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提剑走往竹里馆的路上,谢琰为秋夜寒风迎面扑打时,脑海中万般思绪也似被疾风吹得千摇万荡。
自他从漠北回来后,他所亲眼见到的二哥与婉娩相处的情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闪过,所有过去他自以为是的想法,都因走马灯的最后一幕,二哥与婉娩在今夜身处一榻的画面,而震裂颤碎在寒凉的秋风中。
在今夜之前,谢琰一直以为婉娩对二哥是畏惧与怨怒兼有之。在他回来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婉娩一直避免与二哥直接说话、避免目光对看向二哥,他以为这是畏惧,以为从小就有些害怕二哥的婉娩,在经历了被逼嫁给牌位的事后,比从前更加地畏惧二哥,连抬头看一眼二哥都不敢了。
而在他婚前险些留宿在绛雪院的那夜,似乎畏惧二哥的婉娩,又忽地行为反常,在二哥要带走他时,一反常态地对二哥说了几句重话。当时他以为婉娩是兔子急了才咬人,以为婉娩对二哥还是底色畏惧不变,只有在二哥踩到她的底线时,才会小小地亮下她柔软的爪子。
可婉娩……真的畏惧二哥……又对二哥心怀怨怒吗?若真的畏惧或是怨怒,今夜婉娩怎能安然地与二哥同处一榻?!……也许他所以为的畏惧,只是婉娩在他面前,刻意与二哥避嫌而已,他所以为的怨怒,也只是婉娩的几句嗔责,那并不是真是怒恨难忍,而只是对亲近之人的几句小小抱怨罢了。
是怎样的亲近,能让身为弟妹的婉娩,平静坦然地同她的伯兄同处一榻,谢琰似已不必多想了。与曾以为婉娩与裴晏有私情相较,今夜谢琰亲眼所见的一幕,像是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裴晏到底只是外人,且谢琰在回京的路上,多少听到些流言,心中不是全无准备,不似他今夜看到榻上那一幕时,仿佛被雷霆击穿在当场。
妻子……是他深深爱着的妻子……二哥……是他深深敬重的二哥……握在手中的剑,像有千钧之重,不远处竹里馆的灯火,像也在谢琰眼前昏眩模糊起来,同二哥从前和他说话时的关切神情,那仿佛是一张张的面具,每一张面具之后,都藏着二哥不可告人的心思。
二哥的那个相好,曾被祖母撞看见过,被二哥用披风裹抱在怀中的那个女子,婉娩说她也不知晓的那个女子,其实……就是婉娩她自己吧……
在他回来前,在他还活着的消息传回前,谢家内的事,恐怕早不似他所以为的那般,所以二哥会在信中对婉娩只字不提,所以二哥会设法阻扰他和婉娩重办婚礼,所以二哥会在他夜里想留宿绛雪院时,出人意料地出面阻拦……
他何曾见过二哥那样的神情,对一个女子,目光无限地耐心温柔,甚至神情间,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他见到了,在今晚,看见二哥这样地看他的妻子,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半分疏离冷淡,他那高高在上的二哥,私下里在他妻子面前,竟是这般……
可笑他一直以为二哥讨厌婉娩,可笑他之前一再劝请二哥待婉娩态度好些,可笑他先前盼着二哥和婉娩能和睦相处……他像是被蒙在鼓中的人,他的二哥和他的妻子联手将他蒙在其中,他的至亲,和他的至爱……
所有谢琰在从前坚定以为的事实,都像在今夜破碎开来,他不得不深想婉娩怀孕的事,不得不深想二哥提出过继的动机。谢琰虽今夜滴酒未沾,却像是已醉到心神狂乱,狂乱的心潮像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无人能阻挡他提剑到二哥面前,即使竹里馆众侍卫一拥而上,他在今夜,也势必要杀到二哥跟前。
这股隐忍着狂暴的凛凛杀气,令成安心惊胆战之时,亦不由感到头皮发麻。其他竹里馆侍从对今夜之事一无所知,但成安不是,他知道今晚可能要出事,甚至是可能要出大事,成安一边以通报为由,试图拦阻三公子,一边就忍不住要命令侍卫围上前来,逼停三公子,护卫大人。
却在他开口命令前,大人已自行走出了书房,就离三公子不过几步之远,大人神色寻常,甚至在明知三公子为何提剑来此时,还云淡风轻地问三公子,是否是来送点心给他。
若放在其他事上,成安会佩服大人这般处变不惊的心胸性情,可在今夜此时,成安不得不替大人捏着把冷汗。三公子提着剑来,自然不是来送点心的,好在三公子这会儿也没失去理智到直接将剑往大人身上砍,三公子其实神色同大人一般寻常平静,说话的语气也听着寻常。
“点心是我特意买了送给婉娩的,不能分给二哥,二哥想吃点心,命厨房另做就是”,三公子甚至在微笑着说话,唇际的淡淡笑意映着利刃的寒光,“我来,是想与二哥切磋一番,在回家的第一天,我就说想与二哥对剑比上一回,早就说好的事,却为许多事耽搁到今天,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我与二哥比上一回,看这么多年过去,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依成安之心,恨不得在看见三公子进馆的一瞬,就令侍卫将三公子的剑卸了,哪能见三公子与大人真正对剑交锋。少年时,是比三公子稍长几岁的大人,在剑术上稳压三公子一头,但在三公子于漠北历练的那些年里,大人成日忙于朝事,从前用来练武的时间,分了十分之九给接见朝臣、批看公文等事,若真正对剑交锋,这些年疏于武艺的大人,恐怕敌不过历练归来的三公子。
若只是寻常比试,也就算了,若是在今夜之前,三公子心血来潮要和大人比上一场,成安也无需多担心什么,相信三公子与大人都会点到为止。可是在今夜,成安担心三公子是要借所谓比剑以泄心头之恨,刀剑本就无眼,到时再真正拼杀起来,三公子若下手毫不留情,大人处境危险。
连他都能看出的事,睿智如大人,应不会看不出其中风险,可大人居然应承了下来,在三公子说要切磋后,同三公子一般,微笑着说道:“正好,我也早有此意。”大人就命令他道:“去将我从前用的那把剑取来。”
成安不敢应声,在他看来,不仅三公子此刻很不正常,大人也不正常得很,他们兄弟二人,看着平静,但其实水面之下暗流汹涌,若不强压着水面,任暗流冲撞激涌,不知今夜会到何种局面。成安实在不敢听令去取剑,试着劝道:“大人,三公子,夜深了,还是……还是早些歇下吧……”
却听大人淡淡吐出三个字:“去取剑。”成安听到大人这般声气,就半个字都不敢多说,无论心中有多担忧,都只能去将大人的那把剑取来。成安本就已经担忧无比,在将长剑双手奉上后,又听大人吩咐他退下,连同竹里馆中其他所有人。
若有他在旁看着,有众侍卫在旁盯着,万一比试中有个好歹,侍卫能及时护卫,他也能拼命拦一拦,可要是只留大人一人在此……成安心中担忧霎时如翻江倒海,可看大人面色,又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遵命领其他所有侍从,一齐退出竹里馆。
竹里馆中,便就只剩谢殊与谢琰兄弟二人。谢殊边缓步下阶,边缓缓掣出剑身,唇角噙着一丝笑道:“你我少年时在家比试,都只用木剑而已,真这般用剑比试,今夜还是头一回。”
谢琰也已将剑掣出长鞘,幽冷夜色中面寒如水,“从前在家比剑时,我从未胜过二哥,不知今夜能否胜上一回。”他又道:“我今夜为求胜不会有丝毫顾虑,我劝二哥也全力以赴,不然,休怪刀剑无情。”
谢殊却是轻轻叹了一声道:“胜了,又有什么意思呢,记得从前有一次,我和你在家中园子里比剑,我胜了,你败了,但一旁的阮婉娩,却急忙跑向了你,看你的手有没有受伤,着急地为你止疼涂药,我这胜了的人,又得到了什么呢,那时候,连她的一个眼神都得不到。”
紧攥在手中的剑柄,似硌得他掌心生疼,谢琰不由半条手臂都微微颤抖时,见他的二哥,又含笑朝他看来道:“记不记得,你曾经送过我一柄木剑。做哥哥的,应当让着弟弟,要不今晚比试,我就使那柄木剑,仍让你一回?”
怎会不记得,小的时候,为给二哥庆贺生辰,他曾亲手制作了一柄木剑相赠,并在剑身上刻下“棣华”二字。棠棣之华,鄂不韡韡,他那时满心憧憬,希望与二哥一世手足情深,哪能想到今日光景,哪能想到他的二哥,竟从许多年起,就在觊觎他的未婚妻。
谢琰在拔剑之前,虽说不会有丝毫顾忌,但其实心上还压着与二哥的多年情义,压着二哥对他的恩情,但在谢殊的连番言语刺激下,谢琰手中长剑,不由就似雷霆裂空,长啸着猛向谢殊刺去,再不留情。
竹里馆外,成安听着馆内交击的凛冽剑声,心慌无比,他不能入内,就贴着门缝朝内看去,见庭院中谢家兄弟两个,剑招来往十分激烈,无一个手下留情,更是忧急如焚。
为今之计,想要今夜不出事不见血,就只有将阮夫人请来了。成安见馆内情形凶险,也顾不得其他了,暗一咬牙,就在夜色中慌忙向绛雪院跑去。
第82章
绛雪院寝房中,阮婉娩已经宽衣上榻。因有孕在身的缘故,她近来身子倦重,十分容易发困,在谢琰出门练剑没多久后,就感觉倦意重重叠叠地压了上来。阮婉娩也不知她容易倦困的真正缘由,只当是补药的副作用,就如谢琰走前嘱咐的那般,早些梳洗上榻,歇息养神。
本来阮婉娩都将在一室幽色中陷入梦乡,却忽然听到寝房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勉强睁开眼,见不是谢琰提前回来,而是芳槿捧着灯急匆匆走进室内,芳槿在她榻边停下,一边朝她微弯了弯身,一边同她说道:“成安说有急事要向夫人禀报。”
半掩着的寝房房门外,就响起了成安似乎焦急的声音,“夫人,三公子正和大人在竹里馆比剑,三公子和大人都比得……比得十分兴起,刀剑无眼,请您……请您务必过去看一看!”
阮婉娩因刚从睡梦中醒来,神思昏昏怔怔,乍然听到成安的话,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懵怔地在心里想,阿琰不是说去园子里练剑吗,怎么跑到了他二哥的竹里馆中?是练剑练到一半,想与他二哥切磋比试一番,就像他从前在家里那样吗?
寝房外的成安,忍着心中忧急等了一会儿后,听室内像是没有起身的动静,以为阮夫人没有听见或是不知事情轻重,只得又拔高嗓音,着急地将话说重了些,“夫人,刀剑无眼,万一今夜有个好歹,甚至出了人命,那可如何是好呢!”
成安的这一声叫,将阮婉娩的困意,霎时冲没了九成,阮婉娩听成安将事情说得如此严重,心一紧时,人也已坐起身来。寻常比剑不至如此,记得谢琰和谢殊从前比剑时,都只用木剑点到为止而已,成安既能将话说成这般,恐怕竹里馆中情形,比成安所说的还要凶险。
阮婉娩惊得睡意全无,匆匆掀被下榻,草草披穿了衣裳、趿了绣鞋,就往外跑,她奔跑在秋夜的冷风中,心忧如焚,想难道谢琰看见了她和他二哥同处一榻的情形、听到了她同他二哥说的那些话,为此才去找他二哥比剑拼命?!
可若是谢琰看到了、听到了,为何他不当场发作,为何他不直接告诉她,直接质问她,而要像无事发生一般,微笑着陪她饮茶吃点心,说他只是要去园子里练剑……为何……要在她面前,当什么也不知道呢……
阮婉娩回想着谢琰在离开前的平静神色,神思混乱,心中惊痛,她不顾一切地往竹里馆跑,由于体虚、失神与着急,中间几次险些摔倒,幸有成安和芳槿紧随在旁,及时搀扶。
成安等人不敢违抗大人命令,只能停在竹里馆外,为阮夫人打开院门。阮婉娩手搴长裙,匆匆跨过门槛、走进馆内时,见庭中萧瑟树影间,正是剑光如电,剑势如霆,许多被凌厉剑锋削下的枯枝败叶,都正随激烈的交锋缠斗,疾卷在飒飒冷风中。
浑不似她从前所看到的“兄友弟恭、点到为止”,此刻她的眼前,谢琰与谢殊在冷冽夜色中激烈交锋的剑招,俱像使尽了全力,宛如疾风暴雨在不断冲击,每一击皆似裂空的风雷,长剑在相撞时激起的火花,伴随着撞击时的铮铮鸣响,每响起一次,都似将阮婉娩的心,又震碎一分。
仿佛不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而是誓要在今夜分出生死胜负的仇敌,激烈的交战中,阮婉娩见似是谢琰剑势更加凌厉无情,谢殊像已经处于下风,已接近于强弩之末,在又一次长剑铮鸣相击时,谢殊忽然手臂失力,他的用剑被震脱手的瞬间,谢琰手中长剑已疾电般逼近谢殊的胸膛。
“阿琰!不要!”眼见谢琰没有丝毫收剑之势,像就要一剑贯穿谢殊的胸膛,阮婉娩不由失声叫道。她惊叫着跑上前时,谢琰手中的长剑也堪堪地停在谢殊的衣前,凌厉的剑锋只再往前半寸,就会深深刺进谢殊的心口。
她像是制止了谢琰的冲动之举,可在奔近谢琰身边,望清谢琰的神情时,却似是一时无法再朝谢琰走近半步。阮婉娩望着谢琰此刻的神情,心痛得像是绞了起来,谢琰眉宇间似覆着绝望的寒霜,她从未在他面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她那无论面对何种困境都能昂首面对的丈夫,从未如此刻这般绝望。
谢琰在来竹里馆的路上时,已不由在心中疑想,是否婉娩其实知道她自己怀孕的事,二哥早已私下告诉过婉娩,婉娩腹中怀的,也许就是和二哥的孩子,婉娩和二哥都知道这件事,他们一起瞒他,他却以为,婉娩什么也不知道,是他为了能留住婉娩,而接受了二哥的建议,而在瞒着婉娩……
还有太多事,太多事的表象之下,是否都隐着另一重真相,二哥曾经对婉娩的禁足,二哥在端阳那日的“捉奸”,恐都不是为他这个弟弟不平,而只是二哥自己醋意大发,见不得婉娩和裴晏关系亲近罢了……哪怕那关系就仅是义兄妹之情,裴晏也是个男人,二哥从不是心胸宽广的人,何况对他真心喜欢的女子……
所谓的逼嫁牌位,是否也只是二哥想与婉娩长相厮守的由头,二哥在朝中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不能随心所欲地迎娶亡弟的未婚妻,便借着为他冥婚的由头,将婉婉接进谢家,私下里与婉娩形如夫妻……如果他没有活着回来,是否婉娩和二哥,可以继续过他们的日子,也不必想方设法遮瞒孩子的身世……
过去的那七年,婉娩和二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空缺了整整七年的时间,那七年里,以为他早已死去的婉娩和二哥,是否早已两相情好,要是他没有活着回来,他们就可以以伯兄和弟妹的名义,在谢家实际上长相厮守,是他的死而复生,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活着回来,其实碍着他们了……
谢琰本就因满腹猜疑而心神大乱,与二哥在竹里馆庭中奋力拼剑之时,又不时地能在长剑击撞的铮鸣声中,听到二哥淡淡落下的只言片语。
“我们并不想使你伤心”、“她还是愿意嫁你,我也让你真正成婚了”、“我们都希望你能活得高兴,一些事情对你来说,没有知晓的必要”……二哥在凌厉剑光中淡淡落下的几句,更是令谢琰心潮狂乱激荡,他听着那一句句的“我们”,如受万箭攒心,仿佛他只是个外人,时隔七年,“复活”归来的他,才是那个外人。
满心的狂乱猜疑,在听到婉娩忧急无比的一声尖叫时,在谢琰心中攀到了顶峰。谢琰手中的长剑,在二哥身前骤然停下,心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彻底浇透。那一声阻拦他的惊叫里,溢满了婉娩急切的担忧,他怎会真的手刃自己的兄长,再怎么心中怒极,他也不会……婉娩难道不知吗,怕只是……关心则乱。
他胜了,二哥败了,但诚如二哥先前所说,胜了,又有什么意思,曾经的谢家园子里,婉娩眼里只有他,根本看不到二哥,但现在……现在已不一样了……
谢琰愤慨颓然地几乎要握不住手中长剑的重量,他手暗暗颤着,就将垂下手臂时,持剑的手忽然被婉娩双手握住,婉娩眸中似有泪光,她恳切地望着他,几乎是求他道:“回去吧……回去……我和你慢慢说……”
婉娩紧捉住他持剑的手,婉娩这般求他,是怕他真的伤了二哥吗……谢琰对望着婉娩含泪的眸光,心中痛楚复杂难言时,又听二哥淡声说道:“何必回去再说,就在此,我们三个将话说开。”
那便在此将话说开,将一切都说出算了,对谢殊的愤恨、对谢琰的怜惜,尽在此刻涌上阮婉娩心头,既今晚都已到这般地步,险见兄弟相残在眼前,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阮婉娩硬下心肠,就要在此开口时,却忽然听到“叮”的一声响,是谢琰手中的剑,忽地直直地落了下去。
谢琰似是什么也不想听,他眸中的嘲讽与绝望,像已将他自己完全吞没,长剑坠地时,他抽手转身就走,阮婉娩急切地跟了上去,却跟不上谢琰急身没入沉沉夜色的步伐,她急追出竹里馆,一声声急唤着“阿琰”,却见谢琰身影离她越来越远,她还想追,然而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在眼花腿软的一瞬,被芳槿扶在怀中。
成安在外探看了一阵后,回竹里馆中向大人通报,道三公子骑马离开了谢家,而阮夫人身体不适、被芳槿扶回了绛雪院。
成安虽因将阮夫人请到了竹里馆、避免了大人受伤,但也担心大人会为他的擅作主张而责罚他,他小心翼翼地禀报诸事后,又为自己先前的擅作主张,主动向大人请罪,但见大人……似乎没有半点想要怪责他的意思。
难道……难道他会去绛雪院请阮夫人的事,在大人意料之中吗……难道……大人失手脱剑、险被三公子一剑穿心的凶险场面,也是大人……有意叫阮夫人看见的吗……
成安暗自惊怔时,听大人问他道:“传大夫去绛雪院没有?”
成安连忙回神回道:“已经传了孙大夫,孙大夫人应该快到绛雪院了。”
回罢,成安又听大人吩咐道:“去令孙大夫告诉她已有孕在身。”大人声音微顿,又道:“时间,是一个月。”
第83章
阮婉娩原还要急追谢琰,追出谢家去找他,但在身体支撑不住时,被芳槿硬扶回了绛雪院,芳槿求她顾念身体,对她劝道:“大人已派人去追三公子了,夫人您别着急,在这里等着就是,三公子很快就会回来的,您别担心……”
阮婉娩怎能不担心,在今夜之前,她从未在谢琰面上见过那般绝望伤心的神情,恐怕在漠北的那七年里,谢琰都从未那般绝望过,外在的风霜怎抵得过来自信任之人的伤害,今夜是她和谢殊一起伤害了谢琰,她与谢殊同榻的情形,落在谢琰眼中,恐怕就是来自至亲至爱的双重背叛。
可她并没有想要背叛他,她爱他,她一直都爱着他啊……阮婉娩心忧如焚,担心深受刺激的谢琰会做出什么伤害他自己的事,还是焦急地想要出去寻他,可是先前的一路疾奔,像已完全透支了她这具身体的力气,她这会儿委实使不上力,且还似乎因为岔气的缘故,小腹右下处微有隐痛之感。
阮婉娩未将这点痛感放在心上,可芳槿在知晓她小腹微痛后,神色似乎惶急。一向处事沉稳的芳槿,罕见地话音微颤,“夫人……夫人莫怕,奴婢已传了孙大夫,孙大夫就要到了……”
说着,孙大夫就挎着药箱匆匆地走了进来,芳槿急忙告诉孙大夫她身体的异况,孙大夫听罢,灯光下似也面色凝重了几分,直到为她把脉片刻后,孙大夫的神色才有所和缓。
“夫人不必担心,您腹部微痛是因先前疾奔导致的岔气”,孙大夫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好生歇息就会得到缓解了,或是您做些深慢的呼吸,这样也会好得快些。”
芳槿让她别怕,孙大夫让她不要担心,可阮婉娩并不为自己感到害怕担心,她此刻心思全都系在不知去向的谢琰身上,她只想略微缓缓,在自己恢复些气力后,就赶紧出去寻找谢琰。
然而下一刻,阮婉娩见孙大夫忽然站起身来笑着朝她拱手,孙大夫一脸喜气洋洋地对她道:“恭喜夫人,小人为您诊出了喜脉,夫人您已有孕在身约有月余了。”
约有月余,那便是她在和谢琰刚成亲的那几日,就怀上了和谢琰的孩子……阮婉娩乍然听到这等喜讯,短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她怔怔地抬手抚向腹部,隔着衣裳想感受孩子的存在,想原来在她和谢琰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已经悄悄地落在她的腹中,悄悄地在长大了。
难怪她近来总是感觉身体倦沉,难怪她的月事长久不至,原来都是因为孩子在和她捉迷藏的缘故……阮婉娩一下子欢喜地想要落泪,可又想到孩子的生父谢琰,此刻在外不知去向,又急得要掉眼泪,她心中百感交集无法言说,像是能在此时放声大哭一场。
芳槿见状,连忙在旁劝道:“夫人既怀着孩子,当尽量心境平和才是,万万不可激动。”孙大夫也在旁帮腔,说些孕妇激动会影响胎儿发育,严重时甚至可能会导致流产的话。
阮婉娩只得强行克制住心中乱绪,但仍是十分担心谢琰时,听芳槿又劝道:“寻回三公子的事,就交给府中的侍卫吧,侍卫们今夜一定会将三公子寻回来的。也许用不着侍卫寻,用不了多久,三公子自己就会回来了,这里是三公子的家,三公子的妻子、祖母和兄长都在这里,三公子怎会不回家呢。”
芳槿苦口婆心地求道:“这大半夜的,夫人您绝对不能出去乱跑,万一不小心磕着摔着,您和腹中的孩子有个好歹,三公子回来后看见,该有多心疼啊。”
阮婉娩无言以对,她自己的身子没什么,可万一腹中孩子有个好歹,那该怎么办呢。她坐在椅上未动,隔衣轻轻手抚着腹部时,又见芳槿想扶她起身,芳槿对她说道:“夫人,奴婢扶您回榻上休息吧,您好好安心歇着,三公子一回来,奴婢就立即来禀告您。”
“不”,阮婉娩轻推开芳槿的手道,“我在这里等他就是。”话音虽轻,却极是坚决。芳槿在和孙大夫对视一眼后,情知劝不动了,只能赶紧捧了絮绒外衣来为阮夫人披上,又令绛雪院的侍女,速去为阮夫人熬煮祛寒的姜汤。
房外窗扉的阴影下,谢殊默默地收回了注视的目光,他轻轻地走出了绛雪院,但阮婉娩执着守等谢琰的坚定神情,阮婉娩在得知她自己有孕的欢喜神情,像仍是在他眼前晃现。
因以为怀着和阿琰的孩子,所以才这样欢喜,若是知晓孩子是她和他的,弄不好她会立即让孙大夫给她一碗堕胎药汤……谢殊心境同夜色一般幽沉,想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和阮婉娩的这个孩子,如果今夜就将事情真正说开,让阮婉娩知道她怀着他的孩子,也许他在今夜,就会永远地失去这个孩子了。
且让……阮婉娩先疼爱些这个孩子,让她在得知有孕之初,是心中欢喜而非厌恶恐惧或是其他,让她深深记住这最初一刹那的感觉,让她似慈母呵护疼爱腹中的孩子,满心盼等孩子的出世。
阮婉娩是个心地柔软的女子,等有了这些日子的铺垫,她在来日得知事情真相的时候,应就不能那般狠心地舍弃她腹中的孩子,即使明知孩子是她和他的,她应也无法亲手扼杀腹中的小生命。
本来计划是一直瞒着,等孩子出世后再过继,但在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谢殊不得已只能临时改计权宜,尽可能多拖些日子,让为人母的这些日子,尽量拖软阮婉娩的心肠。
谢殊也已派出许多人手出去寻找弟弟谢琰,但想也许用不着特意找寻,用不了多久,弟弟自己就会回来了。弟弟只是一时负气才骑马离开,阮婉娩就在这里,弟弟怎可能不回来,只是依弟弟的性子,在回来后,心里大抵要比离开时还要难受。
既万般难受,却还是选择了回来,回来后的弟弟,应会选择自欺欺人,短时间内应不愿面对所谓的“真相”,不愿听阮婉娩同他讲说真相,纵是阮婉娩硬讲了出来,弟弟也不一定会信,至少短时间内应是如此,而他,也正是需要这样一段时间。
只是枉他万般算计,却也在此刻,算不来阮婉娩的心,谢殊独自走进了绛雪院外的夜色中,而谢府外的京城长街上,谢琰也正独自策马狂奔。飒冷的秋夜里,急如雨点的马蹄飞踏着踩过一条条坚冷的长街,谢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鞭马疾驰,却自己也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
他像只是不能回头、无法面对,他不想回看婉娩望二哥的眼神,不想再听二哥说那一句又一句“我们”,他不愿面对在他不在的那七年里,婉娩与二哥早已两相情好的事实。
是否他就该死在漠北的冰川下,是否他就该一世也不回来,若是那般,他到死时,二哥也还是他心中的二哥,婉娩也还是爱他的婉娩,他不会在此寒冷秋夜里,在长街上策马徘徊,像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一般,不知能往何处去。
在漠北的那一千多个日夜里,他虽人活着,却就像是孤魂野鬼一般,那样极致刻骨的孤独,他不想感受半分……在他活着回来时,无论如何,二哥是真心欢喜的,婉娩是真心欢喜的,他们对他的感情,从过去到现在,都并没有变……
该怪二哥吗……该怪婉娩吗……如果他们因以为他已经死去,在过去的七年里,在对他的思念中互相扶持着走到了一起,难道是什么万恶不赦、不可饶恕的罪过吗……他不能怪他们,那该怪谁?怪世事无常?怪当年那个非要赴边从军、离开婉娩的自己?怪他自己剑术不精、倒在了戎族人的马蹄下,由此流落在漠北七年,耽误了整整七年的时光……
秋夜的冷月下,马蹄似被寒冰冻驻在冷硬的石板地上,马上颀长的年轻男子身影,在冷峻的月色下无声地弯了下去,无法宣泄的痛苦,山一般重重压在他的脊背上。紧追的侍卫都已赶了上来,勒马停驻在他身边不远,月下沉寂的道道影子似幽林密不透风,令人如陷铁牢之中,并无他路可走。
无论如何,婉娩愿意嫁他,不管是出于旧日对他的感情,还是现在……不愿伤害他的怜悯……谢琰终是在马上抬起头来,尽管心中仍是痛楚万分,还是勒紧了缰绳,拨转了马首,转回向归家的方向。
这条路,他曾经走了有七年之久,怎舍得与之背离,婉娩固然看二哥的眼神已不同以往,可在一声声地急唤着他的名字时,却也溢满了对他的关心与担忧,他要回到婉娩身边去,婉娩,是他的妻子,不论婉娩和二哥有什么,他爱婉娩这件事,到死都不会变。
谢琰终在这夜回到了谢家,回到了绛雪院,他的妻子在他们的家里,婉娩在看见他回来时,急切地站起身来,像是想要扑到他的怀中,但又顾忌着什么,强行抑住奔前的动作,只是步伐稍快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婉娩两手紧抓着他的手臂,焦急地上下打量着他,不停地喃喃说,“你没事就好了”,婉娩眼眶泛红,像是要落泪,又强行忍住,她像有许多的话要对他说,一时不知该先说哪一句,在哽咽片刻后,含泪仰脸笑对他道:“我怀孕了,我有你的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不急,谢二也有哭的一天,真哭
第84章
婉娩腹中怀的,怎可能是他的孩子……婉娩明知她自己怀的是谁的孩子,却还这样对他说,婉娩又在瞒他,像之前对他瞒着她和二哥的感情一样,现在又对他瞒着孩子的真正身世……
谢琰心中复杂难受时,二哥在竹里馆说的那些话,又像回响在他的耳边,“我们都希望你能活得高兴,一些事情对你来说,没有知晓的必要”。婉娩……也跟二哥想得一样吧,婉娩对他没有坏心,她这样瞒他,也只是希望他心里能够好受一些吧。
无论好不好受,他都是离不开婉娩的,婉娩既要瞒他,那他就当不知,难道非要将一切挑明,非要使局面无法收拾,将婉娩彻底推给二哥吗……无论如何,婉娩选择了嫁他,选择了成为他的妻子,而不是在他活着回来后,立即将诸事挑明,与他断了旧日的感情……
谢琰微低首倾身,拥抱住身前的婉娩,在他怀中的婉娩,是这样的柔软温暖,多少在漠北的苍凉深夜里,他都在思念着她,他怎能将她推开。谢琰将婉娩搂紧在怀中,将下颌轻抵在她的肩上,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声:“真好……”
阮婉娩听丈夫也为她怀孕的事欢喜,自然心中更加高兴,但这样想时,她又想起重重压在她心上的心事,她在双手紧搂着丈夫的肩背时,忙又对他说道:“我和你二哥,不是你想的那般,我和他……”
但话未说完,就被丈夫谢琰轻轻打断了,“不必说……不必说了……”丈夫低哑的嗓音,似浸透了秋夜的寒意,“只要你还爱我就好了……你还爱我,是吗?”
“我当然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阮婉娩急切地说着,急切地向丈夫表达她的情意时,总觉得丈夫可能还误解了什么,还是想对丈夫将事情都说清楚了。
可丈夫谢琰不愿意听,他话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疲惫得像浮在水上的轻羽,似连她一个字的重量,都承受不了了,“……只要你爱我就好了,其他的事,都不必再提了。”
阮婉娩听谢琰话音如此,只得默然咽下了那些话,只是在此刻沉默地依偎在他的怀中。今夜在竹里馆中,谢琰那样绝望伤心的神情,真的吓到她了,当她怎么也唤不回他,只能眼睁睁地见他越走越远,飞马驰入夜色中时,她的心中漫起了巨大的恐慌。
那时,她在幽冷的夜色里,又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一幕,想起少年谢琰在离京赴边时,也是这般决绝地骑马离去。那一刹那,她心中的恐惧攀到了顶点,害怕旧日噩梦又要在她眼前上演,上苍已给了她和谢琰一次机会,还会再给第二次吗?!
她害怕伤心绝望的谢琰,会在茫茫黑夜中有何不测,甚至做出什么伤害他自己的事情,幸而他回来了,好好地回来了……阮婉娩紧贴在谢琰身前,静听着谢琰的心跳声,只有听着谢琰的心跳,她自己的心,才能慢慢安定下来。
既谢琰不愿听,阮婉娩这时也不敢多说了,与在竹里馆中那般伤心绝望相较,回来后的谢琰,像是情绪平稳了许多,虽然人似是极为疲惫,但没有再做出过激的事情,没有又提剑去找谢殊,或是执意离开她,而是像往常一样,紧紧地抱着她。
先前阮婉娩一再犹豫是否要告诉谢琰,就是怕他接受不了,怕刺激到他,既今夜谢琰险些行为过激,这时又已暂时情绪平稳下来,阮婉娩便在谢琰的请求下,在这时未详说旧事,她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又刺激到谢琰。
阮婉娩就只是在谢琰怀中,轻轻对他道:“以后不管有何事,你都直接和我说好吗?不要……不要再像今晚这样吓我了……我怕你出事,我怕你……不回来……不能好好地回来……”说至最后一句,嗓音又不由微微地哽咽。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谢琰喃喃着落吻于她的眉心,又轻轻地向下吻去,渐吻至她的唇。轻轻的衔吻,虽极是温柔,却似沾着苦涩的味道,在今夜俱已精疲力尽的二人,在轻吻了一会儿后,就只静静地贴着彼此的脸颊。
为了腹中胎儿安稳,她需得尽量保持心境平和,阮婉娩脸靠着谢琰的脸庞,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些后,轻捉住谢琰的一只手,抚至她的小腹衣裳前,“我们的孩子”,她柔声和谢琰说着。
虽今夜发生那样多事,可一想到这个孩子的存在,阮婉娩的心就无限柔软,话音中也不觉盈满了欢喜与期盼,她不禁畅想着道:“不知会是男孩还是女孩,生出来会像你多些,还是像我多些……”
“……都好”,谢琰声音低低地道,“我会……努力做个好父亲的。”
阮婉娩相信谢琰,相信她的丈夫,相信她青梅竹马的爱人,她亲密依偎在他身前,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在这骇乱人心的一夜尽头,终于得到了平静。
这一夜发生的事,像皆被这一夜的夜色给掩了起来,谢琰不愿听也不诘问,在往后的日子里,仍与她像从前一样,谢琰和谢殊之间的兄弟关系,也只是比以前冷了些,谢琰不会再无事时主动往竹里馆走,找他二哥喝酒畅谈,但也没有再对他二哥拔剑相向,而谢殊也十分地安分,未再生出任何事来。
像一切都尘埃落定,彻底地平静了下来,像一直以来,压在她心上的那件沉重心事,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从前阮婉娩总犹豫是否要告诉谢琰、总担心会刺激到谢琰,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谢琰在短暂的负气离开后,也已恢复如前。像不必再担心过去的事,像什么也不必再担心,她现在最该放在心上的,是她腹中和谢琰的孩子。
这样的好消息,阮婉娩自是在同谢老夫人请安时,就告诉了一直在盼等喜讯的祖母。谢老夫人自然也欢喜异常,令清晖院的侍女抬了好些体己箱子出来,让阮婉娩随拣上等布料,给孩子准备裁剪衣裳,又找了许多金玉质地的吉利物件,非要赠给阮婉娩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给孩子讨个好彩头,保佑孩子平平安安地来到世上。
甚至为这样的大喜事,谢老夫人还特意喊一家人一起用宴庆祝。谢老夫人照旧是记不清时间的,只是朦朦胧胧感觉,好像一家人有好些日子没聚在一起用饭了,有时是婉娩和三郎一起陪她吃晚饭,有时候三郎不在,是婉娩和二郎在陪她,总之一家四口都在一张桌上的情形,好像有些时日没有见到了。
现在可不止有一家四口了,就将一家五口了,为庆祝婉娩有喜、谢家有后,谢老夫人派人去问谢殊和谢琰近来的公事安排,找凑了时间,在这一晚,将朝事不忙的谢殊,和无需值夜的谢琰,都唤进清晖院中,陪她和婉娩一起用宴,要一家人一起庆贺谢家的这桩喜事。
晚宴中的菜式,都是循着婉娩的口味做的,用的都是些有益于孕妇身体的食材。谢老夫人笑对谢殊和谢琰道:“今晚是为庆祝婉娩有喜,凡事都要以婉娩为先,没让厨房特意做你们爱吃的,你们都迁就些。”
说着,谢老夫人又特意对谢琰多嘱咐了一句,说孕妇有些食材碰不得,让他平日在绛雪院和婉娩用饭时注意些,别让婉娩跟着他吃了什么不能吃的,导致有意外不幸发生。
谢老夫人轻拍着谢琰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这是你和婉娩的第一个孩子,你们初为父母,经验不足,一定要小心些,凡事小心些总是没错。”
听谢琰答应下来,谢老夫人又笑问谢殊,可有将贺礼带来。在派人去喊谢殊过来用晚饭时,谢老夫人就让人传话,让谢殊备好贺礼,在今晚宴上送给他的弟弟、弟妹,和他尚未出世的小侄子或小侄女。
谢殊在祖母的笑问下,站起身来应答道:“都带来了。”谢殊送给弟弟、弟妹的贺礼,是上等燕窝阿胶等珍贵补品,他让人将补品匣子交给芳槿等绛雪院侍女,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红漆嵌金盒,递给宴桌对面的谢琰和阮婉娩,道:“这是我送给孩子的一点薄礼,略尽做伯父的心意。”
阮婉娩不想跟谢殊有什么接触,当然不会伸手去接,但看身边的谢琰,也没有立即伸出手去。从那天夜里后,谢琰虽未再跟谢殊拼命,但和他二哥的关系像就冷了下来,从前谢琰会在日常说话时,时不时提到谢殊,但在那夜后,他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谢殊半个字,好像他们的生活里,并不存在这个人,尽管他们和谢殊,实际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快接过来看看是什么。”是祖母笑催了一声。谢琰在祖母的催促下,抬手将那只盒子接了过来。盒盖打开,盒子里装的是一只小小的长命锁,金银嵌玉,正面錾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四周围绕着莲花纹样,背面则錾画着一只寓意避祸驱邪的神兽辟邪,下悬着的五只小铃铛,各制成了麒麟、金鱼、寿桃、祥云与蝙蝠样式,各处细节均精美异常。
纵谢老夫人生在富贵之家,到如今岁数不知见过多少金银物件,在见到这块长命锁时,也不由地赞了一声。她将这块长命锁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后,笑对谢琰夫妇说道:“我看没有比这块长命锁更好的了,等孩子出生后,就戴这个吧。”
第85章
这是她和谢琰的孩子,孩子身上的一切物件,都该由她和谢琰亲手置办才是。阮婉娩在心中这般想着,不希望孩子和谢殊有什么牵扯,但也不好直接驳了祖母的话,正不知要如何是好时,就见谢琰回应祖母道:“就依祖母说的办。”
阮婉娩心中微惊,随即泛起茫然,想谢琰既在那夜险些将谢殊一剑穿心,既如今与谢殊实际关系僵冷,怎会真正接受谢殊的贺礼,让她和他的孩子,从小佩戴谢殊所赠的长命锁……谢琰……谢琰这会儿这话,应该只是在哄祖母吧……
阮婉娩暗想着时,听祖母又笑着问她和谢琰,有没有给腹中孩子想名字。阮婉娩略回过神,回答祖母道:“还没有呢,才刚怀上,时间还早呢。”
“可以先想着了,十月怀胎说长虽长,但一晃眼也就过去了,时间过得快得很,尤其你还没到身子最难受的时候,还有心思认真想这些,现在得空就多想几个好的,等到时候慢慢挑。”
谢老夫人说着,又笑看向谢殊道:“你也帮你弟弟、弟妹想想,你弟弟爱耍刀弄剑,文才上不及你,你得空时帮他多想些好名字,写了送到绛雪院去,让你弟弟、弟妹挑拣看看,可有他们中意的。”
谢殊“是”了一声。谢老夫人见谢殊应得干脆,在欢喜他听话时,心头又有些愁恼,为谢殊在他的终身大事上总不听话。如今婉娩和阿琰将要为人父母,已没什么叫她担心的了,就这个二郎,这都多大岁数了,还孤身一人,像奔着要当一世和尚去的。
谢老夫人就将心中的愁恼说出,愁问谢殊道:“难道你真要当一世和尚不成?你可是咱们谢家如今的顶梁柱,你这个样子,是要谢家断了香火不成?!”
谢殊本来想像平常一样,随便说几句,同祖母将这话题岔过去,但祖母今晚尤为较真,非要从他口中逼出个回答,谢殊顶不住祖母一直在逼问,只能低低地说了一句道:“怎会断了香火,家里不是还有阿琰在吗?”
谢老夫人本来就已有些着恼,听谢殊在躲了她半天后,就说了这么一句,像只要阿琰和婉娩有孩子就成了,他就可以孤身一世,不必担心谢家香火传承。
谢老夫人为谢殊这句话,登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声道:“你弟妹是有喜了不错,但那是她和阿琰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后代在哪儿呢?!”
阮婉娩本只是默默在旁用膳,在听到谢老夫人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忽地心中微起涟漪,却也不知自己是要想什么。她心里微怔时,微偏眼看向身旁的谢琰,见他神色虽是寻常,未在祖母面前表现出和他二哥的不和,但此刻持着乌箸的右手,却在灯光的阴影下,微微地指节泛白。
明明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了,只需和谢琰好好地过日子,只需关心腹中的孩子就是,却好像看似敞亮的生活里,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阴影,想细辨时却看不见,以为它不存在时,又总感觉哪里似乎有什么不大对的地方。
阮婉娩这会儿没能细想,因谢老夫人放弃继续敲打没指望的谢殊,转而将心思放到了她的好孙媳身上。谢老夫人捧了一小碗热腾腾的枸杞乌鸡汤,送到阮婉娩手中,说这汤对孕妇和胎儿都很滋补,让她趁热多喝一些。
阮婉娩不能拂了祖母的好意,就端过汤碗、趁热饮用。然而才喝了两口,一股反胃的感觉就涌了上来,阮婉娩连忙放下汤碗,侧过脸去,她匆匆抽出帕子掩口时,谢琰也已手扶上她肩,另一只手轻轻地为她顺着后背。
阮婉娩近来常有要孕吐的感觉,但在谢老夫人面前感觉想吐,还是第一次。谢老夫人遂是第一次看见阮婉娩这般,她又以为阮婉娩才刚有孕在身,在关心孙媳的同时,又有点诧异地道:“你这孕吐,好像太早了些。”
早了些吗?但孙大夫说她孕事一切正常,只是她自己有些体虚而已……阮婉娩心想着时,又听谢老夫人说道:“不过个人体质不同,也是有的,时间方面做不得准,有的女子能孕吐到快生孩子的时候,还有的女子,在怀孕期间,都没经历过孕吐的事,除了身子沉重外,都不怎么难受的……”
余下的晚膳时间,阮婉娩便听谢老夫人讲了许多女子怀孕的事。谢老夫人的这些话,既是讲给阮婉娩听的,也是讲给谢琰听的,谢老夫人让谢琰将许多注意事项记清楚了,嘱咐谢琰在将来的八|九个月里,务必要小心照顾好他的妻子和孩子。
一场家宴下来,谢老夫人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到后来乏得实在说不动了,才止了长篇大论,只是在最后宴散时,愁恼地瞪了谢殊一眼道:“你是白听这半晚上,一点都用不上。”
其实在谢老夫人絮絮讲述时,谢殊看着像在兀自用膳,实则一直留心聆听着,他认真听了半晚上,将祖母说的注意事项,全都认真记在心里,只是不好在阮婉娩面前,表露出来罢了。
但祖母的话也没完全说错,他空记了许多,却确实是无法派上用场,甚至在阮婉娩想要孕吐时,他都不能似弟弟那般,为她轻轻抚一抚后背顺气,只能悄悄地看她,在她面色和缓下来时,暗暗地在心底松一口气。
谢殊如今在明面上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暗地里“稳”和“拖”,暂稳住阮婉娩,尽量拖软她的心肠。在宴散时,自知自己极不受欢迎的谢殊,就没有和他们夫妻两个同行离开,他留在清晖院再陪陪祖母,阮婉娩和谢琰先向祖母告退,在夜色中回到了他们的绛雪院。
阮婉娩和丈夫回到绛雪院时,侍随的芳槿等也将谢殊的赠礼都带了回来,其中包括那块长命锁。珍贵补品药材等,自是要收入库房,至于那块长命锁,芳槿向他们请示,是也要先收进库房里,还是就收放在他们日常起居的房中。
阮婉娩不想在来日给孩子戴这块长命锁,就要让芳槿把这块长命锁收进库房压箱底时,听丈夫谢琰忽然说道:“就放在屋里架子上吧。”芳槿应了一声,就将那只装着长命锁的红漆小盒,放在了房中的博古架上。
阮婉娩这下真心中诧异起来,在清晖院时,她还以为谢琰那句话,只是在哄祖母而已,但看谢琰这会儿这架势,好像真想在来日给他们的孩子佩戴这块长命锁。
阮婉娩不可置信地问谢琰道:“难道等孩子出世后,真给他|她戴这个吗?祖母也就随口一说而已,不必太放在心上,等孩子出世,都是八|九个月后的事了,到那时候,也许祖母早就忘了她说过这话了。”
谢琰道:“随你,你若是想给孩子戴这个的话,便戴这个。”他话音轻轻淡淡的,似深夜里无澜的静水。
阮婉娩奇怪谢琰怎么会这样想,她怎可能想给他们的孩子,常戴谢殊送的长命锁呢。她怀疑谢琰这会儿是不是酒喝多、人有些糊涂了,回想下,谢琰今晚在宴上时,确实默默地喝了好几杯。
“我才不想给孩子戴这个呢”,阮婉娩手搂着谢琰的腰,仰脸笑向他道,“我们孩子戴的长命锁,我们自己来挑,或者我们自己画了样子,让工匠照着新花样订做,你说好不好?”
谢琰今晚确实喝了几杯,在接过二哥所送的长命锁后,在听着祖母的细心叮嘱时。近些日子,他都想要麻木自己,接受婉娩背地里与二哥两相情好的事实,接受婉娩怀着二哥孩子的现实,也接受婉娩骗瞒他,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就遂婉娩的意,将这孩子当成他自己的。
然而再怎么麻木自己,他也无法平息心中的难受痛苦,当在宴上,听着祖母那一句句的嘱咐时,他无法自控地想,如果婉娩怀的真的是他的孩子就好了,如果婉娩与二哥并没有那样的关系就好了。祖母每一句要他做个好父亲的话,都像刀子扎刺在他的心上,他为此喝了些酒,像想将躁痛难忍的心,再度变得麻木起来。
但他或许有点喝多了,怎么这会儿在听着婉娩甜蜜的话语时,心中有些恍恍惚惚地觉得,婉娩话中丝毫没有欺骗他的愧意,而全是干净的期待与欢喜呢,就好像……婉娩以为她真的在怀着他们的孩子,所以她在他面前,才会这样欢喜地毫无顾忌,也不就势顺着祖母说的话,就光明正大地给孩子,在将来戴上生父所赠的长命锁。
有一刹那,谢琰不由想要细问婉娩,她与二哥的过去七年,不管他会为此有多难受痛苦,“……你和二哥……”他甚至已动了动唇,但话音出来却是无声,舌尖像因酒僵在了口中,只是双臂将婉娩搂得更紧,良久后轻轻地道:“……都听你的。”
是夜谢琰并没问出口,可心中的那丝恍惚,在他翌日已绝对酒醒后,仍似是没有随醉意消散。这一丝萦在他心头的恍惚,在数日后有竹里馆侍从奉二哥之命过来,送来二哥所写的孩子名字时,在谢琰心中,变得更加浓重。
当时,谢琰见婉娩看也不看,径就走到书案旁,揭开案上桌灯的灯罩,将二哥那张写满孩子名字的纸张,直接搁在烛火上烧了。
第86章
阮婉娩在将那张纸烧了后,抬首见谢琰怔怔地看着她,就对谢琰道:“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想名字就是,用不着他。”
阮婉娩以为谢琰定和她想得一样,却见谢琰在听她说这话后,神色不似她以为的那般,这使得阮婉娩心间像也浮起些茫然的心绪,这些日子里,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又不知是什么,只是有时候,心中会莫名地掠过几丝惊茫,就似此时此刻。
“……阿琰,你在想什么?”阮婉娩走近前去,见谢琰神色怔忡,似在想什么很深的心事,心中茫然之际,亦浮起担忧,“……怎么了,阿琰?”
她关心询问时,自己的一只手被谢琰攥住,谢琰紧攥着她的手,唇微颤着,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有什么话要问她,他面色泛白地望着她问到:“……你喜欢二哥吗?”
阮婉娩这辈子再没听过比这更荒唐的问话了,她不知谢琰怎会问出这样可笑的话,但立即摇头否认,并急切说道:“我只喜欢你啊,我早告诉过你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是啊……婉娩早告诉过他的……谢琰心中兀自震颤时,见婉娩望他的神色愈发担忧,婉娩神情都有些着急起来,“阿琰,你到底怎么了?”
无论怎样,婉娩的孕事是真的,婉娩受不得刺激,若是有个好歹,婉娩的身子是受不住的。谢琰强行按捺下自己翻涌的心绪,尽量神色如常地对婉娩道:“我没事,我……我要进宫上值了,你在家里好好休息。”
阮婉娩不敢耽误谢琰的公事,虽然心中还是担忧,但这会儿也不好多问什么了,就像往常一样,让谢琰来回路上骑马小心些,目送谢琰离开。她并不知,谢琰在持剑走出绛雪院后,并非走往谢家大门,而是去了一趟竹里馆。
但竹里馆中,已无谢殊的身影,谢殊晨起上朝时总是出门很早,人已经离开谢家。谢琰站在竹里馆的门槛处,目光望向竹里馆庭院正中,回想起那夜他与二哥拼剑的场面。
那天夜里,婉娩急忙赶到这里时,他正背对着婉娩,而二哥……二哥可以看到婉娩的到来……那一夜,二哥真是因力不敌他,才震剑脱手吗……深秋的早霜,似严寒地覆在谢琰的眉宇间,他僵站在门边片刻,紧攥着手中长剑,拢着一身霜色,转身离开了竹里馆。
绛雪院中,阮婉娩却未能如谢琰说的好好休息,在这一日里,始终心神不宁。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心里总是悬着某种不安,近些时日里,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因今早谢琰那异常的一问,越发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为此,阮婉娩连给孩子绣做小衣裳都无法集中精神,几次拿起绣针刺绣,都险些刺到她自己的指尖。她心烦意乱地将绣箩推开后,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了上来,阮婉娩侧过身子,匆匆执帕掩口时,昨夜里祖母那句带着诧异的话,又浮上了她的心头。
“你这孕吐,好像太早了些。”好像……太早了些……如果不是各人体质有异,而真的……太早了些呢……心中陡然浮起的一念,像一道雷霆闪电,陡然刺穿了阮婉娩的心脏,她僵身在窗下,忽然止不住地身子发颤起来。
为何谢琰不深问她和谢殊的事,为何谢殊近来安分地反常,为何月事迟来地那样久,为何孕吐比寻常孕妇要早,为何她得知自己有孕的时机,不早不晚,偏偏就在那样一个晚上……
无数的疑问,像交迭的潮浪涌上阮婉娩的心头,如暗海要将她淹没,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要呼吸不过来,手按在榻几上时,径将几上的茶杯按翻,茶杯“砰呲”一声在她眼前地上裂开,混着茶叶的茶水肆意蜿蜒成溪。
芳槿一直在室内伺候,见阮夫人忽然身体不适、又犯孕吐,一边令小侍女快将地上的碎茶杯收拾了,一边自己连忙端起桌上一方攒盒,近前关心问道:“夫人可要用点陈皮话梅止吐?”
每回阮夫人犯孕吐时,只要含吃一点陈皮话梅,就会感觉好一些,芳槿一边关心询问着,一边已从攒盒中取出一枚陈皮话梅,像往常一样递向阮夫人唇边。然而这一次,阮夫人却未直接衔住话梅,而是忽然用力地将她的手推开,好像她要递给她的,是什么穿肠毒|药。
“……夫人……”芳槿惊征不解时,也注意到阮夫人这会儿的身体不适,像比平常要严重些,阮夫人不仅仅是因孕吐而面犯恶心,身子也在微微颤抖,面色也苍白得厉害,好像浑身都在发冷,身体里的血液在极速流失。
芳槿见状,心中惊慌不安起来,她忙令侍女速去传孙大夫过来,又赶忙询问阮夫人,除了想要孕吐,是否还有哪里身体不适。芳槿担心阮夫人和她腹中胎儿有异,一边着急询问,一边不时目光看向窗外,急切地盼着孙大夫赶快到来。
但在芳槿焦急等待的过程中,阮夫人自己渐渐缓了过来,阮夫人慢慢身体不再轻颤,面色也逐渐正常了许多,像她方才就只是因这次孕吐实在难受得厉害才会那般,阮夫人在自己缓过来些后,甚至主动问她要了一枚陈皮话梅,说话的声气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吃一枚就好了,其他的先收起来吧。”
芳槿答应了一声,将攒盒放回原处后,又走回阮夫人身边,仍不大放心地打量阮夫人的面色,见阮夫人像是真没什么事,阮夫人一边慢慢嚼着口中的话梅,一边又拿起绣针,继续绣婴孩肚兜上的百蝶纹,一针一线,绣得平稳。
不多会儿,孙大夫就提着药箱匆匆来了。尽管阮夫人这会儿像没事了,但芳槿还是怕有个万一,阮夫人和她腹中孩子若有个万一,他们这些人十条性命也不够赔,芳槿就劝阮夫人容孙大夫把脉看看,阮夫人一向性子和软好说话,也未拒绝,就伸出手臂,容她搭上帕子,容孙大夫把脉探看。
在孙大夫把脉时,阮夫人还淡笑着问了孙大夫几句,有关她腹中孩子的情况。因阮夫人身体并无大碍,来时神色凝重的孙大夫,在把完脉后,神情轻松了许多,含笑回答阮夫人的话道:“夫人腹中的孩子很好,夫人不必担忧。”
孙大夫笑着慢慢说道:“从前夫人有些气虚血虚,连带着腹中孩子也有些不稳,但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夫人身体好了不少,腹中的孩子也很康健。夫人莫怕补药酸苦,往后小人送来的补药,还请夫人依时服下才是,这样夫人和您腹中的孩子都能身体康健,来日夫人分娩时,也能少受苦楚,平平安安。”
“这样啊……”阮夫人微笑着向孙大夫道谢道,“有劳孙大夫这些时日为我尽心尽力了。”
孙大夫当然忙起身说了几句“分内之事,并不敢当”,方才告退了。孙大夫走后,阮夫人又慢慢地做了会儿针线活儿,大概在一盏茶时间后,将手中的针线放下,说是坐得乏了,也在屋内待乏了,想要出去走走散心。
芳槿以为阮夫人要在园中散散步,忙为阮夫人披了披风,要扶着阮夫人往园子里走,但阮夫人却让她去备马车,说是想出门见见晓霜,看看晓霜将铺子打理得如何,近来过得怎么样。
芳槿知道晓霜在阮夫人的支持下,新近在京中开了间小小的香粉铺子,又知阮夫人与晓霜感情很好,也就丝毫不疑有它,召来随行的护卫,令人去备好马车后,就扶着阮夫人出门登车,与几名侍卫侍女一起,陪着阮夫人到晓霜的香粉铺子去。
那香粉铺子所在地,在京西的永青街,这附近几条街都商户遍布,甚是繁华。马车到这地界后,就只能慢慢行驶,阮夫人似嫌车内闷得慌,执意要下车行走,芳槿只能小心陪着,两只手紧紧地搀着阮夫人一条手臂,生怕阮夫人被人流车马磕碰出意外。
阮夫人有些日子没有出门了,像对这繁华热闹之景感到新鲜,在走往香粉铺子的路上,不时地四处张看。等到了那处香粉铺子,阮夫人与晓霜相见时的欢喜场面,自是不必多言,阮夫人想和晓霜说说体己话,让她们几个,在外帮忙看着铺子、招呼客人,自携着晓霜的一只手,与晓霜进了门面后的房间。
芳槿行事惯是小心,虽然阮夫人让她在外帮忙看着铺子,但她只将这事交给了随行的另两名侍女,自己还是走到阮夫人和晓霜说话的房间外,守等在门外。街道喧嚣繁华,房内阮夫人和晓霜说话声音又低低的,芳槿也听不清什么,就默默在外等着。
在等了许久,仍不见阮夫人出来后,芳槿在外问了好几声,却都听不到阮夫人的回答。芳槿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尊卑礼仪,就硬将紧闭着的房门撞推开,见房内就只一个晓霜,并不见阮夫人的身影,阮夫人像是从房间后门离开了。
芳槿骇得心头乱跳,从晓霜口中逼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忙令侍卫侍女在附近紧急搜寻。好在搜寻没多久后,就发现了阮夫人的踪迹,阮夫人其实人就在距离香粉铺子几家的一间医馆里,芳槿匆匆走进医馆中时,见阮夫人正从大夫手里拿过一包药。
第87章
芳槿提心吊胆地走上前去,努力绷着面上的神情,使自己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夫人是哪里不适?怎不告诉奴婢,奴婢扶夫人来医馆,或是尽快护送夫人回家,让孙大夫为夫人把脉看看。”
再怎么极力保持镇定,芳槿亦不由话音有点发颤,她不能强行夺走阮夫人手中的药包,只能试着劝道:“奴婢……奴婢为您拿着药吧。”
但阮夫人仍是自己拿着那包药,阮夫人面上神色淡淡地站起身来,边向医馆外走去,边道:“我没什么事,天色不早了,回府吧。”
芳槿恭谨地“是”了一声,心中兀自乱跳,她在扶阮夫人登上回程的马车时,暗朝一侍女使了下眼色,示意那侍女悄悄退回到那间医馆中,细细询问那里的大夫伙计,阮夫人究竟在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手里拿着的那包药,又究竟是什么药。
马车先行,芳槿心惊肉跳了一路,到回绛雪院时,见阮夫人也不回房休息,而是走向了院内那间煎药时所用的小室,像是要亲自煎她手上那服药。
芳槿心慌得越发要绷不住神情,她强行绷着面上那点子恭敬笑意,努力劝道:“夫人,炭火气熏人,还是让奴婢来为您煎药吧,这等小事,怎能夫人亲自动手做呢。”
但阮夫人像听不见她说话,就坐在药吊子前的小杌子上,拿扇子慢慢地扇着煎药的炉火,淡淡的烟气中,阮夫人面上表情平静得令芳槿几乎要感到毛骨悚然。
芳槿忙让人去传孙大夫过来,但在孙大夫还没赶到绛雪院时,她指令打探消息的那名侍女,已经人回来了。侍女白着一张脸,在芳槿耳边匆匆说了几句后,芳槿强绷多时的镇定表情,也不由崩裂开来,果然如她猜想的一般,阮夫人在那间医馆里,知晓了她怀孕的真正月份,阮夫人此刻正在煎的,是一味堕胎药。
匆匆赶来的孙大夫,在闻到正在熬煎的草药味时,直接就老脸煞白,孙大夫哆嗦着唇,面朝芳槿道:“快……快拦着夫人,夫人不能用这药……这药若喝下,要出事的……”
芳槿怎拦得住阮夫人这么做,她只是一个奴婢,虽暗地里受了大人密令,随时通传有关阮夫人的事、小心照顾阮夫人的身体等,但她一个奴婢,在主子铁了心要做某件事时,哪有权力去拦,且看阮夫人此刻这面色,若她竟敢越界用强,不知阮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今日之事,是她看护不力的缘故,若为大人知晓,她必要受到重罚,可芳槿更加知道,如果阮夫人和她腹中孩子有个好歹,她更加要万劫不复,所以在马车回谢家的路上时,芳槿为防万一,其实就已命侍卫速去禀报大人,眼下这情况,只有大人才有可能阻止得了阮夫人了。
将近暮时,离下值还有盏茶时间时,人在值房中的谢殊,在了结了这一日的公事繁杂后,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笺,一边想着他的心事,一边缓缓地不时落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隽永美好、寓意极佳的字。
谢殊在想他孩子的名字,不是从祖母吩咐后才在想,其实在刚知晓阮婉娩有孕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中陆陆续续地想了许多。昨日深夜里,他在竹里馆书房中,将心中所想,一字字地写了下来,写着时,他不由地在心中畅想,他和阮婉娩的那个孩子,在出世后,会有多么地冰雪可爱,惹人爱怜。
即使知晓阮婉娩大抵不会看,他还是将万千柔情都付在了那张纸上,他盼着那孩子能平安出世,在想起他和阮婉娩有一个孩子时,便情难自禁,忍不住地在心中有所希冀。
谢殊希冀阮婉娩将来因这孩子的存在,无法狠心断了与他的关系,他们是孩子的父母亲,只要孩子在,阮婉娩就不能自欺欺人,不能不常在心中想起他,想起他与她曾经的那一夜,想起他们在弟弟活着的消息传回前,其实关系已渐渐破冰,其实已经接近能正常相处,他要她都记起来,他要她无法再将那时候的时光,深深掩埋在她心底。
她其实是关心他的,只是她自己不肯承认,不然也不会在每一次对他万分恼怒时,一见他身体有何异常,便要心软。一个心地再柔软善良的女子,也不会是非不分到对一个恨入骨髓的仇人屡屡心软,阮婉娩并不是对他一点点的感情都没有,只是因弟弟阿琰活着回来了,而不敢认,越是不敢认,她就越是要爱弟弟阿琰,越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唯有这个孩子,能逼她将双眼看向他。谢殊为这个孩子已是费尽心机,但也知纸是包不住火一世的,只是能拖一时,就拖一时。暮色四垂时,他将这张写满孩子名字的纸笺收在袖中,一边走出内阁,一边心中犹豫,是否要在回去后,再命人将这张纸笺送往绛雪院中。
或许不该,晨起时他令人送的那张,还可说是祖母吩咐,他不得不为,若晚间再送一张,就显得他过于关心她腹中的孩子了,尽管他十分想让她看见他为他们孩子所想的名字……不该再送,以免惹得阮婉娩生疑,惹得弟弟生疑……
这般想着时,谢殊人已走午门之外,见深秋寒凉的暮色中,弟弟谢琰正抱剑站在不远处,神色似同秋暮浸着利刃般的深深寒意。
并非这些日子里在谢家与他的冷淡疏离,谢殊在望见弟弟这般神色时,心中已有所预感,却仍是淡然地走近前去,淡声说道:“此处眼线杂多,你这般神色杵在这里等我,为人瞧见,不知要叫那些人生出多少揣测。”
谢琰心中似压抑着灼烧的炭火,深秋寒意再重,也压不住他心头的躁乱焦灼,他已为谢家忍等了整整一个白日,没有直接冲进内阁质问发作,这时在终于见到他的二哥时,话音虽冷,却难忍其中灼怒的前兆,“我有事找你”,他目光远比在竹里馆那夜刺冷,“我有话要问你。”
“……上车再说”,谢殊嗓音依然平静,“到底是我们谢家内的事。”
谢琰心中再急怒躁乱,也没失了理智,知道不能在此刻官员来来往往的午门前,同谢殊当面发作,只能默然咬着后槽牙,同谢殊走向谢家的车马。
却在要登车前听得马蹄飒响,有一骑急驰到谢家的马车前,马上侍卫匆匆下马行礼后,将今日阮夫人独自去了医馆还拿了包药的事,速速禀报给了自家大人。
谢殊脸色登时一变,方才还平静淡然的神色,瞬间就如冰面迸出无数裂痕,谢殊甚至来不及坐车,直接就翻身上马,从侍卫手中夺过长鞭,在午门前的众目睽睽下,如利箭般鞭马疾驰出去。
谢琰也在微一怔后,忽明白婉娩可能拿的是什么药,也急忙策马往谢家方向。薄凉的暮色下,谢家兄弟两个急驰离去的场面,立引得午门前众官员驻足遥看、议论纷纷,猜想谢家之内,究竟是发生了何等大事。
绛雪院中的暮色中,芳槿焦急绞在一起的两只手,像就要被她自己给用力绞断了,她见阮夫人的那碗堕胎药已熬好了,见阮夫人正在过滤药汤,心里着急得像有火在烧,忍不住就要以下犯上,硬上前将那碗堕胎药从阮夫人手中夺下来时,忽听到院外有侍从通报大人回来的声音。
芳槿高高悬吊多时的心,终于是微微地松了一松,她暗吐了口气,同院中其他人一起,向归来的大人行礼。大人在火急火燎地走进院中后,一边急向阮夫人走去,一边令他们都通通出去,芳槿与孙大夫等也没人想留在这里,得令后忙都向外退去,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谢殊早知道纸包不住火,他不是没想过阮婉娩知道真相后的情形,但他本以为拖了这些时日,阮婉娩已将腹中孩子疼爱了好些时日,她在得知真相之后,虽会更加痛恨他,但会舍不得孩子,会无法对她腹中的孩子做出狠心的事来,就算她有可能会生出狠心的念头,她应也就只是狠心地想一想,泄恨而已,无法真的实施,她不是那样残酷的母亲。
这些日子里,谢殊悄悄地看过阮婉娩许多回,看她听从孙大夫的建议,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在园子里散步时,会时不时手抚上腹部,唇角抿着笑意,同她腹中的孩子轻轻地说几句话。
他因离得远,听不清她都同孩子说了些什么,但能看清她眉眼间的温情,看清她对孩子的百般疼爱、百般期待,她期待着孩子的出世,期待在来日晴光朗照时,牵着孩子的小手,与孩子一起走在和煦的暖风中、明亮的阳光下。
他也曾在弟弟夜里不在时,悄然来到绛雪院,隔着窗扉,看她在灯下为孩子一针一线地绣做小衣裳。深夜里浸着霜露的寒气,像都浸湿了他的衣裳,可他的心却是暖热,在看着她为孩子这样用心时,仿佛窗扉与墙壁都不存在,他就陪在她的身边,和他们的孩子一起。
他以为这些时日的温情,可以拖软阮婉娩的心肠,怎能想到,阮婉娩竟会这样决然,决然到能不假他人之手,亲手熬煮一碗杀死她腹中骨肉的毒|药。谢殊匆匆走进小室时,见阮婉娩正端起那碗黝黑的药汤,送向了她的唇边。
第88章
“不可!”谢殊几乎目眦欲裂,惊叫一声。
药汤升腾的雾气中,神色淡漠的阮婉娩,似是瞥了他一眼,她在看见他到来时,动作未有丝毫迟疑,甚至或说是更快,就贴唇靠上端着的那碗堕胎药汤,意欲仰喉一饮而尽。
谢殊连忙扑上前去,动作疾快地掀翻了那只药碗,并抬手轻击在阮婉娩后颈,迫她将正要咽下去的那口药汤,全都咳吐了出来。
饶已如此,谢殊仍是恐慌不已,他匆匆倒了盏茶,就迫阮婉娩漱口,要她将口中残留的堕胎药药汁,全都漱吐干净,一滴都不许流向腹中。
谢殊已有许多时日,有意克制自己不对阮婉娩半点用强,但在此时此刻,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心中巨大的恐慌,像是穿肠的毒|药,在他五脏六腑中迅速蔓延,毒素遍向四肢百骸,他整个人都像要疯了,或是已经疯了。
谢殊就一手强控住阮婉娩,一手迫她含茶漱口,终于从阮婉娩口中吐出的茶水,再不含一丝黝黑的颜色时,他手劲才稍微松了松。
将用强的双手稍稍松开时,谢殊才惊觉自己浑身冷汗湿透,他人像是透支了全部的力气,明明控制阮婉娩吐茶这件事,应耗不了多少气力,可他就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无尽的疲惫从心底生出,似正一寸寸地碾碎他的血肉筋骨。
当阮婉娩拼力将他推开时,谢殊竟像是只断线的风筝,无力地向后跌退了半步。将他奋力推开的一瞬,阮婉娩的一只手就扬了过来,重重地掴打在他的半张脸上,阮婉娩双眸泛红,眸中噙着泪水,不知是被他迫她吐茶给咳呛的,还是……因其他……
这一掌掴来,应是很疼的,但谢殊感觉不到丝毫疼意,他像是僵沉麻木到失去痛觉,又像是浑身都似在被碾碎般疼痛,已无法感觉疼痛具体来自何处。他的心也在剧烈地颤疼着,疼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见他身前的阮婉娩,在重重地掴了他一掌后,眸中落下了晶莹的泪水,但又燃起了愤恨的火焰。
阮婉娩像是对他无话可说,苍白的唇轻颤几次,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只是就要转身离去,连半点眼神都不留予他。谢殊知道她要干什么,她还要想方设法杀死她腹中的孩子,他的心像已被剜成巨大的空洞,却从空洞中硬挣出力气,欲紧紧抱住她、死死拦住她,不许她做出任何伤害她自己和她腹中孩子的事来。
还未能紧捉住阮婉娩的手,一道凛冽的剑光就凌空劈来,凌厉地隔开了他和阮婉娩。赶回来的弟弟,忙将阮婉娩一手搂抱在了怀中,弟弟的另一只手,持着长剑对准了他,弟弟冷望他的目光同手中剑锋凌寒,已不啻于如看仇人。
后一步紧赶回来的谢琰,见室内地上泼洒着黝黑的药汤,便猜测婉娩还没能喝下堕胎的药汤,但他还是不放心,他后悔早间未跟婉娩挑明,让婉娩一个人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来,在跟二哥算总账前,他先急问婉娩道:“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去找大夫?”
谢琰担心婉娩还是多少喝了些堕胎药,担心婉娩的身子承受不住,但婉娩却对他说:“带我去找外面的大夫,我要将这孩子堕了,这不是你我的孩子,我不要他|她,我不要他|她……”
婉娩通红的双眼噙着绝望的泪意,说话的嗓音亦随恐惧在颤抖着。谢琰心痛如绞,搂着婉娩的手抱得更紧,却说不出答应她的话来,他亦心中痛极恨极,可跟一味发泄心中的痛恨相比,他更担心婉娩的身体,担心婉娩会出事。
“……你真的……不要他|她了吗?”先说话的,是他那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二哥,二哥嗓音沙哑,像是被钝器磋磨得血肉模糊,二哥话音底色是沉痛的,却极力抑着沉痛,而试图循循诱引,“你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在刚刚知道他|她的存在时,你有多么地欢喜……”
婉娩并不回应二哥,像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二哥说一个字,只是将头埋在他的怀中,手揪着他的衣裳道:“我们走吧。”
谢琰无法决定是否要带婉娩再找大夫拿堕胎的药物,任由婉娩冒着巨大风险去堕她腹中的孩子,但听婉娩此刻话音无限地悲凉脆弱,像是薄脆的瓷器就将崩裂,就想着先带婉娩离开这里再说,先带她远离二哥。
谢琰吻着婉娩的眉心道:“好,我带你走。”他一手紧搂着婉娩,暂垂下手中的长剑,就要带婉娩离开时,二哥却疯了般扑近前来,谢琰当即又举起了手中长剑,他想将二哥拒在剑外,但二哥像眼里根本看不到锋利的长剑,就紧扑上前,在双手紧攥住婉娩的双肩时,任由他手中的利剑刺进了他的肩头。
立有鲜血从二哥肩头溢出,浸红了他肩上衣裳,但那鲜血的红色,似还不及二哥此刻眸中通红,二哥此时状若疯魔,像毫不知疼,就双手死死地紧攥着婉娩的肩头,红着双眸,切声质问道:“阮婉娩,你不敢想是不是?!”
谢琰担心二哥伤害婉娩,即使已经刺伤二哥,仍要加重力道,迫使二哥放开婉娩时,他怀中沉默的婉娩,却比他更快一步,在二哥发疯般质问时,忽地拔出鬓边长簪,挟着无比的愤恨,狠狠地刺向二哥的胸膛。
二哥像是恨切到了极点,婉娩像也恨到了极点,婉娩此刻亦双眸红彻,似燃烧着永不会熄灭的恨火,可恨火又沉在湿润的泪光中,她刺向二哥的动作凌厉狠绝,却又浑身发颤,婉娩想要刺退二哥,刺断二哥要说的话,可二哥不仅像毫不畏疼,亦不畏死,竟就双手紧攥住婉娩持簪的手,令她将簪子刺入得更深。
做着这等疯事时,二哥恨切质问的眸光,却被隐隐浮现的泪光浸软了下来,不再只是努力地诱引、愤恨地质问,二哥此刻,更像是在卑微地恳求,二哥将自己卑贱到了尘埃里,一句句地求婉娩不要杀死他们的孩子。
“……我帮你想,我帮你好好地想一想,就在昨日,你在给孩子戴的小帽上,绣了一只小小的辟邪,避祸驱邪,平安一世,你对孩子的寄愿,和我对孩子的,是一样的,我们都盼着他|她能平安出世、平安长大,你怎么能狠心不要他|她,怎么能做那个亲手杀死他|她的人……”
“还记得吗,你在刚知道有孩子的时候,高兴地都要哭了,你不是盼着孩子快些出世,唤你‘娘亲’吗?前日里,你还在和他|她说话,说等他|她出世后,要教他|她说话、教他|她走路、教他|她写字,教他|她许多那许多的事,要在春日里带他|她去放风筝,在秋日里去看满山的黄叶,还有游湖泛舟、打雪仗捏雪人……”
“你向他|她许诺了那样多,他|她在你腹中每一句听得清清楚楚,他|她很期待来到这世上,期待见到他|她的娘亲,在娘亲的呵护疼爱下快乐地长大,你不想看一看他|她,听他|她唤你一声‘娘亲’吗?”
像是诱引,是恳求,更像是人垂死之前,最后的挣扎,谢殊其实头疾早就已经开始发作,在急驰回来的路上就已发作,但在这样似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绞痛的时候,他已不知自己正发作头疼,是前所未有的剧痛,不知自己此刻面白如纸,冷汗如雨而下,鬓边额际都已痛得暴起了可怖的青筋。
他就只是求她,哽咽着嗓音,眸中血色已湿着泪意,“……你要他|她乖乖的不要闹腾,不要有什么意外,吓到他|她的母亲,他|她不是很乖吗?他|她这样听话这样乖,可是做母亲的却不要他|她,他|她做错了什么,错的是我,错的从来只有我一个,你要杀要剐,都冲我来……”
“……他|她错在……身上流了你一半的血”,恨到极致时,似是极致的淡冷,阮婉娩嗓音淡冷得似来自她的心底,“所以,我不要他|她。”
这简单的一句,似是一柄利刃,直接割断了谢殊苦苦维系的最后一丝希望,再多苦求的话都无法再说出口,谢殊像全身血液都在倒流,手颤得什么也捉握不住,他终是缓缓松开了手,不是因为肩头和胸膛的疼痛,而是因他所背负着原罪,这一世都不被饶恕的原罪。
长簪落地的清脆声响中,谢殊无力地垂下眼帘,他目光落垂向地,却因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仿佛眼前还是阮婉娩决绝冰冷的神情,明明已听到她的步声渐远,知她在随阿琰一起离去,再去杀死他们的孩子,可她决绝的话语,仿佛还在他的耳边,一声声如魔咒盘旋着钻入他的脑海中,搅得他头颅剧痛欲裂,双眼也像疼得要炸溢出血来。
“……婉娩……婉娩……”谢殊颤声唤着,忍着剧痛抬起眼帘时,眼前却已是模糊的一片,他隐约见婉娩已和阿琰走到绛雪院院门前,他踉跄着要追上前去,却才晃着身体向前走了几步,眼前的天就忽然黑了下来,再无一丝光亮,谢殊踉跄着晕倒在了冰冷的黑暗中。
“砰”的一声身体重重砸地的声响,尚走至院门边的阮婉娩和谢琰,都听得清楚,却谁都没有回头,只是步伐微一僵后,仍是携手跨过了门槛。
第89章
对于婉娩和二哥的过去,对于那孩子的由来,谢琰心中本就已有所猜测,在不久前亲眼见到婉娩和二哥那般纠葛时,他心中那隐隐约约的猜测,像是更加明晰了起来。
如果他心中猜测为真,他此刻不回身刺上二哥三刀五刀,就已是用尽了过去的兄弟情义,又怎会在听到二哥似是摔倒在后的动静时,特意转走回去,扶起二哥、探看二哥。
也不消他扶,不消他探看,这整个谢家上下,除了婉娩和祖母,谁不是二哥麾下之人。这偌大的谢府,他在漠北的风霜中,心心念念地想要回来的家,不过是二哥掌下的一座鸟笼,他和婉娩都被二哥困在其中,二哥身在笼外,俯看着他们的一切,拨弄着他们的一切,二哥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肆意地拨弄着他和婉娩的心弦,明知他和婉娩会有多痛苦,却残酷地毫不在乎。
这里不是他的家,他要带婉娩离开,也带祖母离开。谢琰紧挽着婉娩的手,就与她走出绛雪院,任那些忠于二哥的仆从,急切地掠过他和婉娩的身边,奔进绛雪院中去探看他们真正效忠的主子。
却在走离绛雪院后没多久,就听到院内传来“大人昏倒了”、“大人流血了”的惊呼声。谢琰只当听不见,就对婉娩道:“我带你去淮清巷那处别院住好不好,也请祖母住到那里去,我们不待在这里了……”
婉娩点头说“好”,却又对他道:“我们先去外面找大夫拿药,我想尽快将怀孕的事处理了,我想不能再拖下去了……”
谢琰却对这件事犹豫不决,以婉娩的身体,就算是在刚怀孕时就使用堕胎药物,都对她来说很有风险,更何况在如今这个月份,在孩子已在她腹中渐渐成形时的时候。
以婉娩这样弱的身子,生生用烈性的虎狼之药堕下婴儿,就算按最好的情况预料,也定会使她元气大伤,甚至留下什么终生性的病症,而若万一有个好歹,若是血怎么都止不住……
谢琰心中忧惶,犹豫着无法在此刻立即答应婉娩时,见二哥的心腹侍从成安匆匆地跑了过来,就朝他和婉娩跪下求道:“大人的情形很不好,求三公子和夫人回去看看!”
能有什么不好,不过就是被他一剑刺穿了肩头,被婉娩用长簪刺进了衣裳,那长簪簪尖虽沾着血,但因深秋厚衣裳阻隔,最多也就刺进二哥体中一寸半寸,断不至伤了二哥的心脉,叫二哥到了什么要致命的地步,二哥就算这会儿真的昏倒过去了,又能有什么事。
再一想到这成安曾在他面前巧舌如簧,使他误会了婉娩,想这成安一直助纣为虐,使他和婉娩耽误了许多时间,谢琰就越发不信成安说的话,怀疑成安此刻所说的“昏倒”,也不过是一句谎言,是二哥又令成安在使什么诡计。
谢琰沉着脸不理会,就要带婉娩去清晖院中,劝祖母随他们一起离开时,跪着的成安却急切地膝行了几步,拼命地半爬到了他和婉娩面前,一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边重重地朝地磕首,将额头都磕砸出血来。
成安满面惶急,像急忧地半条命都要没了,“大人确实情形极坏,孙大夫说大人头疾发作极其厉害,有可能会昏至难以醒来,请三公子留下,奴婢求三公子留下,若大人有个好歹,谢家上下都要仰仗三公子主持大局!”
饶谢琰知道成安巧舌如簧,也未想到他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谢琰仍是不肯信,心中想就立即离开,可脚步一时似是挪不动,“……什么头疾?他何时有甚头疾?”
这事原除了大人心腹,就只有阮夫人知晓,为防朝中有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大人责令不许外传,也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大人命令瞒着老夫人和三公子,成安自是遵从大人命令,从前一直都守口如瓶。
但在这紧要关头,成安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就向三公子急切说道:“夏日里大人和阮夫人坠崖的那一次,大人从江中救出阮夫人后,又遇山崩石流,大人当时为护阮夫人被乱石砸得头破血流,险些就死去,虽最终被救了回来,但从此落下了头疾。”
成安自知有前科在身,见三公子神色惊疑,似是不信他说的话,就苦求阮夫人道:“这事您是知道的,大人头疾发作时的情形,夫人您是亲眼看见过的。孙大夫说大人今日病发地十分严重,前所未有地严重,即使全力救治,也难以预料后果,您和三公子这时不能离开,若您和三公子都离开,奴婢就只能去请老夫人来主事了。”
成安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再朝地重重磕首,一再苦苦求道:“求三公子和夫人暂且留下主事,您二位若坚持要走,也等大人醒过来后再走吧,权当不是为了大人,而是为了谢家!”
……婉娩……婉娩……眼前渐渐模糊,只隐约能见到她离去的身影,越走越远,像是再也不会回来……尽管头颅剧痛,目眦欲裂,他仍是颤声唤着,踉跄着欲追上她离去的身影,不能……不能就这样放弃,若今日任婉娩走了,任她杀死腹中的孩子,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丝可以挽回的可能,他只能抱悔终生……
……要留住她……要留住她……他手颤着探向袖内,要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笺拿出,他要拿着那张纸,给她看他们孩子的名字,他要将那些寓意美好的字,一个个地讲给她听,他要求她放过他们的孩子,怎样求她都可以……
却忽然天色似黑云压城压了下来,令他骤然陷入了冰冷的黑暗中,黑暗严寒彻骨、漫无边际,似是一场埋在棺中难以醒来的噩梦,等终于能够微睁眼醒来时,谢殊也不知他自己究竟晕了多久,现在究竟是何时辰,只是见房中一片漆黑,而自己头颅仍是阵痛隐隐,仿佛在他昏过去的时候,头颅深处经受过千凿百锤之苦。
应该已是深夜时候了,房中一盏灯火也未点,才这样伸手不见五指。尽管因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谢殊能听到房中还有他人的呼吸,那人就离他榻边不远,虽然静默不语,但在他醒来时,身体微动,随之有蹀躞带上刀砺微撞的动静,轻轻地响在幽静的室内。
应是弟弟阿琰,他还穿着今日那身武服。谢殊虽然身体沉痛,但不是半点没有起身的力气,然当猜测时间已过去几个时辰,知晓弟弟此刻还有闲心待在他房里时,他就知,大抵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在他昏过去的这几个时辰里,阮婉娩应已亲手将他们的孩子杀死了。
“……她还是……喝下那药了吗?”谢殊开口时,才发觉自己嗓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但这深夜静得人骨子里发冷,弟弟仍然将他的话听得清楚,沉默须臾,就冷声道:“难道你以为,她会愿意生下你的孩子吗?!”
他怎会有此妄想,他只是……舍不下那一点憧憬罢了……最后一丝痴心妄想,也已被无情地碾得粉碎,谢殊默然躺在榻上,仿佛身体被巨钉穿心而过、死死钉在榻上,他一时半个字都说不出,像失去为人的一切能力,只是默然地垂下眼,在垂眼时,有泪水骤然无声地划过眼角,所谓心如死灰,原是如此。
许久之后,谢殊方能再度开口,“……她还好吗?那药对她来说太烈了……这样的时候,你该陪守在她身边才是,而不是……急着来跟我算账……”谢殊竟轻轻笑了起来,像人在无望到极致时,肆意地自毁,话中尽是悲凉的自讽,“来日方长,我人就等在这里,又不会消失,你急什么……”
谢琰望着榻上他的二哥,望着他从前感激敬重、深深信任的兄长,望着那个似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的谢殊,此刻像是琴弦崩毁了般,一边似无所顾忌地说着能更加激怒他的话,一边却眼角泪痕仍湿着未干。
二哥是被抢救回来的,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想,如果二哥真的救不回来、醒不过来,该当如何。该当如何,他心中半点不知晓,这一日他心里经历了太多,昨日里他还在暗自痛苦,还在相信他的兄长,然而这一日下来,一切都已天翻地覆,从过去到现在,所有的爱恨都纠缠不清。
但二哥还是被救回来了,那就似乎什么也不必多想了,就只是要和他算清这笔账罢了。谢琰面沉如铁,正欲开口时,就听二哥先说道:“你想知道所有是不是?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二哥的声音竟是笑着的,“我告诉你,她为什么死活不肯要那孩子,因为那孩子是我强求来的,因为我强迫了她,在将她从裴晏身边带走的那天夜里,所以她后来才会坠崖,不是因意外翻车,而是她被我逼得生出了死志,想要坠崖而死,随你而去。”
谢琰本就在猜测是二哥强迫了阮婉娩,当真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之怒恨登时如离弦之箭,他按耐不住就抽出腰间匕首,挟满心恨火扑近榻前时,听二哥嗓音嘲冷疲惫地道:“想要杀我,也光明正大些,将灯点上吧。”
谢琰身形猛地一僵,此时是夜半三更,房间里所有灯火都燃着,二哥在竹里馆的寝房里,明明是灯火通明。
第90章
熙和六年,于国朝来说,算是平安和兴的一年,不仅天公作美,这一年风调雨顺,各地少水灾旱灾,困扰国朝几十年之久的边关之患,也在这一年,因戎胡族内乱,暂时得到了解决,边关实施起互市政策,边关将士百姓暂摆脱了战争之苦,得以休息养生。
社稷之平安和兴,自是因有明君在位,但也赖众臣忠心扶持。谈起这一年国朝的和兴之景,时人便不能绕过天子的内阁肱骨之臣,尤其是那位年纪还未到三十、就已身居次辅的谢殊谢大人。这一年国朝之兴,离不开其运筹帷幄,谢殊其人,尽管一壁名声饱受争议,一壁却又建功硕硕,令朝廷草野侧目不已。
然而与国朝之平安和兴相较,谢殊谢大人本人,在这一年里,却像是命犯太岁,颇为时运不济。他先是在春日遭遇刺杀,险些命丧,不得不在府休养一月,后又在夏日里翻车坠崖,又身负重伤,不得不休养一月。
到如今时节已到深秋,离年关也没几个月了,世人以为谢大人再怎么命犯太岁,也不至霉运至此,应能平安地过完这一年时,却又有他患病的消息传出,谢大人竟忽然病到无法出门,只能又像前两次一样,一壁在府休养,一壁处理公事。
一年不到就接二连三这番,尽管天子仍信任重用谢殊,朝廷里对谢殊不利的声音也愈发地多了起来,当然这些声音,表面上是臣子间的关怀,如裴阁老就恳请陛下容谢殊好生休养,道如此劳心劳神,不利于谢殊安心养病,应将谢殊所管事务,分与其他阁臣,代为操劳等等。
但谢殊上折恳请在府理事,既说自己病情并无传言中厉害,又道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年幼的天子,又对曾立下救驾之功的谢次辅,深深地依赖信任,遂最终事情结果,仍是同前两次般,每日里有大量的公文送入谢府,天子有什么事情拿不准主意时,也会特意命太监来询问谢殊。
世人只以为谢殊是患了头风类的疾病,天子和太皇太后派来诊看的御医,在回去复命时也只说谢大人是在之前坠崖时落下了头疾,世间仅极少的几个人,知晓谢殊其实失明的真相。
若是谢殊失明的真相传出,他的次辅之位绝对不保,他本人只能在府静养之时,他手中权柄定会被朝中政敌趁势瓜分,而一旦失权,谢殊以及他身后的谢家,极有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殊从前树大招风,又在推行新政之时,得罪过太多勋贵老臣,若他失势,甚至只是显露出失势的苗头,就会有无数势力似豺狼虎豹扑上谢家,都想从中啃下几口血肉来,权力的争夺与转移便是如此,你死我活,不啻于战场上刀光剑影。
谢琰深知这一点,知他无论心中有多痛恨曾强迫婉娩的二哥,他都不能在这样的时候,令外人看见谢家兄弟阋墙,不能径带着婉娩和祖母离开,将失明的二哥,一人扔留在竹里馆中,令整个谢家都陷入巨大的风险。
他不但不能如此做,还得暗地里帮着二哥处理朝事、帮二哥瞒过圣上和太皇太后派来的太医。他从前喜欢兄弟一体的话,后来又十分痛恨厌恶,但到了这样的时候,不管他心中有多痛恨厌恶,他都不得不承认兄弟一体。
他必须在这时候襄助二哥,襄助二哥就是保全谢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婉娩和祖母都是谢家人,若谢家遭逢大难,无人得以幸免。
当圣上和太皇太后派来的太医来到谢家时,二哥表现地云淡风轻,神色和从前无甚区别,还淡笑着和太医说了几句闲话,像他就只是患上头疾而已,并无其他。
太医并未发现二哥失明的事实,因谢琰一直在旁悄悄提示,来的是太医院哪位太医,太医从何处走进,二哥该面向何处说话等等,他们兄弟间的配合,可算是天衣无缝,也成功地暂时瞒天过海。
当太医离去时,谢琰立即松开了搀扶的手,神色也不由冷了下来。失明的二哥虽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在面对太医时衔着笑意的温和神情,也逐渐地变得淡冷。
房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这样的死寂,就是如今他与二哥关系的写照,从前联结他们一心的是兄弟情义,而今能叫他们一心的,唯有谢家的安危与利益。
谢琰有公职在身,今夜需在禁内,无法晚间在此读公文给二哥听,并代为执笔批复,就在窗外将起暮色时,对二哥道:“我要走了,我会让成安进来侍奉。”
二哥淡淡“嗯”了一声,窗外轻寒的天色落在他的面上,像是无波无澜的水面。谢琰望着二哥这般面色,不由心想,从小就心高气傲的二哥,在如今竟无法双眼视物时,表面的平静之下,真实会是何等心境。
谢琰略想了想,便不愿再深想,为二哥曾犯下强迫婉娩的罪行。他抬足就走,在将走出房门时,听二哥的声音在他身后道:“她必须好好治疗身体,你要不放心孙大夫,就找京中的名医来,每日里把脉问诊都不能断,她身体吃不消那样的痛,她必须好好将养一年半载,不然可能染上重疾,或是落下什么病根。”
“……不消你操心”,谢琰正一只长靴踩在门槛上,也不回头,就冷声道,“她的事,与你何干。”
身后二哥静了须臾,就只说了一句,“不要只顾着恨我,而误了她的身体,过往之事,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过错。”
谢琰没有再跟二哥说话,就走出书房,向在外守候的成安吩咐了几句后,一路走出了竹里馆。走出竹里馆时,谢琰步伐疾快,但往绛雪院方向走时,他的步伐又不由地渐渐地缓了下来,为他心中无法言说的沉重心事。
那夜二哥说,孩子是他在端阳那晚强求而来的,当时他在满心盛怒之下,差点一刀直接捅在二哥身上,但事后又觉察出不对,婉娩至今仍未显怀,她怀孕的时间应没有那么早,婉娩应至少是在端阳以后一个月左右,才有孕在身。
二哥失明已有几日了,孙大夫说二哥不是完全没有复明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将失明终生。婉娩在二哥刚失明时就知道此事,却在这几天里,未往竹里馆走过半步。
若婉娩对二哥只有痛恨,恨得干净利落,就不会在这时候,对二哥完全不闻不问,哪怕是恨到盼着二哥失明一辈子,盼着二哥头疾继续恶化,甚至恶化到无药可救地死去,也该多少问上一句半句才是。
谢琰本已为二哥骤然失明的事,背负起重于泰山的压力,这时再想着这桩心事,走回绛雪院的步伐,似是越发滞沉。
绛雪院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侍从,那日婉娩虽随他留在了谢家,但将芳槿等人都逐出了绛雪院,从前婉娩对芳槿等还留有一点情面,但当知这些人都瞒着她怀孕的真相后,婉娩不肯再在身边留半个人。
也许是二哥因失明鞭长莫及,也许是二哥已彻底心灰意冷,总之失明的二哥,未再往绛雪院指派侍从、充当眼线。谢琰走至婉娩房间外时,听到里面有轻微的欲呕声,他推门进去时,婉娩已拿起一枚陈皮话梅含在口中,见他回来,捧上他将要换穿的武服,向他走来。
在二哥昏倒的那天夜里,本又有一碗堕胎药,端送到了婉娩手中,是他在婉娩的恳求下,亲手端给她的。然当婉娩就要饮下时,心中的恐慌迟疑,使他紧紧地攥住了婉娩的双手,婉娩腹中的孩子月份已经不小了,他害怕这一碗药下去,会有无法挽回的可怕之事发生,他实在无法承受那等风险,最终紧攥婉娩的手,对婉娩说,他愿意做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谢琰想他实在是一个很糟糕的丈夫,在使用堕胎药还没那么危险时,他因相信外人的话、偏信自己的兄长、怀疑自己的妻子,而像芳槿等人一样,瞒着妻子她怀孕的事,将事情拖到十分危险的地步。而当妻子决心要堕胎,不顾一切风险也要舍弃腹中的胎儿时,他却因无法承受失去妻子的风险,而恳求她,放下那样的决心。
对芳槿等失望透顶,决绝地将人都逐走的婉娩,心里对他这个丈夫,又作何感想呢。谢琰心绪杂乱,从妻子手中拿过衣裳换穿时,一时沉默无言,倒是婉娩一直在说话,婉娩让他多注意身体,说虽然最近事多,但也要抽空休息,小心别将他自己累倒了。
“我知道,你在家里也要好好休息。”谢琰极力抑下心中的乱绪,边换穿着公服,边跟婉娩说,他想从外面新买几个侍女回来,或是将晓霜接回来服侍她,“周管家同我说,晓霜那丫头来过门前,她一心挂念着你,一心想回来服侍你。”
但婉娩轻摇了摇头,都拒绝了,婉娩对他道:“回头你派个人去给晓霜递话,让她不要这般,说我在这里好好的,不消她担心什么,得空时我会出去见她的,让她好好地过日子,如果生活中有什么困难烦忧的事,就过来和我说。”
谢琰答应下来,拿了佩剑要走时,在将出门前,又忽地回身抱住了婉娩,他心里压着太多的事,却又太多话都无法说出,万般汇涌压抑在心头,只能哑着嗓子轻说一声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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