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正文完结 这一世英名我不要
柏伊斯猎场。
黎庭蒲坐在沙发上,看着工作人员从箱子里拿出枪械,摆在台面上,尽职尽责地介绍推荐。
他知道自己的需求,提醒道:“我不要狙击枪,普通手枪就可以,便捷最重要。”
货架上的箱子换了一轮,黎庭蒲尝试着每把枪的手感,站姿不标准,教练在旁边示意标准的开枪动作,捏着他的肩膀调整射击姿势。
撒迦利亚·费兰特到来时,刚好看到黎庭蒲扎着一头黑色高马尾甩在脑后,头戴战术耳机,一抹铝合金变色护目镜架在鼻梁上,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靶子。
他穿着白色羊毛猎装,腰肢精瘦,包裹住紧致匀称的腿,黑色高跟直筒靴皮质锃亮,活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奈何旁边的教练有些碍眼。
费兰特一个眼神打发走旁边的教练,也没紧挨着黎庭蒲,只是上手帮他重新调整了姿势上的细节,上半身前倾,抬高手腕,便往后退不耽误发挥。
黎庭蒲扣下扳机,全自动手枪连续发射,腕部后扭强行控制住方向,子弹飞驰而出,正中靶心。
他先后试了不同装填和发射的手枪,最终总结道:“我更喜欢全自动的,至少打人不需要精确瞄准,不用给他们反击时间。”
拼的就是存活率。
当然更重要的是黎庭蒲对实战根本没有相应的反应速度,社交场允许思索后再反应,但战场不会允许你思考后再开枪,全自动最方便。
“喜欢?这个给你买。”
黎庭蒲失笑提醒道:“我没有射击证,与其留购买记录,不如把你的枪临时送给我。”
“好啊,”撒迦利亚·费兰特答应爽快,“我有保镖,随身带着枪还没用过,你拿着保护自己更安全。”
说这,费兰特掀开大衣的内侧口袋枪套,掏出一把手枪递给黎庭蒲,他接过来摩挲着枪身,套管刻有Zechariah·Ferrante的签名,半自动射击,精致好握,更像是一把工艺品。
黎庭蒲思索:“如果我拿走你岂不是没有防身武器了?”
“我现在休假不需要出门活动,放在你手上更好,这是我母亲送的礼物,就当现在传给你。”
听到费兰特不打算再添置一把武器,黎庭蒲掂量了一下枪的重量,恳请道:“我还不太会单手开半自动,你来教一下我好吗?”
黎庭蒲微眯着眼尾,浓翘的睫毛投下淡淡阴影,眉头蹙起,憨态可人,护目镜的遮掩也难挡撒娇的诚恳。
费兰特拿了把猎场的枪做示范,手把手教导着黎庭蒲。
黎庭蒲单手握力低,开第一枪时腕部上扬,险些脱手,震得胳膊在抖。
他镇定心神,准备开第二枪时,费兰特握住了他拿枪的手,温热的身躯贴过来,低奢男士香水封锁了空间的氧气流动,空余的手搭在黎庭蒲的腰肢,保持平衡。
黎庭蒲敏感地抬起跨,却被费兰特按住腰拖回原位,他的呼吸屏在胸腔,肌肤泛起发麻的涟漪。
耳畔只听到费兰特提醒道:“专心点。”
黎庭蒲垂下眸,恢复神智,再次开枪。
肩膀与腕关节佐助好平衡,准确无误的击中靶心,作用力压得他圈进费兰特的怀里,隔着衣衫的相触摩擦出火花。
“你会当我的临时支架?”
黎庭蒲侧过头,缠睫望向费兰特,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地纠缠。
费兰特轻笑,“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永远是你的支柱。而且我最近休假了,要不要趁这个时机孕育我们的后代?”
他的脸上带着自得其乐的笑容,相比起过往在名利场的萎靡刻薄,此刻更显意气风发,仿若黎庭蒲给他带来了第二份生命的活力。
黎庭蒲攥紧了手枪,他移开目光瞄准靶子,连开两枪击中十环,后坐力震得身体微颤,却没有再平衡不稳险些脱手的事情发生。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支撑一世,对吧?”
学自行车总要卸下辅助轮,没有人永远是儿童,练习多次真正学会一样东西时,辅助就成为了负担。
黎庭蒲不等费兰特回答,收起手枪,回归话题,反问道:“你生?”
他打量费兰特的目光又些戏谑,睫毛卷翘,侵略性极强,仿佛同化般认为越界伦理已成必然,反倒让费兰特说不出什么颠覆性的观念。
“如果你想要,我的身体允许……”费兰特慢条斯理地回应道:“也可以让我生。”
黎庭蒲摇头拒绝道:“我不想要。别为我留下后代,生一堆畸形没什么好玩的,如果我没猜错,受精卵是不是融合失败了?”
费兰特听到黎庭蒲的话语,惊诧地抬起头。
黎庭蒲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事情有失伦理,别做了,我没办法去承担一个生命的重量,你也是,你从来没有照顾和抚养过孩子。”
费兰特望着黎庭蒲离开的背影,询问道:“我做了你的名片,要看看哪一版吗?”
黎庭蒲背对着身子,摆手道:“不用了,你喜欢那一版我就用那一版。”
费兰特面对着助理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的名片盒,有些茫然,里面的名片设计有请知名平面设计师,也有他亲自排版,光是打印的材料纸都选择不下几十种,更别提黎庭蒲的名字,有多少种更改和叫法。
费兰特刚毕业时开过金融资讯公司,母亲帮忙设计过名片,所以他想尽到父母的责任帮黎庭蒲设计出入社交的第一份名片。
他想延续这份传统的。
费兰特休假,参议院的工作自然落在了斯蒂文的身上。
黎庭蒲坐在参议长的办公桌,翻阅着处理好的文件,旁边的斯蒂文无可奈何道:“我的大少爷,这些批阅结果您满意吗?您应该来当临时参议长,负责要务。”
黎庭蒲眼眸明亮,耸肩道:“我很不喜欢暴露在公众面前,有一种所有的恶行都会展露在阳光下的错觉,如果我是费兰特,一定推举你做参议长。”
斯蒂文对黎庭蒲的画饼充耳不闻,生怕自己心动,信黎庭蒲不想当参议长,不如信自己能当总统。
“如果我没看错,您身边的很多竞选团队的副手都是费兰特的下属,好像完全是他的班底。”
“不应该吗?”黎庭蒲笑得缠绵,“可惜等费兰特竞选的时候,他们都会走掉,重回我们参议长的怀抱。”
斯蒂文掀起眼帘道:“您会让他们走掉吗?”
黎庭蒲的笑容一顿,合上文件夹,提醒道:“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黎庭蒲无视掉斯蒂文幽怨的眼神,离开参议长办公室,一辆陌生的公务车停在国会门口,司机站在门前,看到黎庭蒲的身影朝他脱帽示意。
他钻进车里,终端关机,司机行驶进闭门会议的开会地点。
黎庭蒲踏入会议室,在座皆是高层。
“我们刚刚收到数据统计,你的民意持续上涨,有超越费兰特的趋势,舆论应该是你的拿手好戏。”
黎庭蒲接过助理发的数据表格,笑问道:“父子相争太过残忍。”
“如果你没有这样的能力,没有这样的野心,我们也不会推举你出来的,今天会专门为你开一次会议,注意媒体。”
黎庭蒲扫过几个熟悉的,曾经在床上液体交融的伴侣,不知对谁说道:“既然选择信任我,那我很需要你们的支持呀,舆论场加油!”
他嘲讽着挑眉,自知谁都不敢和费兰特竞争,所以他们退求其次和自己合作,只为了扳倒费兰特后,能够通过控制自己,加深对联邦的掌控。
小会结束后是大会,一些场面话的官方发言,室内安静地除了发言声和掌声,便能听见连绵不绝的按快门键声。
黎庭蒲微垂着眼等待会议结束,他刚发完言,提不起任何兴致,养精蓄锐地等待着走出参议院,回应记者的提问。
果不其然走出参议院,黎庭蒲便被记者包围,无数话筒、手机和闪光灯迎面而来。
一个女beta记者举着话筒,真切询问道:“我们能否在今年的参议长党内初选辩论见到您的身影?”
黎庭蒲对着镜头露出笑容,眨了一下眼道:“当然,我也很期待自己在辩论的表现。”
人群发出惊呼,“这么说您决定参与参议长竞选了吗?”
黎庭蒲收起略显轻佻的表情,微垂着睫毛,侃侃而谈道:“费兰特参议长曾嘱咐过我,务必认真对待民众的期望和自我的选择,无论是否参与选举,我都不会丢掉对国家负责的重任,参议长的竞选是一种挑战,这对我而言一点也不沉重,相反若是国家需要我出力,自然是义不容辞,我愿意协助承担这一项责任……”
Beta记者追问道:“拿费兰特参议长知道您准备参与选举的事情吗?您对费兰特休假有什么看法吗?”
黎庭蒲笑而不语,很快钻进车里。
他像是逃记者的追问般,躲着费兰特走,发消息聚餐都以公事繁忙拒绝,费兰特一逼再逼,黎庭蒲也全在餐桌前装傻充愣。
费兰特叹气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黎庭蒲睁大无辜的眼睛,笑意盎然道:“怎么难办?您好不容易休假,享受人生就好,这家餐厅做的鱼很合口味,给我打包带走,我先回办公室忙了。”
话落,黎庭蒲便离开了餐厅,独留费兰特坐在原位,汤匙拌着奶油汤毫无胃口。
黎庭蒲回到办公室,就收到了斯蒂文的消息。
【抱歉,我现在很难办,如果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请不要怪罪我。】
【黎:什么事?】
【对不起,我真的不敢说出口。】
好好好,都谜语人到自己头上了。
黎庭蒲关上终端的屏幕,心脏莫名慌张地跳动。
参议长的选举是撒迦利亚·费兰特多年操作,恶意职务剥离的结果,就是为了他自身不受限于任何一次竞选和党派争夺。
早些年大家仍由他去,毕竟无论谁当选,费兰特都会是参议长,但经过三十年未经流通的职务,费兰特手上的权力已经累积到惊人的阀值。
没有人再敢操纵费兰特的政策和他说出口的言语,就连前些日子的丑闻事件,也只是让费兰特的名誉受到皮毛,支持率狂跌后,不过几天又涨回来。
有人胆敢在民间做调查,发现唯一能够和费兰特打得平起平坐的竟然是黎庭蒲。
黎庭蒲有费兰特的血脉,让民众深信不疑地认为他拥有费兰特相同的能力、格局和魄力,他能够为民众托举起一片天,如果非要有人继承费兰特的位置,黎庭蒲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参议长初选公示的那天,黎庭蒲选择留在老宅,和费兰特共同等结果,方便自己及时安慰父亲。
窗外雨丝轻拂,如细语呢喃,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两人共同坐在一片沙发上,电视画面播放着某新闻页面,身后的竞选团队不敢言语,都是脚踏两条船的凉面派,无论谁能获初选都是好事,也都是坏事。
黎庭蒲在等待期间,打开终端,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参议院临时议长斯蒂文承认“后援门”是自己所为,公用通讯谋私导致责任连带上级,目前联邦刑警正在介入调查》
属下为表忠心,代领了丑闻吗?
黎庭蒲内心咯噔一下,抬起头便看到新闻进入最后的汇报,公示的名字异常眼熟——
撒迦利亚·费兰特。
一切都未变,在位越长久越不会轻易挪动,打得黎庭蒲措手不及。
黎庭蒲感受到沙发旁陷进去,费兰特咬着耳朵,炽热的呼吸撒在自己的耳廓,鬼魅幽魂道:
“我不会退位退休的。”
费兰特这一刻才懂了为什么这么多同僚不愿退位,哪怕八九十岁行将就木,也要挺着一条烂命苟活,死死不肯放手自己的地位和权利,因为拥有权利就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只有他是联邦参议长时,黎庭蒲才肯俯首称臣。
如果他没了这个位置,就什么都没有了。
费兰特视野中,黎庭蒲的脸色丝毫未变,笑得毕恭毕敬道:“这本来就是你的位置,我不过是想为您占位,防止有心之人恶意占用。”
好一句冠冕堂皇的话语!
费兰特问黎庭蒲,“那些呼吁我下台的声音,推崇你上台的支持率都是你所谓对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黎庭蒲装疯卖傻,摇头道:“我不过是后起之秀,他们忌惮我们俩就恨不得兴风作浪,逼得我们剑指互相,杀得头破血流才够好。”
“我太清楚你的手段了,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黎庭蒲蹙眉困惑,似乎不解费兰特何出此言。
费兰特点醒道:“别在我面前装,乖孩子。”
黎庭蒲微垂下眼,笑得缠绵悱恻,“那你会追究吗?”
费兰特无可奈何地闭上眼,他知道,就算黎庭蒲骑在他头上胡作非为,他也不会为此生气,这一点他已经阐明无数次了。
再次睁开眼,费兰特驱散团队道:“你们都离开吧,别留人,我们父子谈谈心。”
老宅本就因为这次团队聚集,老规矩临时遣散了服务家政,等竞选团队一溜烟离开,整栋别墅寂静得只剩他们两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好像天空裂开了口子,倾盆而下,可谓应景。
黎庭蒲瘫倒在沙发上,任凭处置,他反倒是有些好笑,独生子的好处就是做错事也不会处死对吧?
撒迦利亚·费兰特牵着他的手,把黎庭蒲从沙发上拉起来,自己走在前,带着孩子去卧室。
黎庭蒲有些错愕,眼睁睁看着路径不对,心中忐忑加深。
费兰特轻声道:“做错事情没有关系啊,不过你要乖乖听我的话好嘛?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黎庭蒲蹙起眉头,警惕道:“所以呢?你想做什么事情?”
撒迦利亚·费兰特感到困惑,“你不应该知道吗?我本来想休假给你孕育子嗣的,但现在没关系啊,你还有大好的时光,不如……”
费兰特看着黎庭蒲越发严肃的神情,噗嗤笑出声。
“我又不是让你怀孕,毕竟你也是生物羊水孕育而生的,我们的孩子自然也要延续传统,不然基因筛查和编程就不好做了。”
他把黎庭蒲带到床上,黎庭蒲坐在床尾正中心,陷进洁白的床垫和被褥之间,在费兰特转头去找计生用品时,惊恐地瞪大眼睛。
不是,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败者又沦陷到生孩子的话题上去了?!
撒迦利亚·费兰特拿出助理帮忙筹备好的用品,放在一盘,跪在床尾前,伸出手搭在黎庭蒲皮带上。
“你不用担心学业、工作,是外面的肮脏污染了你的内心,是不是他们刻意挑拨,才让你想和我夺取参议长位置的?”
黎庭蒲没有开口,谨慎胆怯地看向费兰特,身体僵硬成铁块,丝毫不知道如今的现状究竟是为何而起,引起后者的痴笑。
费兰特趴在黎庭蒲的大腿上,温热的肌肤烫着他脸颊的软肉,黑色的长发散落,衬得整张脸肤白唇红,妖艳欲滴。
费兰特的指尖在玩小人爬高,游走于黎庭蒲腹下一寸,轻言道:“你以后在家里好好带孩子,我会给你配十几个保姆,不过我们孩子的教育肯定要亲手抓,你从底层考到柯兰多教育一定有自己的一套学习体系……”
什么什么?
回家带孩子?
黎庭蒲听到这句话,顿时挣脱费兰特的束缚,朝后面退去,洁白的床单蹭出一个个灰色脚印,他从西装裤里拔出枪,直直对准了撒迦利亚·费兰特。
费兰特表情凝固,不可置信道:“你要对准我,射杀我?”
黎庭蒲死死瞪着费兰特反问道:“我丢失的时候,你有想过找孩子吗?”
撒迦利亚·费兰特茫然,他张了张唇,却在子弹的胁迫下根本无法回答。
这个答案太过明显,扯任何谎言都足够可笑。
“如果你想找我,自然可以用尽千方百计,而不是在我出现在大众视野的时候,才欣然接受这个孩子出现!你根本就没有抚养过孩子,为什么就想着给我生孩子呢?”
费兰特摇头道:“我有足够的教育资源,能让我们的后代得到更好的发展,不要排斥那个孩子的到来好吗?”
黎庭蒲冷笑道:“那不一样!而且你知道什么是伦理道德吗?给自己孩子孕育后代简直痴心妄想蠢透了!我只是想要一份安稳的工作,我想要一个美满的家庭,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这种畸形感情当中?”
畸形畸形,他不是什么君子,可以也不是什么臭味相同,为非作歹的小人。
基因筛查本身就带着不确定性,最大的可能是生了一大堆孩子,只为筛选最好的基因宝宝,把其他残次品都人道主义摧毁的事情他做不到!
费兰特的手掌向下微微浮动,轻声劝慰:“宝宝,我没有不让你发泄情绪,乖一点,把枪放下。”
黎庭蒲感觉自己的心脏加快,拼命地跳动,一股怒意直冲天灵盖,面红耳赤嘶吼着自己的情绪:“那是因为你一直承受着我的冷暴力,错把他当做发泄情绪,而我之所以用冷暴力来解决所有问题是你们根本就不会给我发泄情绪,叙述于口的机会!”
他一直把所有的情绪藏在心里。
但凡是泄露出的任何一点冷言冷语,都足以让所有爱慕者要命,那黎庭蒲心中究竟积攒了多少负面情绪?
“那我们以后再说孩子的问题,”撒迦利亚·费兰特心疼不已,“就算你和其他人组建家庭,我也没有任何意见,把枪放下不要伤害到自己,好吗?”
黎庭蒲深呼吸,侧过脸摇头道:“你不要过来,你离我远一点……”
他的声音带上哭腔,有些鼻音显得愈发脆弱可怜。
撒迦利亚·费兰特心中升起怜悯,他忍不住走上前越过床尾,刚想张开双臂拥抱自己的孩子。
近距离的接触动作触发了黎庭蒲的惊慌,他闭上眼睛,应激地按下扳机。
剧烈的枪响在别墅响起,良好的隔音与空无一人的时机,造就了毫无察觉的杀案。
费兰特猛地击中,蜷缩起胸口,手枪的威力不算小也不算大,他眼见黎庭蒲铁下心,转过身准备勾身后柱在床尾桌的伞。
黎庭蒲奔下床,将他压在了身下,连带着床尾长桌角落的东西一股脑掀翻在地。
“你的伞里有枪对吧?”
黎庭蒲拔出伞柄的枪,扔得远远的。
撒迦利亚·费兰特的胸腔在冒血,染红了雪白的衣襟,他摇头道:“抱歉,孩子,你不能够对我动手的,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我明明可以扶持你走到更高的位置……”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黎庭蒲崩溃怒吼道:“但凡是权利的中心,厮杀都是常态,弑父又如何?更何况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亲情可言。”
这一时刻,撒迦利亚·费兰特才看清楚了黎庭蒲的神态。
他下颚棱角分明,冷冷地抿唇,有种无法叙述于口的倔犟感,所谓的骄傲媚态仿佛是药片包裹的酸甜糖衣,含在嘴里腻得发慌。
费兰特伸出手,想撩开孩子的发丝,仔细地凝视着他的外貌,手臂够不到黎庭蒲的脸庞,指尖只能搭在了枪口上。
温热的枪管烫得指腹刺痛。
费兰特奄奄一息躺在地板上,那双黑色眼眸虚弱渴求,他的发丝卷曲蜿蜒如美杜莎蛇头翻涌,胸膛的枪口涌出血液,生命力一寸寸流逝殆尽。
那一刹那,黎庭蒲看着他张合的唇瓣,惊愕不已!
如果在这一刻开枪,费兰特这个生命就在此刻消失了,他的思考、他的言语、他的政策都会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不再会说话,不再会坐在那里看着你,用小腿蹭着你,不会再为你一次次妥协退让。
他是真的爱自己,还是为血缘关系宠溺后代呢?
黎庭蒲的手在颤抖,这份恐惧顺着致命的枪管传递到费兰特的指尖,感受到这份愧意费兰特内心的枷锁轰然解开。
“开枪是需要精准度的事情,别怕。”
费兰特双眸失神,找不清焦点,却还是耐心开导,他的头抵住实木地板,仰起下巴,唇瓣张开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笑腔。
明明被枪指着威胁生命的人是他,夺取参议长位置的是他,下一秒没命的是他,在温声细语的哄着孩子却还是他。
黎庭蒲好后悔好后悔,他反复思索究竟该不该下死手,生死只在一念之间,既往不咎就能够救回来一条性命,只要再次询问费兰特——
如果重新来过,你会不会为我退位,把我托举到参议院议长的位置呢?
也就是在想到这个问题的刹那,黎庭蒲宛若当头泼了盆冷水,脸上的软弱悄然抹去,汹涌澎湃的愧疚拦腰折断,果断地扣下了扳机。
古堡树林的鸟惊得阵阵飞起。
费兰特的脖子喷崩出大片血液,血花飞溅,鲜红欲滴的串珠为他铺成一张通往辉煌的地毯。
黎庭蒲终于得知了自己给出的答案。
年长者永远都不会舍弃自己的权利,他们恨不得和权位血肉相连,遗臭万年。
真正想要的东西,等别人送给你,不如自己去抢更方便。
“我不害怕,我只是不希望你死掉的。”
黎庭蒲可怜地瘪嘴道:“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当议员,托举我孩子当众议长,我孩子的孩子就可以当总统的,结果你替我提前实现了这次阶级的托举,谢谢你父亲,剩下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黎庭蒲自嘲地笑了笑,腹腔里却翻江倒海,恶心逼迫到喉咙,不禁弓腰捂着嘴,强行逼住呕吐的欲望。
他一低下头,便看到手枪沾满血渍,如果不及时清理会生锈。
黎庭蒲揪起自己衬衫的衣角擦试枪上的血渍,他拼命地擦,比洁癖更可怕的东西作祟,终于把手枪擦干净,才发现枪管上属于费兰特签名的刻痕浸满了血液,手上也满是血管喷溅出来的液体。
黎庭蒲跑去卫生间拧开浴缸的水,脱掉沾满血的西装上衣扔进去。
他对着镜子洗净手掌、脖颈和脸颊上的血迹,毛巾抹去滚落到胸膛的水珠,仿佛这样就能够拭去自己的所有罪恶。
冰冷的自来水定了心神,黎庭蒲吞咽着唾液,深呼吸平衡肾上腺激素飙升,才走出卫生间去衣柜扒翻可以穿的衣服,都是费兰特的定制西装,独特的专属香薰扑面而来。
他挑选出衣服,胡乱套在身上,忽然听到身后的沙哑虚弱的嗓音。
“带着我的伞,外面雨大别淋到。”
黎庭蒲回过头,颤颤巍巍地朝费兰特走去,长柄伞倒在他身侧,或许是因为争执时掀翻的。
费兰特的血液一股一股往外喷着,黎庭蒲在他身旁停下,最终还是弯下腰拾起费兰特身旁的伞,忽然费兰特将无名指的戒指撸下来,塞到黎庭蒲手中。
黎庭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将举起枪,还没等他手起刀落,便见费兰特一歪头,彻底无力的瘫了下去,鲜血渗透身下的名片,染红了庭蒲·费兰特的名字。
这些由费兰特亲手为孩子设计出的名片,从此没机会给黎庭蒲看了。
窗外的雨哗啦啦地下着,清晨的空气弥漫在室内,仓促的脚步声成了费兰特在这世间最后的印象。
“晚安,费兰特。”
黎庭蒲的声音轻到微不可查,一步步往后退,走到门边才转身逃跑。
他拼命奔跑着,激烈的空气挤压着胸腔,心脏跳动快得惊人,黎庭蒲感觉喉咙里反渗出血液,像是砂纸反复打磨过,鼻腔的铁锈腥味冲进大脑。
杀了人该怎么处理哈哈哈?
继续求助那些莺莺燕燕吗?别搞笑了。
黎庭蒲的大脑疯狂运转,左右找不到求生之道,宛若困进死胡同,他不能够逃跑,他现在手握这么多权势,足够摆平一切!
关键是怎么摆平?
怎么摆平!
终端响彻不停的滴滴声打断了黎庭蒲的思绪,他忍无可忍地掏出终端,亮起屏幕,满腔怒火和发泄憋在了嘴里。
【生日于盐屋快乐!】
一刹那,万物陷入死寂。
黎庭蒲心脏猛跳,他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输入发来消息的电话号码拨打回去,轻声询问:“我知道你在听对吗?”
对面没有任何人回应,隐隐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佐证有人接听。
黎庭蒲抬起头飞速寻找着摄像头,他直视上路边的监控,手上撑起的伞面轰然落地。
淅淅沥沥的雨水浸湿全身,本就单薄瘦弱的身躯赤诚袒露,吹得左右摇晃。
他凝望着监控,害怕后知后觉涌上眉宇,眼含泪花哭道:“我好害怕,哥哥我刚刚……我、杀了人,怎么办我现在只有你这个亲人,我不想坐牢求求你了。”
对面还是没有出声,唯独搭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伴随着他的哭声微微颤抖,隐隐苍白,似乎不见光日。
“求求你,来救我……”
黎庭蒲红着眼眶看向监控镜头,泪水流满面,“我需要你,需要现在就见到你,真的好想扑到你的怀抱,我真的好想你。”
他抽噎着鼻尖,雨和泪混迹得分不清谁是谁,衣衫打湿黏在身上透出肌肤,黑色的发丝缠在脸颊和脖颈,雨水顺着发梢流淌,冻得瑟瑟发抖。
黎圣遮从监控里看向自己的弟弟,他哭得痛彻心扉,明明这么瘦,腮帮子仍旧微鼓,还是个未褪去婴儿肥的孩子。
一个孩子。
一个亲手养大喂大的孩子,不敢摸不敢碰,生怕哪一天突破那层窗户纸,就万劫不复……结果转头看对方带Omega回家睡觉,一个月四星期不重样,活像没爹生妈养的东西,必须得拴着狗绳,给他打口永远爬不上去的井才肯死心的玩意儿。
可他还是爬了上来,爬得这么高,搅得联邦鸡犬不宁,踩着权贵的真心兴风作浪。
浪到万劫不复,就只能对着自己哭。
他经历了社会险恶害怕到颤抖,浑身沾满鲜血已经不干净了,无助到只能把求助投向唯一的亲人,惨兮兮求助帮帮自己。
黎庭蒲用手背擦着脸,磨得脸颊通红,苦兮兮地流泪道:“我不想玩了,不要在柯兰多,这里好可怕我好想回家,我们要不在为这些权贵拼死拼活了好不好?我们回家相依为命都要比现在好,求求你了……”
黎庭蒲哭得窒息,怒吼道:“你听到没有!”
两人隔着镜头,遥遥相望,互相逼迫不知是谁退让。
唯独对视上那双孤立无援的泪眼,黎圣遮的心脏某一角轰然倒塌,“来找我吧,我就在神理教。”
好可怜,哭花脸就不漂亮了。
真心换真心的戏码永远是动情之人率先退让。
黎庭蒲抹一把脸,擦掉泪痕,紧紧攥着藏在口袋里的手枪,仿佛握着自己的第二颗心脏。
他比对着号码发来的地址,直接闯进了神理教,监控里奔跑的场景活像被抛弃在游乐场找不到家的孩童,伴随着黎庭蒲推开房门,吱呀一声。
黎圣遮听到响声,惊喜地站起身摊开双手,还不等他说话,便直面漆黑的深渊。
是枪口。
黎庭蒲抬起手,瞄准突兀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按下扳机。
砰!
砰!
两只蝴蝶轰然落地,倒在泥泞肮脏的地板上。
黎庭蒲半撑着地,蜷缩起上半身,肩胛胸壁关节疼得要命,骨头好像碎成了渣,往血肉里直钻,他的鼻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牙齿紧咬唇瓣几乎把肉咬烂,都遏制不住疼痛。
脚步声此起彼伏,对面的黎圣遮捂着出血的腹部,踉跄站起身,制止道:“别开枪!”
该死的,原来有保镖啊。
黎庭蒲仰头大笑出声,装腔作怜让黎圣遮放下戒备心,也抵不过身边带着保镖啊!
他笑着笑着咳嗽不止,酸水和不知哪来的血液喷在地板上,所有的生理反应一股脑涌上来,黎庭蒲克制不住张开嘴呕吐,胃里去没有任何消化的食物残渣,只有绿色的胆汁顺着食道管涌出来。
黎庭蒲哭出眼泪,不知道是真实还是伪装,声声抱怨,字字诛心道:“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把我从十二区骗到一区就是为了报仇雪恨,拿我的尊严和前途玩一场游戏开心吗?断了自家人的前途开心吗?你分明就是拿我的前途报复我,报复撒迦利亚·费兰特!看和他的孩子像一个贱畜一般讨好着其他权贵,能够满足你内心的贫瘠、荒凉和自卑吗?”
他破罐子破摔,恨不得用天底下最恶毒的誓言诅咒黎圣遮,咬牙切齿,哭得断肠,眼睁睁看着保镖抢走自己手上的枪。
“都怪保镖,他坏,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黎圣遮来不及处理自己的伤口,就朝黎庭蒲跑去,见他只是伤到肩膀松了口气,走到面前却不敢扑上去,只能来回打转,为自己辩解道:“他们动手太快,如果是我绝不会朝你开枪,你受伤我恨不得对自己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黎圣遮一个眼神让保镖出去,才哄道:“我把他们都杀了给你解气好吗?”
黎庭蒲翻了个身,握紧地上的雨伞,嘲讽道:“我之前问过你有没有为了前途杀过人你回答没有是真的对吗?你手上确实没沾一滴血?一条人命?对不对?因为你将其他被蒙蔽眼睛的人成为你手下最锋利的利刃,你只会利用别人的偏执和走投无路杀人,你才是刽子手,你个骗子!”
“真遇到事情你总是躲到最后,暗地控盘,你以为自己做了多么神通广大的事情,杀了那个和自己一直做对的参议院议长,那个抛弃双胞胎的父亲,但其实这些都是你无能的一种表现,你自己没魅力性无能,还嫉妒我带omega回家,我知道你曾经趴在门前偷听过,当时你嫉妒我是不是要快死了,所以你才这么恨我?”
“现在好了,你是不是很开心我杀了费兰特,最恨的亲人杀了最恨的亲人,你终究会得到报应的,不是为了费兰特,而是为了现在双手沾满鲜血的我!”
黎庭蒲的每一句话都往黎圣遮的心里扎,他接着说话的机会转移注意力悄悄拔出了伪装成伞柄的枪。
对面的黎圣遮惊喜不已,笑道:“你终于会表达感情了,我一直以为你要冷暴力我一辈子。”
冷暴力。
“我希望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冷暴力对待亲爱的人。”
黎庭蒲哭笑着,泪流不止,他猛然抬起手,随着一声枪响,子弹射中了黎圣遮的心脏!
鲜血彻头彻尾地溅了他满脸,在艳红的衬托下,唯独那双黝黑的眼睛亮得吓人,狠绝果断。
黎圣遮瘫倒在地,捂着心脏,两处中枪的地方滚滚流出血液,怎么也止不住,他浑身脱力,回头看去发觉走向黎庭蒲的那条路原来流了这么多血,才导致现在根本就没有反手的余地。
“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的话,可惜是在我快死掉的时候……”
黎庭蒲用从军队学来的仅剩知识包扎了自己的伤口,打断了黎圣遮的话,“别留遗言了,我不会替你做任何事的。”
他敢杀掉撒迦利亚·费兰特,又怎么会不敢对危害自己的哥哥下手呢?
斩草要除根,登上这个位置就不要留下任何一条祸患,更何况是操纵了自己大半人生命运的祸患。
黎圣遮气若游丝,可惜道:“如果我死掉,会有无数的关系网坍塌,你可以代替费兰特,但代替不了我,我很安全的,至少不会想着给你生孩子。”
他死前都不忘记开玩笑。
黎庭蒲扯了扯嘴角,等待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逝去,直到最后合眼的瞬间,他才开口道:
“这个世界补货速度很快,会有下一个人代替你的,我背着你们的命,我替你们活着。”
三兔共耳竟相追逐,两两共用一耳。
三兔分别代表圣子、圣父和圣灵,位格有别,本质绝无二分,三位一体,同受钦崇,同享尊荣,同为永恒。
黎庭蒲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位圣格,但在此刻,他清楚了自己的命运,就是代替他们活下去,登上高位。
黎庭蒲听着窗外的警笛声,终于卸下全身的力气,瘫倒在那具尸体旁边,风衣下凸起的菱角吸引了他的注意。
黎庭蒲情不自禁掀起衣角,在看清楚物品后,瞳孔颤抖,他的腰上别着一把枪。
一把装满子弹的手枪。
·
参议长办公室重新粉刷装修,覆盖了费兰特曾经来过的痕迹,没告知媒体,不经外界审判,毫无声势。
黎庭蒲双手撑着圆弧形的办公桌,微微弯腰,黄花梨木硌着掌心滚烫,光影透过玻璃窗照在身上,恍若圣光笼罩。
他穿着一身定制西装,驳领别着联邦旗帜,脸上不再有任何谄媚的神采,黑色的发丝静谧低调地落在脑后。
敲门声打破了此刻沉寂,来者毕恭毕敬道:“参议长,总统请您移步开会。”
黎庭蒲回过神,拿起桌面上的文件施施然离开办公室。
红底高跟皮鞋落在地毯上,一抹银灰色的身影逆着人流穿越走廊,周围人见他纷纷避让敬礼,助理推开会议室的门,黎庭蒲转着指间的戒指走进去。
在他踏入的刹那,参会权贵齐刷刷地站起身,恭迎着他。
黎庭蒲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坐在左侧的一把椅上,有些困惑地抬眸笑道:
“你们不坐等着我干什么?”
语毕,权贵们看着他的脸色,才肯小心翼翼地坐下。
黎庭蒲身体往后仰,双腿交叠,胳膊抵在实木雕花的椅扶手,手指轻遮唇瓣,目光扫视着在座的各位。
他们知道六亲不认的那些事情吗?
如此胆颤,或许知道吧。
弑父、弑兄的道德谴责如雾里观花一捏就散,道德是统治阶级来约束人的,这般规训从不敢压在枭雄之上,恰是权力能够平息任何一件丑闻。即便谎言败露的那天到来又如何?
手握权利,就别管千朝万代、流芳后世。
这一世英名我不要。
——【END】————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结了。
本来想说很多话,写到如今却一切言语殆尽,很感激能够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们,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不会坚持到完结,也非常感激大家不计前嫌地追文orz
这本书后续番外大家有想看的梗可以发过来,连载至今,谢谢各位天使读者的陪伴,祝大家天天开心,身体健康,也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_^
3月11日开文《海王在公嬷直播间翻车后》,希望大家可以帮我点下本书的预收,求求啦^
我们下一本见。
2026.2.11留
第89章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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