都会生活在山和村,你应该去想的是,如何成就自己,而不是去渴望,去执着另一个人”


    “你对我来说不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


    戚英英的泪终于夺眶而出,砸在地上,开出一朵朵暗黑色的花。


    “我爱慕你,李光”


    戚英英轻声道,像情人间耳边的呢喃之音,又似带着强烈爱意的悲伤诉泣。


    “我想和你携手一生,白头到老”


    戚英英等着李光的回应。


    室内沉默半晌,李光平静开口:“我们已经是夫妻”


    说完这句,他便推开门径直向外走去。


    戚英英依旧像从前一样,洗衣做饭制鞋,那一晚的她,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也没有再提及过那晚的话。


    春季的时令多鲜嫩,戚英英拜托了周容陪她上山采蕨菜。


    周容今日早早收了货担,午后时分,两人便准备好上了山。


    戚英英眼睛不便,两人挑着小路走,沿边采摘,倒也没有多不方便。


    “你怎么想到进山里采蕨菜了”周容将蕨菜放进背篓中问道。


    “上次朱阿婆给了一些蕨菜干,李光很爱吃,所以我想着自己来采一些晒成干,想吃的时候也方便”


    周容动作滞了滞,勉强笑道:“你对李光真好”


    “我对你不好吗”


    “也好”


    “晒好了我会叫你来我家一起吃”戚英英道,“周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嗯,最好的朋友”


    周容说完,深深地看了戚英英一眼,便低头认真地摘蕨菜。


    黄昏将至,天边一点点开始变成橘色,映得从山路回来的周容和戚英英脸色都发着黄,彼此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今年这蕨菜摘的人少,便宜了咱们”


    “嗯,上山前我不知道居然在路边上都能摘到这么多”


    两人边走路边说话,很快便回到了山和村。


    屋门敞开着,院里没人。


    戚英英正想着李光大概在房内,便听得一阵说话声由远及近,李光快步在前面走,甜果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抬头见到戚英英,好似看见了鬼一般,吓的惊叫了一声,惊起了树上的鸟群。


    “戚英英你!”


    “甜果?”戚英英分明听到了甜果的声音,却不明白她为何反应这么大。


    李光看了站在戚英英身后的周容一眼,一张脸面无表情,继续快步向前走去。


    甜果见李光走了,心里着急,但是当着周容与戚英英的面,却也不能再追上去了。


    “你在这儿干嘛”


    周容一回来便听小虎说起过甜果的事,自然语气不善,看向甜果的表情透着嫌恶。


    甜果不自在地左右看着,避开周容的视线道:“我我来找英英啊”


    “你来找英英,你追在李光后面跑什么?”


    甜果用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比方才镇定了几分,“哦,我喊了几声见没人回应,我以为英英在房里呢,就进去了,结果撞见了李光,这不是吓到了他吗,我想着给他赔个不是”


    吓到李光?


    周容听罢笑起来,这甜果的嘴,还真是够能编的。


    甜果心里虽忐忑戚英英为何会从青楼里回来,却也只能再一次假装亲近道:“英英,你离开这么久是去哪啦?我来你家好几次了,一直都没见到你”


    “我和英英一起找李光去了”


    周容冷冷看了甜果一眼。


    “是这样啊,怪不得呢,去了这么久”


    甜果说着,拉起戚英英的背篓笑着道:“这么重,我来帮你吧”


    戚英英推脱不过,甜果抓着竹篓放到了地上。


    “甜果,今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甜果拍了拍手,笑道:“没什么事啊,就是想着你快回来了,今日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我碰到你了”


    甜果说完开心地抱住戚英英,“你离开这一个半月,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呢”


    戚英英被她抱住,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离开了一个半月”


    甜果身上一僵,随即拉起戚英英的手,“我就是说个大概,是一个多月的样子吧?”


    “嗨呀,反正我有一次来寻你,见你家都没人,算到今日,差不过就是一月余嘛”


    戚英英点点头,“确实差不多”


    “时辰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做饭,英英啊,我就先走了”


    甜果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好”


    周容看着甜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身来对着戚英英道:“我觉得她有些奇怪”


    “是嘛”


    “反正她这个人,我总看着不太对劲”


    戚英英笑了笑,“她也是个可怜人,平日里偶尔过来找我,今日应该也是一样”


    “你也该对人有些防备,不要总把别人想的太好”


    说到这里,周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严肃道:“对了,之前一直忘了与你说,或许掳走你的人,是朱阿婆的儿子。”


    戚英英回忆起过年那几日,自己确实在朱阿婆那里遇到过这人,语气便有些紧张,“朱阿婆的儿子,好似不是做正经买卖的,原来就是做的这种生意吗”


    周容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便道“好了,不说这个了,明日我去报官,他往后便不敢来了”


    戚英英去做饭,周容想了想还是去找了李光。


    李光在房中做事,周容进来的时候,李光的脸色冷了冷。


    “我有事与你说”


    “何事”


    “我不知道英英有没有与你说,她被贼人掳走的事”


    “她吃了许多苦,差点丢了一条命”


    “她没说”


    “那你现在知道也来的及”周容转过脸,不想看着李光,“你是他夫君,你有责任保护好她”


    “还有别的要说吗”


    周容对李光的反应有些愤慨,语气便也重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英英差点就死了,你就如此平静吗?!”


    李光放下笔,淡淡道:“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没什么好激动的”


    “你!”


    周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李光,你要是不能好好对英英,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怎么”


    李光轻笑了声,“如果我不能好好对她,你就要抢过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光神情冷漠,提起笔道:“要是没有其他要说的,就赶紧出去”


    “掳走她的人,极大可能是朱阿婆的儿子”


    “你一定要多加防备!”


    李光重新握笔开始写字,周容咬了咬牙,气愤地出去了。


    墨汁滴落在纸上,李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拿了太久的笔未动。


    将上面的纸扯了揉成了团,似乎才觉得舒坦了一些。


    ‘朱阿婆的儿子’,李光的眼里泛着令人胆寒的光。


    早在他们二人在医馆养伤的时候,他便已经找到了此人,废了他的双手,人被他丢进了县衙,娄台自然给他面子,当着他的面判的案,朱前贵诱拐多名良家妇女,直接判了处斩。


    甜果也是因为表姐一家失了踪迹,心中有些不安,这才又到李家看看,结果见李光已经回来,戚英英果然不在,心里正想着自己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却不想冷不丁看到了戚英英,她做了亏心事,自然便如见了鬼一般。


    …………


    戚英英躺在床上想与李光说说话,李光总背着身睡着,要是从前,她就不敢说了,但是现在,她想勇敢一些,便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后轻声问:“你睡着了吗”


    …………


    “没有”


    “我能和你……说会话吗”


    李光沉默了一会,“你想说什么”


    “嗯……就是随便聊聊,行吗”


    “你可以说你的”


    “……好吧,那我说说自己小时候的事”


    戚英英温柔低语,听着像是羽毛在轻扫一般,叫人不自觉的便会放松下来。


    戚英英挑着小时候少有的趣事讲着,等停下来,见李光一直没有反应,便又问道:“你睡着了吗”


    没人回应。


    好吧,戚英英有些失落,拉了拉被子也打算睡了,却听见李光回了句——“没有”


    戚英英在黑暗中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她相信,自己和李光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第29章 身孕


    甜果坐在黑暗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泥强,手指甲一下一下地在嘴中咬着,直到指甲终于被豁出一个口子,鲜血瞬间冒了出来,她才惊觉吃痛,死死捂住。


    戚英英,你居然能逃出来!


    她的心口因为情绪剧烈起伏着,回想起方才戚英英的笑脸,像有百只蚂蚁在她心口上啃噬。


    为什么她可以得到李光这样的男人,为什么她这么命大,即使被卖去青楼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不公平!这一切都不公平!


    告诉李光她已经在青楼被多少男人睡过,已经脏得像块破抹布……


    不,如果这样说了,他就会问自己怎么知道的,如果一旦发现那件事和她有关,她会被扭送去坐牢……


    不不……她要想一个其他的办法……


    戚英英……戚英英……戚英英……


    她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着最恶毒的咒语。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死丫头!在这儿躲清净!”


    “娘……”


    “死丫头!”


    啪——


    甜果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


    “现在什么时辰,不去做饭你想饿死我们吗!这么大年纪没人要的死丫头,在家浪费米粮,小时候就该淹死你,省的你长大气我!”


    甜果的头不断被手指戳着,直到她头发凌乱,垂散在前头,妇人似乎才稍微消了点气,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甜果眼神木讷得看着脚下的黄泥地,颤抖的手握成了拳,将指甲陷进了皮肉里……


    …………


    这几日家中偶尔会飞来鸽子,起初戚英英没在意,以为是受了伤的鸟儿在这儿停落,后来听到鸽子的叫声,再加上两日都没走,便告诉了李光。


    鸽子是从京城飞来的信鸽,李光听后立刻去取了条子,是卓康所报京城情况。


    “下次如果发现,也记得告诉我”


    “好”


    戚英英点头笑起来,她一直觉得李光忙着自己的事,她从来插不进话,这样一来,她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用处。


    戚英英坚持晚上躺在床榻上与李光说说话,有时候全程都是她一个人在讲,但偶尔李光听到感兴趣地,也会与她说两句。


    从两人相对无言,到如今能说上话,对于戚英英来说,已经很满意了。


    “明日是立夏,按习俗我得回一趟娘家,帮家里祭灶”


    “嗯”


    顿了顿,李光又道:“需要我一同去吗”


    戚英英笑起来,“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


    “什么时辰回来”


    戚英英想了想,“唔……可能要晚些”


    “对了,那你吃什么呢”


    “不必管我,明日我可能会去镇上”


    “倘若天黑路不好走,我去接你”李光接着道。


    “不……”


    戚英英本不想麻烦他,话到嘴边却换了想法,“好啊”


    她想同李光亲近,于是便愉悦地答应了。


    傍晚便下起了雨,戚英英帮着张氏收拾好东西,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姐,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李光说会来接我”


    张氏一听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心里想着自己女儿倒是还有些手段,李光高傲归高傲,


    总归还是过不了美人关的。


    等了一会,见李光还没来,于是便陪着小虎玩了会。


    “姐,我都有些困了,李光怎么还没来啊”


    张氏的脸色也从方才的得意到如今的不耐烦,“李光真说了来接你?”


    戚英英心里也有些失落,低头道:“他昨日说的,或许……或许有事耽搁了”


    “我们都要睡了,你要么一个人在这儿等着,要不然就自己走回去”


    张氏说着打了一个哈欠,“我今天起得早,得睡了”


    小虎被张氏拉着去了卧房,外面的雨还没停,但是已经这个时辰,李光大概是不会来了。


    他是忘了吗……


    昨夜他可能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日忙着其他事,便把这事忘记了吧……


    戚英英有些泄气,打算不再等了,便撑了伞往回走去。


    戚山已经不做渡船的活,撑船的老刘却认识戚英英,问她这么晚怎么还一个人,见她可怜便问要不要送她一段。


    戚英英婉拒了老刘的好心,说自己慢慢走没关系。


    她总是这样,怕麻烦别人,好不容易改变一次,想让李光来接她,对方却食言了。


    戚英英还是安慰自己,虽然没有接成,但是他有这个心便比从前好多了不是嘛……戚英英脑中想着今日李光的改变,心里郁闷的感觉便少了许多。


    还未踏进院门,戚英英便听到了一阵突兀的咂碎东西的声音,紧接着便有人跑出来,匆匆忙忙地,脚步听起来很乱。


    “英英!”


    戚英英一怔,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甜果哭着扑进了她的怀里,戚英英差点没站稳,伞打不住,掉在了地上。


    戚英英伸手扶住甜果,随后脑中便如炸了惊雷一般,让她瞬间呆愣在原地。


    甜果的身上没有衣物,她的手触到的是她凉湿的皮肤。


    “英英,英英,怎么办,我怎么办,李光他……”


    甜果在戚英英怀里不停地哭着,此刻她喉头发紧,没有办法说出任何话来。


    一个赤裸的女子从一个男人的房中慌乱着跑出来,谁都能想到发生了什么。


    甜果说着没脸活了,向戚英英哭诉了一番,说李光如何如何扯着她不让她走,强迫她将她按在了床上……


    戚英英只觉得脑子发涨,甜果的话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地传进她耳中,零零碎碎地,仿佛在为她宣判死刑。


    李光浑身无力地躺在床榻上,他听到了甜果出去叫了戚英英,那么她应该是回来了。


    戚英英惨白着一张脸出现在卧房的门口,李光强睁着眼睛,想与她说话,却更觉无力。


    “你们……”


    戚英英只说了两个字便哽咽着难以继续,泪如断线的珠子滑落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她。她的心好痛,简直快要碎掉了。


    戚英英捂住心口蹲下来,泣不成声。


    “……没……有”


    李光吃力地从嘴中挤出两个字。


    见戚英英不说话,他皱眉,又攒力说道:“……你……不信?”


    甜果浑身赤裸着从卧房中跑出来,向她说着李光如何强迫她,她到现在都觉得这一切如此地不真实。


    在回来的路上她还在想着,李光因为什么事绊住了或是忘记了自己要来接她,等到了家中要好好问问他。


    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戚……英……英!”


    李光浑身绵软,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娇小身影,心中急切,他想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此刻说话都成问题。


    而且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在意他要说什么,只一味地在哭,叫他心烦意乱。


    戚英英听到李光带着怒气地叫她的名字,抬起头来,心里的委屈就像泄洪的河堤,叫她根本没有办法止住哭泣。


    “……你叫我如何信你”


    李光咬牙,听到戚英英的话,气地笑出了声。


    戚英英晚上自然不愿再与李光睡在一处。


    她勉强在灶房待了一夜,一夜未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靠着柴堆睡着了一会。


    意识模糊间,忽然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瞬间清醒过来后,才发现自己被人打横抱着,走了几步,被扔到了床上。


    “你……”


    戚英英有些发懵,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平日里性子像只小猫,倔起来却像头驴”


    “哦对了,笨的也像一头猪”


    戚英英难以置信这些话居然出自李光的口。


    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怎么还来骂她!


    “你你你”


    戚英英结巴了起来,此时只恨自己嘴笨,找不到话来回他!


    “你用脑袋好好想想,我连你都不碰,会去碰那个人吗”


    这话说的戚英英愣在了那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似乎在向她解释,又好像……在损她……


    但却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很有说服力……


    “昨日我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头脑昏沉,然后就觉得有人进了房中,后来便隐约听到你们二人说话的声音”


    “昨日你哭得那样,我无力解释,今日与你说清楚了,你能听明白吗”


    这是他与她说的最多话的一次。


    戚英英听着李光认真地与她解释,脑中也开始清明起来。


    昨日事情发生地太突然,她一时受不了打击,完全陷入在自己的情绪里。


    经过一夜,她回想了一下甜果的一些行为,确实像周容所说的,有些奇怪。


    “你……我……”


    戚英英垂头,手指抓着被单来回摩擦,心里忐忑道:“你们没做什么”


    李光叹了口气,“没有”


    “嗯……”


    戚英英咬了咬嘴唇,“那你突然手脚无力,是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被人下药了”


    李光没好气地道。


    “下药?”


    这对于安分守己生活的戚英英来说,很难想到会有人来他们家中给李光下药。


    她在玉欢阁的时候,也曾吃下过一种让人手脚软绵的药粉,但那是青楼,各种腌臜藏污纳垢的地方,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她们这样一个小山村里。


    “如果我没猜错,我中的应该是软筋散”


    这种东西对普通人效果会差一些,吃下之后手脚还是能动的,只不过会无力一些,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特别是筋骨越强的人,药效就会增倍。


    甜果原本打的算盘是趁着李光没什么力气推不开她,自己主动一些,真与李光发生关系,正好被戚英英撞见,然后叫李光不得不纳了她。


    但是没想到李光整个变成了一摊泥,更别说做那种事,只能自己脱光了衣服,在戚英英面前假装李光睡了她。


    “甜果哪里来的这种药”


    “或许她接触过什么人”


    李光眯了眯眼。


    甜果的拙劣伎俩在李光眼中不值一提,但是这件事确实也是因为他的疏忽,幸好只是软筋散,若是毒药,他昨日便凶多吉少。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村与戚英英待久了,他似乎少了许多警戒心。


    对于一个需要上战场的将军来说,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不要再与她来往”


    李光道。


    “嗯”


    即使李光不说,她也不可能再与甜果好好相处了。


    不过戚英英谁也没说,即使是周容,她也没提这事,一方面觉得事情已经过去,李光也与自己解释了,另一方面,她觉得甜果毕竟从小与自己长大,这种事对姑娘家影响太大。


    甜果或许只是一时糊涂,以后自己不再与她来往便是了。


    却没想到,自己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李光不像之前那样每日需要出门,也嫌待在房内闷热,便偶尔会与戚英英一同坐在门槛处乘凉,他拿着书看,戚英英便在一旁做鞋。旁人看来,就像一对岁月静好的寻常夫妻。


    “晚饭想吃什么”


    “随意吧”


    “春天摘的蕨菜晒成了干还存着呢,用昨日你从镇上带回来的猪肉炒一炒怎么样”


    “好”


    李光喝了口茶,继续翻书。


    门外响起了吵嚷的声音。


    戚英英耳朵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李光习武,自然也早就听到了声响。


    两人都抬头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好像有不少人”


    “嗯,是冲着这儿来的”


    话音刚落,七八个人便怒气冲冲地走进了院中,一张口便是:“李光,你禽兽不如!”


    李光听罢一张脸阴沉地可怕,上一个辱骂他的人,早就变成了一抔黄土。


    说话之人是甜果的大哥,在家作威作福惯了,出来也嚣张地很。


    “你把我妹子肚子搞大了,你说怎么办吧!”


    李光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群人,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


    戚英英不可置信地听着甜果一家的话,此时的场面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意思是,甜果……有身孕了?


    李光与她说,他们没有发生任何事,甜果怎么会有孕呢?


    难道……李光骗了她……


    戚山与张氏听到风声随后赶来,见甜果一家一副理直气壮一定要讨回公道的架势,心里着急,忙问戚英英,“到底怎么回事?我听到邻居说甜果一家子气冲冲地要来找李光,就和你爹赶紧跟着过来了,他们找李光做什么?”


    ……


    “……我也不知道”


    戚英英现在整个人脑袋乱哄哄地,像一团密密麻麻缠在一起的线。


    周容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见戚英英白着一张脸,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


    “李光,你要么赔钱,要么就把我妹子娶了,你自己选吧”


    “哥,我要嫁给李光,不要赔钱……”


    甜果原本站在人群后,听到这话拉了拉自家大哥的衣袖。


    “一边去,没你说话的份”


    甜果的大哥啧了一声,不打算搭理甜果。


    “娘……”


    “行了行了,你在后头好生坐着去,别动了胎气”


    甜果心里着急,哪里坐的住,万一李光选择赔钱,这钱也进不了她的口袋,那她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用,不就都完了吗!


    “你等会,你叫我女婿干嘛?娶了甜果?”


    张氏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甜果的大哥,“李光是我家女婿,就算要纳妾也轮不到甜果这个又老又丑的丫头,你有脸说这话,不怕烂了舌头吗你”


    甜果的大哥哼了一声,被张氏说了也不着急反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倒让张氏心口突突一跳。


    怎么回事?!难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张氏皱眉扯了戚英英一把,语气着急道:“你倒是说句话啊,真急死我了!”


    “婶子,英英脸色不太好,你别这样对她”


    周容将戚英英护在身后,以防张氏又拉扯她。


    “你来做什么!”


    张氏白了周容一眼,“叫我家女婿误会怎么办,走走走,你赶紧走,离英英远一点”


    听着张氏聒噪的说话声,戚英英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李光一直冷着脸没说话,甜果的大哥也吃不准他是个什么态度,与自家兄弟互相看了眼,想着说话是要在凶狠一些,还是软下来一些。


    毕竟如果甜果真嫁给了李光,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弄得太僵反倒不好。


    于是清了清喉咙,对着李光道:“事是这么个事,我也说清楚了,你不反驳,说明你也知道自己干了这事,你睡了我妹子,得担起男人的这个责任来对吧,况且现在娃都有了,你总要给个说法,不能白白叫你占了便宜啊”


    这下戚山,张氏和周容都听明白了,脸上都浮现震惊的神色。


    再看戚英英,脸色似乎比方才还要白上几分,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倒下似的。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甜果的大哥在李光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便任由他跳梁小丑一般再嚷嚷两句也没什么,李光索性坐了下来,重新拿起了书。


    对面见李光越发气定神闲,一时躁动起来,


    “他娘的,我大哥跟你说话呢,你这小子什么意思!”


    “打他丫的!居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甜果二哥说了这话,又突然想到李光好像会些功夫,于是悻悻住了嘴。


    甜果她娘剜了甜果一眼,这死丫头与李光偷腥破了身子也一点不招人家待见,但凡李光有一点稀罕她,也得同意纳了她了,现在倒好,还叫自己两个儿子在这受气!


    甜果透过人群看向戚英英的眼神简直像淬了毒。


    定是她这个贱人不让李光纳妾,不然自己就能进李家的门了!


    张氏听不下去了,但是对面甜果家一半是男丁,她要吵架似乎也不占个理,一张脸涨的通红。


    “甜果……真的有了身孕吗”


    戚英英细碎的声线传入了几人的耳中。


    “这还能瞎说不成!”


    甜果大哥对着戚英英轻哼了声,“我说你啊也明点事理,自己是个瞎子,伺候你夫君不能尽心,李光把我妹子娶了,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啊”


    “就是啊,就你那肚子,成亲一年了还没点动静,没给你休了算不错了,迟早也是要再娶一个的,我家妹子一个村的,彼此还熟悉”


    张氏听了简直要吐血,却听得戚英英对着周容道:“能帮忙找个郎中来吗”


    “对,找郎中来,这甜果有身孕一定是假的!”张氏气愤地道。


    她家英英跟了李光一年肚子都没动静,甜果一次就中了?!


    她不信!


    甜家人一定在撒谎!


    周容趁着他们互相谩骂地时候偷偷去了。


    因为李光不回应甜家人,他们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渐渐没了刚来时的嚣张气焰。


    要知道,如果李光打死不认,又脸皮够厚,他一个男人是吃不了太大亏的,就算闹到官府,这种事大多是判的女子不检点,最多也就赔点小钱了事。


    过了半个时辰,周容带着外村的一个郎中赶来。


    “还是让郎中瞧瞧吧”周容道。


    甜果一家立刻变了脸色,抓着周容的衣领凶狠道:“有你什么事!谁让你去叫郎中的!”


    “住手”


    戚英英对着甜果大哥道,“如果你们没有说谎,便叫郎中验一验”


    这里几番吵闹,村里围起来的人早就渐渐多了起来,山栖村的不少人也跑来看这一场戏文似的热闹。


    “娘,甜果是确实有身孕了吧?”


    甜果二哥轻声问道。


    “……这死丫头自己告诉我的,这不是急匆匆叫你们来这儿要紧嘛……忘记找个郎中看看了”


    “啊?!”


    甜果二哥变了脸色,“这不是胡闹嘛!”


    “嘘!你轻点声!”


    “赶紧想想办法别让那郎中把脉!”


    两人缩在一边说着话,甜果二哥转过身去刚想拦在甜果身前,却还是晚了一步,郎中的手已经搭上了甜果的手腕把脉了。


    “……怎么样”


    甜家人忐忑地看着郎中的神情,不知道一会要怎样在村民面前丢脸。


    却听得郎中摸了摸胡子道:“是有身孕了,一月有余”


    第30章 破局


    甜家人听罢立刻欢喜起来,甜果的大哥更是得意地挺起了胸脯,看看,看看,果然是吧!


    这李光就是把她家甜果睡了,还弄出了个娃,郎中的话在这儿呢,这下还想怎么抵赖都没用了!


    戚英英踉跄了一步,忽觉腿软,差点站立不住。李光一把托住了她的腰,戚英英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李光的臂膀。待闻到那熟悉的气味后,戚英英推开了扶住自己的李光,自己往周容那处躲了躲。


    李光眸色越深,定定地看了会戚英英的背影,随后面色冷峻地看向甜家人。


    “那么让郎中证明孩子是我的”


    方才还一脸得意的甜家人,听到这话后立即怒目圆瞪,指着李光破口大骂:“李光!你别太欺负人!”


    “郎中怎么知道孩子爹是谁,你这不是故意刁难吗!”


    李光冷笑一声,“既然郎中不知道,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家小妹可不会说谎!”甜果二哥冲着李光喊道。


    甜家名声在外,他这话一出,围观的一些栖山村的百姓纷纷不赞同地对着他指指点点。


    “得了吧,你们甜家人就数甜果最会说有的没的,之前不是还帮着做假证,污蔑人家英英嘛”


    “是啊,我们可都记着呢……”


    …………


    咳咳——


    甜果大哥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就算你们不信我家小妹,那应该相信牛叔和刘叔吧,他俩可都看见了”


    “把老牛和刘老二找来”


    里正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众村民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甜果二哥匆忙去了,不一会儿便带着牛叔和刘叔来了。


    两人似乎是被甜果二哥从田间地里拉来的,脸上被太阳晒得通红,此刻往下淌着汗,直拿着袖子擦着。


    “老牛刘老二,找你们来是想问问有关甜果的事”


    里正对着两人客气道。


    “里正”牛叔见围了这么多人,心里不由紧张,勉强笑道:“是甜果的什么事啊,呃……跟我和刘老二有啥关系?”


    “是这样,甜果家人说,你们两个看到一个多月前她从李家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刘老二呢给她撑了船,看到她一直在哭,他还上前安慰了人家”


    “我是瞧这孩子可怜,安慰两句而已,不能这…这阵仗吧……”


    刘老二看了周围一圈,又擦了擦头上的汗。


    “你看你,想哪儿去了”里正皱眉道,“找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对那天有没有印象,和甜家人的话对不对的上”


    牛叔嘶了一声,接着道:“我想起来了,那天是下着毛毛雨,当时我家两只羊走丢了,我来这边寻,确实看见甜果衣服没扣上急匆匆从李光家门口跑了出来,当时我找羊要紧,也没细琢磨”


    刘叔听牛叔这么一说,也似乎有了点印象:“下没下雨我倒是忘记了,要是说起她哭着坐船,我好像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接着刘叔啧了一声,自顾自地喃喃:好像也不是个晚上吧……


    “牛叔牛叔作证,郎中也可以作证,李光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甜家人信心十足地对着李光喊,随后让里正一定要好好为他们做做主。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众人虽心里不相信李光怎么会这么没眼光看上甜果,但现在确实是甜家占理。


    周容满脸怒意地看着李光,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趁其不备便要打上去,却被李光侧手抓住了手腕。


    “你就是这么对英英的!”周容怒气冲冲地看着李光。


    李光转身面对周容,眯起眼眸,“要为她打抱不平?”


    “似乎轮不到你”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中都有着对彼此的敌意。


    “让一让,让一让”


    小虎的声音在人群后传来,众人闻声转过身去看,却见小虎推着一个木质的轮椅从不远处而来,而轮椅上坐着的,竟然是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一个人——方水生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方水生全程低着头,全然不见曾经嚣张的模样。


    “你咋把方水生推来了?”


    张氏拉住小虎,脸上疑惑又带着些恼意“叫他来干啥?”


    “你这调皮的,你这是做啥呢!”


    小虎笑嘻嘻地躲到戚山怀里,扭头对着张氏道做了个鬼脸,把张氏气的不轻。


    “你来做什么”


    里正皱眉看向方水生问道。


    方水生原本低着的头终于抬起,四处张望了一番,待目光看到甜果的时候,一双眼睛亮了亮,随即又低下了头去。


    而甜果在方水生出现的一瞬间便脸色煞白,一双手缴着下裙,极为不安。


    “方水生,你到底来干嘛!”


    甜果大哥看不惯他那个猥琐的样,特别是看向甜果时候的那个眼神,令人反感。


    里正观察他与甜果二人,心里已经有些狐疑。


    “方水生,你来了也不说话,难道要等甜果嫁给李光了,你才打算说些什么?”


    “不,不行”方水生手抓紧推车的扶手,神情紧张。


    “为什么不行,甜果嫁给李光跟你有什么关系”


    里正继续道。


    “因为……”


    众人敛神屏气听着方水生的话。


    “因为,甜果肚子里的娃,是我的”


    一片哗然——


    “不是不是的,你们别听他瞎说!我肚子里的娃是李光的!李光的!”


    甜果冲到众人面前,歇斯底里地喊道。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那天是个白天啊,甜果哭着坐我的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扣错了扣子,我还提醒她来着”


    “对了,她就是从方水生家那个方向来的”


    甜果冲上前来拉住刘叔胳膊处的衣服,像要吃人般瞪着他,“你没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诬陷我!”


    刘叔是个老好人,哪见过甜果这个样子,吓得赶紧扯出自己的衣袖,慌忙跑到村民那边去了。


    “好了,你消停些”


    里正的声音严肃洪亮,将甜果怔在了原地。


    “死丫头”


    甜果娘将她拉到自家人堆里,悄声道:“怎么来个了方水生!我告诉你,你这娃不是李光的也得是李光的,要是真被方水生认了去,你这辈子就完了!”


    甜果目光呆滞,头发凌乱地垂落在两边,甜果娘拉扯她好几下,却见她不说也不答,浑像傻了一般。


    这事几乎已经水落石出了。


    村民都已经认定了,甜果那娃八九不离十就是方水生的。


    先不说刘叔的话,就说哪个男人会大庭广众下说一个女人肚子里怀的是他的种,除非就真是他的种,不然不是上赶着戴绿帽子吗,谁会这么傻!


    更何况李光那样的人,平日里便冷冰冰的,怎么看也不像个沉迷女色的人。


    几方面一琢磨,得,甜果啊,就是拿孩子讹李光呢。


    “我就说我家女婿不会干出这种事吧!敢情是跟方水生偷生的野种啊”


    张氏有了底气,说话便开始不留一丝情面。


    “你少说两句”


    戚山对着张氏道:“我看那甜果的样子,怕是要出事”


    “能出什么事,我看你就是……”


    张氏话还没说完,便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戚山也有蒙对话的时候,那甜果突然就朝这边瞪了过来,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把刀子,直直地便朝戚英英扑了过来。


    “戚英英,你这个贱人!我杀了你!”


    众人都沉浸在震惊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甜果伸着刀子的手向戚英英捅去!


    李光侧身一掌打在甜果的手腕上,甜果摔在了地上,刀子也随之而落发出了令人浑身一震的响声。


    “你怎么样?!”周容忙到戚英英身边询问,见她没事才放下心来。


    里正直言要拉甜果去报官,甜家人怕惹上官非,一窝蜂地围着向里正求情。


    一场闹剧落幕,人群终于渐渐散去,李家的小院这才恢复了清净。


    “小虎,到底谁让你去推来方水生的?”


    小虎指了指李光道:“姐夫啊,他叫我去做一件大事,成功了就能当英雄”


    小虎说些嘿嘿笑了笑,“果然都是我的功劳啊”


    张氏宠爱地揉了揉小虎的脑袋,抬头看了看李光的脸色,对着戚山和小虎道:“行了行了,我们也都走吧”


    说着捂嘴笑起来,拉上小虎就回去了。


    人都走光了,周容自然也不好意思再留下来,面色担忧地又问了戚英英几句,见她已经好了许多,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对不住,我……”


    戚英英不好意思地张口,她果然是误会他了……


    “你该对我多一点信任”李光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书。


    “对不起,我不该…”


    “不过”


    戚英英抬头,听得李光道:“任谁乍一听,都不免会有些怀疑”


    戚英英心里的委屈瞬间爆发,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以为……你骗了我……听到甜果怀身孕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戚英英捂住脸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叫人见了可怜。


    李光见她哭得这样伤心,抬起手犹豫着,终于还是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哭了”


    “我……我…止……不……住了”


    戚英英抬起头,哭得小花猫一般,抽噎着说话的样子,与她平日里内向温柔的性格很不相同。


    李光忍不住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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