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迟肖, 不许把我的微博告诉别人。”
从五华楼下来,拐个弯是一家写明信片的小店,有代邮寄服务,也可以投递进店里的时光信箱, 自己选择邮寄时间。
奚粤随便挑了一张, 明信片正面是从五华楼远眺的照片, 古城屋舍鳞次栉比, 远处的洱海水天一线, 云彩滚起, 扬得那么高。
她之前看过这种景区时光邮局的骗局揭露,说是会按照指定时间给客人邮寄,只是个噱头, 有许多人的信件都不翼而飞, 谁也不会为十块二十块的去和店家纠缠。更有甚者,店开了一年半载就关门大吉, 那些承载了寄托的明信片自然也就查找无果了。
奚粤没抱什么期望, 只是有点累了,借邮局的座位歇一歇罢了。
坐她隔壁的是一对母女,妈妈在教孩子写信, 孩子稚嫩的声音说,要把这封信寄到十年后去。然后又问妈妈,是不是太久了?
妈妈说, 其实也不久,十年, 一晃就过了。
奚粤转着笔杆,不知道写些什么内容,只是想到哪里就随便落笔。
迟肖不吵她, 等她写完了,才问她:“你见不得人啊?”
奚粤把圆珠笔插回到笔筒里,吹吹未干的笔迹:“不是见不得人你这人不遵守互联网友好准则。”
“什么准则?”
“就是大家默认,不随便扒人家马甲!”奚粤把明信片投进邮筒,“你又不是狗仔,我也不是什么明星,我们可以对别人的私人领域产生好奇,但不要因此打扰到别人,这很没礼貌。”
奚粤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试图唬住迟肖。她没有说自己不想暴露微博号的真实原因,其实是连她自己都不认可,野草莓之地的小月亮,和现实世界里的奚粤是同一个人。
小月亮是她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人设,自然是完美的,是值得被喜爱的,她拥有优秀的外貌、学历、家庭,有值得人艳羡的工作和履历,非常广阔的人际关系,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乘上那名为人生的列车的头等座位。
而真实的,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写下那注定不会实现的愿望,邮寄给三年后自己的奚粤,拼尽全力,也就搭了个末尾车厢。这挺难为情的。
“你还不是扒我马甲?”
奚粤停下来看他:“你该。”
两个人去春在云南随便对付了一口晚饭。
奚粤觉得自己最近的习惯不太妙,越来越不见外了,去春在云南吃完饭竟敢不结账就起身走了。
高泉见过奚粤几次,已经熟悉起来,他喊奚粤弟妹,更有春在云南的服务生妹妹喊奚粤老板娘,把奚粤吓死了,赶紧摆手,掏手机出来扫码付钱。
“天,我蹭你顿饭可了不得,人都得交代给你了。”
“说话真难听,”迟肖先行一步扫了码,“我还没让你对我负责,你先喊上了。”
奚粤想问,我对你负什么责?抬眼看到迟肖在付钱。
“你公账私账分得这么清啊?”
“大理的店不一样。”迟肖说。
是因为大理店经营时间很久,当初跟高泉谈工资待遇的时候是有分成的,所以营业额要算清。
高泉是和妻子女儿一起来到大理定居的,原本也是在其它城市有家有业,有社交关系,之所以抛弃一切来到云南,是因为女儿喜欢大理,来参加过一次夏令营,就不想走了。高泉就把手一挥,十分慷慨,走,搬,去云南。
“女儿奴,可怕,你有机会看看他那花臂纹的是什么。”迟肖说。
奚粤真佩服迟肖,似乎身边的每个人,他都能讲出一段故事来,他真对得起当初说的那一句:“我记得我的每一个朋友。”
她也很好奇,以后,他再和别人讲起她,会怎样描述她的故事?
或许是,有那么一年,我巡店时在腾冲碰见个离家出走的女孩,这人很奇怪,喜怒无常,有时很真诚,有时又有点虚伪,我看到了她的微博,读过她写的游记,知道她线上线下两幅面孔,但我有点喜欢她。然后我们吵吵闹闹,搭伴走过了很多地方,从腾冲,到瑞丽,再到大理
可能会有人问,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江湖事江湖了,她想要留在云南开咖啡店的愿望没能达成,回到了她原本的生活,最终这段如露水般的故事,或者说是感情,就这么蒸发在大理的阳光里了
奚粤不知不觉脑补出了这么一段,她想,迟肖以后大概率会这样讲起她吧。
“你又琢磨什么呢?”迟肖去牵她的手。
奚粤轻轻回握了下,然后捏了捏,重复:“你不要把我的微博告诉别人。”
“奇怪了,你写的东西,你拍的照片,都是你的故事,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你别管,答应就行了。”俩人又走了一段,消化消化食儿,奚粤甩开迟肖的手,指了指另一条街的方向,“你先回吧,我还有事。”
她今天的“访谈”还未结束,在玛尼客栈后院住着的人们,或者说是,迟肖的朋友们,她对他们每一位都感兴趣。
即便在心里已经放弃了创业的想法,不需要再就创业一事展开讨论,但她还是想认识他们,听听他们的故事-
迟肖先回了客栈,和盛宇一起把客栈布草间收拾了下。
国庆假期是最忙的时候,但负责保洁的阿姨有急事回了老家,这段时间可累死盛宇了。
一晃晚上十点,奚粤还没回来。
迟肖发去消息,问她:“你哪野去了?今晚还回来么?回来还记得我是谁么?”
奚粤没有回复。
临近十一点,结束夜拍的智米和茶茶回来了,当晚在酒吧唱前半场的Jade也回来了,就连刚演出完的孙昭昭都回来了。
奚粤仍在外游荡。
“月亮去哪了?”盛宇问。
迟肖看看手机:“谁知道。”
孙昭昭还抱回来一只小猫,好小好小的猫,说是在垃圾桶旁边捡的,晚上人多,差点被踩死。
盛宇如临大敌,挥舞着扫把杆在身前:“不许!拿走!不许再往我这捡动物了!我这是客栈还是动物园?”
他细数这屋里的物种,福禄寿喜,全都是外头捡来的,合着玛尼客栈的人就和小动物有缘。
“你们捡回来,自己不照顾,扔给我,我天天都要遛狗,刷缸,还要给鸡穿尿不湿!你们有点公德心好不好啊?”
孙昭昭开始结巴了:“小宇你辛辛辛辛辛苦了,这猫我自自自自己照顾。”
盛宇不吃这套,他知道孙昭昭是装的,她总用这招,一碰到难以回答的问题就这样打岔,平时和人插科打诨一点都不结巴,骂人更是溜。
“迟肖!怎么办呀!”盛宇开始求救,“你看他们呀!”
迟肖被盛宇惹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正常点,这劲儿朝杨亚萱用去,对我不好使。”
盛宇愤愤:“这要是月亮跟你这么撒个娇,求个救,你指不定得被迷成什么样了。”
迟肖想了想,觉得基本没可能,奚粤就不是个遇到事会求救的性格,想象了一下,自己把自己逗乐了,然后指了指盛宇:“谁让你这么喊的,月亮月亮,喊上瘾了你。”
他从躺椅上起身,往外走:“我找找她去。”
几点了都。
孙昭昭这时喊住迟肖:“哎!我刚看见月亮了,她在人民路,在小毛摊子那聊天呢。”
盛宇抱着猫朝孙昭昭吼:“你又不结巴了!”
孙昭昭吐吐舌头,对盛宇装傻憨笑。
迟肖脚步停下,又重新坐回了躺椅:“哦,那就不着急了。”
他早该猜到了,这么晚不回来,准是去花子街了。
小毛的占卜摊子每到节假日还挺热闹的,占卜收费,再给客人搭配卖点什么灵摆啊,水晶啊,收入大概就从这几处来。
盛宇和孙昭昭一起蹲在院子中间,一边撸猫一边开了个赌局,赌奚粤一会儿能戴几条水晶手串回来?
孙昭昭觉得奚粤多少会照顾照顾小毛生意,而且女孩子嘛,都喜欢亮晶晶的小东西。盛宇却觉得奚粤看上去不像是会信这些的。
两人同时看向迟肖。
迟肖悠闲躺着,闭着眼睛,手臂搭在眼前,另一只手比了个OK。
“什么意思?”
“三条起步吧,”迟肖说,“她耳朵根子软,别人说点什么,保准就信了。”
盛宇憋不住笑,站起身,拽拽裤子:“哥,我去告诉小毛一声吧,都自己人,轻点宰啊。”
话音未落,安静的巷子里就传来脚步声。
奚粤回来了,显然亢奋,是刚刚和小毛聊嗨了,一进门,几乎是跳过门槛的。
别说盛宇和孙昭昭了,就连迟肖,认识这么久了,也没在奚粤脸上看到过这么雀跃高兴的表情,看来小毛这几年在古城支摊子练出来的口才不容小觑,成功把奚粤哄得高高兴兴,甚至跳过门槛后还给自己摆了个poss——高举着的左手手腕上,三条水晶珠子,叮叮咣咣。
孙昭昭当场狂笑,把猫都吓跑了。盛宇更是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奚粤搞不清状况,院子里,只剩迟肖躺在躺椅上,也不起身,就那么眯着眼笑着看她,轻轻开口说了句:“你还真给我面子啊。”
无人在意,奚粤身后还跟着走进来个男孩子,大学生模样,戴着眼镜,看着非常朴实且局促。
奚粤让盛宇和孙昭昭别笑了,把男孩子拉到前面来:“盛宇,我替你捡回来个住店的客人。”
孙昭昭打岔说,盛宇不让咱们往回捡动物啦!人也是动物!所以也不能捡啦!
奚粤没听明白:“什么跟什么啊”
她和盛宇解释来龙去脉,她刚刚在小毛摊子上聊天,小毛给她抽塔罗牌算事业运,正聊着呢,这男孩就在隔壁摊位打听盛宇和玛尼客栈,说是在网上订不到了,奚粤听见了,想起盛宇这应该还有留着的空客房,就把男孩带来了。
“我帮你介绍生意啦,盛老板!”
奚粤今晚心情特别好,还沉浸在刚刚和小毛的聊天里,小毛说她来年运势相当不错,可以说是事业爱情双开花。
盛宇也没多想,主要是现在太晚了,而且看这男孩腼腆得很,就是一副老老实实的学生模样,就说:“确实还有房,是给朋友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但你都来了,就住吧。”
说着和男孩要了身份证,准备办入住。
迟肖原本还躺着呢,眼神跟着那男孩走,看着看着,就坐了起来,喊了一嗓子:“哎!”
男孩知道是在喊他,但反应奇怪,肩膀一哆嗦,有点战战兢兢。
迟肖上下打量他,幽幽开口:“出来旅游的么?”
男孩半回身,点了点头。
“从哪来啊?”
男孩说话声音特小:“昆明。”
“这么近,偏赶这旅游旺季,人挤人的,来大理”迟肖朝盛宇使了个眼神,然后站起身,走过去,笑呵呵搭了下男孩肩膀,“你出来玩,什么行李都没带,就这么个小背包?”
男孩像是很紧张,也像是被突然起身靠近的迟肖吓到了,死死抱着手里那数码包,嗫嚅着不敢吭声。
男孩和男人的身形气场还是有差距,迟肖揽着对方,勾肩搭背那样,另一只手碰了碰男孩胸前,外套拉链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的黑盒子,问:“行李没带,倒是带个摄像头出来?”
孙昭昭原本蹲着当蘑菇呢,闻言腾地站了起来。
盛宇也一愣,快步走过来,确定了那男孩胸前确实是个摄像头,随后不顾那男孩拦阻,一把夺过男孩的包,嗤啦,拉开,看了一眼,表情更加不好看。
“谁让你来的?”盛宇这会儿脸上已经不见一点笑模样了。
迟肖也是。
两个男人把那男孩夹在中间,气场是绝对的倾轧,有点瘆人。
奚粤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若不是她先一步了解了迟肖和盛宇他们,她都要替那男孩喊一句不平,这是要干嘛?法治社会,欺负人啊?
没想到的是,盛宇接着开口,便是一模一样的一句:“你们欺负人没完了是吧?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大家和和气气一起赚钱,非得把我撵出古城才算完吗?”
奚粤更加愕然。
迟肖一手夺过男孩的背包,一手揽着男孩肩膀,对盛宇说:“小点声,楼上还有人。出去说。”
奚粤隐约有所感,这绝对就是大家都讳莫如深的盛宇的麻烦事儿了,她刚来大理那天就和盛宇闹了误会,也是和这个有关。
正猜测着,孙昭昭悄悄靠近奚粤,让她安心:“没事,隔三差五就得有这么一遭,盛宇规规矩矩开客栈,生意好,挡人家路了。别担心,他们能处理。”
奚粤不敢说话。
她被这大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看向迟肖的眼神也很有内容,总结起来就是——我是谁?我在哪?这是要干嘛?你们不会要出去打架吧?
迟肖读懂了,所以趁盛宇拉着那男孩走出院子,过来揉了下奚粤的脑袋:“瞎琢磨什么呢?没事儿。”
然后抬起她带水晶的手腕,端详一下:“好看。”
奚粤一把攥住迟肖的胳膊,嘴唇翕动着半天,犹豫开口:“迟肖,怎么办呀”
她不敢大声,只能让迟肖俯身,她好轻轻贴他耳侧:“我把人领回来的我是不是闯祸了?”
打着颤儿的尾音落在迟肖耳朵里,像是棉花球转了个圈,轻轻的,痒痒的。
他借着院子里不明晰的微弱灯光看奚粤,看她紧张兮兮的表情,怪好玩的。想起刚刚盛宇说的那话,真说准了,一向遇事自己扛的奚粤和他撒个娇,示个弱,求个救,他还真就美得飘飘然,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天知道,他特想胡说八道吓唬奚粤,说没错,就是你闯的祸,这样吧,你求求我,我帮你解决啊。
可看着奚粤眼里惊惶不是假的,到底还是没忍心逗她。
她抓他的那只手都冒汗了。
两人对视着。
最终迟肖抬手,手掌盖住奚粤后脑,把人往怀里合了合,就当安慰,轻拍两下,俯在她耳边:“没事儿啊,回去睡觉,明早跟你解释。”
奚粤还是不松手。
她是真没见过这架势。
迟肖心里快痒死了,挠挠她下巴,把人嘴巴捏成O型,又捏捏她耳垂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可算被他逮到机会,撸猫似的对着奚粤一顿揉,最后轻声,也说不上是安慰还是恐吓:“听话啊,我自制力不是很强,你再这么看我,我就亲你了。”——
第42章
奚粤嗖一下就把手抽回来了。
她看向迟肖, 觉得他满含笑意的眼像是开玩笑,但这人一向怙恶不悛,屡教不改,她总也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
“晚上把门插好了。”迟肖果然开始胡说八道, 声音更轻了些, 像是故意在她脸颊上吹气, “小心被坏人抓走了, 外面乱着呢。”
说罢还抬抬下巴, 示意门外。
奚粤往后退了一步, 抽抽嘴角说:“我不担心,你离我远点我就挺安全。”
迟肖笑着又按下她脑袋,跟着盛宇出去了
奚粤觉得挺正常的, 类似的玩笑在她和迟肖之间常常出现。但在孙昭昭看来, 就弥漫着一股子暧昧酸臭气。
孙昭昭喜欢把身边人身边事都编成段子放到麦克风前讲,灵感几乎不间断, 她决定给迟肖和奚粤的故事取个名字, 叫做钓友与鱼。
两位钓友分坐一条小河的两边,同时钓鱼,鱼钩拉扯剧烈, 围观的人都好奇这究竟是多大的一条鱼,怎么还能同时咬住两个人的钩?过了很久才发现,分明是这俩人的鱼钩在水下勾在了一起, 俩人乐得其中,拉锯一样的, 早把对方当成了鱼获,想要拉到自己的岸边。
爱情这条鱼啊,谁吃都得卡嗓子, 越卡越要吃,越卡越舒坦。
至于看热闹的群众,被冰凉的河水溅了满脸,只能骂一句——一对神经病
说到鱼。
哦,鱼。
孙昭昭好像听到了茶室里的鱼缸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扑腾,四周环顾一圈,猫不见了,心里一激灵,想着坏了,快步跑到茶室一看,果然。
刚捡回来的那只小猫,脏兮兮的,正后腿踩着鱼缸边缘,前爪在缸里捞啊捞-
第二天一早,讣闻传来。
小喜噶了。
肚皮朝上,飘起来了,看上去非常安详。
盛宇痛心,一边刷鱼缸一边骂孙昭昭,并扬言要把孙昭昭赶出去,连带着她的破猫。
孙昭昭蹲在爬满火焰藤和迎春花的院墙底下,以谢罪姿态,迎接盛宇的怒火:“不怪猫,你你你你你那鱼,本来就就就就就就快死了,都歪着肚好好好好好几天了。”
不知悔改的态度,说完话还打了个呵欠,更让盛宇恼火了。
小猫和阿福倒是相处得很好,一猫一狗紧紧贴着,在狗窝里缩着,看盛宇发脾气,两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奚粤想替孙昭昭求情,昨天没看住小猫她也有责任,但看盛宇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吭声,紧跟着也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孙昭昭困,她也困,这都中午了,眼皮都睁不开。
昨晚盛宇和迟肖出门以后,很久都没回来,她就和孙昭昭呆在院子里聊天聊到很晚。
孙昭昭和奚粤讲了玛尼客栈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关于盛宇到底得罪了谁其实也并不复杂,就是商业竞争。
大约是去年年底的时候,古城里忽然来了个老板,财大气粗,接连租下了几个地段非常好的院子,用来开民宿,装修和运营都非常讲究,一看就是在酒店行业摸爬滚打过的。
不过就是人不太讲究,按理说竞争很常见,要么就降价,要么就投流,和平台买广告位,但这位老板一上来就玩脏的,找水军营销号和一些叫得出名字的旅游博主来给同行恶意刷差评。
本来淡季生意就不好,有好几家客栈都没撑过上半年。
盛宇凭着这些年积攒的客源和好评,算是挺得久的了。
迟肖是房东,有人来找过他,说看上了玛尼客栈的位置,可以用更高的价格租下来,但后来听说了迟肖和盛宇的关系很要好,就放弃了这条路,转而更加猛烈地攻击玛尼客栈,刷虚假差评,投诉平台势要把盛宇这颗钉子户给拔了。
时间一长,盛宇都分不清谁是真的住店客人,谁是不怀好意的“探店博主”,见谁都不像好人。
最过分的是上个月,盛宇还收到了短信,短信里有他的姓名身份证号等私人信息,甚至还有盛澜萍奶奶的,就差把威胁俩字明晃晃亮出来了。
盛宇忍不了,冲过去把人家一家店的前台给砸了,还因为这事差点被拘留
奚粤听得也生气:“报警,咱们也报警啊,不行吗?”
盛宇说:“报了,但等不起啊。”
毕竟网上的评价来自四面八方,要想挨个调取平台背后的信息,证明那些是恶意差评,也是一个漫长繁琐的流程。
“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
“有,这不,迟肖哥找了个中间人,是在大理做了很多年生意很有名望的老人家,上午谈去了,看能不能把这事儿了了,”盛宇说到这里有些挫败,因为迟肖很早之前就提议过,是盛宇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执意不让迟肖出面帮忙。当初考虑的是,迟肖身边的人脉也都是他爸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他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事儿去用,总觉得用一份少一份了。
正说着呢,迟肖回来了。
一起进院子里来的还有杨亚萱,一进门就看见孙昭昭蹲在院墙底下,便问:“蹲这儿干嘛呀?大中午的,遮阳呀?”
孙昭昭不知道从哪摸了个雪糕棍儿,在地上撅呀撅,撅出一个小坑来,委屈巴巴抬头看着杨亚萱:“小宇让我给给给小小小喜,挖个墓。”
“有毛病啊,你听他的呢,”杨亚萱转头揭发盛宇,“他那鱼缸都不知道更新换代多少条了,飘起来一只,就换一条新的进去,全都叫大喜和小喜。”
除了大小喜之外,客栈里,阿福是狗舍繁育后弃养的,因为它的耳朵立不起来,血统也不够纯,被杨亚萱带了回来。
阿禄是Jade在酒吧和一个东北大哥打赌赢回来的,本来东北大哥说给他做一顿正宗的小鸡炖蘑菇,但是大哥行程很满,马上要离开大理了,来不及做,就买了只活鸡给Jade,附带一张手写菜谱,过后还给他邮了一大袋干榛蘑。
阿寿是另外一家客栈老板养的,那老板是爬宠爱好者,在客栈里养了守宫、玉米蛇和鬃狮蜥,后来客栈倒闭,忍痛割爱把宠物们交托给同行们帮忙。迟肖本来想接一只可爱豹纹小守宫回来的,结果去晚了,只剩鳄龟没人挑了,因为它吃得实在太多了。
当然,喂养的责任后来也是交给盛宇的。
孙昭昭和杨亚萱研究,给新来的小猫起个名字,福禄寿喜都有了,都齐全了,那小猫就叫齐全吧!
盛宇脑袋都要炸了,可杨亚萱眼睛一瞪,他就哑火了。
“都处理完了吗?那小伙怎么说?”盛宇问杨亚萱。
“完了,把人送走了。”杨亚萱说。
今天上午,盛宇留在店里,迟肖去与人见面调和,杨亚萱则带着昨晚那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去了派出所。
那男孩确实是个学生,看着不显山不漏水的,竟和同学合作,手握着十几个本地生活类账号,接人委托探店发布好评差评是他的日常工作。男孩家境不太好,靠这个赚生活费的,盛宇昨天也打眼轻敌了,若不是迟肖看出那男孩紧张,他就真的把男孩当成了普通的客人。
奚粤不明白:“他带着摄像头是要干什么呢?”
盛宇冷笑一声:“专拍客栈里的死角,比如房间。走廊,有藏污纳垢的地方,床底啊,下水道啊管你怎么清洁都没用,人家照片就拍一个角,配上文案,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昨天那男孩则更过分,他的数码包里装着一个铁皮罐子,里面都是蟑螂和蟑螂卵,就是打算放进房间里的。
客栈都是上下两层都是木质结构,上了年头,每年除蟑除虫都要耗费很多精力物力,要是来个人工空投,那这半年都不用开门做生意了,关起门来抓蟑螂吧!
奚粤瞠目结舌,顿感自己之前真是见识短浅,原来真实的商战竟是这样的,粗暴直接不讲理,就比谁出招恶心。
“还有一次,更恶心!那次是迟肖哥”盛宇龇牙咧嘴,话说一半,目光扫到迟肖,却发现迟肖注意力根本没在他这里。
孙昭昭在执着地给小喜挖墓地,杨亚萱坐在茶室门口的台阶上撸着齐全玩手机,奚粤在树下的躺椅上坐着,迟肖则挨着奚粤,和她挤同一张躺椅,握着奚粤的手腕,研究那几串水晶。
“这透明的是什么?”他拨弄拨弄那珠子。
“白水晶,”奚粤说,“招财的。”
“哦,这个黑的呢?”
“黑曜石,辟邪。”
“这个粉的呢?”
奚粤不说话了。
迟肖指腹比她手腕内侧要粗糙很多,抚过来抚过去,触感明显,她的手连同这水晶手串一同被他把玩着,奚粤能感觉到男人的手指划过她的动脉,手腕处血管经络那样多,他跟弹琴似的,撩拨个没完。
水晶珠子是冰凉的,迟肖的手指是温的,她皮肤之下的血液又是汩汩滚烫的。
奚粤使劲儿想要甩开迟肖的手,抬头望天,明示他,意思是:撒手啊,这青天白日的
铛铛铛。
盛宇拿拖把杆敲门框:“有没有人听我讲话!”
最终还是杨亚萱先起身,走了,说是下午还有事呢。
孙昭昭把小喜埋了,打算去北门菜市场看看有没有卖金鱼的,再给盛宇买一条小喜回来。
奚粤也准备回房间。
剩迟肖和盛宇仍坐在院子里,聊上午约人见面的经过。
奚粤上楼时听到一两句,事情应该是解决了。
她第N次在心里对迟肖这个人刷新认知,她觉得她对迟肖的了解就像是连环画,常看常新,一页页翻过去,这个人的面貌个性就越来越清楚而完备,迟肖是有很多不靠谱的时刻,好像都是针对她量身定做的,似乎只要逗她,他就高兴,像个学生时代班级里总捣蛋拽女生辫子的男同学。
但,除去那些时刻,她又不得不承认,迟肖有他自己的江湖经验与智慧,这些东西与年龄不成正相关,主要看经历。就比如,他和盛宇关系再好,也不替盛宇强出头,除非盛宇自己说需要他的帮助,朋友之间有分寸,最大限度表露真诚的同时也维护对方的体面和自尊。
奚粤把靠近连廊的玻璃窗关好,窗帘拉好,然后坐在窗边藤椅藤桌边,打开电脑。
刚敲了两行字,就听见有脚步声往楼上来,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看到迟肖停在她房间门口,正要敲门。
手刚抬起来,眼神就对上了。
迟肖走过来,弯腰,眯着眼睛看玻璃里面鬼鬼祟祟偷看的奚粤。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玻璃窗,还有连廊处洒落满地的阳光。
对视了一会儿,奚粤低头绷着嘴唇笑。
迟肖抬手,叩了下玻璃:“开门,傻笑什么呢。”
奚粤把门打开,但没有邀请迟肖进来。
迟肖也没打算贸然闯入,就靠着门框问奚粤:“晚上有事吗?”
中午时分,玛尼客栈的院子安静得像是世外之地,阳光里的微尘清晰可见,似乎凝固在空中。
奚粤也学迟肖那不伦不类不正经的样儿,靠在另一侧门框上,木门被她靠得吱呀歪扭了下,她吓一跳,赶紧扶正。
“所以,盛宇的麻烦算解决了吗?”
迟肖眨眨眼,很欠揍:“我出手了,还能解决不了?”
“你不吹能死啊?”奚粤换了个姿势,这次倚得结实了,“玛尼客栈,不会关门吧?”
“那不会,”迟肖说,“上午聊得挺好的,都在一个地方做生意,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博弈,对方一开始也没想把盛宇赶出古城去。”
但是盛宇这个人,中二的大侠病已然深入骨髓,眼里不容沙子,一点退步都不做,就硬刚,还放狠话,说得挺难听。再加上后来砸店那件事,这梁子就算彻底结下了,双方从博弈变成了泄愤。
迟肖说,对方其实也不想闹得很僵,巴不得找个中间人调和一下,大家各自下个台阶,这事就算完了。
“不过盛宇攒了这么多年的好评和名声,得慢慢补救了,着急不来。”
奚粤借着午间正好的阳光,悄悄将迟肖看仔细。
光线被屋檐转角分割成一段一段的,落在他脸上,肩膀上。
这阳光真干净,像是能把人照透了。
迟肖大概是因为今天要见人,又换成了衬衫黑裤这种比较正式的打扮,然而奚粤没办法把清冷啊高隽啊这种词往迟肖这套,不合适,即便是白衬衫这种给人距离感的装束,在迟肖身上也显不出来,他往那一倚,嘴角一勾,还是暖洋洋的一个人儿。
像这阳光。
“那昨天那学生”
“初犯,算了,”迟肖的意思是,初次犯在玛尼客栈他们手上,“胆子小,昨天晚上一吓就都说了。孩子一个,也不想跟他计较了。那一罐子恶心东西,让杨亚萱拿走销毁了。”
奚粤先问:“蟑螂生命力可强了!怎么销毁啊?”
然后又问:“你们是怎么吓他的?”
迟肖一笑:“你想试试啊?”
又不正经了。
奚粤打算把他关门外去。
迟肖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门:“问你呢,晚上有事没?”
“干嘛?”
“解决一桩大事,晚上一起吃个饭。”
奚粤看看他:“我们吗?还是,所有人?”
“想美事儿呢?二人世界没那么容易哈。”迟肖笑得更洋溢,“盛宇请客吃饭。”
“去哪?春在云南?”
“那还能叫盛宇请客么?我能让你们哪一个买单?”迟肖干笑一声,“你怎么里外不分呢?一点都不向着我。”
这压低声音的一句,还带点幽怨。
“就在客栈,自己做饭,孙昭昭和小毛他们买菜去了,你要是有空就一起。”-
奚粤看了看日历,今天已经是10月7号。
国庆假期要结束了,距离她上个月初到达云南开始旅行,已经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她已经在云南呆了一个月了。
可这个五彩斑斓闪耀着光辉的地方,总能给她一件又一件的新惊喜。
盛宇一说要请客,立刻得到了八方响应。下午,奚粤和孙昭昭她们一起去菜市场买了菜和肉,孙昭昭给奚粤普及玛尼客栈聚餐的规矩,几个人就做几道菜,客栈有厨房,每人都要有贡献,酒水则由请客的人负责。若是赶上客栈有客人,也会邀请客人一起加入。
奚粤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摸锅铲是什么时候了,公司有食堂,周末就外卖,她不愿她的小小出租屋需要分出一部分空间给炉灶,就干脆在灶台上搁了置物架,用来放东西。
玛尼客栈的厨房就很不一样了。
虽然很小,但用具和调料齐全,看得出来是经常会使用的,甚至还有烤箱和空气炸锅,烤盘手套还是三丽鸥系列,准是杨亚萱添置的。
奚粤说,既然有烤箱,我给大家做烤鱼吧!
她上来就报了个这么高难的菜,孙昭昭和小毛都很意外,尤其是小毛,她只会炒土豆丝儿,每次聚餐她贡献的菜都是土豆丝儿,并且出品很不稳定,有时是土豆条。
奚粤说不难,一颗土豆让她切丝,她或许也切不太好,但烤鱼,她真觉得一点都不难。她可是跟着小姨在水产市场度过了一整个初高中时代,连少女时期的梦都携着水波和浪潮,长着缤纷的鳞片。她期望自己是一条美人鱼,日出之时不会和泡沫融为一体,反倒会乘着那些泡泡去更远的地方。
她自有她的擅长。
古城菜市场卖菜很便宜,一块钱一把小白菜,十块钱就能挑两束花。
烤鱼的话,罗非鱼比较合适,新鲜,刺少,奚粤数了数人头,一条不够,得两到三条,她自告奋勇要把烤鱼当成今晚聚餐的主菜。
孙昭昭一开始还担心奚粤是不是在说大话,可看到奚粤把鱼拎回来,接了根水管蹲在院子里亲自杀鱼,动作相当利落。鱼血溅到她脸上,被她用手背抹去。
这一幕被迟肖看见,也有些难以置信。
“干嘛这么卖力?”他走过来,帮她举着水管,“需要帮忙么?”
“不用,不就是两条鱼。”
奚粤也没多想,她就是想把自己最拿手的东西贡献给大家而已。
迟肖蹲在奚粤面前,看她劲儿劲儿的和那鱼作斗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有点想笑,还有点没来由的心疼,虽然他也知道,就是杀个鱼而已,但他就是见不得奚粤这拼命的样,不论是因为什么,不论在什么时候。
他抬手帮她把头发捋了捋:“你真厉害,这世上还有你搞不定的事儿么?”
奚粤很受用:“再夸两句。”
“你堪称完美,”迟肖笑,低声和她说悄悄话,“不过有时候你也可以不用这么完美吧?给别人点活路啊。”
奚粤被夸美了,轻轻把塑料盆往迟肖那一踹:“去,给我刷了。”
“好嘞。”
智米和茶茶赶在开饭前回来了。
杨亚萱和jade偷懒耍赖不进厨房,是在饭店打包的外带。
小毛今天的土豆很成功,粗细均匀,介于条和丝之间,青椒也切得很规整。
至于迟肖,从来就不觉得下厨是什么难事,他做菜很好吃,并且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手艺不错,于是在一声声迟老板真棒的夸奖里迷失了自我,钻进厨房又炒了两道菜。
孙昭昭做了一道大杂烩,就是把大伙用剩下的边角料炖在一起,炖上满满一锅,取了个文艺深邃的名字叫——今夜不再来。
因为这堆乱七八糟的食材仅限今晚,以后再想复刻,都不可能复刻一模一样的了
奚粤后来的确常常想起这个夜晚。
云南待她不薄,在她走投无路濒近崩溃的时候,云南以一种温柔的怀抱姿势接纳了她,在她复盘人生意识到自己的孤独时,又安排了许许多多真诚的人与她相认。
就像盛宇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江湖,他们都是侠客,天下之大,有缘相聚,哪怕只有今夜,也值得举杯。
因为客栈的危机暂时得以解决,盛宇心情大好,出了次血,和高泉一起搬酒回来,先放进厨房。
不是啤酒,也不是洋酒,好像是自家酿的酒。
奚粤在腾冲在瑞丽都尝过这种酒,知道厉害,别人再怎么怂恿她,她都不会喝一口的。
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架不住迟肖说的太诱人了。
他说:“你记不记得你刚来大理那天晚上,在酒吧喝的什么?”
奚粤有印象,那家酒吧的鸡尾酒都很好喝,名字也好听。迟肖说,他们家调酒就是用这些自酿酒做基酒,盛宇认识一个很有名的酿酒老师傅,最擅长用玫瑰花,茶叶,水果泡酒,比如奚粤现在看到的,玫红色的这一壶,就是杨梅泡酒。
奚粤没什么酒瘾,可是气氛到了。
她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把迟肖拉进了厨房。
“尝尝?”
“尝呗。”迟肖也不觉有什么,“度数又不高。”
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场景,还没开饭呢,俩人就在厨房悄悄地,你一杯我一杯的对饮上了。
盛宇真能耐,能把老师傅的存货全都给搬了过来,奚粤举着小酒盅,挨样品一口。
迟肖没说谎,这酒确实没什么劲儿,喝起来就像小甜水。
大家都在外头忙碌,吆喝着把餐桌摆到院子里,鱼还在烤箱里烤着,酒香和辛辣的调料味道糅杂在一块,奚粤眯着眼睛看向院子里,夜色之下人影幢幢,而自己和迟肖在这躲清静,好像确实有点风花雪月,附庸风雅的意思了。
她想要倒一杯那个浅浅的琥珀色的酒,被迟肖拦了一下。
“你别没等上桌呢,就喝多了。”
奚粤觉得无所谓,离喝多远着呢,她就是好奇:“这又是什么泡酒?”
用小酒盅倒一点,抿一口,皱了眉。
“嗯不好喝。”
这杯有点辣,还有点苦。
迟肖擎着她的手腕,就着酒盅把剩下的半杯喝了,品咂一番,表情也不太好看:“的确一般。”
奚粤把那小酒桶转了个方向,看清了上面的字:“海龙海马海狗海狗什么?什么东西?”
她不懂,但感觉带动物了,肯定是什么偏门儿。
“我查查。”
她拿手机要百度,却被迟肖按着手,按下去了,把手机没收。
迟肖表情也古怪,像是想笑,但又憋着:“别查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怕你查了犯恶心。”
奚粤双手捂住脸,觉得稍微有酒意上来了,脸开始发烫。
她观察迟肖的脸,发现迟肖眼下有点微红。
想来还是轻敌了,这酒甜是甜,但有一个积累到爆发的过程。
她伸手:“手机还我,我照一照,看看我的脸是不是也红了?”
迟肖不还,他可以用人眼观察,盯着奚粤的脸,微微俯身,仔细逡巡过她脸上每一处,得出结论:“嗯是红了。”
长条形的狭小厨房,两个人站刚刚好,却根本腾挪不开身,奚粤感觉到迟肖身上的甜丝丝的酒气,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的,扑到迟肖身上,又弹回来。
迟肖不仅眼下泛红,眼睛里也有红血丝,大概是因为昨晚睡太少。长睫一敛,要遮不遮的。
“咱俩还是出去吧,”奚粤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戳着迟肖的肩膀,“被人看见成什么了,像是两只偷灯油的耗子。”
“看见就看见,怕什么?”迟肖抓住奚粤的那根手指,声音放低,热气腾腾,“我还想喊他们来呢。”
恰好,院子里似乎是谁讲了个笑话,众人都在笑。
厨房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奚粤的诧异目光里,迟肖开始借酒耍赖:“正好把我身份坐实了,要不你总也不承认。”
“承认什么?让开。”
奚粤也学着无赖作风。
奈何迟肖在她面前杵着,八风不动,挡住去路。
奚粤盯着迟肖的额头,眉眼,再往下,到鼻尖,嘴唇。
她能感觉到迟肖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所以率先开口,将其打断了:“这种场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我们还喝了酒你就是亲我,我也不会认账的。”
她的声音也很轻。
迟肖的呼吸陡然停了下。
他看着奚粤坦荡的脸,片刻哑言,随后就是撑着水池边,低头笑开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他到底是喜欢上了个什么人?
人吗?
那个什么,魔丸吧。
他笑够了,仍不放奚粤走,心一横,捏住奚粤的下巴,用虎口钳制住,是一点都不留情的那种,使了点力气:“谁说我想亲你了?”
“你不想吗?”
“我想,”迟肖先承认,然后开始给自己挽尊,“但就像你说的,不是现在。总得是我们彼此心甘情愿的,正大光明的,不要借着酒劲儿耍流氓的。”
“你才是流氓。”
迟肖静静看着她。
厨房外细碎的声响,厨房里安静的对视,周遭一切化身成为黏糊糊的鱼线,缠在身上,不得动弹。
奚粤被迟肖不错目地盯着,觉得自己是一条昏在滩涂上的鱼,迟肖的眼神内容丰富,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无言之间侵略意味一浪又一浪。
她想要推开眼前的人,可注意力被他的嘴唇吸引,怎么也挪不开。
他刚刚嘴唇有这么红吗?好像没有吧?
是喝酒的缘故?
刚刚最后那一杯难喝的,到底是用什么泡的?
奚粤大脑有点缺氧了。
厨房实在太过拥挤,迟肖又占用了她很大一部分呼吸空间,另一边,烤箱还在嗡嗡运作,散发热量。
大家的菜都齐了。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聚会即将开始,就差她的烤鱼,还有这些酒了
一声清脆的,叮。
烤箱恰合时宜地响起,盛宇的声音在厨房外,由远及近:“鱼鱼鱼,我们吃烤鱼,烤鱼烤鱼,烤鱼烤鱼”
孙昭昭紧随其后:“你说,大喜小喜能不能闻到烤鱼的味儿?他们会怎么想?啊!这是我二舅的香气?”
盛宇简直无语:“你是人类吗?你有二舅吗?”
“我没有二舅,但是我有二大爷,我妈这边亲戚少,我”
盛宇和孙昭昭说着废话走进厨房。
然后就看见了厨房里躲着的两个人。
迟肖背对着厨房门,回头看了一眼。
奚粤则整个人都被罩在迟肖的影子里,伸长了脖子,目光才从迟肖的肩膀越过。
两个人贴得那样近。
盛宇当即一个急刹。
孙昭昭反应更快,直接原地向后转了。
“幻幻幻幻听了,烤烤烤烤鱼还没好。”
盛宇看看迟肖,再看奚粤,发现俩人脸色都不对劲儿,奚粤尤甚,通红通红的。
“冒昧打扰,你们”他琢磨片刻,“是躲在厨房接吻吗?”
奚粤尴尬得要死,一把抓住了迟肖的衬衫衣襟,一咬牙,干脆把脸埋在他胸前装鹌鹑。
“是的,你没看错,”迟肖一手护着奚粤,回头看一眼盛宇,态度绝称不上友好,“如果你晚进来一会儿的话,就更好了。”——
第43章
奚粤做的烤鱼不输饭店。
孜然, 豆酱,腐乳,洋葱,辣椒因为在云南, 还多了许多云南特色的配菜, 比如百香果, 树番茄, 田七, 黑皮土豆, 看得上眼的就都往里放。奚粤小姨给她的真传就是,做饭,只要舍得下料, 就不会太难吃。
迟肖做饭是另一派门道了, 他能分辨出食材的时令和新鲜程度,认为菜本身是什么味道, 炒出来盛在盘子里, 就该是什么味道。
这要是在以前,奚粤会觉得说这种话的人纯纯是在表演,装什么大厨呢?她并不觉得菜市场的青菜就一定比商超的蔬菜更脆嫩, 更好吃。
是云南改变了她的想法。
土壤,阳光,空气, 这些东西似乎有能改变植物内部结构的神奇能力,否则为什么总觉得生长在云南蔬菜水果就是新鲜, 就是更有食物“张力”?
孙昭昭说:“是因为你现在被云南的大山围着,就会想当然地认为这些菜都是从山上现摘的,沾着泥呢就送上你的餐桌。现在大家吃东西都讲究这个, 有机,原生态。”
奚粤挨着孙昭昭坐,放下筷子,认真讨教:“不是这样的吗?”
孙昭昭夹起一块鱼,顺带夹起配菜,一起塞进嘴里,俨然老吃家:“那可不一定,你看哈,这百香果呢,是产自广西的,洋葱是从甘肃运过来的它们根本不是云南的,也没你想的那么原生态,产自蔬菜大棚,但它们来了这,就沾上了这里的气息。所以说有的时候,云南,是个形容词。”
奚粤觉得孙昭昭真神啊,能吃出来蔬菜的原产地?
“你怎么知道洋葱是甘肃的?”
“哦,我猜的,”孙昭昭说,“你还真信啊?”
“”
奚粤大脑空白一秒。
孙昭昭大快朵颐,继续话题:“我没去过甘肃,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奚粤回神,愣了愣,说,“有一次出差”
迟肖在奚粤的另一侧,给奚粤夹菜,顺便提醒她,少跟孙昭昭和小毛聊天。
孙昭昭是最爱听别人讲故事,她能把你的故事编一编放在舞台,小毛是会给人洗脑,为了让你的脖子上手腕上再多几条石头。总之,离她们远点,这俩人吓人着呢,
奚粤吃不下了,让迟肖不要再夹了,并勾勾手指,让迟肖递过来耳朵,小声说:“我最该离你远点。”
就刚刚,吃饭前,被盛宇撞见他们在厨房。后来盛宇端着烤鱼出去了,奚粤仍揪着迟肖的衣襟不敢动,尴尬症发作。
趁着奚粤低头垂眼,迟肖搞偷袭,低头亲了下她眼皮儿,转身跑了。
幼稚得要死。
而且,说好的正大光明,不耍流氓呢?
院子里,一张拼接的大圆桌,围坐的都是自己人,客栈里有一对客人情侣,还有住在奚粤隔壁的那两个女孩子也下楼加入了聚会。
酒过三巡,大家都聊起来了,好像已经是熟识多年的朋友,有这样的秋夜做衬,良辰美景之下,人身上的尖刺都会被抚平,人与人之间晦暗的疑心也被照耀成透明,奚粤想,怪不得玛尼客栈生意好,令人眼热,因为这里有这样一群人,也怪不得那么多文学作品都会那样钟情于描写萍水相逢,因为是真的美好。
迟肖也小声贴近奚粤耳边,试图解释他刚刚那不体面举动的动机。
真实情况是,他心痒难耐,那一霎本能越过了所谓的绅士风度。
对奚粤的说法则是:“我可以跟你慢慢来,但得给你盖个章,这不过分吧?”
奚粤面上不显,把玩着她的小酒盅,实际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住了迟肖的大腿,正着拧,反着拧。
迟肖也想当无事发生,但奚粤下死手,他疼得眉尾抽动。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跟他动手了,每一次都这样,他上次被咬的那一口,牙印还没消干净呢!
奚粤面色如常和孙昭昭聊天,偶尔抿一口那酸酸甜甜的杨梅酒。她不敢多喝,有点微醺的感觉就停。
而迟肖的一只手死死攥着奚粤的手,不让她作恶,手指交缠之间竟出一层薄汗,潮湿而柔滑,也让他心里燃起一蓬火,烧得人五脏六腑都焦渴。另一只手接连倒了几杯酒,几乎是仰脖往下灌。
盛宇看出这俩人较着劲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笑嘻嘻站起来,还要提一杯,先是感谢迟肖,这次欠他个大人情。
迟肖把酒喝了,酒盅往桌上一顿,看向盛宇的眼神很直白,意思是你找事?正常点行不行?
盛宇就当没看见。
紧接着第二杯,是谢谢大家,特别是国庆期间来住宿的客人。假期要结束了,大多数客人已经在今早退房离开了,盛宇都给他们打了折,还送了小礼物。
玛尼客栈前段时间网上风评已经差成那样了,仍愿意来入住的,基本都是熟客介绍,朋友的朋友成为新的朋友。
盛宇没说假话,也没夸张:“要不是因为大伙捧我场,玛尼客栈早没了,我还不知道现在在哪个厕所蹲着哭呢,什么都不说了,感谢,感谢。”
杨亚萱拄着下巴,眯眼看着盛宇,给她的好弟弟撑场面:“不会的呀,大家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谁家还没个卫生间让你住呢?”
众人哄笑起来,盛宇嘶一声,撂下了酒杯,弯腰,捧着杨亚萱的脸就是一顿亲,从额头到眼睛,从脸蛋到下巴,跟个啄木鸟似的。
起哄声里,杨亚萱双手扑腾着要把盛宇推开,但无果:“哎哎哎!一边儿去!恶心死了!”
迟肖看得清楚,盛宇亲完杨亚萱,一抹嘴,还朝他扬了扬下巴,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潜台词是:看见没!学着点儿!
再看奚粤,完全在状况之外,小傻子似的,还和大家一起起哄,笑得非常开心,刚刚拧他的那双手,此刻正拍巴掌呢。
迟肖收回目光,脸扭到另一边,摸摸鼻梁,也笑了。
她骂人也好,打人也罢,他就是跟她生不起来气,这事儿多奇怪!
吃完了饭,杨亚萱提议,大伙一起去酒吧看杨亚棠演出。
假期的尾巴,今晚古城里的游客明显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她是希望杨亚棠每场演出下面都有乌泱泱的听众。
Jade持反对意见,理由是不想在非工作时间回到工作场所。
孙昭昭说哎呀,人和人的差距真是太大了,同样都是吃舞台这碗饭的,我就不一样了,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想和我的观众朋友们在一起呢!
Jade骂了一句孙昭昭,装货,然后俩人收拾着桌子就交上火了。
Jade和孙昭昭都是单身,再加上孙昭昭本来就是粗线条性格,疯闹起来百无禁忌,毫无男女大防,一会儿是Jade踹一脚孙昭昭的屁股,一会儿是孙昭昭抄起几根筷子就抽Jade胳膊。
Jade一边嗷嗷叫唤一边进行人身攻击,故意学孙昭昭说话:“你你你你你话都说不明白,还叭叭叭叭叭个没完。”
孙昭昭发了狠,把Jade扑倒在地,甚至骑在Jade身上,两条胳膊抡打像螺旋桨:“牛家富!你给自己起个洋名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是不是!我今天教教你不忘本!!!”
奚粤端着碟子碗绕开战场,一一收到厨房去。
高泉在水池边负责清洁。
在场唯一一个结了婚当了爸爸的男人,家务活干起来得心应手,效率非常,高泉穿着半袖,奚粤因此得以仔细观察高泉手臂上的纹身。
怪不得迟肖让她找机会自己看,看看女儿奴是什么样子的,高泉的花臂看着唬人,像是放浪不羁的“社会人士”,但细看才发现全是动画片人物,从小猪佩奇到小马宝莉,从叶罗丽到彩虹护卫队,女儿成长的印记幻化成了高泉胳膊上的一部动画片编年史。
后来女儿长大了,不爱看动画片了,爱上看美剧了,高泉说没办法了,老爸没地儿可纹啦!而且纹真人演员的大头在身上,像个变态
最终大家投票决定了聚餐后的娱乐活动,是在茶室里玩桌游。
当初装修的时候,盛宇花钱花心思最多的就是他的小茶室,平时用来待人接客,逢年过节时门一关,幕布一放,就是一个影音室,地毯铺起来,就又变成了棋牌室功能相当强大。
奚粤拎了个抱枕坐在了角落,同样在在角落里的还有茶茶,她俩都是桌游苦手,尤其是血染钟楼这种考验语言逻辑的游戏,对于饭后晕碳人来说实在难度太大了,所以甘愿充当氛围组。
茶茶的男朋友智米是个逻辑怪,这是他主场,发言时平静但有条理。茶茶虽然不玩,但她看向智米的眼神非常专注,那是一种对恋人的沉浸的欣赏。奚粤鬼迷心窍看向了迟肖,却发现迟肖也正在看她。
一个场内,一个场外,但他们的眼神撞在一块。
奚粤觉得迟肖玩这种游戏一定得心应手,因为他非常具有迷惑性,看上去就是个无害好人。
轮到迟肖发言的时候,奚粤将视线转走了。
住在隔壁的两个女孩子中的其中一个,也没有参与游戏,自己待着无聊,和奚粤打了个招呼,坐在了奚粤旁边。
“你也是在古城开店的吗?”女孩问奚粤,“我看你和大家很熟悉,像是很好的朋友。”
奚粤有一瞬间脑海中晃过了杨亚萱,她想起了刚认识的时候,杨亚萱的聊天方式,就是以反问来代替回答,这样可以尽可能地避免透露自己的信息,出门在外,这是一种社交智慧,毕竟对方是不熟悉的人。
奚粤也想学习,但不得其法,之前迟肖就说过她,说她一张嘴就能看到心肝脾肺,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点叫做,一根直肠子通大脑,完全不拐弯。
“我不是,我只是来旅游的。”她对那女孩笑笑,还是说了实话。
“那你是请假了吗?”女孩说,“我跟我朋友就是请了几天假,想在云南多玩会,没玩够呢还。”
奚粤点点头,说她也差不多,而且她的假期更长,被裁员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拉长了,她都以为自己已经赋闲很久了,可看看日历,也就才一个多月而已。
“天,我也想被裁,”女孩扔着抱枕玩,“到时候我就拿着我的赔偿玩遍全国,以抚慰我多年在职场伤痕累累的心。”
奚粤想说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那我可真羡慕你,羡慕你的洒脱和自洽。
茶茶没有上过班,她从大学时就开始做美妆博主,一直是自由职业者,压力很大,常常失眠掉头发,因为要面对网络上形形色色的人,所以网络博主也是抑郁的高发人群。
茶茶很好奇大公司里的职场生活。
女孩大笑说,好奇可以,但不要尝试,你都不知道,我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大骂五分钟公司和通勤,才有勇气起床出门。
奚粤说是的,她特别羡慕住得离公司近的同事,不用每天在地铁上花太多时间。女孩接话说太对了,冬天还好,她个子矮,夏天挤地铁还要闻着别人的胳肢窝,每天都很想死。
茶茶的大眼睛频频眨动,说:“可是我听说很多公司都有住房补贴的。”
奚粤和那女孩对视一笑,说:“是呀,有,通勤半小时以内有房补,公司附近有班车,晚上十点以后打车免费你猜这些所谓福利是为了什么?”
女孩掰着手指头细细数:“还不止呢,周一站会,周五总结会,月度会,季度会,没完没了的绩效评估我又不是什么联合国领导,联合国也没这么多会要开吧?”
茶茶说妈呀:“但是可以请假吧?就像你现在这样。我和智米是没有假期的,我们好像永远都在工作”
女孩大笑,但笑得苦哈哈的,她把手机点亮,给女孩看,就在刚刚她还在回工作消息。休假似乎只是一个虚拟状态,没人真的在意这俩字怎么拼写,即便你挂着休假状态,也还是无法完全扔掉你的工作。
奚粤表示同意,她以前觉得在地铁站里突然掏出电脑工作是一件行为艺术,直到自己也成为了别人眼里的艺术。
她说:“我离成为网络红人最近的一次,是有人把我在环球影城排队时还蹲在地上敲电脑的短视频发到了网上。”
“我每年都体检,每年的体检指标都有异常,且数量一直在增加。”女孩说,“我还有很严重的焦虑,医生让我吃药,我一下子脑子没转过来,问医生,这个药一天吃两次好麻烦,可不可以一次吃两片?我已经被效率至上主义规训成什么样了呢?就是我觉得一次吃两片的效率会比较高,不浪费时间。”
这话一出,三个姑娘各自把脸埋在抱枕里,笑成一团。
女孩摊手,无奈说:“我平时发泄压力的方式,是去公司的消防通道,踹墙。没错,就是你想得那样,我发现消防通道的白墙上有很多脚印,后来我也加入了他们。”
她说是因为墙体很硬,力气使上去,纹丝不动,那种结实的、能够完全承接她的情绪的感觉,让人安心。
说到发泄,茶茶也有感触,只不过她的发泄对象就是智米。
奚粤和女孩一侧身,同时面带微笑,对茶茶露出意味深长,哇哦的表情。
茶茶笑死了,疯狂摆手:“什么呀!不是那个意思!”
她和智米都喜欢拼乐高,尤其享受花一两周时间拼完一个复杂的乐高之后,直接将其掀翻,推倒。
那轰然倒塌,零件散落一地的瞬间别提有多爽。
“我和智米研究过这种爽感的来源,大概就是,去他的吧!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茶茶说,“这么潇洒的时刻,平常生活里很难有,所以只能自己创造。”
说完,三个人一起陷入诡异的沉默。
奚粤幽幽冒出一句:“好像不赖我突然也想拼乐高了。”
女孩说她也是。
不是谁都有勇气不顾一切,放弃一切的,所以推翻那乐高搭建起来的城堡,就像是一个最小可行性实验,体验过了,就好像将体内某一项逼近红线的数值清空了,然后就能暂时轻松,再往前走一段路了。
“但好在来到云南以后,我越来越少有这种时刻了。”茶茶说。
云南真好。
云南以更温和的方式,帮她放缓了那压力值的积攒速度。
“要是能永远留在云南就好了。”女孩把抱枕垫在脑后,直接躺在了奚粤腿上。
奚粤也往旁边一歪,一样的姿势,躺在了茶茶腿上,小声喃喃:“要是能永远留在云南就好了。”
桌游那边还打得火热,三个游戏场外的人也不遑多让,找到了共同话题后聊得唾沫横飞,茶茶的笑声一度压过了那边盛宇的高喊。
连中场休息了她们都没发现,更没注意到迟肖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茶桌边倒茶水喝,喝完了又倒一杯,递给奚粤。
“起来喝,别呛着。”
奚粤在地上躺的挺舒服,撑着力气坐起来,小口抿着茶水。
迟肖站在她面前,影子遮挡住头顶光源,定定地看着她,看她喝水,看她抱着抱枕盘腿坐着,不顾形象地东倒西歪,刘海被压得翘起来,挺好玩。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刚刚听到了三个姑娘的聊天,听到了奚粤自嘲的语气说自己的过往,听到她满怀遗憾说的那句“要是能永远留在云南就好了。”
所以他笑不出来。
奚粤把茶水喝完了,把杯子递回给迟肖,却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眼睛里的东西变得不一样,同样都是私密的、不容他人侵入的对视,但和晚上在厨房时有所不同,从色彩凝重的海潮高掀,变成了此刻静谧的无风无浪,他似乎在思考,在审视,不带任何旖旎地,平和地将她包裹住。
奚粤差点脱口而出:你又在搜肠刮肚地琢磨我了,是不是!玩你的桌游去吧!
终究迟肖什么也没说,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转身走了。
女孩小声和奚粤蛐蛐:“哎,你男朋友身材不错哎,哈哈哈”
奚粤目送迟肖背影,抿着嘴唇乐:“可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腹肌。”
“你没见过?”
“还没有。”
本以为迟肖回去了,没想到他转了个弯又回来了。
这次扔给奚粤一件外套让她垫着躺,因为地毯并不隔凉。
另外一边,盛宇是整场游戏的说书人,类似于上帝的角色,不过参与度更高,需要动态调节目前的局内形势,所以一场没结束嗓子就哑了,加上有人尿急,干脆就多休息一会儿。
看奚粤这边在聊天,盛宇过来掺和,并发出邀请:“一会儿你也来吧,加个旅行者。”
奚粤说自己不会。
“让迟肖教你。”
迟肖说自己教不了。
迟肖原本是想说,奚粤太挂脸了,而且直肠子不太会骗人,玩不了这种游戏,但奚粤误解了。
她坐着,迟肖站着,她抬手,一巴掌落在了迟肖小腿上:“你又要说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太笨是吧?”
迟肖揉着小腿说不笨啊,谁说你笨了?以前是我眼拙,你心灵手巧,今晚上那鱼我吃得可香了呢。
“”
奚粤扭头问盛宇:“盛老板,你觉得我开个桌游店怎么样?”
盛宇闻言思索了一下,也盘腿坐了下来:“这个吧”
他想和奚粤好好分析一番,并不知奚粤是在开玩笑。还以为是创业心不死,又有新想法了呢。
“月亮妹妹,你看我那一架子桌游,其实就是古城那家桌游剧本杀倒闭以后,我继承的遗产”
奚粤很是惊讶,那家实景剧本杀,她曾路过一次。
“我看到他家还挺火热的呀!”
迟肖也不动声色坐下了,挨着奚粤,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在奚粤眼前比了一个二,又比了一个五。
奚粤说你又来?皮还痒?
“你才二百五!”
盛宇笑得不行,倒在一边。
迟肖无奈,语气凉凉:“你看的那家店,两年,换了五个老板你光看着假期人多,这是国庆,捡饮料瓶卖废品的生意都比平时好,假期过去以后呢?喝风啊?”
奚粤瞥他一眼:“不是我说,迟老板,你也太殷勤了,我愿意喝风,我不怕肚子疼。”
“哎,月亮妹妹,这你就有点伤人心了。”盛宇自然是站好兄弟这边的,和奚粤说,“自从前几天你放出话,说你要开那个什么咖啡店,连我奶奶都打电话来叮嘱我好几回,还有迟肖哥。老太太告诉我俩务必要拦着你,就怕你一个冲动,又没经验,把自己身家都扔进去,后悔药可没处买。这也就是自己人,要换了个路人,爱怎么开怎么开,爱扔进去多少扔多少,我们才懒得管那个闲事。”
奚粤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如今旧事重提,无非就是扯闲篇儿逗一逗迟肖,告诉他,她不领他情。
“那你觉得文创怎么样呢?”
奚粤说起自己在腾冲认识的那个开原创设计铺子的女孩,前几天她们还有过联系,也是因为奚粤向她征求意见,结果对方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对方非常慷慨地把自己碰到的雷区和坑都告诉了奚粤,就比如最重要的,文创大多是一次性消费,复购率极低。
“不止这些,”盛宇一条条给奚粤算,“你不能只设计吧?你还得对接工厂生产吧?营销你得做吧?不然谁会看到你?还得处理库存,还得跟人打价格战,一个人掰成八瓣用,你一个人吃不消的。”
迟肖在旁边听着两个人对话,并不插话,直到听见盛宇最后给出了一个比较折中的建议:“要是想开文创店,最好就是开网店,至少省了租金。你觉得呢月亮妹妹?”
迟肖看向远处发呆,此时悠悠开口:“我觉得不怎么样。”
“谁问你了?”盛宇扔了个卡牌到迟肖身上。
迟肖捡起来,说:“本来就是。不信你问问她呢?她愿意开网店?”
迟肖清楚得很,这建议并不会被奚粤采纳,因为她只是想留在大理,这才是主要目的,至于留下来干什么,都是后话了。
再退一步讲,她这拿刀架着脖子逼自己往前跑的焦虑毛病不改,不论生活在哪里,不论做什么工作,她都很难感到舒服。
这明明都已经是早就说开了的事,奚粤自己再清楚不过,但今天她气儿不顺,偏要和迟肖对着来:“我觉得挺好的呀!”
这油盐不进的倔玩意儿
迟肖这下真生气了,破天荒瞪了她一眼:“嗯,行,那你放开手脚干吧。”
说完就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盛宇在这尴尬的,打圆场也不对,沉默也不对,悄悄看看奚粤脸色,发现奚粤竟还在笑呢,俩人一点不像是吵架的样子。
“月亮妹妹,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盛宇斟酌开口:“你和迟肖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谈恋爱吧。”奚粤笑笑。
这一句话直直戳进盛宇脆弱心房。
好好好,又来一个杨亚萱,现在的女人都怎么回事?就喜欢玩不认账这套?
奚粤看出盛宇欲言又止,于是解释:“我们没事儿,我逗他玩呢。”
盛宇点点头,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替迟肖说点好话:“月亮妹妹,你可能还没那么了解他,我们认识时间长,我敢保证,迟肖真的是个好人。”
奚粤点点头,笑得扬眉吐气般:“我知道啊,我给他发过好人卡了。很多次。”
“不止不止。”
盛宇正色起来,从他刚认识迟肖时开始讲起,讲迟肖是怎么帮他开起第一家玛尼客栈的,如何干脆利落借他钱救急的,讲身边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接受过迟肖的帮助,讲他刚在丽江开分店的时候,是迟肖带他去选的址,带他认识当地旅游业的老板,混个脸熟。
房租太贵,那时盛宇交完钱有些囊中羞涩,就想着装修简单点,是迟肖帮他联系了室内设计和装修师傅,替他垫了费用,迟肖原话是:“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要干就挺直腰杆干,回头人家住过大理的,再住丽江的,还以为你这分店是个赝品,多丢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迟肖这个人不缺钱,所以他不拿钱当回事,”盛宇说,“但如果只是因为他钱财上大方,也交不到这么多死心塌地的朋友。”
“就说我吧,家里老人犟,偏要一个人住在腾冲,迟肖心好,每次路过腾冲都会去替我看一眼,他帮我家里干的活可能比我这个亲孙子还要多。”
“再说萱子吧,好几年前了,萱子她妹妹去参加一个什么西南分赛区的选秀节目,同场的选手都是自带粉丝流量,现场特热闹,杨亚棠那时候查无此人,有点寒酸,迟肖哥知道了,开车三百多公里去给杨亚棠捧场。就这事,萱子会记迟肖一辈子好。”
盛宇说的都是实在话,情真意切不是假的,奚粤能感觉到。
人与人的感情,无非就是以心换心,谁也不是钢筋铁骨冷硬心肠。
“还有,前几天你说你要开咖啡店,迟肖哥让我去问了问那个小院子。”
奚粤原本在盯着不远处迟肖的背影发呆,闻言一愣,看向盛宇:“什么小院子?”
“就萱子带你看的,你也挺满意的那个,三百来平?”盛宇说。
奚粤这下更有点懵,是看了,是满意,但她压根没考虑,因为那房子的租金不是她现在能承担得起的。
“迟肖哥的意思是,大不了他替你租下来,不告诉你就是了,”盛宇挺能共情迟肖的,“他是真希望你留下来,但又怕你把积蓄都花了,就想他来帮你担着这风险。没办法,感情就是这样,你在意谁,就会为对方多想一步,她开心你替她开心,她要是吃亏你比她还难受。”
奚粤看看盛宇,又看看迟肖。
后者在远处坐着,低头看手机,全然不知自己正在被讨论。
奚粤心里漾出奇怪的酸涩和触动,像是苏打水开了罐,噗噗地声响不断。
她沉静了一下心绪,深深呼吸后才开口:“我和迟肖认识时间不长。”
盛宇忽然就笑了:“哦,我明白了,他从来没带过姑娘来我们面前,他就不是个爱玩的人,真的,你是头一个,所以我们才都觉得稀奇,自然而然也把你当朋友。”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奚粤说,“我就是很奇怪”
奇怪这世界上真有人会为了短暂的好感,而付出这么多吗?
奇怪如此冲动,不怕受伤害,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最重要的,奚粤是真的不理解,在她之前的人生,在她穿梭过的钢铁都市里,在她从小到大经历的、一步步迈过的复杂的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之中,她从未遇到过迟肖这样的人,他明明游刃有余世故那一套,却不愿意将其揣入怀里当做甲胄或武器,他捧一颗赤诚心,也不怕风刮了,雨水浇了,看谁值得,就伸手送到谁面前,并不计较自己的另一只手能不能接到同等重量的回报。
这是勇敢还是坦荡?亦或是太有底气?太过自信?
盛宇说,都不是。
“这是他的本心,他就是随性而为的人,不愿意装,不愿意演,凡事顺着心意高兴了就行,从来不会给自己添堵。就比较原生态?”
盛宇说完,自己都乐了。
奚粤也觉得好笑,因为她想起了今晚孙昭昭说过的那句,云南,有的时候,是个形容词。
如果这么说的话,这些年在云南的生活,对迟肖的浸染真是太成功了。
迟肖这人,可真云南啊。
“他跟你讲过他家里的事吗?”
“他父母吗?”奚粤点头,“知道一点。”
哦,那盛宇就放心了,也拍拍屁股,站起来之前小声和奚粤说:“你说这是不是遗传啊?迟肖他爸当初为了他妈,不管不顾来了云南当爸的是恋爱脑,儿子也有点,以我看,你现在已经把他迷的找不到北了,你就是要他脑袋,他都得拎着来,还给你配点蘸水”
奚粤说:“你也是。”
盛宇顿住:“我是什么?”
“恋爱脑,”奚粤很肯定,“迟肖说的。”
“我可不是。”
盛宇一甩头走了,回去继续主持游戏了
休息过后,下半场游戏开始,众人兴致寥寥,其实都没啥计较输赢的劲头,用盛宇的话说就是,能在大理躺平的人,身上都没什么棱角了。
游戏而已,那么费脑子干嘛?
茶茶说:“还不如播个电影聊会儿天呢!”
该提议得到大家附和。
于是盛宇把投影仪打开了,杨亚萱和小毛去拎了一大堆零食回来,茶室俨然变成一个老年人佛系电影院。
奚粤走路踮着脚,不带声音,悄无声息绕到了迟肖身边,坐下了。
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整个人缩在其中,颇有些鬼鬼祟祟的观感。奚粤闻到迟肖身上有淡淡的花香和清澈的酒气,随后便看见他手边的小酒壶,原来这人刚刚晚饭时没喝到位,在这自斟自饮呢。
“迟老板?”
迟肖回头看她一眼,态度不善:“干嘛?”
“我来陪陪你呀,一个人看电影多无聊?”奚粤呲牙笑,“喝闷酒多没意思?”
“谁说我和闷酒?一个人喝酒就是喝闷酒?”迟肖开始拿乔了,“找我干嘛?你们该聊聊你们的,事业多重要,别耽误你挣钱,指不定过两年敲钟了呢。”
奚粤看着迟肖侧脸,用手捏一捏迟肖耳垂,有点热。
迟肖扭过脸,甩开奚粤的手。
“别跟我动手动脚啊,保持距离。”
“保持什么距离,你刚刚还亲我眼睛呢!”
迟肖心里一飘,哼笑一声:“不平衡啊?不平衡你可以亲回来,咱俩扯平。”
“美得你。”
奚粤正了正坐姿,膝盖挨着迟肖。
她对电影不感兴趣,在场的大家都对盛宇钟爱的武侠电影不太感兴趣,打来打去都看不清谁是谁,有什么意思啊?
“聊明白了?”迟肖嗓音凉凉的,“盛老板要给你投资么?”
奚粤绷着嘴唇忍住笑:“对啊,我们聊得很愉快,而且小毛帮我抽的塔罗牌显示,我马上要开启我的事业第二春了,可能无暇其他。”
迟肖盯着前方:“你详述一下这个其他,主要指什么?”
“主要指”
电影画面突然中断。
盛宇挡在投影仪前面,对大家的窃窃私语和玩手机的行为表示不满:“你们真没品味!桌游不爱玩,电影不爱看,你们要上天啊?”
茶茶在下面举手:“唱歌!我们唱歌!小宇你这是不是还可以当成KV来着?”
盛宇抽动嘴角,勉强满意了:“算你识货,改这套音箱不便宜的,等着”
这下大家的噪音更大了,都闹着要试试盛宇的音响。
反正就是不想散场。
虽然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假期结束,很多人明天就要回程,但,大家都想把这舒心又痛快的时光再延长一些。
奚粤坐得离迟肖更近了点,低声继续刚刚的话题:“小毛说我明年事业感情双开花,但还是事业运更旺。”
迟肖还是望着前方,不赏奚粤一个眼神。
奚粤怀疑他根本就是对着面前的空气在较劲。
“所以呢?”
“所以啊,”奚粤忽然动起手,两只手的掌心轻轻盖住迟肖的耳朵,把迟肖的脑袋给强行掰回来,逼他直视着她,“所以,迟老板,虽然我不一定开店做生意,但我明年确实打算好好追求事业,而且小毛帮我算了算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你根本一条都不符合,所以拜托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散发魅力,影响我事业心了,好不好?”
迟肖懵了。
第一反应是,小毛的话你也信?她自己那真命天子还不知道在哪晃悠呢。
第二反应,便是双手覆住奚粤的脸,搓了搓,感受温度:“你是又喝了?还是刚刚酒没醒呢?”
否则怎么开了窍,竟然能说出这样刺耳又好听的话?
他心里在打鼓,那点微醺的酒意在鼓面上被敲打得七零八落。
奚粤挣不开迟肖的手,也不松开自己的。
两个人就保持着举起双手,互相捧着对方的脑袋,这样的姿势。
在外人看来,配合这茶室昏暗的灯光,这深情对视未免太过你侬我侬了,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这是在剑拔弩张。
“你松手。”
“你先松。”
迟肖在分心,而奚粤趁迟肖松了那么一点点劲儿,就挣脱了他的钳锢,身子前倾,嘴唇落在迟肖的左脸上。
啵。
非常清脆响亮的一声。
他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幸亏盛宇和Jade在前面鬼哭狼嚎,盖住了这尴尬声响。
无人在意此处发生了什么。
Jade正在演唱自己的最引以为傲的曲目,那首此生不换,奚粤来到大理的第一晚就听他唱过,只是情景不同,当下再听,好像多了点浪漫。
奚粤看着迟肖,轻轻开口:“好了,我也给你盖了个章。”
昏暗茶室里,灯光不明朗,稀稀疏疏落入迟肖眼睛里。
他不说话,就只是用这种迷惑的眼神看着她,审读她。
奚粤也不说话。
谜一样的,两人之间只剩看不清的情绪在流动。
奚粤心里非常不踏实,好像许多东西在高高扬起,重重砸下来,然后再次扬起,循环往复,沉沉浮浮,让她不得安生
果然啊。
她在想,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视,是人类的精神接吻。
她是操控主动权的那一个,但此时此刻,她从身体到灵魂,好像都快被迟肖拆吃进腹了。
明明他什么动作都没,甚至,覆在她脸颊上的手都已经落下去了。
“算了”奚粤强装镇定,把心里的起伏跌宕强行压制,挪开眼,也坐正了身子,“你怎么开不起玩笑呢?”
“你这是在开玩笑?”迟肖终于说话。
奚粤松了一口气,只要他说话,说话就好,气氛就不会太过粘稠,太过让人呼吸不畅。
“你不是也经常跟我开玩笑?”
“我亲你的时候,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可从来没开玩笑。”迟肖说,“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好了,你是认真的,不是逗我,不是耍流氓,对吧?”
奚粤深吸一口气,还没回答,迟肖又逼进一步:“你得对我负责。”
奚粤这口气就卡在嗓子里了。
前面拿着麦克风的人又开始闹腾起来。
这次是杨亚萱抢过了麦克风,她能容Jade唱完一首歌已经不赖了,对着麦克风邀请大家:“反正都是听歌,去酒吧听啊!我妹妹唱的比他好多了。”
真是不错过任何一个给妹妹宣传的机会。
Jade气死了。
他早说不想和杨亚棠在同一家酒吧演出了,杨亚棠有个蛮不讲理还强势的姐姐,处处压他一头。
于是玩疯了上头了的大伙,又像群蜂出动一样,起身,转移阵地,乌泱泱往酒吧去。
夜渐渐深了。
假期末尾,古城的夜晚少了游客之间的摩肩接踵,但仍然热闹。
酒吧则是一团热闹的中心地带。
奚粤顾不上认真正式地回答迟肖,就被茶茶和小毛拽起来推着走了,小毛还纳闷呢,问奚粤:“呀,你脸咋这么红?”
奚粤拍了拍自己脸蛋,信口胡诌:“晚饭的酒没醒呢。”
“那你酒量真差。”
奚粤偷瞄一眼迟肖,发现迟肖分明在笑,还把她肩膀上搭着的宽大外套往上拽了拽,帮她披严实。
“你们先去吧,我回去加件衣服。”
奚粤心里的起伏又开始不留情面,反反复复,辗转发作。
她回头看了一眼迟肖,看他一个人往后院走,和大家反方向,背影独自消失在甬道里。
寻常的一幕,可那黑暗让她心跳轰然
杨亚萱正和大家宣传妹妹杨亚棠,并邀请大家关注杨亚棠的平台账号。
盛宇跟在杨亚萱身后,替她拎包。
小毛借着一盏一盏路灯的光线,帮其中一个住店客人看手相,说建议客人买串水晶改改运。
孙昭昭和Jade,哦不,牛家富,隔着老远仍在对骂。
茶茶挽着智米的手臂,走路一蹦一蹦的,智米则微微低头,听着茶茶叽叽喳喳
奚粤走在最后,看着众人组成这一幕,隐约有感。
她一定会一直记得这一幕,记得大理古城的这一夜,记得这风,记得这月,直到很久很久。
“那个”奚粤停下了脚,心里的起伏已经快要跳出她的肺叶,冲破她的喉头。
她有点忍不住了,所以喊住了茶茶:“你们先去,我东西落了,回去拿。”
没人知道她落下了什么。
奚粤自己也不知道,就只是扭头转身,往回跑。
推开木门,跑过桂花树,脚步踏碎小院子里温黄灯影,然后跑进甬道。
桂花香散了,她闻见了薄荷味。
后院黑黢黢的,没开灯。
果然。
迟肖拿了衣服,却不急赶上他们,而是站在院子里,站在那面照壁底下发呆,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看见奚粤去而复返,还是跑回来的,他觉得稀罕,于是笑着问:“干嘛?”
奚粤跑急了,差点耳鸣。
“我还没问你呢,你站这干嘛?”
迟肖也不想这么掉价的,但他控制不住,咂摸两下,还是说了实话:“我缓缓,不行啊?”
奚粤一下就笑出来,叉着腰站在迟肖面前,笑得接不上气。
笑呗,迟肖很耐心地等她笑,笑完了,笑够了,拽住她的手腕往身前拉。
奚粤背后便是那面照壁,后背贴上去,凉凉的,有青砖和苔藓的潮湿气。她分神去想,这里白天是照不到太阳吗?
迟肖眼睛扫过照壁上的字,沉沉问奚粤:“月亮女侠,什么东西落了?”
又一个新外号。
奚粤摇摇头,一双掌心抵住了迟肖的胸口,用极小极轻的声音:“我想回来救救你啊”
迟肖的鼻梁轻轻碰到她的脸,吐出的气息滚烫,却偏偏被她捕捉到一丝清凉,很神奇,很有意思。
奚粤心一横,踮脚贴上了他的嘴唇,两秒,放开。
迟肖克制的呼吸声被切成细细碎碎的,洒在她的鼻头,表情却是诧异的,是不知足的,是故意挑事儿,翘首以盼的:“这就完了?”
于是奚粤又一次踮脚,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久了点,并且伸出了舌尖。
轻轻舔了舔他唇线的弧度。
“这样?”奚粤反问他,“是你自己说的,要慢慢来。”
迟肖的手掌已经扣住她的后脑,手指轻轻捋了捋她的头发,他很想跟她解释一下,慢慢来的意思是,步骤上可以慢慢来,但你这都开了个头了,再慢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他让奚粤闭眼,然后重新覆上她的嘴唇,滚滚热度碾过,把舌头递了进去,同时锁住她的肩膀和单薄脊背。
奚粤觉得自己远离了身后冰冷的砖石,转而投身进了一片温暖的,被月光灌溉过的水域。
是的,是水域,因为她听见了他们唇舌之间的水声。
风扫过耳廓,也带走鼻息,裹挟混着酒精的花香,薄荷冰凉,一同吹拂向无边的尽头。
奚粤很想换个气,却被进入地更深。她的手不自觉地攀附上迟肖的手臂,像是院墙上的藤蔓那样,最终的落点是迟肖的脖颈,她双臂缠绕在他颈后,才能堪堪稳住自己,不至于在她和迟肖的第一个吻里,一败涂地,房倒屋塌。
“”
她很想说些什么,比较重要的东西比如,界定一下这个吻的意义,还有当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实在腾不出空来。
她后悔跑回来了。
她快要被迟肖亲化了。
迟肖这人说话像念咒,月黑风高夜,法力极强。
“既然都回来了,救人救到底吧,小月亮。”——
第44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12:48发布于云南
中午好啊大家, 吃了吗?
我刚吃过午饭,现在正躺在客栈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没错我还在大理。
貌似从我来到云南以后,这是我停留时间最长的一处地方。
上一篇游记,我向大家征求意见, 关于我想在大理开咖啡店的想法, 收到了很多评论和私信, 很多老朋友看得出来, 我在写上一篇游记的时候完全处在上头的状态, 甚至如今我在回看, 都能看出字里行间的冲动。
有一条评论说,我之所以想要开咖啡店,主要是因为我喜欢大理, 不想离开这里, 我仔细想了想,说得太有道理了。
万幸, 万幸, 大家拦住了我。
非常非常感谢,所以今天来和大家说一下自己这几天思想斗争的结果——我暂时放弃了。
我放弃开咖啡店了,我有了新的想法。
我打算, 在大理古城,开家客栈!
先别骂我嗷,先让我讲完, 我想开家什么样的客栈
一点一点讲吧。
嗯首先说布局和装修。
我希望,我的客栈是白族传统民居的形制, 上下两层楼,四四方方的回廊,一定要有的是大大的院子。
一个可能不太够。
我想要两个院子。
院子里要栽树。
一棵是黄丁香, 另一棵,我希望是桂花树。
树下要安排上角度正好合适的秋千,或是躺椅。
白天,可以在树下晒太阳睡午觉,微微睁眼便能看到脑袋顶上的树叶像动态拼图,不规律摇动,空隙处闪着光,那是给拼图洒下来的金粉。
当金子落在你的身上,脸上,手上,眼睛上,这一刻你会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
晚上可以在树下听个歌,发个呆,清透的月亮被墨蓝天幕包裹,再被树枝的剪影切割,切割迸溅出来碎屑留在了天上,变成了星星。
当然了,你也可以邀请朋友们来到树下聊个天,喝个酒。喝的一定要是云南这边自家泡的鲜花酒,玫瑰偏冷香,桂花性温,但不管是什么,被酒精一激,通通把人五脏六腑都搓热,好像一张口,花就从嘴巴里开出来。
哦对了,提起桂花,好像总要想起月亮,但我发誓这不是我在夹带私货,而是大理的月亮真的迷人。
每到夏秋之际,月光一映,花瓣会落满院,每当由冬到春,枝条又会借着余光蓄势,亟待来年葱茏。
如此,便是四季。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你一定会喜欢这样的月光。
客栈的前后院中间,除了可以靠甬道连接,还可以靠花藤,那些枝枝蔓蔓。
我想在院墙底下铺上厚厚的泥土,种上开不尽的花。
这里是家家有水户户有花的大理,花开不尽不是什么难事,我想要热热闹闹的颜色,比如橙红,或是橘黄。
你听说过爆竹花吗?或是鞭炮竹,火焰藤?
北方的朋友们或许对迎春花和爬墙虎更熟悉?
总之,这种藤蔓植物最让人羡慕,它们活得恣意,到处都是借力,顺着竹架子,攀着白墙,轻轻松松便织成一张网。深浅斑驳的绿意之间,那些热热闹闹的花会钻出来,明亮,显眼,霸道。
风一来,最先知道的不是人,是这些花蔓。
因为这张绿色的网开始流动了。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你一定会喜欢这样的花草。
再让我想想。
除了植物,我还想养动物。
我希望我的客栈,一定还要兼具动物园的功能。
首先,我要养一只狗。
我喜欢柯基,短短的腿,圆圆的大脑壳,大大的耳朵,最喜欢的玩具是扔到地上就会爆闪的弹力球。
它可以是一只身体不好的小狗,可以是一只被人嫌弃的有先天缺陷的小狗,没关系。
耳朵立不起来没关系,耷拉着也很可爱,不爱吃饭没关系,我会给它亲手蒸香喷喷的蔬菜丸子,身材不好也没关系,我会带它锻炼,给它带上亲手织的小围脖,还会给它的屁股剃出心形的图案,这样就好啦,一定会迷倒古城里一众小狗。
然后,我还想养一只鸡。
一只会下蛋但不会打鸣的母鸡,只有这样的鸡,才是一只优秀的,可以被收编的,能让我心甘情愿每天给它换尿不湿的鸡。
我会毫不留情拿走它的鸡蛋(sorry),但不会强行折断它的嘴,我会给它做一个毛绒绒暖和和的鸡窝,还会给它缝一个小枕头,同它作伴。
我不会在它面前吃我喜欢的无骨鸡爪,我发誓,我保证。
让我再想想
再养只爬宠怎么样?
鳄龟?有人养过鳄龟吗?
小时候看动物世界总是对这种看上去粗糙灰暗的,很“野生”的东西感到惧怕,但鳄龟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它大多时间是安静的,神游在自己的世界里,非常惬意,怪不得都说乌龟长寿,这样的心态不长寿也难。
它的脑袋伸出来的时候,从侧面看,好像一个微笑的弧度。
我会喂它吃鸡蛋(再次sorry),严格按照食谱给它补充营养,但不会允许它吃掉上层鱼缸里的两条小锦鲤。
那是同事,不是食物。
我希望这些吉祥物们,能够陪着我的客栈长长久久,每当有客人来时,光是讨论这些小动物们,就已经有了数不清的共同话题。
友情不就建立起来了吗?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
记得帮我喂鸡
接着讲。
再讲人。
客栈这一前一后两个院子,前院我打算给短住的客人,后院则是给长租的客人,以及自住。
大理嘛,总会有许多和我一样,到了这里就不想走的人,我希望大家都能有安稳舒适的落脚之地,一个小小的巢穴。
我从来不认为客栈生意是无复购率的一锤子买卖,而且我坚信来到大理只有一次和无数次,所以我希望,不论哪一次,最好是每一次,客人都会在来到大理的第一时间,推开那扇木门,顺着那盏灯,走进我的客栈。
除了风情的院子,漂亮的装修,植物园一样的花花草草,能随时出现提供情绪价值的小动物们,以及超级舒服的智能马桶和躺下就不想起来的床垫,我还能付出什么?我还能创造什么?
我想,我会创造感受。
在大理,山水给我感受,风给我感受,太阳和月亮给我感受。
不仅如此,给我最多感受的,是人。
我从未在大理以外的地方认识这么多有趣的人。
我愿意给这些有趣的人住宿打折,只要你来,让我认识你,让我感受到你的有趣。这份人与人之间产生链接的感受可比金钱更加宝贵。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一定在担心,自己不够有趣,以及不知道有趣的定义是什么?
让我来给你举几个例子,告诉你,我都在大理认识了哪些有趣的人。
我认识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是事业狂,妹妹是歌手。这姐妹俩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平时最大的乐趣是换了对方的装扮,然后故意让朋友们猜错她们谁是谁。
反正不管你猜什么,她们都会说你猜错了。
真的很气。
我还认识了另外一位歌手。
一个长得很帅的男孩子,粉丝众多,如果你来到大理,找到人气最旺的酒吧,最火热的时间段,台上演出的人大概率就是他了。
不过这人台上台下两幅面孔,台上温文尔雅,笑容的弧度似乎都是经过测量的,刚好能齐齐整整露出一口大白牙,在台下却有些无厘头,毫无偶像包袱,他会说,我就是要露牙,你知道我这烤瓷牙花了多少钱吗?我就是要露出来,有宝不能藏。
他悄悄和我说,他喜欢古城里一家戏剧社的一位脱口秀女演员,但一直不敢说出口,他表达喜爱的方式竟是和对方斗嘴吵架,觉得感情是吵出来的。
我有点无语。
拜托了,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去听一场酒吧演出,再去看一场以演员口吃为最大笑点的脱口秀。
请发发善心,告诉台上那个女孩子——有个傻子喜欢你很久了,他只是不敢表达,他的每一首歌,都是为你而唱。
还有。
我还认识了一个开连锁云南菜的餐厅老板。
这个人也很有趣。
我一开始觉得这人相貌不错,爱开玩笑,说话有点油腔滑调,种种特质加起来,一定是骄傲又精明,超难相处,超难搞的那种人,一个不招人喜欢的商人。但后来发现,这人并不精明,甚至,说不上是聪明。
他是个绝对的社交动物,朋友众多,重感情,讲情义,似乎他的人生字典里不存在“吃亏”这个词,他想要付出的就会心甘情愿的付出,并不求回报,金钱,时间,精力,感情,不论什么东西。
我永远敬佩真诚,坦率,“原生态”的人。
还有一件事,很搞笑,很“不坦率”,他嘲笑我戴水晶,觉得我相信水晶手串能转运很蠢,但被我发现,其实他也有水晶手串,还压在枕头底下,怕被人看见。
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虔诚
以上,是我对客栈的想象,也是我来到大理以后,关于人的感受。
讲到这里,我应该已经说明白,也在心里捋顺了这篇游记开头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到底为什么如此喜爱云南?不想离开云南?
送我水晶手串、替我占卜的一个女孩子,她用她的世界观给过我一个解释,她说,云南这个地方的地理位置,经纬度,和海拔的起势非常适合动植物生长,有天然的疗愈力,再加上众多少数民族的传统习俗都有“万物有灵”的观念,所以踏上这片土地,就会觉得小腿像是陷在了湿润的、被阳光饱满灌溉的泥土里,拔不出来了。
我简直不能更赞同了。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你一定会明白我为何赞同
OK,我要说实话了。
我其实没有开客栈的打算。
我刚刚的所有描述,都是在讲一家已经存在的客栈,就在大理古城。
它叫money客栈。
多么俗气的名字,可这间客栈里的所有人,都并不世俗。
大家似乎都有自己在追求的东西,虽然这个东西可能在外人看来很奇怪,很难以理解,但有什么所谓?尊重自己的奇怪,是一项很值得深究的课题。
我常常想,那我呢?
我到底想在大理追求到什么?我想要什么,是大理能给我的?
我猜,应该是慢下来,停下来。
就比如现在,我躺在树下,感受阳光在我身上蹦来跳去,我头顶的这棵桂花树花期就快要结束,而院子里的另一棵黄丁香枝叶正葱茏。我的手搭在一边,小狗狗的鼻子凉凉,碰到我的手背,我能感受到它略微急促的呼吸,以此辨别出它是在装睡,它其实根本不困,只是嫌我刚刚逗它玩球玩太久,嫌我烦了。
我还学了一句云南话,叫,悠悠呢,坦坦呢。
大概就是这样?
我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急待解决。
我可以尽情尽兴地躺在这里。
我感受到了宁静与安定,这就是大理带给我的,足够了。
虽然我无比清楚,当我离开了这里,就要继续回到原本那个拥挤的、疲于奔命的、永不停歇的生活里去,但,我在大理留下了一条藤蔓的根。
大理的自由和宽容,会让你相信你可以在大理找到自己的位置。
即便你找不到,也留不下来,那也没关系,你可以在你想念这里的时候,顺着那条根,回到这里来。
当然了,心之安处,又何止一个大理?
当你终于不再寻找,也能给自己一个安歇的理由,不再费力追赶,停下来,慢下来,你的灵魂忽然松弛下来,大口呼吸。
我想,不论哪里,那就是属于你的栖息地了
再次感谢上一篇游记发出后给我评论和私信,帮我提建议的朋友们,非常非常感谢。
容我再大胆一次,野草莓之地从来没有接过广告,今天大概是个例外,虽然玛尼客栈并没有给我任何广告费,我也希望能够替这里宣传一下。
前段时间这里遭遇了不太好的事情,我想用我自己的一点点能量,帮客栈渡过难关。
我真的很喜欢这里,喜欢在这里遇到的人。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来到玛尼客栈。
你会知道,我的喜欢不是假的
就说到这里吧。
我应该还会在大理多待几天。大理不会是我云南旅行的最后一站,但我会把大理放进心里,并且时常回到这里来。
说不定我们会偶遇?
很庆幸野草莓之地让我认识大家,虽然可能我们一生都不会见面,但灵魂和心跳会认出彼此。
祝愿大家,喜至庆来,永永其祥。
春日载阳,褔履其长。
也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心灵归栖地。
亲亲/——
来见我
2024年10月8日 12:50评论
【小月亮中午好!我也刚吃完饭,你中午吃什么啦?】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 12:54回复
【中午好!我中午吃了炸排骨,藠头炒腊肉,蛋黄豆腐,和清炒相思菜都是家常菜,我男朋友做的,嘿嘿。】-
苗喵喵
2024年10月8日 12:55评论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你终于说实话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早就看你不对劲儿你就是不承认!!!!!!】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 12:59回复
【我没有故意骗人!真的!之前确实是朋友,后来就扶眼镜/】-
束束一定会上岸
2024年10月8日 13:08评论
【首先,为月亮高兴,你找到了你的心灵归栖地,然后,谢谢月亮的祝福,我一定会上岸的,最后,我需要知道小月亮男朋友的全部信息!!马上!!这人谁啊!!!!滚出来!!!!】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 13:11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不要这样!就是在旅行里认识的一个人,一个还不错的人,嘿嘿。ps你一定会上岸的!】-
Sarah Wei
2024年10月8日 13:12评论
【玛尼客栈是吧?我记住啦,小月亮这样真情实感的软广,应该是非常喜欢了,我下个月刚好去云南,我一定会住的~】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 13:15回复
【感谢!玛尼客栈不止在大理有哦,在腾冲的和顺古镇和丽江的束河古镇都有分店,随时恭候大家。亲亲/】-
社恐招你惹你了
2024年10月8日 13:22评论
【朋友们我有个大胆的猜测,这客栈老板不会就是小月亮的男朋友吧?越想越觉得合理啊?】
不迎春
2024年10月8日 13:25回复
【不是。】
社恐招你惹你了
2024年10月8日 13:26回复
【??你哪位啊?】-
60335811350
2024年10月8日 13:28评论
【不对,楼上方向错了,我刚刚回看了小月亮的之前的几篇游记,我发现小月亮第一次提到这个以“他”代指的朋友是在腾冲,后来在瑞丽和大理也都出现过,小月亮今天在游记里说得其中一个有趣的人,恰好是在云南开连锁餐厅的,再加上小月亮说男朋友会做饭,所以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个餐厅老板呢?】
理理的神
2024年10月8日 13:28评论
【对,我也是这样猜的,而且小月亮今天描述那个餐厅老板的话全是夸奖,非常值得探讨,字里行间都是粉红泡泡,可能谈过恋爱的朋友会明白,那就是对自己男朋友的欣赏,绝对是!】
莲花危险
2024年10月8日 13:33评论
【枕头!!!你们都读得这么不认真吗!!枕头!!小月亮看过他的枕头!!!!什么关系啊!!!!枕头!!!!!!!!!!!!】
关山难越
2024年10月8日 13:35评论
【kao,天塌了,总觉得饭店老板都秃瓢呢,这可怎么办小月亮你要不要发个你男朋友的照片出来,我们要求检查。】-
CanUFeelheLove
2024年10月8日 13:38评论
【小月亮小月亮,接下来几天你还会去哪里玩呀?大理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去?期待你的新照片!】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 13:40回复
【其实我都差不多打卡过了,唯一遗憾的是我还没有看过晚上的洱海,接下来可能会挑战夜骑环洱海吧!我会猛猛拍的!】
不迎春
2024年10月8日 13:41回复
【上面那几条评论你怎么不回?】
不迎春
2024年10月8日 13:43回复
【问你呢,你男朋友是不是秃瓢?】
不迎春
2024年10月8日 13:46回复
【没见你帮我打个广告。】
不迎春
2024年10月8日 13:54评论
【借个楼哈,关注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到春在云南用餐可打五折,截图即可,全体分店可用,也可以见老板,随时。微笑/】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8日 13:55回复
【你真是疯了。】——
第45章
奚粤躺在躺椅上, 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那动态拼图的一样连绵的叶子。
没有风,或者说, 是她不够敏锐, 没有捕捉到风, 但风确确实实从远方而来, 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兜过一圈, 又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因为树叶在缓缓地摇, 阿福趴在奚粤手边装睡,耳朵也被风扫了,估计是痒, 动了动, 但死活就是不睁眼。
被奚粤折腾怕了。
今天早上,隔壁房间的两个女孩子退房了, 说是在离开云南之前再去昆明玩两天。那对小情侣也走了, 赶中午的飞机。
假期彻底结束了。
盛宇说,每年十一过后,各个景区就会渐渐进入淡季了。他终于得空了, 今天上午也走了,把客栈丢给孙昭昭和Jade帮忙照料,自己回腾冲看奶奶去了。
杨亚萱陪杨亚棠去录音棚录新歌。
高泉也请假了, 不容易,店里的电路和新安装的嵌入炉也算是熬过了客人汹涌的高峰期, 不管了,过些日子再细细调整慢慢修吧,他要告假回家陪老婆和女儿了。
店里不能没有店长, 那就通通交给迟肖。
午后的玛尼客栈变得安静,已全然不是昨晚聚会的热闹景象,这会儿客栈里前院后院就只剩下奚粤一个人。
但她并没有觉出什么筵席散尽之后的落寞。
昨晚,或者说是这些日子大理送给她的记忆,已经足够填满她心里的行李箱。
此刻她躺在院子里,只觉得踏实。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躺椅有点旧了,头枕那里塌下去,露出里面的木头骨骼,躺着有点硌。
奚粤揉了揉后脑勺,这类似的微妙感知让昨晚的一些场景唰地一下复原。
昨晚,她和迟肖在后院说真的,有点没羞没臊了。
黑夜能滋生出很多东西,比如怂人的胆量。她凭着一股冲动跑回到院子里,看到迟肖的那一刻,心脏在不要命地蹦。
她被迟肖拉到身前时,在蹦。
她大脑一片空白,稀里糊涂主动亲上迟肖的嘴唇时,在蹦。
可当迟肖从被动角色一跃而上,舌尖探进她的唇齿之间,转而变成主动的那个人,锁住她的后颈不松手
她的心跳停了。
她微微睁眼,视线堪堪越过迟肖的肩膀,隐约看到远处蛰伏在黑色天幕里的群山。
心脏不蹦了,大脑却开始活跃起来。她感觉到了很多东西,薄荷的凉,花香,还有酒精,这些东西透过迟肖的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不要钱地往外涌,缠住她,裹住她。
他的气息很清淡,渐渐变得很浓。她由着他亲吻,脑中有一副奇异画面,似乎他们不是在拥吻,而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在山川湖海中的一隅,在进行某种交换灵魂的仪式。
太深了。
她觉得迟肖是要把她的魂魄都抽走,然后,填满他自己。
“等下,等下”奚粤只能叫停,她的大脑过载了,唇舌相缠的水声从耳朵灌入,让她浑身觳觫,不受控地喘。
迟肖听话地停下来,两个人保持着极近的距离,近乎额头相抵。迟肖的状况比她稍好,但绝对没有好太多,因为她感觉到他的呼吸直扑她的脸颊,混着风声,非常嘈乱,非常糅杂。
这只是第一次亲吻,她想也没想跑回来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个吻会这样深切,这样漫长,这样难解,并且饱含欲.望。
其实不该这样的。
还在外面呢!
虽然院子里空无一人,只剩他们两个。
抬头是温柔夜色,此刻风月无边。
迟肖开口,奚粤眼睛就止不住地盯着他嘴唇瞧。
她刚刚是不是咬他了?
“说。”
他以为她停下是有话要说。
这凉凉的一个字和刚刚那吻好像出自两人,他亲她时那样耐心,反反复复,仿佛没有尽头,可停下来,又好像有点烦躁,不太高兴。
奚粤定了定神,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于是问了句:“你活过来没?”
我是回来救你的。
我成功了吗?你获救了吗?
迟肖呼吸屏了一霎,随后笑起来。
他的嗓音干干的,像是擦过颗粒感明显的青砖表面:“不好说,我怎么感觉我现在离死更近了点呢?你真是庸医。”
奚粤双手抵着迟肖的胸口,说:“得了吧,你好着呢,心脏跳得相当带劲。”
迟肖又被逗笑了,但他很快就低下了头,显然不想破坏气氛。
奚粤的下巴垫在他肩膀上,没多想,亲了亲他的脖子。
顺嘴的事儿。
她想的是,给一个深刻的亲吻做一个轻盈的打点,可当她亲完,明显感觉到迟肖的身体顿了下,很突兀。
她就知道,坏了。
“你没完了是吧?”迟肖率先发难。
奚粤在心里想,倒打一耙的本事她这辈子是修炼不过他了。
“是谁没完啊?”
在感觉到迟肖的气息重新裹挟上来的时候,奚粤这样说。
她有点想阻止迟肖,可她使不上力气。
“是我,我没完,女侠,拜托了。”
迟肖再次堵住她的嘴唇。
装都不装了。
奚粤嗤嗤地笑,但笑声被这个吻堵了回去
要亲到什么时候呢?
她分神在想。
第一次接吻就这样不克制,那第二次呢?第三次?是不是很快就?嗯?
此刻的迟肖和刚刚又不一样了,似乎灵魂交换的仪式结束,他又开始了新的实验,新实验从神与灵的范围转向了物理领域,实验名称叫做,是否足够用力,就能把一个人按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迟肖拥抱她的力量超乎想象,他的手掌扣住她腰,往怀里带。奚粤感觉到身体离开了墙壁,身后的寒凉消失了,所有感知都被身前这个发烫的、严丝合缝的拥抱俘虏了。
她只能,必须,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才能站稳。她的腰被迫向后弯折着,腰后面,迟肖的手是她唯一的支点。
她觉得自己快飘起来了。
身体也快断了。
一种奇异的失重感攫住了她,她仿佛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要与脚下的大地,远方的山峦,头顶的星星月亮融为一体了。人模糊了,时间也模糊了,一秒与一刻,当下和以后,一切都变得混沌
迟肖似乎也不太理智,她感觉,他好像快要把她抱离地面了。
“停一下,停一下”在感觉迟肖的嘴唇挪到她耳后,开始亲吻她侧颈的时候,奚粤高高扬起头,再次发号施令——不行,真的要停下,这次是真的要停下。
“会被人看到!”她说。
迟肖的动作微微后撤,明显眼神也开始发飘,思维变得迟缓。
奚粤看着迟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太诡异了,这太诡异了。
怎么回事。
他们好像,根本停不下来。
“不会被看到。”迟肖说。
“盛宇回来找我们怎么办?”
“不会,你不在,我也不在。”迟肖抬手,用手指擦擦她的嘴唇,“他傻啊?”
奚粤说那别人呢?
迟肖懒得回答这明显是为了打岔的问题,眼神挪向一边,肩膀微微起伏,平复呼吸。
奚粤也在平复。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奚粤忽然感觉脚踝有点痒,低头一看,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贴着她的鞋绕圈,黑夜里锃亮的一双眼睛,吓得她喊出了声。
是齐全。
猫被她这么一喊,也吓着了,踩着茂密的藤蔓,一跃跳上院墙,没影了。
只剩明月高悬。
奚粤惊魂未定,揪着迟肖的衣服。
而迟肖扣住她的后脑,轻轻拍了拍,觉得好笑:“还真被看到了啊”
奚粤缓缓松手,抬头,看着迟肖的眼
完蛋。
奚粤在心里暗骂自己,除非你期待落水,否则这种时刻的对视,简直就是主动踩上初冬的冰面。
她就这么直直掉了下去
迟肖攥住她的手,转身就走。
或许是跑?
它们的界限并不是很清晰,总之心跳和脚步一样保持着濒死的频率。
后院没开灯,是真的一盏灯都没开,但通向二楼的楼梯拐角处能借到月光,清凌凌的洒下来。奚粤透过清透月光,看向她与迟肖相握的那只手,亲密到不能再亲密的十指相缠
迟肖的房间竟然没锁。
同样的月光也穿过迟肖房间里的那扇窗,投在窗边的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桌子上,奚粤亲手摆上去的瓦猫还在那儿。
“你怎么不锁门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黏黏糊糊,很轻很浅。
“没装锁,”迟肖的嗓音比刚刚更低了些,没了夜风侵扰,少了空旷,更显真实,“这里又没贼,我也没什么东西可偷。”
说完,笑了声。
奚粤不解其意。
他看向奚粤,再次实施法力,说话太过蛊惑人心:“不过确实,我现在觉得有把锁才好。”
奚粤愕然。
张了张口,又合上了。
这一次,是大脑和心脏同时罢工
它们说,不行,对面有点厉害,我们招架不住了,你自求多福吧。
奚粤并没有想到今晚就会到这一步,她怎么也思考不明白,后来勉强得出结论,可能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
她不知迟肖是怎样想的,但对于她来说,这一晚的各种组成部分都极具沉浸感,空气,风,温度,夜色她的每一个感官都得到了满足,满足她对于浪漫的所有想象。
人间多热闹,清寂处自留。
此处,幸与君怀同。
迟肖关上门,压着她在门边亲吻。
然后是墙壁。
桌子。
奚粤感觉到他掐着她的腰,双脚离开地面,把她放到了桌子上。
可以了可以了。
奚粤在心里嘶喊叫停,和怎么也突破不了喉咙。
迟肖将她抱离桌子,他们的唇舌自始至终从未离开彼此,纠缠磋磨,驱散了室外带来的微微寒凉,此刻是纯粹的滚烫。奚粤向后倾倒,后背触到迟肖的床,然后,她的后颈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嘶。”
迟肖闻声停下,观察奚粤脸色。
奚粤扭过头,微微侧身,露出身后。
“什么东西”
迟肖看了一眼,愣住,似乎很无奈。
他一手撑在奚粤身侧,一手捞起那原本搁在枕头下的
“好哇你,”奚粤抓住了某人把柄,抬腿拱了他一下,“你还笑话我,你这不也挺虔诚的吗,还放枕头底下说吧,你想转什么运?”
“还真被说准了。”迟肖说。
他把那水晶手串扔在一边,茶色的珠子,要比奚粤手上的大许多。
“小毛给的,她那时候刚开始支摊儿,谢谢大伙捧场,就给了客栈人手一条,不要都不行。”
迟肖不爱戴首饰在身上,小毛就说,那放在枕头底下,记得时不时在月亮底下照一照,消消磁。
奚粤好奇:“什么功效?”
迟肖笑:“说是让人心平气和。”
奚粤先是一愣,然后和迟肖一起笑,俩人控制不住,笑得一抖一抖。
确实是说准了。
他们现在确实是平静下来了。
笑够了,迟肖先坐了起来,然后把奚粤拉起来。
奚粤觉得自己终于从那薄薄的冰面底下攀爬上来了,她向前了一点,与迟肖面对面,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调整呼吸。
迟肖的手轻轻帮她拍着背,然后摸摸她的头发,把头发也捋顺。
他们一同沉默,安静地为彼此留出休整时间。
“迟肖,我好喜欢你。”
奚粤在努力呼唤神识,让大脑重新开始工作,但在身体的一切技能重新运作之前,她要把这句话说出口。
“虽然我依然不知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也不知道一段冲动开始的感情会走到哪里去,走多远,但是,现在,这一秒,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知道迟肖很在意这句话,因为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住了,停了很久,手掌的温度源源不断传给了她。
然后继续。
“我们下次不能这样了。”
迟肖开口,喉咙竟然粘在了一块儿,只能清清嗓:“哪样?”
“就,今天这样。”
奚粤也回抱住迟肖,两人相拥着,她的手指在他背后轻轻画着圈。
“慢慢来。”
她说。
迟肖答应:“好。”
再次沉默。
迟肖还以为听错了。
奚粤趴在他肩膀上似乎叹了口气:“我好像化成水了,刚刚。”
她认真地和他讲述刚刚的体验,细致到像在写作文:“你明白吗?就是那种,融化了,浑身都软,像是被按在水里,根本爬不出来,然后后来,身体也变成了水,我湿漉漉的”
“那个,”迟肖胸口憋着笑意,掌心覆在她的后颈,掐了掐。
真是没招了,他只能摆出严肃脸,好让她闭嘴:“你要是想慢慢来,我劝你啊,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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