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黑云压城,铅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要压到宫墙之上。
京城的冬日向来萧瑟,今日却仿佛冷的格外彻骨,呼啸的北风卷着枯枝败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天色昏沉得像是要塌下来,明明才过午时,整个皇城却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这样的天气里,所有人都缩在屋里避寒,可金銮殿外却站满了禁军,盔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仿佛整个皇城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就在三天前,边境传来了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恭王谢容观在军营当众斩杀了骠骑将军夏侯安,理由是夏侯安勾结骨利沙部,意图谋害于他。
消息传回京城,顿时震惊朝野。
夏侯安是大雍的三朝名将,也是太后的外戚,在朝中根基深厚,更重要的是他手持另一半虎符,是皇上倚重的重臣,谢容观竟敢当众斩杀如此重臣,简直是无法无天!
更让人气愤的是,当钦差带着圣旨前往边境问罪时,谢容观不仅拒不认罪,还将钦差软禁在军营中,强行留在边境,直到他扫平了骨利沙部的余孽才肯跟随钦差回京。
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公然违抗圣旨,蔑视皇权。
谢昭闻言震怒,当即下令将谢容观押解回京,今日一到京城,便在早朝时命人将谢容观提上金銮殿,要在众臣面前当众审问。
殿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神色染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龙椅上的谢昭面无表情,黑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此刻谢容观被反绑着双手,跪在金銮殿上,他脸上的血渍已经被人擦干,然而面庞上那道骇人的伤疤却仍旧醒目的令人心惊肉跳。
那道疤痕从左眉骨斜斜划过眼睑,几乎毁掉了他的左眼,只留下一个灰白无神的空洞,那双曾经如寒星般锐利的眼睛,如今却蒙上了一层病态的灰雾。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即便如此狼狈,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仿佛一枝寒冬中仍旧不惧严寒的腊梅。
谢容观沉默的跪在殿上一声不吭,身后的侍卫皱眉,按着他的肩膀用力向下一压:“到了金銮殿面见皇上,还不磕头认罪?!”
“砰!”
谢容观没有任何反抗,因此他垂着头,重重的磕了下去,沉闷的声音在金銮殿上震开,谢昭仿佛也被震的有些动摇,身形微微一晃。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望着衣衫不整、乌黑长发凌乱遮住面庞的谢容观,言简意赅道:“恭王,不顾军纪法度,当众斩杀骠骑将军夏侯安,恐吓副官、违抗圣旨,并拒不认罪。”
“你口口声声说夏侯将军与骨利沙部勾结,意图将你置于死地,却连半点证据都没有,全是你的一面之词。”
“谢容观,”谢昭声音沉沉,“你可知错?”
谢容观一言不发,只是死气沉沉的低着头,一眼也不看谢昭,仿佛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这便是不认的意思了。
谢昭耐心的等了一会儿,随后垂眸:“掌嘴。”
进永缓缓上前,站在谢容观面前,面色格外不忍,却只能高高扬起手,用力扇在谢容观脸上。
“啪!”
谢容观挨着巴掌,头也不歪一下,直挺挺的跪在原地。
他低着头,唇角挂上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直到最后一下,他下意识偏了偏头,用垂下的长发挡住嘴角的血迹,却仍旧一言不发。
谢昭淡淡的望着进永行刑,望着谢容观的神情仿佛两人全然陌生,连半分兄弟之情都不曾逾越。
见谢容观仍旧不置一词,他抬手一指旁边的秦锋:“恭王既然不说,那便由你来说吧。”
“你们为何认定夏侯将军勾连骨利沙部,将你们引入包围?有何证据?”
“末将没有,”秦锋跪在谢容观身后,也被绑住了双手,语气定定,“但末将很确定,夏侯将军就是故意让恭王殿下去送死!”
他胸膛剧烈起伏:“皇上!若非恭王殿下反应及时,当机立断的指挥我们分头行动,此刻便不能跪在这里陈情,而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秦锋语气激动,面上愤恨的神情不似作伪,然而他的言语中没有半分证据,全然是为恭王谢容观鸣不平,任谁都能听出格外苍白。
“皇上。”
谢安仁缓缓出列,朝着谢昭拱了拱手:“臣以为,恭王殿下仅凭一己私欲,毫无证据便斩了我大雍的有功之臣,事后无一丝悔意,实乃罪该万死。”
“若此事皇上不能严惩恭王,不仅不能平夏侯将军的冤情,恐怕会寒了我大雍千万将士的心啊!”
“臣附议,”宰相公孙止出列,“皇上,即便不按大雍律法处死恭王殿下,也必须给恭王定罪。”
“臣附议!”
“臣附议!!”
金銮殿上的朝臣哗啦啦跪下了一片,几乎所有人都高声请求处置谢容观。
他们中有人是害怕谢容观今天能随手斩了夏侯安,明天就能随手斩了他们的脑袋;有人是坚信谢容观无论有何苦衷,都不应无视纲纪法度;还有人不过是看不过眼谢容观平日的傲气,只想看他跌得一塌糊涂。
所有人低头跪在地上,屏息凝神,等着皇上宣判,却听谢容观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轻笑仿佛只是一个难以抑制的气音,在肃穆压抑的金銮殿上,却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容观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被毁了一半的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道疤痕显得更加狰狞可怖,黯淡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着诡异的光,像是暗夜中独自燃烧的鬼火。
谢容观说:“皇兄,臣弟违抗圣旨,自知有罪。可臣弟只想问问皇兄,若是臣弟死里逃生、为自己报仇雪恨有罪,那贪污受贿、欺男霸女、徇私舞弊、玩忽职守的官员又该当何罪?”
谢容观抬起头,蒙着一层雾似的灰色眼睛一个一个扫视过跪在地上的官员,那道狰狞的疤痕为他平添了一分狠厉:“李侍郎收受贿赂,在江南赈灾款中克扣三成中饱私囊。”
“张御史的儿子在京城强抢民女,逼死两条人命,他却利用职权压下此事,事后还强迫地方官员对那家人严加看管,秘密解决!”
“王尚书,”谢容观厉声道,“他在户部任职期间,与江南盐商勾结,每年私吞盐税十万两白银,这些银子全都是大雍百姓的血汗钱,最后却进了他一人的口袋!!”
“皇上——!!”
被点到的几人脸色瞬间煞白,额头冒出冷汗,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想要辩解,对上谢昭的眼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容观看也不看他们,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谢昭:“如此种种,还有许多。”
“臣弟在边境攻打骨利沙部时,整整一个月不休不眠、调动手下兵马为皇兄搜集了这些蛀虫欺上瞒下的证据,现在全都在臣弟府上收着,只等皇兄一声令下,臣弟便拱手奉上!”
“在这个污浊不堪的官场里,人人都有罪。他们无一不是蛀虫,在暗处啃食着皇兄的江山,夏侯安勾结外敌,意图谋害本王,同样也是在威胁皇兄的统治!臣弟只是为皇兄铲除了大雍江山的一个蛀虫!杀他是为民除害!!”
“皇兄!”
谢容观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发红的眼底回荡着点点泪光,被烛光一晃,却仿佛某种兵器反射出的寒光:“臣弟是有功之臣!是您最忠心耿耿的大臣!臣弟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兄!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
“臣弟无罪!”
他眼神狠厉,双眸带泪,红着眼眶重复了一遍:“臣弟无罪!!”
“……”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谢容观这番话震的哑口无言,噤若寒蝉。
分明谢容观才是被绑住双手,跪在金銮殿上的人,然而他的脊背挺的最直,声音掷地有声;那些官员却无论有没有被他点出名来,都一个个面如死灰,不敢与他对视。
金銮殿上烛影忽的一晃。
谢容观只觉得脑海被怒气冲的昏沉了一瞬,抬眼却见谢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前,抬起了他的下巴。
谢昭的身影被烛火拉到很长,阴影从龙椅一直拖到谢容观身前,仿佛一只巨大的牢笼,沉默的将他笼罩在其中。
与那些官员的神色截然不同,谢昭的神情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模糊不清的淡漠,让人只觉得揣揣不安,心头一跳。
谢容观:“皇兄……”
“啪!”
他没有把话说完,这一次是谢昭亲手扇的他,打断了他的话。
与曾经那次调情似的巴掌不一样,这次谢昭下手狠厉,毫无保留,谢容观单薄的身子顿时向一旁歪去,面色一瞬间苍白起来,低头“哇”的吐了一口鲜血!
“容观。”
谢昭抬手掐正了谢容观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和颜悦色道:“你对朕的江山如此看重,对朕的官员如此了解,朕看这锦绣河山,倒像是要由你来做主了?”
谢容观闻言眉尾抽搐,面上的神情一晃,惶然的睁大了一点眼睛,露出一种近乎呆愣的神情。
他仿佛一只想要向主人献宝的摇尾巴小狗,期待着有人能摸摸他的脑袋,夸夸他的乖巧,却被人迎面重重的打了一拳,打的他一瞬间痛彻心扉,五脏六腑被一点点清晰的捏碎。
谢容观半晌才能找回声音开口,声音轻的仿佛一吹即散:“皇兄?”
为什么?
他不是为了皇兄吗?他不是为皇兄找到了官员贪污受贿的证据吗?这些证据交到皇兄手里,皇兄或是严刑处置,或是借机操纵官员,难道不是为了皇兄的统治固若金汤吗?
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会觉得他在觊觎皇兄的江山?!
“怎么,你要和朕辩解,说你并未觊觎朕的江山?”
谢昭没有半分动摇,他凑近了一些,定定的望着谢容观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笑容。
“那你告诉朕,”他柔声问道,“这些官员贪污受贿的把柄,你是怎么拿到的,又拿这些把柄做了什么?”
谢容观的面色瞬间白了。
他当然不能说——那些官员的把柄是他潜入官员府邸偷来的,他拿着那些把柄威逼利诱地方官员,迫使他们开仓放府,为自己手下的士兵提供粮食和兵器。
他做的不光彩,手段也不干净,因为那时他只把自己当做皇兄手中一把好用的刀。
一把刀当然不需要干净,一把刀就是需要沾血、就是需要砍掉任何肮脏的头颅,可他忘了,一把刀太脏、脏到污染到主人的手之后,就会被毫不犹豫的扔掉。
谢容观薄薄的嘴唇一颤,怔怔的望着谢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他以为自己身为皇兄的枕边人,为皇兄抓住手下官员的把柄,哪怕会被皇兄怀疑,当他把证据交到皇兄手里的时候,皇兄就会明白他的心意。
他以为自己是皇兄手中一把好用的刀,是皇兄的左膀右臂,是皇兄唯一能依靠的亲人、兄弟、甚至是妻子,可他在皇兄心里,他其实只是一个大雍的亲王,一个曾经谋逆叛变的臣子。
他没有资格为皇兄做事,他越界了。
谢昭说:“烧了。”
“什么?”
谢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砸在鸦雀无声的金銮殿上却格外清晰,近乎掷地有声:“朕让你烧了,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一样算一样,全都是你蔑视皇权、违抗圣旨的证据,一件也不许留,全都给朕烧掉。”
“你刚才说在你府里收着,是不是?”
谢昭一抬手:“进永,带着禁卫军去恭王府里,把他找出来的这些脏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烧掉,天黑之前,朕要看到恭王府里再无一件赃物。”
“皇兄!!”
谢容观呼吸猛然急促起来,眼睫抖的仿佛濒死的蝴蝶,眼眶红的近乎要烧起来,他跪在地上,死死扯着谢昭的衣袖,手指用力到发白泛青。
“皇兄,臣弟求您了,别烧那些东西,臣弟求您了!!”
他眼里泪水骤然溢出,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急促而语无伦次的哀求道:“臣弟再也不擅自做主了!臣弟以后什么都听皇兄的,绝不再逾矩!!只要皇兄别烧那些东西,臣弟,臣弟——”
那些东西是他几天几夜不休不眠,拼了命查出来的东西。
为了拿到证据,他亲自潜入李侍郎的书房,在密道里待了整整一夜,就为了抄录那些贪污的账册。
那一夜格外寒冷,密道里又湿又冷,谢容观的伤口疼得几乎晕厥,却还是咬牙坚持着抄完踉跄的回到营帐里,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却还是强撑着指挥亲兵进攻骨利沙部。
他的手上、身上,到处都是新伤旧伤,有些是为了搜集证据留下的,有些是为了掩护身份自伤的,他却一丁点都不觉得痛,只因为每一道伤口都仿佛在他耳边呢喃:这些证据来之不易,这些证据能帮到皇兄。
“皇兄,臣弟求您了……”
谢容观几乎已经说不出话,他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哽咽,眼前阵阵发黑,只知道死死扯着谢昭的手:“只有这个不能烧,臣弟求您了……”
不要这样对臣弟拼命找到的证据。
不要这样对臣弟的一颗心……
可是谢昭却只是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谢容观,那双眼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金銮殿上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进永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启禀皇上,恭王府内的东西已经全部烧毁,没有留下一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些账册、信函、还有各种证据,都当着王府下人的面烧成了灰烬。”
谢容观闻言心口仿佛被人撕裂,他猛地抬起头,却只看到谢昭冷漠的面庞。
睫毛一颤,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与血迹混合在一起,谢容观眼里烛火的倒影一晃,终于熄灭,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灰雾。
【叮!】
【检测到男主谢昭幸福值由8下降至5。】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谢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
谢容观心头一痛,泪水模糊了景象,他只觉得眼前倏地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谢昭袖子里的手指紧攥,望着谢容观膝盖一晃,单薄的身体猛然倒在地上,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瞥了他一眼便将视线移开。
“把恭王押下天牢,等他醒了之后,朕还要问他的话。”
谢昭转过身,重新坐回龙椅上,明显不愿多言,只一挥手:“退朝吧。”
朝臣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纷纷磕头告退,很快,金銮殿里的大臣都鱼贯而出,殿门禁闭,只剩下谢昭坐在龙椅上,沉默而疲惫地撑着头。
殿内只剩下几盏孤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大殿上,显得格外孤独。
“皇上。”
进永从侧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奴才已经把恭王殿下送到寝宫去歇息了,太医说无事,只是怒急攻心,需要静养几日。”
谢昭点点头:“知道了,退下吧。”
进永闻言犹豫了一下,没有依言退下,反而开口劝道:“其实……恭王殿下看着一片赤诚,不像是怀有私心,觊觎您的江山,殿下做的这些,或许当真只是为了您好。”
谢昭仍旧没有睁眼:“朕当然知道。”
谢容观想做什么,他心知肚明。
他低声说:“容观想要用把柄帮朕控制住这些官员,他以为这样朕的江山就稳固了,那些官员就会像小绵羊一样乖乖听他的话,不敢有半句微词。”
“可是他不明白,如果朕真的用这些把柄去要挟那些官员,他们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就会人人自危、就会开始抱团,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把柄在一个人手里,他们就会联合起来,攻击那个掌握把柄的人。”
进永没想到谢昭什么都知道,他愣了愣,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那您为什么非要把那些东西都烧掉?留着震慑他们不行吗?”
“……”
谢昭闻言沉默半晌,终于睁开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玉佩,淡淡道:“留着那些对容观太危险了。”
谢容观掌握了那么多人的把柄,他不当众宣布把那些东西烧了个一干二净,他就会被不断攻讦,甚至死于非命。
他宁愿让容观恨他,宁愿让他以为他不理解他,也要把那些东西烧掉,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觉得威胁解除,才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只有这样,他才能护住容观。
进永这才明白过来,皇上所做的一切竟是为了保护恭王,然而他面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僵在原地,咬了咬牙,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
他对上谢昭晦暗不明的目光,强撑着胆子开口:“恕奴才直言,您是为了恭王殿下着想,恭王殿下却未必愿意被您这样保护。”
“朕不在乎。”
谢昭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也近乎不近人情:“朕只要容观好好活着,至于他愿不愿意,朕不在乎。”
谢昭语罢,仿佛殿外的寒风也听到了他声音中的冷漠,天色顿时阴沉起来,仿佛要塌下来一般,风声呜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进永神情犹豫,还想说什么,殿外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满脸惊慌,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皇上!不好了!恭王殿下他……他……"
谢昭声音平静:“怎么?”
小太监咽了咽口水,几乎要哭出来:“恭王殿下自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容观还是太天真了
谢容观:[墨镜]皇兄真是太天真了
真的很天真的进永:……
第67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昭猜到谢容观或许会砸殿内的花瓶,或许会暴怒,但他根本没有想过,谢容观竟会选择绝望自戕。
他脑海一片空白,猛地站起身,几乎是下意识迅速朝着偏殿走去,等他当真赶到偏殿时,只觉得心头一窒。
寝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芒照在一片狼藉的床榻上。
谢容观手腕上被划开了一个血淋淋的伤口,伤口深可见骨,现在仍旧淅淅沥沥向下滴着血,整个床铺已经被血色浸染,寝宫内唯一发白的颜色就是他的面颊。
他眼眸发灰,仿佛蒙了一层雾,根本看不到谢昭也进了寝殿,仍死死攥着一把刀,僵硬的跪坐在床榻上。
“走开!”谢容观声音狠厉沙哑,“都给本王走开!”
他一边瑟瑟发抖的不让人靠近,一边任由自己淌着血,面色肉眼可见的越发惨白,近乎没有一丝血色。
谢昭僵在寝殿外,见到他的那一刻,几乎是瞬间撕开了脸上那层伪装的平静:“为何不给恭王殿下止血?!”
青禾扑通一声跪下:“皇上,恭王殿下不让任何人靠近,只要听到有人在周围,便挥刀砍去,即便是御医也没法给恭王殿下止血。”
谢昭眸光沉沉:“把金创药给朕。”
他接过止血药,随手解下披风,仿佛没看到谢容观手中的刀一般,直接走上前。
几乎是下一秒,谢容观的刀便劈了过来,谢昭一侧身,躲过了他的刀,随后毫不犹豫的伸手死死扣住谢容观的手腕,用力一攥!
“呃!”
谢容观被拽的一个踉跄,面上浮现出一抹痛色,冷汗顿时在额角冒出。
谢昭能听到谢容观薄薄一层皮肉下骨头的哀鸣声,他攥着那几乎一折就碎的手腕,毫不费力的卸掉他手中的刀,一手搂住谢容观的腰,把他死死禁锢在怀里。
他知道谢容观听出是他来了,因为他的动作僵硬了一瞬。
然而那也只有一瞬,下一秒,谢容观便开始更疯狂的挣扎起来,眼底几乎一瞬间涌上了恨意,只知道死命挣扎,不顾自己被攥住的手腕甚至要弯折过去。
“你疯了!”
谢昭不得不用全身的力气将他压在怀中,深黑色的双眸里犹如燃着重重烈火,暴怒的凝视着怀中拼命挣扎的谢容观。
他怒斥道:“身为大雍的亲王,你便如此看轻自己的性命,被掌嘴便要寻死吗?!”
谢容观手指紧紧蜷缩着,闻言歇斯底里的笑了一声,空洞的眼眸转向他:“皇兄,你难道当真不知道臣弟为何寻死吗?”
“难道臣弟在您心中,就是一个禁不起风吹雨打,娇惯又任性的孩子?”他质问道,“还是说皇兄只觉得臣弟又在惺惺作态,试图博得皇兄的同情,以便来日继续谋逆?!”
“朕从未这么想过!”
谢昭根本不明白谢容观为何反应如此激烈,他以为谢容观醒来后发现自己仍在寝殿,就会知道朝堂上那一出不过是逢场作戏。
他死死咬着牙关,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缓声解释道:“容观,你听朕说,朕从未怀疑过你要谋逆。”
“朕在朝堂上怀疑你,那是做给外面人看的,他们每个人都盼望朕处决你,因为你手里有他们的秘密,朕必须和他们站在一起,你不明白,那些证据不能现在就拿出来,朕是在保护你!”
谢昭越说越觉得火气上涌:“况且朕几次三番叮嘱你不能动夏侯安,你还是一声不吭的斩了他,你让朕如何维护你?朕没有直接将你扔进天牢,就是信你从未谋反!”
他闭耳塞听,假装对谢容观种种异样都视而不见,然而谢容观却还是违背了他的叮嘱,一声不吭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斩杀了夏侯安。
他还要怎么维护他?还要怎么信任他?!
“是吗?”
然而谢容观闻言面色忽然变了,他定定的望着谢昭,一瞬间停止了挣扎,神色阴冷的仿佛一条匍匐在暗影中的毒蛇。
他的声音很轻,神色却没有半分作伪:“皇兄,你怎知我不会谋反?”
“夏侯安死了,可还有一个仍潜伏在朝堂中的逆贼,臣弟直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您他是谁。”
“至于那些把柄,臣弟派人查证那些把柄的确是为了皇兄,可是臣弟也的确私联了地方官员,他们全都对臣弟唯命是从,现在只要臣弟一句话,他们就能起兵随着臣弟一同攻进京城。”
“还有边地的军队——”
谢容观盯着谢昭的神色,一字一句道:“皇兄,你新派去领兵的将军,到了边地,能指挥的动一个士兵吗?”
语罢,几乎是下一秒,谢昭的面色就变了。
他手指一松,缓缓放开了谢容观,一双漆黑的眼眸如同被殿外寒风划过,烛火舔舐着那一块晦暗不明的眼底,却怎么也照不亮那里的阴鸷。
谢昭沉默的绷紧下巴,静静的望着谢容观:“那些士兵全部只听从你的命令,依照你布下的作战计划我行我素,半点不服从朕新派去的将军。”
“换而言之,他们只听命于你,不听命于朕。”
谢容观闻言唇角勾起,眼底闪动着点点寒光,几乎是含笑凝望着谢昭迅速从他的皇兄变成了高高在上皇弟,神色一点一点冷却下去,变得怀疑而不可捉摸。
“不错,”谢容观低哑的声音宛如耳语,“皇兄,您现在还能断言臣弟不会谋反吗?”
“臣弟有能力、也有野心坐上金銮殿上的龙椅,皇兄又如何能确认,臣弟不会谋反呢?仅凭您与臣弟那一点兄弟情谊吗?天家兄弟,何来亲情,皇兄不会不知道。”
“臣弟只想知道,为什么?”
谢容观专注的盯着谢昭,眼眶发红,不知道究竟是在问谁,只是偏执的重复道:“为什么……”
为什么您能肯定臣弟不会谋反?
为什么您能肯定臣弟不会威胁您的统治?
为什么您会相信臣弟,不仅仅是兄弟情谊,不仅仅是君臣相安,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谢容观怔怔的望着谢昭,只见后者冷峻而锋利的面容紧绷,一双冷沉的黑眸深不见底,闻言仿佛顿了顿,随后唇角微动,终于开口。
谢昭说:“因为朕相信,你做不到。”
语罢,谢昭从床榻上拿起那把刀,攥住刀柄,将刀尖轻轻抵在谢容观胸前。
谢容观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呼吸一窒,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小点,眼前一切仿佛都在变得模糊不清起来,让人不敢相信即将发生什么。
他仿佛一尊雕像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望着谢昭握着刀,逐渐用力,很慢很慢、却格外坚定的一点一点没入皮肉,划开了他心脏上方那一块艳丽浓稠的红色胎记。
谢昭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他一字一句道:“即便你当着朕的面试图自戕,朕也不会认为你是在博取同情,因为朕不会为此而同情你、怜惜你,更不会因此而信任你。”
“朕不相信你当真会谋反,因为朕不在乎你那些小动作,即便你当真利用地方官员的把柄,命令边地的士兵起兵,朕也会迅速平定边地的叛乱,再命你伏诛。”
“到时候朕就会像现在这样,毫不犹豫的拿刀戳穿你的心脏,容观,不要觉得朕伤不了你,所以永远也别迈过那条线。”
那把刀几乎已经没入胸膛一寸,谢昭的面色没有半分波动,只是冷淡的望着刀下骤然涌出的鲜血打湿了苍白的皮肤,仿佛没有看到谢容观震颤的眼睫。
“这是最后一次,”谢昭说,“朕不希望再得知自己的手足兄弟在寝殿发疯般的试图自戕。”
谢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刚进入寝殿时那个暴怒而担忧的人不是他,他语罢缓缓抽出刀,随手扔在地上。
“当啷!”
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震的谢容观瞳孔也微微震颤起来,他怔怔的望着那把刀上的血,衣衫凌乱的敞开,雪白的胸膛上多了一道格格不入的伤痕。
是他的皇兄亲手划开的。
分明刀刃没有没入他的心脏,谢容观却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人拿刀用力搅碎,剧痛到近乎窒息。
【叮!】
【检测到男主谢昭幸福值由5下降至3。】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谢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忽然,谢容观只觉得心头一痛,喉结一滚,急促的喘息起来。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骤然攫取住了他剧烈跳动的心脏,让他无力地滚到了床榻下,手指发抖,指节蜷缩起来,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噗——”
鲜血溅在地上,殷红刺目,令人无端觉得心痛如绞。
青禾见状大惊失色,不顾谢昭还立在一旁,连忙扑上来扶住他,慌乱道:“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她一边问,一边试图拿着帕子给谢容观擦血,然而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谢容观薄唇微动,又是一口血涌出,连青禾的手都被染红。
谢容观的面色从惨白转为青灰,领口凌乱的敞开,能看到他胸前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青黑色,如同毒藤般向上蔓延。
青禾见状瞳孔一缩,心知是恭王体内忽然毒发,不由得声音发颤,一边死死按住谢容观不断流血的伤口,一边朝外面大喊:
“快……快传太医……!”
谢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迹骇的僵在原地,他看着谢容观胸前青黑色的血管扭曲可怖,乌黑的凌乱长发散在胸前,被冷汗湿漉漉的粘在脸上。
可怖,可恨,可怜。
谢昭的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指尖一动,犹豫了几秒,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见谢容观咳的长发散开,露出了那双漂亮狭长的眉眼。
那眼神将他死死钉在原地,里面全然是恐慌与恨意,没有一丝曾经的依恋。
“……传太医!”
谢昭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淡淡丢下三个字,狠心一眼也不再看谢容观,衣摆一甩,漠然的转身大步离开。
该让他吃个教训,也该让他脑子冷静冷静,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他闭了闭眼,将与谢容观有关的情绪死死压在心里,回到金銮殿上,开始坐下静心批阅奏折。
然而谢容观吐血的模样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满地的血、苍白的面庞、还有充满恨意的眼神,谢昭无意识的愣神,余光瞥见笔下朱砂的红印,甚至忍不住一怔。
“皇上?”
进永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谢昭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朱砂笔在奏折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痕,如同一道渗着血的伤口,在雪白的宣纸上划开触目惊心的痕迹。
“……无事,”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朕乏了,先下去吧。”
“是。”
进永悄无声息的退下,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谢昭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谢容观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让他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只觉得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昭重重的呼出一口气,他疲倦的睁开眼,只见太医快步从寝殿里走出来,跪在谢昭面前。
这是他的皇叔谢安仁听说谢容观身中奇毒后,特意派过来的太医,据说医术极为高明,即便在太医院中也是数一数二,因此被谢安仁一直带在身边。
“臣恭请皇上圣安。”
谢昭一摆手,示意他平身:“恭王如何?”
那毒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已经说过,几乎无药可治,他派人找来的南疆巫女还未到京城,因此他也不指望这位杏林圣手能诊断出些什么,无非是让恭王静养,切勿怒极伤身。
想到这儿,他又有些后悔,不该一时气急激出谢容观体内的毒,即便要给他个教训,也不能这么鲁莽。
然而太医闻言却沉默下来,额头微微冒出冷汗,跪在地上居然发起抖来,吞吞吐吐道:“这……这……”
谢昭心头一动:“到底怎么了?说。”
那太医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响亮的磕起头来:“皇上,恭王殿下的侍女说恭王体内带着奇毒,吐血是奇毒发作,可臣给恭王殿下诊脉,却只发现是怒急攻心,加上旧伤发作,根本……根本没有什么毒啊!”
太医的话掷地有声,谢昭闻言一愣,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没有毒?
谢昭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盯着浑身发抖的太医,声音格外低沉沙哑,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怒意:“说清楚,什么叫没有毒?”
“皇上,臣也不敢十分的确定,但臣的确没有发现恭王殿下体内带毒,血管发青不过是旧伤带起的血液流通不畅,与奇毒毫无关联!”
“可太医院给恭王诊断过,都说的确是奇毒。”
太医闻言咬了咬牙,犹豫的吞吞吐吐道:“皇上,臣斗胆问皇上一句,太医为恭王殿下诊断之前,是否曾与恭王殿下交谈过?”
“又或者,太医们是不是说恭王殿下体内的奇毒无药可治,只能用参片燕窝等补品慢慢调养,没有一人开出一份真正的药方?”
“……”
谢昭一言不发,殿内摇曳的烛光下,他面上神情难辨,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玉扳指,半晌才开口,一字一句道:“你的意思是,恭王体内根本没有什么奇毒,不过是旧伤复发,导致血管发青发黑。”
“但如果只是旧伤复发,其他太医不会诊断不出来,陈太医,你是在暗示朕,那毒是恭王与太医院提前串通好,编纂出来诓骗朕的吗?”
太医听出皇上平静声音中逐步攀升的怒意,身体不由得下意识一颤,头低的更深,还不等说些什么,只听殿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十二弟求见皇兄!”
“……”
谢昭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一挥手,那太医一个激灵,慌忙起身连滚带爬的离开金銮殿。
几乎是下一秒,十二王爷便大步闯进殿内,跪在阶下抱拳急切道:“皇兄!请您不要责怪五哥,那些亲兵是臣弟给五哥带上的,您若是要责罚,那便责罚臣弟吧!”
“五哥临行前便告诉过臣弟,军营里有逆贼要害他,臣弟不放心,这才把秦锋等人派去保护五哥。”
他神色焦急,眼睛明亮:“现在臣弟想想,那逆贼一定就是夏侯安,五哥斩了他定然是迫不得已,并非有意忤逆皇兄,请皇兄三思,不要辜负五哥的一片忠心啊!”
“……”
谢昭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今天已经用尽了平生全部的耐心,他咬紧牙关,压抑着心头怒火,只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出去。”
“可是皇兄……”
谢昭重重一拍桌案,双眼通红:“出去!”
他顾不得看十二弟脸上惊愕的神色,死死盯着桌案上散乱的奏折,一封一封全都是参奏谢容观的折子,只觉得格外荒谬。
好啊,好啊……
谢容观那时的话当真没有瞒他,连父皇留给十二的亲兵都能一句话收到身边,这样的魄力、这样的口才,当真是想谋反就能谋反,真是好的很!
谢昭咬着牙,一时间竟然怒极反笑。
他面色近乎冷凝,脑海中混乱的让他突突发疼,手指蜷缩死死攥着奏折,半晌忽然一甩狐皮大氅,转身快步向寝殿走去。
几乎是片刻之后,他便到了殿门口,谢昭正准备掀帘子进去,却从缝隙中看到,谢容观正在与一个小太监说话。
“王爷,您真的没事了吗?”
似乎是他送来伺候谢容观的那个叫明泉的小太监,半跪在床下,仰头担忧地望着谢容观:“要不要奴才再去请太医来看看?”
谢容观摇摇头,声音很低:“不用了……本王没事。”
他面色惨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活力的玩偶,静静的靠在床榻上,睫毛湿的像是刚刚流过眼泪,悄无声息的遮住眼中神色。
“可是您吐了好多血,青禾姐姐方才刚刚把寝殿收拾干净,那个太医给您把脉还把了好久,一直眉头紧皱。”
明泉还是不大放心:“奴才问他究竟如何他也不说……”
谢容观仍旧只是摇头:“本王的身体状况如何自己心里有数,你下去吧,本王这里不需要你伺候。”
反正那毒也是治不好了,轻一点重一点,又有什么用。
明泉犹豫半晌,见谢容观只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一言不发,只好抿了抿唇,转身退下,身后却忽然被人拽住。
“等等!”
谢容观眼前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眼前的面庞,见身前的人要离开,只觉得心头一慌,反应过来下意识已经拽住了明泉。
“……”
谢容观僵硬片刻,感觉到明泉一愣,垂眸缓缓松开手,却感觉到后者立刻转身,在回到床边担忧的望着他。
“王爷?”
谢容观喉结一滚,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喉口,忽然觉得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决堤,明泉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谢容观一把拽进怀里!
“呃!”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将他当成了一只大号的解压猫咪,明泉猝不及防,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任由谢容观将他死死抱住。
“皇兄!不要走……”
谢容观的声音支离破碎,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又像是从胸腔深处拼命挤出来的呜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的脸埋在明泉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着,明泉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衣领滑进脖颈,烫得惊人。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怀疑我,为什么总要伤害我?每次都是你先松手,你先把我甩在身后,我摔得遍体鳞伤你也不看我一眼……
明明你也说过爱我,为什么?
谢容观的手指死死攥着明泉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绷起,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只知道自己的心好疼,疼的必须有一个出口发泄,只能凭借本能抓住明泉,哭的满脸是泪、撕心裂肺。
明泉只觉得肩膀被人打湿的彻底,整片衣衫都彻底被泪水浸透。
他感觉到恭王在他身前不停发抖,犹豫片刻,抬手想要安慰恭王,余光一晃,却骤然看到皇上正站在门口,通红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爆哭]皇兄不要走——
还是谢容观:[撒花]皇兄不要走啊再看一会儿
谢昭:(勃然大怒)(怒然大勃)
第68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殿内灯火黯淡,因此门外那眼神才显得格外令人心头发寒,如同淬了毒的利刃,冰冷刺骨,让明泉瞬间如坠冰窟。
“皇上!”
那一瞬间,明泉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去,他反应过来顾不上礼仪,迅速从恭王怀里退出去,赶紧爬到床榻外下跪。
他额头上冒了汗,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奴才……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谢昭身着玄色龙袍,金线在昏暗的烛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潜伏在暗夜中的猛兽。
他定定地盯着床上的人,一眼也没有看明泉,声音里带着一种紧绷的平静,只言简意赅道:“出去。”
谢昭耐心地等着明泉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寝殿,望着谢容观听到他的声音后下意识浑身一颤,面色从茫然到一片空白,才缓步向他走了过去。
龙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谢昭在床边坐下,龙袍上的章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如同他晦暗不明的面容。
谢容观似乎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伸出他那苍白而瘦弱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仿佛这样还能挽留住什么。
他迟疑道:“皇兄……”
谢昭没说话,他一把掐住了谢容观的脸,打断了他的话,谢容观的脸本就清瘦,被他这么一捏,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手指用力到泛白发青,力道大的近乎要把他的面颊捏碎。
谢昭问他:“容观,你是故意的吗?”
“呃!!”
那一下太疼了,一瞬间,谢容观的眼泪便猝不及防的从眼眶里掉了出来,他方才刚刚止住的泪痕又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的流淌,哭的眼尾发红,可怜的不像样。
可谢昭却没有半分心软,他眼眶的红越发滚烫,盯着怀里伤还没好全的谢容观,将那些原本想问出口的怀疑尽数抛在脑后:“朕是让你好生歇息,让你不要再随意寻死,朕何曾说过要与你断绝关系,让你抱着一个小太监失声痛哭?!”
“若是朕不来,你是不是哭着哭着,就要把他搂到床上温存了?”
他是气谢容观肆意妄为,气谢容观口无遮拦,勾结地方官员、控制军队、口口声声说要谋逆,这对于皇权来说是明晃晃的挑衅!
谢昭当然会勃然大怒,当然会控制不住的怀疑谢容观,可他从未想过要放手!他怎么可能放手?
“你……”
谢昭手上力道又大了几分,他死死扳住谢容观的脸,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盯着他,气的嘴唇都有些哆嗦:“谢容观,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何要一次次挑衅朕的底线?先是张口闭口谋逆,又是和旁人搂搂抱抱,你当真如此恨朕吗?!”
谢容观却半句都没有解释,他被谢昭掐着消瘦苍白的面颊,怔怔的愣了半天,竟然惶恐的吐出一句:“臣弟知错。”
谢昭一愣,手指下意识一松,心中却莫名更加觉得不安:“……你什么意思?”
谢容观却连姿势都没变,只是用那双模糊的灰眼睛定定的望着他。
方才那个抱着明泉泣不成声的谢容观,在谢昭踏进来的一瞬间便收回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现在留在外面的,只有一个恭敬浅薄的躯壳。
谢容观恭敬的低下头,眼眶里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床榻上,他却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只是怔愣而惶恐的重复道:“皇兄对不起,臣弟错了。”
“臣弟不应该激怒皇兄,臣弟罪该万死。”
他说:“臣弟罪该万死……”
谢昭望着床榻上那一滴深色的痕迹,忽然觉得奇怪,他听着谢容观认错,听到那声罪该万死,理应觉得宽慰,却仿佛在听到的一瞬间便已经肝肠寸断。
谢容观?罪该万死?
他突兀的笑了一声,只觉得一切都很荒谬:“谢容观,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企图杀死朕的时候没有道歉,你坦白自己妄图登上龙椅的时候没有道歉,你现在因为朕说你两句,就哭哭啼啼的和朕说对不起?”
“你从来不和朕认错,”谢昭仍旧盯着床榻上那一点泪痕,刨根究底的质问道,“为何你此时认错了?”
谢容观沉默的垂着头,许久才开口道:“皇兄,臣弟今天听见奴才们在殿外偷偷讨论,他们说朝臣们纷纷上奏,要您娶亲。”
这些天朝堂上确实不太平。
礼部尚书联合几位老臣,以社稷为重、皇室血脉需要延续为由,联名上书恳请皇上选妃纳妾,还特意在奏折里提到了几位合适的人选,都是朝中重臣的女儿,家世清白,知书达理。
这些大臣们的心思几乎昭然若揭,一方面确实是出于对皇室血脉的担忧,另一方面,也有各自的小算盘。
谁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或者侄女成为皇后,将来母凭子贵,家族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更重要的是,他们隐隐察觉到了谢昭对谢容观的特殊,这些老狐狸们虽然不敢明说,心里却急得不行,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给谢昭选妃,想要用后宫的莺莺燕燕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谢昭顿时明白过来,谢容观是在吃醋。
怪不得他忽然如此古怪,谢昭眼底柔软一瞬,轻叹一声,伸手搂住谢容观,亲了亲他的眼睛,正准备和他解释,只觉得怀中的谢容观动了动:“臣弟也期待一位皇嫂。”
谢昭瞬间僵在原地。
殿内烛火黯淡,寂静的舔舐着空气,他安静的停顿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用一种从未发出过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谢容观声音平静:“皇兄后宫空虚已久,该充实后宫了,社稷稳固需后继有人,皇兄也该有一位皇嫂主持后宫事务了。”
“臣弟听闻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温婉贤淑,兵部尚书的妹妹知书达理,还有江南巡抚的女儿,才貌双全,都是良配。”
谢容观说话时低着头,谢昭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回应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有意识的时候,身下的谢容观已经衣衫散乱,面色潮红,全然没有了一丝方才的平静。
乌黑长发零散的遮住了他苍白的面庞,谢容观激烈的挺着胸膛,泛红的舌尖微微吐在外面,眼睛翻白,崩溃而急促的喘息起来。
“呃……嗬嗬……!”
谢昭发现自己正暴怒的死死掐着谢容观的喉咙,迫使他在自己身下细声细气的尖叫、呜咽,并且即将窒息。
他神色一晃,微微松开一点手,却发现谢容观并没有挣扎,甚至称得上乖顺的承受着他带来的痛苦。
谢容观衣衫不整的缩在他怀里,面上泪痕凌乱,被谢昭松开的瞬间便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起来,咳的眼泪都溢了出来,却仍旧瑟瑟发抖的用脸颊蹭着他的肩膀。
谢昭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冲昏了头脑,记忆出现了紊乱:“容观?”
“皇兄,臣弟无事,”谢容观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声音沙哑,轻的一吹即散,“但阴阳相合才是正道,皇兄不能一直放纵自己……”
“啪!”
谢昭气的整个人都快疯了,他克制不住的重重扇了谢容观一巴掌。
谢容观无声受了这一巴掌,把痛意咽了下去,抬手擦干嘴角的血迹,掀开被子,低头跪在床上:“臣弟知错,臣弟罪该万死。”
他仿佛被人绞了舌根,顺带将皮囊里的那颗心一并搅碎,只留下一句鹦鹉学舌般的惶恐:“臣弟罪该万死。”
谢昭僵硬的坐在床榻上,看着方才还缩在自己怀里的谢容观跪在床上,恭顺而卑微的向他请罪,克制不住的想要发笑。
“谢容观,”他死死盯着谢容观,“无论你如此惺惺作态究竟在算计什么,朕都命令你到此为止。”
谢容观头垂得更低:“臣弟不敢。”
谢昭死死盯着他,眼神如刀子一般锋利,忽然用力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谢容观没有挣扎,他顺从的扬起脖颈,将自己暴露在谢昭锐利的视线下。
他睫毛一颤,喉结微微滚动起来,感受到谢昭骨节分明的手拨开他的衣衫,触碰他的胸膛,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施暴,那只手却忽然收了回去。
谢昭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没有青黑的痕迹,你胸前的毒素褪下去了。”
谢容观闻声呼吸一窒,忽然剧烈的瑟缩了起来,然而谢昭却没给他挣扎的机会,他死死拽住谢容观的手腕,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声音沉沉,眼神锐利,连声逼问道:“容观,方才那个太医告诉朕,你体内根本没有什么毒,朕不信,所以朕才亲自来问你。”
“朕想亲口听你告诉朕,你究竟有没有中毒?如果有,为什么朕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发现你胸前并没有毒素的痕迹?如果没有,方才你假意看不见朕,抱着一个小太监不撒手,是在故意激怒朕吗?!”
骗子。
谢昭心想,真是个小骗子。
他终于明白过来,谢容观为何如此反常,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恶毒骗子就是要激怒他,让他彻底失去理智,最好伤心暴怒到把什么都给忘了,把中毒的事也抛诸脑后。
谢容观,谢容观……
如果你连给自己下毒、串通太医院众口一词蒙骗朕都做得出来,那你口口声声对朕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你能轻易的让边地将士信任你,又轻易的让十二皇弟把亲卫拱手相让,那么朕曾经如此信任你,在你心里究竟是你的爱换来的信任,还是一个与他们并无分别的利用对象?
谢昭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声音近乎是雷霆震怒般回荡在殿内,然而待他语罢,谢容观却仍旧仿佛什么都没听明白,只是定定的盯着他看,神色空洞:“……什么?”
谢昭笑了:“好,证明给朕看。”
他不再废话,他已经不愿意再听这个花言巧语的皇弟为自己辩解,他忽然从怀中掏出先前从谢容观腰间解下的那枚玉佩,特意举起来放在床前的烛火旁,让烛火照亮玉佩上晶莹剔透的光泽。
那玉佩上缺了一角,是曾经掉入池塘里磕破的,后来被谢昭拿金丝融了进去,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荡漾着明亮的暖光。
“告诉朕,朕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谢昭一手举着玉佩,一手亲昵的摩挲着谢容观的眼尾:“若你说不出,朕便把它砸了。”
谢容观仿佛一尊木偶,盯着视线内隐约发亮的地方,眼尾仍旧泛着红,半晌摇了摇头:“臣弟不明白。”
谢昭耐心道:“容观,你很清楚。”
“这或许是你最宝贝的东西,或许只是殿内的一块垃圾,朕也不知道,朕要你亲口告诉朕这是什么,否则朕不介意给你殿内换些装设。”
“朕只想知道,在你心里,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与朕在一起十几年的感情,还是你的伪装、你的利用?
“……”
谢容观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眸,无意识咬紧嘴唇,仿佛当真在犹豫思考,又仿佛只是被谢昭严厉的声音吓的浑身发抖,连眼睫都在颤,过了许久才终于缓缓平息下来。
“皇兄,恕臣弟愚钝。”
谢容观声音缓缓,带着一丝沙哑,他最后说:“臣弟当真不知道。”
谢昭闻言用力闭了闭眼。
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心头骤然泛起的剧痛,深深凝望着谢容观,仿佛要从那死气沉沉的皮囊外,看透他实际野心勃勃、满腹阴谋诡计的内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谢容观能像先前那样对他出言不逊,把自己阴狠而大逆不道的计划诉诸于口,甚至当真付诸行动。
然而谢容观半点破绽没有,他却忽然觉得疲惫,就好像他费尽心思证明的东西,在旁人心里,却只不过是随手便能放弃的一个垃圾。
“……”
谢昭垂下眼睫,只觉得五脏六腑的气都在消散,喉结一滚,无声无息的将那玉佩收入怀中,随手将玉扳指摘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当啷!”
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殿内,玉扳指碎的彻底,被烛光一晃,断裂的破口清晰无比,谢昭心灰意冷的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朕知道了。”
他知道了。
这就是谢容观的选择,他放弃了谢昭,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隐藏自己,即便最后的结果是把那枚玉佩摔的支离破碎。
谢昭没法再呆下去了。
他不能再看着谢容观状似懵然无知的神情了,他起身,即将转身离开,却发现谢容观听到那一声玉碎的响动时,瞳孔忽然一点点放大了。
就好像他终于明白过来谢昭究竟摔碎了什么。
他的瞳孔在动,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一场迟来的雪崩,声音已经将冰层震裂,顶上的浮雪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随即将整座雪山解体,所有支柱轰然倒塌。
谢昭看到谢容观忽然动了。
“不——!”
谢容观猛地直起身,用肉眼几乎看不清楚的速度伸出手,拼命朝着方才玉扳指碎掉的地方爬去。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谢昭都来不及拦住他,眼睁睁看着床榻边的火烛直直戳向谢容观的脸,而后者避也不避,仿佛根本看不到一般,仍旧偏执的伸手想要捡起地上碎掉的东西。
“谢容观!!!”
谢昭瞳孔紧缩,心头猛地一跳,本能的死死搂住谢容观,火舌从他面颊上险险的擦了过去,留下一道皮肉掀开的鲜红。
“放开我!”
谢容观没有半分领情,与方才的死寂沉沉截然不同,疯了一样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放开我!!”
“你怎么能把它砸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他哭的浑身都在发抖,弓起脊背,激烈的干呕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做?!”
谢昭紧紧搂着谢容观不松手:“容观,你清醒一点,朕没有砸那块玉佩!”他把那块玉佩胡乱的拿出来塞到谢容观手里,“你摸摸看?朕摔的不是它!”
他看到谢容观眼睛疯狂的转了起来,急促的摸着那块玉佩,苍白的指尖发抖,在上面摩挲了许久才仿佛确认了什么,终于慢慢停止了挣扎。
谢昭这才缓缓松开谢容观,望着他怔松的神色,只觉得脑海中混乱一片,心底发沉,连一个手指都抬不起来。
方才如果不是他拦住谢容观,那根蜡烛真的会把他的眼睛烧瞎。
已经试探到了这个地步,谢容观的眼盲真的是装的吗?如果他是装的,那他究竟狠心到了何等地步?他究竟还能狠心到何等地步?
谢昭仿佛一尊石像般立在原地。
他一眨不眨的盯着谢容观,看着后者珍惜的摩挲着那枚玉佩,忽然觉得眼前的身影有些模糊,面上湿漉漉的,就好像一场雨下在了两个人之间。
他下意识摸了摸眼睛,终于发现自己在流泪。
【叮!】
【检测到男主谢昭幸福值由3下降至2。】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谢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谢容观对周围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他仍在克制不住的呜咽,脸上的泪痕纵横,蜷缩在床上搂紧了那枚玉佩,一直过了许久,才发现周围重新回归了寂静。
谢昭已经走了。
谢容观动作一顿,他抬手擦干眼泪,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指尖飞舞,灵巧的打了个漂亮的结。
很好。
他心想。
很好,还有附加题,谢昭你牛大了,你还好意思哭的那么让人心碎,明明该哭的是我,你知道被/操/的忍不住尖叫还得爬起来情绪饱满的做附加题有多累吗?
妈的。
谢容观长呼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穿上一身漆黑的夜行衣,戴好蒙住脸的面甲,又从桌案上随手抄起几个能证明他恭王身份的令牌塞进袖子里。
给衣服系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系统看着他一边无声动嘴唇骂人,一边给自己利落的换上衣服,过了许久才缓缓从床榻间爬出来,以一个人类会猝死的频率缓慢的上下跳动着。
它语气茫然:【……你就真的不怕把自己烧瞎吗?】
“为什么?”
【那火苗离你的眼睛只有一寸,】系统语气缓缓,【一寸,再往前一寸你就瞎了,你当时已经骑虎难下了,必须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继续往下演,如果男主没有接住你,你真的会瞎。】
【你为什么不怕?】
谢容观笑了一声,笃定道:“他会接住我的。”
他说:“他会接住我的。”
【你怎么肯定?】
因为谢昭是男主,他也是男主,所以谢昭一定和他一样疯狂,一定和他一样恨、一样爱,所以他一定会接住他,他也一定不会躲开那根蜡烛。
他就是知道。
谢容观说:“人工智能不懂人类感情别问了。”
他言简意赅,一句话斩钉截铁的把系统打的哑口无言,随后便穿着夜行衣,悄无声息溜出了寝殿。
谢容观顺着脑海中摸清楚的道路,像上次潜入白丹臣府邸一样,悄悄潜入了谢安仁的府邸。
谢安仁身为他的皇叔,府邸自然不像白丹臣一样守卫松散,谢容观趴在房瓦上看了半天,趁着守卫换班时溜进屋里,仔细的搜了半个时辰,一丁点谢安仁叛国谋反的证据都没搜到。
系统气的跳出残影,委屈的从血管里直流眼泪:【别问我证据在哪儿,你歧视人工智能!我再也不会给你提示了!!】
谢容观根本没打算问它:“我才不想知道证据在哪儿呢。”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个令牌,“不小心”掉在谢安仁床下,随后在守卫察觉到不对时惊慌失措的发出细微动静,连房瓦都来不及盖上,便迅速溜回了寝殿。
第二天,谢容观从床榻上醒来,想要出殿散散心时,被门口的守卫拦下了。
守卫说,昨夜秦亲王府失窃,皇上勃然大怒,正在全称搜捕彻查,您身上嫌疑最重,已经被皇上下令囚死在殿。
作者有话要说:
火葬场进度gogogo[撒花]
其实我们容观被虐的很爽的,但是他没想到男主竟然在进步,差点看穿了他,于是控制狂的一面微微不爽
第69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金銮殿上。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厚重的龙涎香气在殿内缭绕,金色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每个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惊扰了龙椅上那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谢昭高坐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殿下众人,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仿佛只是随意的一碰,轻盈却格外掷地有声,每一下敲击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头,一下,一下。
“砰——砰——”
金銮殿上的人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地砖缓缓流淌,蜿蜒到每个朝臣脚下,后者却一动也不敢动,战战兢兢的任由血腥气溢满鼻腔。
有几个年轻的官员已经脸色发青,强忍着恶心才让自己不尖叫出声。
谢昭将鹌鹑似的朝臣尽收眼底,端坐在龙椅上不置一词,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最后一板子落下,几个犯人彻底咽了气,才抬手示意。
“诸位爱卿,”谢昭说,“退朝吧。”
朝臣们仿佛如蒙大赦,顿时如潮水般褪去,几乎是下一秒便退出了殿内,唯有几个老臣还顽强的跪在殿上,宰相公孙止强压下鼻腔内的血气,沉声上奏:“皇上,臣等还有异议。”
“怎么?”
谢昭仿佛不耐烦一般换了个姿势,靠在龙椅上,晦暗不明的垂眸望着几人:“皇叔说三天前秦亲王府失窃,朕已经找出了这几个蔑视皇权的窃贼,当众把人打死了,爱卿还嫌不够?”
“是不是要朕诛九族才能平息心头之恨?”
谢昭语气似笑非笑,带着浅浅的威胁,然而公孙止却仍旧坚持:“皇上,这几人虽然罪孽深重,可他们到最后也不认当真闯进了秦亲王府邸,臣等认为,此事必有疑处。”
“臣听闻,三天前皇上勃然大怒,将恭亲王禁足,不知此事是否与恭亲王有关……”
“公孙大人。”
谢昭打断了他。
“恭亲王是朕的弟弟,也是先皇的子孙,这是朕的家事,”他语气平静,“你逾矩了。”
金銮殿上烛火摇曳。
谢昭端坐在龙椅之上,玄色的龙袍上绣着金线织就的五爪金龙,龙纹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鳞片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忽明忽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谢昭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深邃的阴影,那双乌黑的眼眸如寒潭般深不见底,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公孙止。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半晌,公孙止闭上了嘴,在台阶下缓缓叩首:“臣等告退。”
谢昭默不作声的望着他和几个哆哆嗦嗦的老臣退出殿外,金銮殿门合上,他闭了闭眼,无声的揉了揉眉心。
“皇上,”进永给他上茶,“为了恭王的事,您已经连着两夜不休不眠了,趁着几位大人都走了,您回寝殿休息一下吧?”
谢昭:“不用。”
最近当真是多事之秋,他根本来不及歇一口气。
先是边地传来消息,骨利沙部叛乱已平,但他派去的将军几乎一丁点都没派上用场,边地的将士对他的命令半点不听,全然仰赖于谢容观押解回京前的几张锦囊妙计,打的骨利沙部节节败退,自己高歌凯旋,到处宣扬恭王的本事。
这件事让朝臣们坐立不安。
一个曾经谋逆的王爷,竟然还能调动边地军队,这简直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更让人担忧的是,那些边地将领对谢容观的忠诚远超对朝廷的忠诚,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恐怕再进一步,便是起兵谋反。
其次是骠骑将军夏侯安被斩一事,夏侯安是太后的外戚,在军中又威望甚高。谢容观当众以谋逆罪将其斩首,证据却到现在也搜集不全,引起的轩然大波已然越发剧烈。
这些天来,越来越多与夏侯安交好的将士开始抗议施压,他们联名上书,要求皇上严惩谢容观,为夏侯安平反,甚至连京中几支禁军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如果谢昭再不表态,恐怕这些人就要主动派人“清君侧”了。
他能感觉到,朝野内外都在蠢蠢欲动,谢容观谋逆后留下来的余孽似乎还不甘心,一些阴影中的人见恭王尚未倒台,便开始在暗中串联。
无论是支持谢容观的叛党,还是反对谢容观的“忠臣”,都翘首以待着皇上对恭王的处置,他拖得越久,朝堂上的局面就会越发不利。
风雨欲来。
谢昭无声的长呼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些许,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无数情绪在心底纷乱如麻,仿佛有一场磅礴的大雨在他脑海中绵绵不断。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谢容观。
谢容观骗了他那么多次,谋逆叛变、勾结敌方官员、擅自处决大雍重臣,谎言和背叛在他身上简直如同家常便饭,他甚至不确定谢容观的眼盲是不是装的。
那天他摔碎玉扳指时,谢容观的反应那么激烈,激烈到差点被蜡烛烧瞎眼睛,他应该相信谢容观至少没有在这种事上欺骗自己,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怀疑。
因为谢昭从不知道谢容观真心想要什么。
权力?如果他想要权力,为什么要在最接近权力的时候选择谋反,然后又在谋反失败后如此顺从?
自由?如果他想要自由,为什么不趁着边地叛乱的时候逃出去,反而还要帮他平定叛乱?
又或者……
谢昭修长的手指颤抖了一瞬。
他没有再想下去,脑海中厚厚的黑云中滚滚雷声轰鸣不止,细密的雨水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睁不开眼,也根本看不到前路的方向。
进永的声音还在耳边小心翼翼的响:“皇上……”
谢昭闭着眼睛:“朕说了,不必。”
“皇帝,不必什么?”
接话的却不是进永,而是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谢昭心头一动,睁开眼睛,看到进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侍女扶着太后缓缓走入殿内。
太后已经年近六十,但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凤袍衬得她威严依旧,步伐缓慢而优雅,面色冷凝,一步一步朝谢昭走来。
谢昭眉头不动声色的一皱,立即起身相迎,恭恭敬敬的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帝免礼,”太后淡淡道,目光落在地板缝隙里尚未洗清的血迹,“哀家听说,今日朝堂上闹得很凶?”
谢昭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这对母子漆黑锐利的眼睛格外相像,性格也格外相像,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两人从未柔软而坦诚的相处过,一直到现在,也仍旧僵持着不肯放下试探。
最后,竟还是太后率先退了一步,叹了口气:“皇帝,哀家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但哀家今日来,是为了皇帝的家事。”
“儿臣知道,母后是为了容观的事而来。”
谢昭淡淡道:“夏侯将军是母后的亲戚,他被容观斩了,母后自然焦心愤怒,但儿臣相信夏侯将军正如容观所说,对朕多有不满,甚至试图谋反。”
“若母后要为一个逆臣和朕分辨,就请回吧,朕不会因夏侯将军之事处决容观。”
他语罢挺直脊背,示意进永送客,太后却重重一杵拐杖,厉声道:“皇帝!”
“皇帝若是当真对恭王没有半分疑心,又怎么会将他囚禁在偏殿?”她面容严肃,踏上台阶,对着谢昭质问道,“皇帝还是信了那些人说的话,疑心恭王还有反心,所以才会动手。”
“否则,皇上大可直接将这些言论镇压下去,派恭王扫清骨利沙部余孽,等大军得胜归朝,便自然再不会有那些言论了!”
谢昭闻言一愣:“母后……您是在为恭王说话?”
太后闻言沉默半晌,眼里闪过一抹复杂,良久才叹了口气:“哀家从前一直以为,这孩子心思阴沉,城府极深,他攀附着你,不过是想利用你,最后取而代之。”
“但现在,哀家知道,哀家错了,”太后缓缓道,“恭王是个不可多得的纯臣。”
“纯臣?”
谢昭闻言倏地笑了一声,他在太后拧起的眉头中半分不掩饰自己不可置信的笑意,心中只觉得无比荒谬:“母后,几年前你警告儿臣离恭王远点,几月前您罚恭王在奉先殿长跪不起,现在您告诉儿臣,恭王是个纯臣?”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然而太后却仍旧镇定的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拐杖:“哀家说了,哀家从前错了。”
“哀家得知恭王斩了夏侯安,又费尽心思,将数百名官员的把柄双手奉上,皇帝,你细细想想,若是恭王当真想要你坐着的那把龙椅,他杀了资历深厚的武将,又得罪了掌握实权的文官,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可恭王曾经谋逆!”
“皇帝!!”太后的声音比谢昭还要高,甚至带了些难以发觉的哀求,“当时恭王谋逆,哀家甚至想将他处死,是你亲口将他保了下来,你说他是你的手足兄弟,曾经与你亲密无间,若是他安分守己,你愿意宽恕他这一次。”
“现在恭王自绝后路,一心为大雍鞠躬尽瘁,他没有走到谋逆那一步!皇帝,看在他曾经与你抵足而眠的份上,你就不能继续宽恕他吗?”
荒谬。
谢昭失笑。
荒谬,太荒谬了。
若谢容观当真只是他的手足兄弟,那帮他解决心腹大患、为他搜集官员的把柄,的确算得上是兄友弟恭,甚至称得上一句忠心不二。
但母后,您知道朕的手足兄弟与朕上床吗?
是谢容观先和他剖白心意,恳求他留下、恳求他回应他的爱,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爱他,又转眼恭恭敬敬的让他充盈后宫、迎娶皇后,他究竟哪句真、哪句假,究竟对他忠贞不二,还是时刻准备捅他刀子?
“母后,别说了,”谢昭攥紧发抖的手指,声音平静,“朕心意已决,恭王胆大包天、擅自妄为,必得受到些教训。”
“皇帝!!”
“朕说朕心意已决!!”
谢昭猝不及防的将砚台摔在地上,他面上勃然变色,骤然发作:“恭王到底有什么魔力?先是边地将士,然后是十二弟,再然后是您,你们都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昏了头似的替他说话?!”
“恭王在平定骨利沙部时勾结地方官员,在边地屯兵屯驾,这些天无数地方求朕放恭王回边地的折子都堆成山了!就连朕派去镇压的将领都指挥不了军队!母后,这便是您心中的纯臣?!”
谢昭质问道:“恭王便是纯臣?!!”
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谢昭周身笼罩在一片黯淡的光影之中,令人不敢直视,他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意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跳动。
太后仿佛被他骇住一般一言不发,金銮殿内回荡着谢昭勃然大怒的低吼,随后便是一阵令人胆寒的沉默与死寂。
她没有再说话,谢昭也没有。
良久,还是太后先低下了头:“……哀家知道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浑身的冷硬与倔强终于松懈下去,仿佛老了十岁一样,眼角细纹与褶皱在烛光下格外晃眼醒目,让人惊觉这位曾经说一不二、位高权重的女人,如今也已经老了。
“皇帝,后宫不得干政,哀家也无力改变你的想法,只是你和恭王都是哀家的孩子,皇帝……你自行决断吧。”
太后松了松攥紧拐杖的手,语罢犹豫了一瞬,却开口道:“今天恭王身边的宫女还来找过哀家。”
“那宫女和哀家说,恭王殿下性命垂危,无论如何都恳求哀家让皇帝来见他最后一面,给他一个机会,把所有事和盘托出。”
谢昭沉默良久,张了张口,声音低沉沙哑:“朕知道了。”
太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示意侍女将金銮殿门打开,却见殿门打开,秦亲王谢安仁正静静等候在外。
“皇嫂安好,”谢安仁见太后在金銮殿内,竟一丝一毫都不惊讶,微笑着行了个礼,“臣有事求见皇上。”
太后倦怠的点了点头,谢安仁与太后擦肩而过,缓步踏进金銮殿内,恭敬的给谢昭行了个礼:“皇上,臣有本要奏。”
*
“青禾,把灯点上。”
已是深夜,谢容观的寝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暗影中。
青禾依言照做,见谢容观静静坐在床上,浅灰色的眼眸中没有焦点,抿了抿唇,仍旧忍不住轻声道:“王爷,恕奴才直言。”
“您看不见,这灯对您来说可有可无,但皇上那天雷霆震怒,奴才觉得皇上……未必会来。”
谢容观却只是摇摇头:“皇兄会来的。”
他重复道:“皇兄会来的。”
谢容观靠坐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只露出消瘦的上半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过分瘦削的修长手指紧蜷,指节泛着不自然的青白,正虚虚地搭在被子边缘,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青禾面露一丝不忍,只觉得心中隐隐胀痛。
她垂手立在一旁,紧紧盯着谢容观盖在被褥下的双腿,开口时声音已带了一丝哽咽:“王爷,您当真不告诉皇上,那毒侵蚀身体,现在您的腿已经不能动了吗?”
“哪有那么严重。”
谢容观很轻的笑了一声:“本王还能走路,不过是走路时有些胀痛而已,不必让皇兄忧心。”
反正皇兄已经对他失望了,他不再奢求更多,今夜一过,最后一个埋在朝中的钉子被他拔除,他相信此后皇兄凭借着对时局的把控,定然能稳固江山。
至于他……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多废一条腿少废一条腿,又有什么分别?
谢容观闭了闭眼,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器般僵硬的等在床上,半晌,殿外竟真的传来一串脚步声,帘子被掀开,谢昭缓缓走了进来。
谢容观微微挺起身子:“皇兄……”
谢昭冷眼看着他只是挺直脊背,仿佛要与什么抗衡似的,叫了一声便不再言语,甚至并未下床行礼,唇角不由得溢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这些天,谢容观与从前截然不同。
他被关在寝殿也不再吵闹,他变得乖顺了、变得听话了,甚至变得有些胆怯,从前不屑一顾的纲常伦理,现在竟都成了他劝谏自己的手段,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爱慕,早已在他身上消失。
谢昭明白为什么。
谢容观害怕了。
他发现成为君王枕畔的情人,仍旧无法让他随心所欲,杀死一个骠骑将军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甚至即便如此,外面仍旧有无数朝臣希望他去死,爬上龙床根本没用,满足不了他无穷无尽的野心。
只有登上皇位,只有成为龙椅上的人,才能拥有真正的权力。
“免礼,”谢昭沉声道,抬步向他走去,“朕听母后说,你想要见朕。”
谢容观点点头:“臣弟知道,皇兄一定不想见到臣弟,可时至今日,臣弟心知对皇兄多有亏欠,决定将最后一个协助臣弟谋反的名字和盘托出。”
两人的对话客套而生硬,对话间的疏离一眼便能看出,前些天的眼泪似乎已经耗尽了全部多余的情感,现在重新见面,却仿佛从未有过那些疯狂而炙热的记忆。
谢容观眼神空洞,看上去似乎已经不再对谢昭抱有依恋,只寄希望于最后这一根救命稻草。
谢昭闻言唇角似乎动了动,他问道:“是谁?”
谢容观攥紧被角:“是皇叔……秦亲王,谢安仁。”
谢安仁。
谢昭一言不发,半个时辰前与谢安仁的交谈骤然涌入脑海。
【秦亲王谢安仁今年四十有二,仍旧身形笔挺,气质温文尔雅。
或许是因为这位亲王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从不插手朝中事宜的缘故,他分明是谢昭的皇叔,看上去却像是他同辈人一般端庄持重,看不出半分老态。
那时谢昭的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再无半分方才的失态。
他不动声色的掠过谢安仁坦然的面容,坐回龙椅上,挥挥手示意进永上茶:“不必行礼,赐座,皇叔要和朕说什么?”
谢安仁开门见山道:“皇上今夜是否要去见恭王?”
“……”
谢昭没有回应,他眯了眯眼,定定的望着谢安仁,后者察觉到谢昭眼神中的不愉与冷意,下意识顿了顿,随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长叹一口气。
“皇上不必去了,”谢安仁只道,“臣知道恭王见您要说什么,臣便在这里直接说与您听吧。”
谢安仁上前几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令牌模样的东西,放在桌案上。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烛光摇曳下,那令牌上“恭王亲令”几个字格外清晰,刺目的映入谢昭眼帘。
“恭王的亲令,见此令者、如见本人,”谢安仁说道,“这是臣在发觉府中失窃、仿佛有人来过时,命侍卫搜到的东西。”
“这样紧要的东西出现在臣府中代表着什么,皇帝英明神武,自然心中清楚。”
见谢昭拿起那枚令牌端详,谢安仁叹息道:“臣只想告诉皇上,恭王殿下对臣有诸多不满,若是皇上今夜当真去见恭王,恭王定会告诉皇上,臣心怀不轨,曾协助他谋反。”
谢安仁继续道:“皇上,先前白丹臣被处死前,臣曾听闻,他的府邸也有被刺客闯入的痕迹,后来不过几日,侍卫便从他府上搜出了通敌叛国、勾连骨利沙部的书信。”
“皇帝不觉得奇怪吗?”他疑惑道,“为何此时与臣府邸失窃之事,都如此凑巧?”】
烛光摇曳,黯淡的暖光下,谢容观病弱的面容若隐若现。
他喉咙滚动一瞬,语气微微坚定起来:“臣弟并非无缘无故污蔑皇叔。”
“臣弟觉得皇叔府邸里定然有他协助臣弟谋反的证据,只要皇兄开口,下令搜查皇叔的府邸,就一定能找到证据证明臣弟说的话。”
【“皇上,您还不明白吗?”
谢安仁皱起眉头,言辞恳切:“恭王就是靠潜入府邸伪造证据,把这些谋逆的证据提前放进去,随后进谗言迷惑您杀掉忠臣良将。”
“您细细想一想,那些证据是否都是从‘反贼’府邸里发现的?那些证据,是不是都是恭王亲口告诉您,您才去搜查的?”】
见谢昭一言不发,谢容观咬了咬唇,手指攥紧床被,低声道:“若是皇兄不信,臣弟可以告诉皇兄,臣弟已经查到,皇叔与臣弟体内的毒有关。”
“那毒……正是皇叔在谋反前为防止臣弟将他供出去,偷偷下给臣弟的!”
【谢安仁探身问道:“恭王是否告诉皇帝,他被人下了一种奇毒?”
“恭王一定会告诉皇上,他是被臣下了毒,因为臣恐怕他将谋反之事供认不韪,所以杀人灭口,但实际上,恭王体内的毒,正是他自己亲手下的。”
谢安仁向后一靠,挥了挥手,示意小太监把人带上来。
几个狱卒瑟瑟发抖的跪了下来,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谢安仁,在后者的示意下开口道:“皇上万福金安!皇上,当时恭王谋反失败,在牢里便给自己灌了毒药,指望着能不受折磨,痛痛快快的去死。”
“但……但那毒药被俺们几个提前发现了,俺们怕亲王死在牢里,犯下失职之罪,便给恭亲王换成了毒不死人的药。”
谢安仁闻言皱眉,追问道:“你们究竟给恭王换了什么药?是不是长久损害身体的药?”
“不是不是!!”
那领头的狱卒惊恐抬眼,见谢昭死死盯着他,连忙抖着身子解释道:“那药俺们自己也吃过,吃完就是血黑了点,最多三天就下去了,现在应该已经早就没事了!”
谢安仁仍旧没有放松眉头:“你们这不过是一面之词,有证据吗?”
“有有有,”狱卒慌忙从怀里掏出几个药包,“这便是俺们给恭王换的药,换药的时候好多同僚都瞧见了,都能给俺们证明,这药也可送到太医院检验,绝不是什么毒药!”
谢安仁闻言点了点头,侧头望向谢昭,试探道:“皇上,谅他们也不敢说谎,您是否要将恭王下狱,彻查此事?”】
“皇兄。”
谢容观已经言尽,他定定的望着谢昭的方向,神色空洞,眼圈发红,半晌两行极细的泪痕从眼眶淌下,顺着面颊,缓缓落进床榻。
他看上去是那么孤注一掷,那么破釜沉舟,眼尾的红像是蔓延的血色,几乎要将整只眼睛染透,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形成刺目的对比。
在这近乎风一吹就要散的一把枯骨面前,没人会怀疑他的话。
谢容观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仿佛光是开口便已经用尽了全部的气血:“臣弟知道,皇兄从来便瞧不起臣弟。”
“从前臣弟百般讨好,您觉得臣弟趋炎附势,为了求一条活路攀附着您;后来臣弟平定骨利沙部,斩了夏侯安的脑袋,将官员们的把柄双手奉上,您觉得臣弟肆意妄为,做了这许多,却仍旧只是胡闹。”
“臣弟自知是皇兄的累赘,已经配不上皇兄,臣弟不再奢求许多,只希望皇兄能除掉这最大的一条蛀虫,让大雍海晏河清、江山稳固,臣弟便心满意足。”
即便皇兄再也不会与他亲近。
即便皇兄再也不会为他停留。
谢容观语罢顿了顿,仿佛喉咙中哽了什么东西,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的仿佛耳语:“臣弟便心满意足……”
谢昭仍旧一言不发。
他望着谢容观苍白的面庞,半晌眼神动了动,仿佛是被这幅脆弱的模样看的有些心软,终于缓缓上前,坐在床榻边沿。
谢昭伸手无声摸了摸谢容观的面颊,只觉得手指下的脸格外消瘦,感觉到后者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沉溺他手心滚烫的温度里,不由得动了动唇角。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反而顺着面颊缓缓往下,安抚似的摩挲着谢容观的脖颈,在锁骨上通红如血的胎记上停留片刻,继续向下。
谢容观呼吸不由得急促一瞬。
他一眨不眨的盯着谢昭,用那双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眼睛,努力描摹着黑暗中谢昭的轮廓。
由于视线闭塞,他的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感,谢昭的手每到一处,他都克制不住的颤抖一瞬,苍白皮肤敏感的泛起潮红,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胸膛。
谢容观难以抑制的喘息起来,他心中的死灰冒了个头,悄无声息的复燃起来。
他不由自主的幻想起来,皇兄是原谅他了吗?皇兄是不是……明白了他的心意,皇兄是不是在怜惜他?
如果……如果……
谢容观感觉那只手在他皮肤上方划过,顺着领口的衣襟试探,指尖越来越近,那热度仿佛即将要触碰到他最敏感的部位,他屏住呼吸,下一秒,那只手却向旁边扯开他的衣衫,随后猝不及防的抽离开来。
谢容观还没反应过来,他光洁的胸膛便暴露在外。
他听到谢昭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情欲沾染的意味,唯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寒意,还有微不可查的心灰意冷:“容观,朕差点信了你。”
他说:“朕只差一点便信了你……”
谢昭望着谢容观的胸膛,那上面干干净净,连一丝青黑色的痕迹都没有,苍白的仿佛殿外白茫茫的雪,心口没有任何污点。
也没有他。
谢昭用力闭了闭眼,倏地站起身来,敛去了面上所有表情,在谢容观怔愣愕然的湿润眸光中,森然开口:“恭王通敌叛国,诬蔑当朝亲王,意图谋反,直接扔进大牢!”
他漠然的双眸中再无任何情意:“明日,朕要亲眼看着你行刑!”
作者有话要说:
[爆哭]写不到一万了,作业太多了,卡在这里让大家心痒难耐一下好了(
第70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或许是老天爷也觉得手足兄弟相残过于惨痛,于是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只瞥一眼天上厚厚的黑云,便无端令人从心底生出一股心灰意冷的寒意。
天牢深处,天寒地冻,潮湿的墙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刀刃般冷冽的光芒。
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无边的黑暗,却照不亮角落里蜷缩的身影。
谢容观靠在冰冷的墙角,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红色,身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原本挺拔的脊背已经无法再维持他的倔强,只能痛苦的蜷缩着。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阴鸷,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黑暗。
“水……”
谢容观的声音模糊不清,微弱的发着颤,他被扔进天牢便发起了高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喘息,夹杂着细碎的呻吟声。
若是往常,恭王轻轻咳嗽一声,太医便得飞快的闻讯赶来,然而他惹了皇上勃然大怒,一朝沦为阶下囚,别说是太医,就连路过的狱卒都不愿靠近。
那天谢昭话音刚落,下一秒,几个侍卫便闯进了偏殿,不顾青禾与明泉拼命阻拦,将谢容观扔进了天牢。
谋反之后,谢容观从自己的府邸到天牢,再从天牢到偏殿,偏殿到谢昭的寝殿,最后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天牢。
或许唯一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便是几个月前,谢容观被关入天牢时衣衫褴褛、鬓发凌乱,而现在好歹一身金贵的外衣没被强行脱走。
然而这样一看,却显得更加讽刺。
谢容观浑身上下穿着绫罗绸缎,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恭王,然而却被毫不留情的扔进了最肮脏最简陋的监牢,明日便要行刑,身上一切天潢贵胄的象征都成了一种羞辱。
一切仿佛从来没有改变,这几个月就像是他与谢昭十几年陪伴的浓缩,先是互相警惕,然后相依为命,渐渐升出比手足兄弟更亲近的感情后,却又骤然撕破脸皮。
谢容观是乱臣贼子,谢昭是孤家寡人。
谢容观用了十几年的时间都弄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天壤之别,他不甘心,于是又争来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证明了自己有多么愚不可及、一败涂地。
“水……”谢容观无意识的呢喃着,“好热,好难受……水……”
他的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提醒着他这条腿还属于自己的身体,左腿虽然还能动弹,却也虚弱得连支撑身体都困难,每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或许他应该庆幸,皇兄将他扔进天牢时叫了两个侍卫。
否则若是让他自己走进天牢,当他下床的那一瞬间,大概便会因为剧痛而滚倒在地。
“呦,恭王爷明天都要行刑了,现在还叫水呢?”
狱卒闻声啧了一声,抬腿踢了踢铁栏,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响亮。
他斜睨着角落里的谢容观,眼中满是鄙夷:“啧啧,想恭王当初何等风光,仗着皇上的宠爱肆意妄为,现在却落得这般田地,真是痛快。”
谢容观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出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另一个狱卒凑过来,用手中的棍子挑起谢容观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看恭王这张脸,长得倒是不错,真是可惜了这副皮囊。”
他的手指在谢容观的脸上游走,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恭王爷怎么偏偏想不开要谋反呢?谋反前锦衣玉食,呼风唤雨的。现在呢?得罪了皇上,瞎了眼,瘸了腿,连条狗都不如。”
谢容观急促的喘息着,他垂眸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回话,也没有将一丝脆弱的声音泄露出来。
寒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他凌乱的发丝。
那张曾经俊美无俦的脸庞,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失焦的眼睛还保留着一丝往日寒星般的冷意,却也因眼盲黯淡无光。
“装什么倔强?”狱卒啐了一口,“谁不知道你恭王胆大包天,一丁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要不是上面有吩咐,早就把你扔出去喂狗了。一个谋逆的叛贼,还想有人给你送水?”
“去!给我安静点,”他威胁似的敲了敲监牢的门,“别再嚷嚷了。”
谢容观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要裂开,他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王爷!”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还有几声低吼,半晌,只见青禾竟甩开一众侍卫,孤身一人闯了进来。
她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看到谢容观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青禾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谢容观,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王爷……”青禾看到谢容观的右腿肿得厉害,心疼得声音都在颤抖,“您怎么能让这群人这么欺侮您?皇上……皇上和您只是生了误会,皇上一定会放您出去的!”
谢容观无法抗拒地喝下苦涩的药汁,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刀子,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在胸腔里燃起一团火,却无法驱散体内的寒意。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面色苍白得像是纸糊:“你怎么来了?”
青禾双眸含泪:“奴才才知道,王爷竟已经给奴才的家人安置好了一处宅邸,还帮奴才的妹妹赎了身。”
“王爷的大恩大德,奴才无以为报,您给奴才留了几十两银子,奴才拿出一些买了药,又花了些钱打点狱卒,终于能见到王爷了,喝了药好歹也让您在狱中好过一些。”
谢容观闻言眼睫一颤,手指轻轻蜷缩起来,仿佛想要握住什么,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青禾,你走吧,”谢容观闭了闭眼,“明日就是行刑的日子了,皇兄已经下定决心,本王不想喝药,也不愿再升起无望的期待了。”
“可是王爷——”
谢容观说:“滚。”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回应任何一句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墙角,听着几个狱卒把青禾拽了出去,终于放下心来。
无论明日皇兄究竟决定如何处置他,他都不愿再牵连无辜的人了,若是换了从前的他,或许落到这般田地,会疯狂的想要将所有人撕咬下来,然而他现在已经累了。
真的太累太累了……
青禾离开了,夜也渐渐深了,牢房里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
谢容观蜷缩在角落里,能感觉到体内的毒素在慢慢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寸血管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失神的睁着眼睛,死死咬着嘴唇,薄薄的唇瓣上遍布齿痕,只觉得剧痛像是要把他的腿生生撕扯下来,他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真是可怜。”
忽的,在谢容观几乎意识模糊时,一双长靴缓缓出现在他眼前,来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面上带着一丝怜悯:
“那时本王叫你来秦亲王府受训,你不来,满心满眼都是你那薄情寡义的好皇兄,现在又被扔回了监牢,你可悔过?”
谢容观眼前阵阵发黑,半晌,很轻的吐出两个字:“皇叔。”
谢安仁叹了口气,抬手将监牢的门打开,示意几个侍卫上前,谢容观本以为他是来提前杀人灭口,却见那两个侍卫竟小心翼翼的将他扶了起来。
“皇叔这是何意?”
谢容观强行掀开眼皮瞥着谢安仁,声音很轻:“本王已经落到这般田地,皇叔还想从本王身上要些什么呢?”
谢安仁背着手,面色不变:“容观,你心知肚明,你的好皇兄明天就要杀了你,现在本王是唯一能救你一命的人,本王只想知道,你是否悔过?”
谢容观闻言闭了闭眼。
这一霎那,他的脑海中涌入了许多事,他想到小时候躲在假山后面,痴痴的望着红梅下俊朗冷峻的皇兄,皇兄猝不及防的转过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随后场景便渐渐染上血色,皇兄担忧的眼神缓缓变得漠然而冰冷,他拿起刀亲手划开了自己的胸膛,将他扔在这个寒冷肮脏的监牢,没有半分犹豫。
他努力了那么久,为皇兄做了那么多,他的一片痴心都托付给皇兄,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本王后悔了……”
谢容观眼眶发红,被雪水浸湿的乌黑长发黏在面颊上,其中一缕垂在眼前,上面的水渍顺着发丝无声无息的滴落在地。
一滴一滴,浸湿了监牢冰冷的地,仿佛是终于悔恨不已的眼泪。
“我后悔了,”他喉结一滚,很轻的哽咽一声,“我真的后悔了……”
谢安仁无声的立在他身前,仿佛也被他浓烈的感情所感染,半晌叹了口气,带着些怜惜伸手捋了捋谢容观的长发,俯身与他对视。
“既然你悔过,本王便安心了,”他说,“你说得对,本王来牢中找你,的确是为了一件事,但这不是为了本王,而是为了你。”
“为了我?”
谢安仁说道:“自然,本王贵为亲王,早已无需什么名利,但本王不忍心见你年纪轻轻就这么磋磨在牢狱之中,所以本王给你带来了一个机会。”
他那双温和的眼眸骤然滑过一抹亮色,仿佛牢狱中的灯火在他眼眸中不慎摔碎,火油倏地带起熊熊烈火,一瞬间将两人吞噬殆尽。
谢容观呼吸一窒,他忽然意识到谢安仁要说什么:“皇叔,你是说……”
“登基。”
谢安仁定定的凝视着他:“就在今晚,本王能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不仅免除一死,还能登上最高的龙椅。”
“京城中的亲卫本王已经安排妥当,本王只需要你亲笔书信一封,调动边地将士进京,再让你身边那二百个亲卫掩护你我攻入金銮殿,到时候你便能将在这里受到的羞辱,尽数报复给谢昭。”
谢容观沉默了半晌:“皇叔,本王不信,你只是想扶持本王上位。”
“自然。”
谢安仁点点头,竟然痛快的承认了:“本王费尽心思将你推上龙椅,的确有自己的考量,可至少本王不会多疑到将你抛弃在监牢里自生自灭。”
“容观,是无声无息的死在牢里,还是和本王一同登上至高无上的皇位,你自己选。”
“……”
谢容观闻言半晌没有出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许久许久,才缓缓聚焦在谢安仁的方向。
他无力的指尖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先是无意识的蜷缩,随后渐渐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青,苍白的面颊上,一丝血色缓缓爬上,从脖颈蔓延到耳尖,再到眼底。
是再赌一把,还是就这么认输?
良久,谢容观忽然抬手,拨开湿漉漉的凌乱发丝,露出一张苍白却凌厉的脸,那双眼睛不再空洞,犹如两点寒星般无端令人心头发冷。
“皇叔说的对,既然皇兄要本王死,本王又何必再顾及往日情意?”
谢容观伸出颤抖的手,接过谢安仁递来的纸笔,微微垂眸,无意识捏皱了纸的边沿:“本王不会死,本王要活着去见皇兄,让皇兄知道他错了。”
声音在寒冷的监牢中无声无息消散,他一字一句道:“他错了……”
*
金銮殿内,夜色已深。
殿外寒鸦声凄切,仿佛提前预料到什么一般,哀鸣声不断,回荡在空旷的金銮大殿内。
今夜侍卫都在外巡逻,金銮殿内格外空旷,只剩谢昭一人还在殿上,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漠然的面庞上投下晦涩的阴影。
谢昭一动不动地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玉佩,他垂眸看着玉佩,眼神晦暗不明,仿佛在出神。
桌案上摆着一份空白的旨意,最顶上是恭王的名字,明日谢昭将这份圣旨摔在地上,恭王便会得到应有的惩处,或是留下一条性命苟且偷生,或是直接人头落地,魂归黄土。
然而给他定罪的人,却仿佛受到了什么阻碍,迟迟没有落笔。
因此已至深夜,那张圣旨仍旧空白,唯有一点干涸的墨迹缀在上面,恭王谢容观的罪状仿佛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模糊不清的墨迹,让人无端觉得恍惚。
“皇上。”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进永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跪在殿中:“皇上,已经子时了,您该歇息了。”
谢昭一言不发,只是继续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眼神却没有半分柔软。
进永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皇上,奴才知道您在想恭王……”
“住口。”谢昭声音冰冷,打断了进永的话。
进永咬了咬牙,权衡片刻,豁出去似的开口道:“皇上,奴才跟随您多年,有些话虽然僭越,但老奴还是要说,恭王明日就要行刑了,皇上真的不打算见他最后一面吗?”
谢昭的手指猛地一顿,随即缓缓抬眸,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烛光中泛着危险的光:“进永,连你也敢妄言犯上了?”
进永额头冒出冷汗,但还是坚持道:“奴才知道,恭王殿下犯了谋逆大罪,罪该万死。可是皇上,奴才说这些不是为了恭王,是为了皇上。”
“奴才看得出来,皇上舍不得恭王殿下,您是天下之主、富有四海,何必为难自己?您大可以将恭王囚禁在某处府邸,对外宣称恭王已被处决,又何必非要给那些朝臣一个交代?”
谢昭闭了闭眼:“你以为朕不这么做,是做不到么?”
他是皇帝,他当然可以强行把谢容观留在身边,可谢容观直到最后仍旧在骗他,他的病痛、他的亲近全部都是谎言,他费尽心思把一个恨透了自己的人放在身边,岂不是可笑至极?
最可笑的是他当真想过这么自欺欺人……
谢昭喉结一滚,眼圈发红,进永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忽然收紧手指,将玉佩紧紧攥在手中:“朕也不愿如此,朕也不愿放手,所以朕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进永,这是最后一次。”
谢昭咬紧牙关,不知究竟在对谁发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显得格外寂寥:“这是最后一次……”
“嘎——”
寒鸦又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殿外寂静的夜色中开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纷乱的声音渐渐响起,隐约能听到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士兵们的嘶吼声。
进永倏地抬头,望向殿外隐约透出无数火把的亮光,顿时脸色煞白:“皇上!外面……是叛党!”
他心头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今夜轮值的侍卫增添了足足一倍,就连秦亲王也带着亲兵巡视,京城内怎么会出现叛党?!”
分明前半夜连守城的侍卫都没有异动,现在叛军却仿佛凭空从京城里变了出来,直攻金銮殿,这怎么可能?!
可是外面的喊杀声愈演愈烈,根本容不得他疑惑,这时候进永再也顾不得许多,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急促道:“皇上!您快回寝宫,奴才在殿内拦住他们,您快走吧!"
谢昭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依然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只是出神的望着手中的玉佩,面色阴沉不定,修长骨感的手指缓缓收紧。
“皇上!”
进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您别看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外面的叛党,您快走吧!!”
“不。”
谢昭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朕不走。”
叛党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不在乎身下的龙椅,他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谢昭闭上眼睛,不理会进永的声音,只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到了眼前。
火光冲天,金銮殿的大门随时可能被攻破,然而谢昭依然沉稳地坐在龙椅上,仿佛听不到外面的喊杀声一般,只静静的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大约半个时辰后,外面的喊杀声终于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后,金銮殿厚重的大门忽的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昭睁开双眼,然而只见进来的不是原本守在殿外的侍卫,而是一队身着黑衣的亲兵,他们的刀尖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发寒的光泽。
领头的人缓缓走进来,谢安仁温文尔雅的面庞暴露在外,一反从前的内敛,锋芒毕露的直视着谢昭。
谢昭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惊讶,只是眯起眼睛静静的看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龙椅:“皇叔,你昨晚刚刚来过金銮殿,今早便如此迫不及待,当真叫朕失望。”
谢安仁仿佛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讥讽,闻言只是温和一笑:“皇侄见到本王,似乎不怎么惊讶?”
谢昭唇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反问道:“若朕说朕早就知道皇叔心怀不轨,图谋皇位,皇叔会不会惊讶?”
谢安仁面上笑容不变:“至少皇侄定然没预料到,今夜的守卫是谁引开,又是谁牵制住了禁卫军,让他们不能来金銮殿护驾。”
“或许比起皇叔,皇侄更想和他叙叙旧?”
语罢,谢安仁侧身让开,身后一个单薄消瘦的身影坐在四轮车上,被人推着缓缓上前,谢昭瞳孔瞬间紧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谢容观。
谢容观穿着一身血衣,原本洁白的外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还沾着血珠。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影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摇曳,唯有一双眼眸仍旧雪亮,望着龙椅上的谢昭,唇角扯出一抹单薄的轻笑:“皇兄。”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看,事情的走向会是什么样?[撒花]
6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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