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我老公不可能是暴君皇帝! 50-60

50-60

    第51章


    皇帝御驾驶入建台城的那一刻起, 整个城内街谈巷议的热烈氛围达到巅峰。


    普通人谈论的只是皇帝陛下身上最近的一系列奇闻,但朝廷官员们则乱成了一锅粥,关注的却是自己的命运。


    如今潭州刺杀案震惊全国, 相比较前面两次虚惊一场的刺杀,这一次皇帝身受重伤,牵连到的官员众多, 如今被抓的大官小吏一堆, 都被关进了天牢之内,最可怕的是皇帝要自己严查, 谁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又会审出别的什么来。


    哪个当官的敢说自己一点不怕被查的。


    何况当今皇帝出了名的喜欢用严刑逼供!就算侥幸能活下来, 只怕也要掉一层皮。


    可如今涉及到的官员那么多, 全部都保下来是不可能了。断尾求生是必然之举, 可是谁又想做那条被断掉的尾巴。


    因此这几日谢府门外日日都有一堆官员求见谢相。


    只可惜能进去的只是极少数。每次东小门打开, 有官员的轿子出来,众人便一阵骚动。


    谢府之内,明烛高照。众人已经商讨一整日了。


    “相爷,当断不断, 必受其乱, 这次被小皇帝切切实实抓住了把柄, 他又切切实实丢了半条命,他平时没理还要胡搅三分,如今情理都被他占全了,不啃掉一块肉来,他是不会罢休的!”


    “你倒说的轻巧,哪块肉给他?”


    “自然是留自己人!”


    “留自己人,那不是把其他人都推到皇帝那里去了?”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 难道舍了自己人,留那些墙头草?”


    “舍谁都行,巡检司的刘巍得保,不然以后往来运东西进京,可就没这么方便了。”


    “钱财都是小事,少赚些罢了,今年漕运被劫的那几船,万一被调查出来和咱们有关,那可不就是丢些钱财的问题了!”


    “你还有脸说,这事你公饱私囊,如今才告诉姑父,这事就该你自己扛!”


    “我们在这商量政事,什么姑父不姑父的?”


    “刘巍最多也就被撤职而已,这本就和巡检司关系不大,我那姻亲赵都统要是被卷进去,那可是要诛九族的!谁轻谁重,还用说?”


    一直闭着眼睛的谢翼睁开眼睛:“够了!”


    他眯着细长的眼扫过众人,道:“叫你们来,是拟一个名单出来,不是叫你们来互相攻讦的。”


    他是极少会发脾气的人,为人最是和蔼不过,如今突然发了怒,众人都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是他们各自都是托了人情的,也都有自己的考量,这名单商量了半日,也不可能商量出一个结果来。


    既然有的选,谁愿意从自己身上割?


    谢翼抚着眉心问:“皇帝走到哪了?”


    “回相爷,陛下一行人今夜将宿在神女宫。说是车马颠簸,皇帝伤势受不住。明日晌午再入城。”


    “他倒是能装,可被他抓住了机会,他那箭伤不是得了奇药,早无大碍,演了几日还没演够。”


    “住嘴。”谢翼沉着脸想了一会,道:“如今皇帝马上就回来了,案子即将正式开审,不交出几个人来是不可能了。叫你们过来商量,是想事先拟出一个名单来,到时候不至于不知道如何取舍。都是左膀右臂,舍掉哪个都会痛,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断臂求生。你们既然吵不出结果来,那就按我说的办。”


    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此事水师有全责,光交个不痛不痒的人出来是不行的。从都统到涉案船队的指挥使,都不能保。但水师的中下层官吏,都要留着以待来日。”


    他顿了顿,指尖敲着桌面,继续道:“兵部只是失察,可以抛出一两个负责铨选和职方的郎中,顶了这稽核不严的罪。但尚书的位置要稳住,底下那些真正办事的主事、令史,也要保住。”


    “至于漕运司和那些巡检,”谢翼想了一下,“具体押纲的使臣,潭州河段的巡检,多抛几个无妨。但发运使和都巡检使都要留住。”


    他看向众人:“诸位,只要筋骨不断,元气不伤,今日剜去的肉,来日总能再长回来。这个道理你们要想清楚,跟你们身边人也要说清楚。放长远些,只要人死不了,都能再回来。就按着我刚才说的,拟个名单出来吧。”


    他说完就起了身,他这几日茶饭不思,神情凝重,在身后屏风上金色猛虎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瘦骨嶙峋。


    他只把他长子谢跬叫了出去,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就去神女宫迎驾,一路亲自护送他进城,要大张旗鼓,多带些兵,阵仗搞大些。”


    末了又嘱咐一句:“收收你的性子,对皇帝态度要恭敬些。”


    谢跬道:“父亲,这事就这样让皇帝吃这么一大口?”


    谢翼冷道:“伤那么重,一口吃那么荤,会吐出来的。”


    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叹口气:“倒是屋里头这些人,平时吃的太饱了,一口不肯相让,只怕日后会有大麻烦。”


    谢跬道:“这次真是伤筋动骨,始料未及。”


    谢翼仰头看向永昌山的方向:“说不定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谢跬道:“若小妹入主中宫之事难成,父亲,或许我们该考虑再换个人坐在上头了。皇帝与我们不同心,即便当下有富贵无极,日后恐怕也会步章氏的后尘。如今趁着我们权势还在,各地藩王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也多的是,我们尚有的选。若真等到日后一退再退,就只能为人鱼肉了。所以父亲,您要早拿个决断出来。”


    谢翼没有说话。


    这个道理他也并不是不懂。只是此刻反倒进退都有顾忌,还得再看看。


    这时候突然想起当年那个口口声声“万事都仰赖舅公”的十六岁少年,一身麻衣孝服,被他披上龙袍的那一刹那的发抖,想必也是装出来的吧?


    那时候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可以选择的皇子王爷那么多,只是当时诸多候选人里,他看起来是最温顺听话的一个。那张孤戚戚又静默苍白的脸,真是太能迷惑人。


    苻燚有一张很俊雅的脸。


    这张俊雅的脸欺骗过很多人。


    如今他不再掩藏,露出略有些扭曲的神色,皱起眉头,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在微光下与夜色模糊成一体,虽然一直盯着人看,但好在看不清,不至于叫人太难以接受。


    贶雪晛尽量把嘴张到最大,嘴角水涎不断地顺着他的手流下来,有点难受,但他一直在忍耐。


    苻燚一只大手扶着他的后脑勺。


    不行了,嘴巴快要不听使唤了。


    他直起身,有些茫然地换气。


    这时候大概有点难受,所以生出畏惧的情绪来,可他看了苻燚一眼,朦胧的黑里,看到苻燚枕着高枕,似乎在看他。


    虽然看不清,可手能感受到握着的东西有多需要被安慰。


    于是他便又低下头来继续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贶雪晛觉得太太太漫长。


    外头一片寂静,神女宫坐落在山林之间,到了夜间,甚至有各种动物的叫声传来,狼的,猿猴的,狐狸的,听得很清楚。


    然后他似乎听见了龙的咆哮。


    他下意识想要躲闪开,可想到可能会脏了衣服被褥,于是终于是没有动。


    这把苻燚都惊到了。几乎瞬间都想不顾伤口,起来亲亲他。


    贶雪晛紧闭着嘴巴掀开帘子跳下榻来,那帐幔晃起来,外头的光都透进来了。苻燚看到他朝净房跑去。


    自己躺在那里发了好久的呆,这一刻突然觉得爱贶雪晛爱得不行了,眼眶都红了。


    皇帝的寝殿,净房比船上的更大。热水凉水都有,旁边还有个茶水间,点了熏香,开了半边窗。


    此刻外头浓雾一片,又白又浓的大雾,大概是因为这里地气和暖,水汽又大,因此在夜间升腾起这满世界的浓雾来。有一群乌鸦似乎聚集在长廊的横梁上,乌漆漆的像是在盯着他看。


    他在窗口看着那白雾缓了好一会。


    他在这一刻感受到自己内心的细微变化,像把自己吃出了一种细密的空虚,白雾扑到他脸颊上来,他才恢复了理智,去漱了口,喝了几口水,然后又倒了一杯,端去给苻燚。


    可是帘子一掀开,发现苻燚竟比之前状态还要高涨!


    贶雪晛一时愣住,见苻燚痴痴看他,他实在不能再来一回,只当作没看见,把苻燚扶起来。苻燚一边喝水一边用眼睛盯着他的嘴唇看。


    贶雪晛的唇形很美,是他清冷的五官里,唯一比较柔和艳丽的地方。唇形呈花瓣状,此刻唇角似乎很红,像是快要裂开一点。


    真可怜。


    他可怜的心肝爱妻。


    贶雪晛放下茶杯,重新躺到他身边。


    苻燚终于开口,低声说:“等我好一点了,我好好伺候你。”


    贶雪晛没回答。


    苻燚:“要不,你上来,我躺着给你……”


    贶雪晛:“闭嘴!”


    他其实很少凶苻燚,现在也不是真凶,主要本来自己就有点难受,不想再听苻燚讲这些有的没的。听了自己更难受。


    偏偏苻燚此刻爱意正浓,一直用额头轻轻蹭他的脸颊。贶雪晛又被蹭得茫然起来了,帘幔完全遮住了外头的光,他在黑暗里觉得自己正在被改变。


    “你也不要对我太好了,我这人,畜生得很。”


    贶雪晛一僵,听苻燚说:“你这样,我真怕日后会糟践你,我总有一堆你可能接受不了的想法,我……”他抵着他的肩膀,顿了一下,“可是你我是夫妻,至亲至密之人,我有什么想法,是不是都可以跟你提?”


    贶雪晛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说这些是为什么。”


    心机鬼,这时候就开始算计了!


    苻燚一愣,轻笑一声,终于又图穷匕首见,道:“乖成这样,我看你就逼着我做畜生。”


    他终于露出他的底色,贶雪晛其实早就知道,只是听他亲口说出来,不免还是有点畏惧。好像自己现在情意过盛,被苻燚看出了自己的底线。


    早晚会昏天暗地,不知自己是谁。


    嘴巴里的气味无论如何都无法散去,很难闻,但给他一种古怪的感受,烧着他的心。他这时候忽然想到一个大概可以治苻燚的办法。


    于是他转身,往上一些,把苻燚的头揽在怀中。


    苻燚终于安静下来了,听着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像是会说话。


    他的怀中异常温暖。


    苻燚真的想就这样永远不离开。


    “明日从福华寺过,我们进去上个香吧。”苻燚忽然说。


    他心中惶惶,幸福得像是触不到实处一样。这时候心里难受得很,于是一偏头,隔着贶雪晛的亵衫吃起来。


    贶雪晛满脸通红,要挣扎,却牵到苻燚跟着抽了口气,吓得他也不敢动了。


    伤势反倒被这个心机鬼完全利用起来了。


    但他没有办法,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他,他只能微微将头撇开,不让苻燚一边吃一边变态地抬眼看他的神情。


    这时候余光却瞥到旁边立着的铜镜,铜镜只照到这一角,苻燚已经急地把他的亵衫挑开了。


    看起来自己像是喂一个被溺爱的孩子。


    贶雪晛终于不堪折磨,睡过去了。


    苻燚却一夜未眠,在那漆黑的夜里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然后尽量贴着贶雪晛的脸颊。


    面无表情,眼神依赖。


    想如何宰了那帮豺狼虎豹,想如何坐稳江山,笼络人心。


    也想怎样才能回报贶雪晛万一。


    天刚蒙蒙亮,贶雪晛就听见外头有了动静。


    他一醒来,就听苻燚说:“起来吧,他们来好一会了。”


    贶雪晛坐起来,垂着头,还在犯困。苻燚躺在那儿看着他笑。


    他还好意思笑。


    等他又缓了好一会,苻燚才对黎青他们说:“进来吧。”


    黎青带着几个小内官进来了。


    众人捧着铜盆巾帕等物依次进献。一开始他们都是主动上前去服侍的,如今却用不着他们了。他们看到皇帝规规矩矩坐在榻上,任由贶雪晛给他擦脸,擦手,漱口。


    他们都是昨夜才第一次看到贶雪晛。


    之前皇帝和他的事闹得这么沸沸扬扬,他们的深宫之内都有听说。宫里没有妃子没有皇后,就连太后也经常住在寺庙里,他们没事干,每日就是闲聊,不夸张的说,他们原来都以为贶雪晛是那种祸国妖孽。


    他们的皇帝什么人他们还不知道啊,心里头除了权力什么都没有,疑心又重,多少美人费尽心思他也不看一眼,整天臭着个脸在那喂乌鸦!


    宫里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在清泰宫当差是宫里最苦的差事,他们几乎都是这两年新来的,因为之前在皇帝身边当差的宫人据说都没什么好下场,换了好几批。


    如今这条恶龙居然那么老实温顺地坐在床榻上,像个任由贶郎君打扮的娃娃。


    他看贶郎君的眼神,真是温柔到他们都不好意思的程度!


    众人都十分惊骇,比见了鬼还觉得诡异。


    等给他都弄好,贶郎君才自己去净房洗漱更衣。


    他一走,皇帝就立马变了脸,问:“外头闹哄哄的,谁来了?”


    这一下熟悉的皇帝又回来了,黑袍金冠,因为面庞比离京的时候更瘦,那眼睛黑漆漆的似乎也更大了,不苟言笑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好可怕的双面暴君!


    “回……回陛下,是步军都指挥使小谢大人。”


    苻燚一勾手,他们立即躬身上去,搀扶着他起来。


    贶雪晛听见是谢相的儿子,从净房探出身来。


    皇帝又温柔起来,说:“你忙你的,不用担心,这只是个先头兵。”


    外头晨光初亮,春雾弥漫之中,却是剑拔弩张之态。婴齐等人手持宝刀将整个神女宫层层围住,谢跬铠甲加身骑在马上,身后是两千兵。


    一个红袍内官跑出来:“宣步兵都指挥使谢跬觐见!”


    谢跬下马,走到婴齐跟前。婴齐头戴冠缨,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拦。


    谢跬看了他一眼,解去腰上宝刀,这才进入神女宫内。


    神女宫内因为温泉的缘故,雾气更重,这一路穿堂过院,他来的阵仗这么大,宫内人人皆知,此刻就连福王他们都来到廊下看他。他也只当没看见,径直进入主殿。


    时别多日,他终于再次见到那个很会骗人的年轻皇帝。他此刻披着黑斗篷,在庭院里喂着乌鸦,鸟食一撒,乌鸦扑棱棱争相抢食。


    这一幕看起来真是和从前一样诡异。他在宫里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就觉得皇帝可能真的是不祥之身。


    这个长得十分俊雅,行事却十分诡异的皇帝,不把他除掉,他们谢氏不会有好下场。


    如今他眼前的皇帝身材明明更为瘦削,那俊雅之色因为消瘦却平添几分筋骨凌厉之相,反而更见锋锐。


    经过这一次出行,二十出头的皇帝倒像是经过了一场淬炼,成长为一个更有气势的更桀骜不驯的帝王,好像连伪装也懒得再伪装了。


    他心中不由一愣,倒像是那群鸦春雾,忽地扑入他心里,一阵寒。


    第52章


    “臣谢跬, 参见陛下。”


    苻燚把鸟食罐子递给身边的内官,拍了拍手,立即又有一位内官奉上巾帕来。


    他擦了手, 瞥了一眼单膝跪地的谢跬,道:“听说相爷病得更重了?”


    谢跬道:“最近京中动荡不安,家父又屡遭奸人攻讦, 更担心陛下龙体, 因此忧愤成疾,已不能起身。今日还特意嘱咐臣多带些兵来, 一定要保护好陛下安危。”


    苻燚竟像是不知道他带这么多兵来是故意要威慑皇帝一样,说:“朕竟不知到相爷已经病到这个程度。那今日回京, 朕得去府里看望相爷才是。”


    谢跬道:“陛下也身受重伤, 怎敢劳烦陛下探视。父亲说, 待他好些, 定亲自入宫谢罪。”


    贶雪晛伸手推开窗缝,在那梨花枝的掩映下看去,只看到一个生得颇为英武高大的青年男子,也不过二十多岁年纪。


    “他就是谢相的长子,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谢跬。”黎青在他身后轻声介绍说, “他统领侍卫步军司, 负责皇城巡警戍卫。”


    他和谢相的女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庄圩一起,才是谢氏能在京中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贶雪晛听了许多关于谢翼的传闻,但没想到这个老狐狸的嫡长子,竟然是这等野心外露的人物。


    黎青似乎也猜到他心中所想,道:“他们父子俩行事作风迥异,当年有一位御使大夫在朝堂上指着谢相骂, 一下朝,谢跬直接过去把那人打得头破血流。谢相便把他脱了官服,散了头发,押解到宫里让陛下处置。”


    哦,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儿子负责冲锋陷阵威赫众人,老子负责做好人。


    贶雪晛心中一动,问:“谢相是不是还有别的更优秀的儿子?”


    黎青道:“是,谢相家有个三郎,去年刚中了状元,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呢。只是那个谢三郎为人谨慎平和,倒是和谢相很像。”


    真是个会布局的老狐狸啊。


    大儿子和自己攻守相助,但大儿子因此也失了官声,然后培养三儿子做家族未来的主舵手。


    之前还要把小女嫁入宫中做中宫皇后,这布局真是面面俱到。但凡碰到的不是苻燚这样的心机鬼,只怕如今新皇帝早就被架空,大周已是谢氏的天下了。


    只可惜万般都是命,老狐狸遇到小狐狸,天命要灭他。


    苻燚披着斗篷,瘦瘦高高,容颜俊雅,凤眼微垂,此刻略有些病恹恹地看着谢跬的模样,真是……很帅。


    完全没办法和昨夜那个躺在自己怀里,说“这边还没让我吃呢”、“下次让我吃着我会更快一点”的那个黏人精联系到一起。


    这个人,就是个迷惑人心的魔鬼。


    这样的反差,没人能逃脱他的魔掌。


    他这时候眼睛就有些离不开苻燚身上了。


    这俩人在院子里假客套了一会,谢跬忽然察觉到了殿中一角似乎有人在打量他,便扭头看去。


    隔着梨花枝,看到窗户落下来,里头一抹青影,似惊鸿一瞥,被落下的窗户掩盖住了,只有一队内官捧着东西鱼贯而入,那房门打开,他只看到殿内一排金玉璀璨的屏风,随即便感到一道冷冷的视线瞥过来。


    是皇帝。


    他忙低下头来,心里一动,突然想到皇帝这次是带了那个天下闻名的贶雪晛回来的。


    想到这个贶雪晛,他心下更为不满。


    这中宫只能是他谢氏的,皇帝找了个男宠,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一想到这位皇帝还未成婚,就和一个男人这样那样,想想相当于打了他们谢氏一巴掌,真是膈应得很!


    不知道是何等妖孽人物,摇着屁、股迷惑皇帝!


    至于说什么救驾之功,他看也是皇帝要给自己的脔宠面上贴金而已。


    想到此处再去看皇帝,便觉得皇帝也空长了一副文雅好相貌,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一个皇帝名声就够差了,再加个祸水男宠,两人加起来名声只会更差。


    他此次前来,一是今日全京城的人都盯着他们谢家和皇帝,自然要做足面子,叫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谢氏和皇帝关系尚可,谋逆刺杀皇帝一案,绝对和谢氏无关。二则带了两千兵马,也是要让皇帝知道,京中依旧是他们谢家的地盘,震慑一下最近这位动作频繁的小皇帝。


    因此从神女宫出来以后,他便立即安排手下在皇帝御卫之外又包围了一层。


    虽然早料到这次回京会有一场恶战,但是正式和谢氏相见这一天,福王不由得还是心中忐忑。


    皇帝虽然恶名在外,但占了法统正理,谢氏有实权有美名,又受制于君臣之道,怕被天下人指责专权弄私。接下来西京爆炸案的审理才是重中之重,他作为西京留守,还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任务。


    众人换了新袍,从神女宫中出来,静待苻燚和贶雪晛。这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今日天气极佳,惠风和畅,空气里花香弥漫,诸多人马车驾在朱红色的宫殿外绵延数里。谢跬这时候才知道,御驾等会不会直接进城,而是先去福华寺上香,再去梨华行宫去看在行宫赏春的太皇太后。


    这个恶龙,可真会做样子!


    这样声名狼藉的暴君皇帝,如今竟要用佛法来塑金身么?


    还要去看太皇太后,拖着伤又要上香拜佛又要尽孝道,他不会等会真的跑去他们谢府去看他爹吧?


    这还真可能是他这个最爱出其不意的皇帝会干的事!


    毕竟没有比今天更受万众瞩目的时候了。这太阳才刚出来,已经有京中人乘着车马往神女宫这边来。


    以前苻燚在众人心里那就是任性残暴的小皇帝一个,如今他搞了个小郎君回来,那皇帝乔装成普通老百姓娶了个男人这种事就算戏文都不敢这么编,大概太荒唐,以至于暴君的心机残暴都被这种震撼人心的荒唐给盖过去了,以前苻燚出行,大家都恨不能大门紧闭,谁敢去观行啊。


    今日倒好,他今日天不亮出城,城门口居然已经聚集了一堆车马,一问才知道都想早点出城去找个好位置踏春,顺便去围观皇帝和那个贶雪晛!


    换个皇帝都可能被骂的事情,因为苻燚恶名在外,居然没人觉得他带个男的回京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他感受到一种失控的焦虑,好像有一种预感,事情在往他们谢氏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他甚至开始疑虑,皇帝突然要去福华寺,不知道又是什么计谋。


    如此一想,便先纵马至福华寺中,带人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无事以后,便在寺门之外和福华寺住持等人等待圣驾到来。


    此刻神女宫内,内官进进出出,平时伺候苻燚的宫人如今都聚集在贶雪晛身边。


    现在轮到苻燚来打扮他了。


    他以前大佬当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如此奢侈过。殿内的内官没有二十也有十七八个。他们先移了七八个衣桁一字排开,衣桁上面垂着一件又一件锦绣华服,衣料流光溢彩,花纹繁复精致。


    这些几乎连花纹都一样的锦绣长袍,他是看不出什么区别,但苻燚坐在榻上,一摇头,黎青他们立即给他脱下来,换另一件。


    选好了衣服,又开始选腰带。


    另有几个内官站出来,躬身举着托盘展示上面的腰带。


    羊脂玉带,犀角带,赤金鎏银的蹀躞带,流光溢彩的云锦带等等。


    苻燚大概是有点累了,叫人拿了个软枕靠着歪下来,他昨夜没有睡好,眼下有些乌青,颇有几分病弱贵公子的味道。


    这让贶雪晛想起以前看的那些豪门电视剧,男主角带着女主去奢侈品店里面挑衣服,要什么,大手一挥,统统打包。


    但那些霸道总裁也都没有苻燚现在这样的排场和手笔。


    高级定制的衣服首饰都是天下独一份,随便一件拿出来都能送到博物馆里去展览的程度。


    黎青像是奢饰品牌负责人,负责捧上来展示介绍:“陛下,这是阆国公主进献的水晶嵌宝带,说是在日光底下如虹霓入怀,金魄敛光。这条是紫磨金,带銙则用的稀奇的龙髓玉。”


    最后苻燚给他选了一条九环十三銙金玉宝带,用的“金粟琢玉”绝技,嵌了红蓝宝石,构成日月星辰天象图。黎青说这是皇帝当年参加登基大典所用的腰带。


    苻燚在穿着打扮上很具审美,连玉佩缀多长都有标准。周围内官虽多,但看得出这些内官比之前在船上的那些更为畏惧苻燚,更会察言观色,苻燚抬个下巴他们就能迅速明白他的意思,可以想见苻燚平日里是个多么令人不安的皇帝。


    贶雪晛这时候忽然生出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就是这个其他人眼里的年轻暴君,只有我知道他另外一个样子。


    会像孩子一样趴在他怀里吃奶,会露出那种脆弱哀求的声音。


    爱意忽然像温泉水一样,从心脏处热热地流出来,在他的身体里流淌。


    他觉得他现在陷入一种粘稠的情绪里,看到苻燚便会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热意,身体的亲密接触原来真的会影响到心理,好像被这个人绵腻腻吃了半夜,吃得看到他身体便先于大脑产生反应,大概是他从前过的实在素净,命运却安排给他这样一个工于心计又很炙热的老公,导致他产生很严重的条件反射。


    苻燚应该看出了他的变化,他那么精明的善于观察人神色的一个人。


    等一切都穿好以后,他忽然对黎青说:“你们都在外头候着。”


    黎青忙带了内官们出去,众人抬着衣桁,捧着托盘,静悄悄退出去。九折屏风把他们俩单独围住,苻燚这时候坐直了,轻声说:“过来。”


    贶雪晛走过去,苻燚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贶雪晛脸一热,说:“等会就要出门呢。”


    “我就抱抱,不干什么。”


    贶雪晛犹豫了一下,可还是坐上去了,虚虚地坐着,苻燚双手忽然捧住他的臀。


    他的手很大,贶雪晛却很窄瘦,两只手轻轻收拢,贶雪晛要摆脱他这种行为,轻轻摆腰要躲开,谁知竟像是自己摇摆一样。苻燚轻轻一扇,贶雪晛瞬间满脸通红:“你干什么……”


    苻燚抓着,人一直微微抬着头看他的脸,说:“我昨天就跟你说了,不要叫我看出来你对我太好。”


    他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会盯着他的脸,看他的情意有几分,最开始那样小心翼翼,后面察觉他心防有所松动,立即趁机而入,如今见他情意渐浓,便越来越霸道起来了,不敢想象再等等,等他身体恢复,等自己情意更浓,会是怎么样。


    “胸口还疼么?”


    贶雪晛没有回答他。


    苻燚又轻轻地收拢了手指,笑着看他。


    夸贶雪晛有多美的话就不用说了,这不都是废话么?


    在他眼里,就没人能和贶雪晛比!


    只可惜贶雪晛最美的模样,别人看不见,他也不想叫别人看见。


    一想到别人眼里这样高贵清冷的郎君,在他榻上,也会温柔地抱着他,随便他吃,吃得浑身颤抖发红也不言语,他就觉得自己今日真得好好烧个香。


    如此完美的郎君,简直就是为皇帝量身订做。这若不是天意,他是不信!


    “今日你骑马佩剑,走在我前头。”


    苻燚轻声道:“我要他们看你意气风发。”


    不只是皇帝钟爱的贶雪晛,更是当得起一切荣耀的贶雪晛。


    这是他昨夜几乎未眠想到的乱七八糟的事情里的其中一件。


    他不能让帝王的宠爱掩盖了贶雪晛的光芒。


    贶雪晛不应该只是一个得到皇帝宠爱的郎君,他的品貌德行,才华和功勋,都当得起未来成为他的皇后!


    今日万众瞩目的时刻,他也只应做贶雪晛的陪衬。


    他要把他举到自己头顶上。


    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恶名来衬托贶雪晛的美好贤德,让四海都感念有他的存在。


    他的手隔着袍子,从他的肩胛骨往下捋到下面,反复几下,抬眼看向对面的铜镜,镜子里贶雪晛窄窄薄薄,几乎被他完全抱在怀里。


    他喜欢他们这种身高体型上的差别,怀念那种把贶雪晛完全覆盖住的日子。


    贶雪晛开始有些发抖,他这时候才发现贶雪晛怕伤到他,一直岔开腿,虚跪着坐着,尽量不去触碰他胸口的伤,因此一直维持着一种非常费力的姿势。


    这个姿势腰要往前塌,胸要微微后仰,他垂着眼看了半天,然后大手轻轻一按,以为贶雪晛会趴到他肩膀上,没想到贶雪晛身体如一张弓一般,竟没有动。


    苻燚抿着嘴唇,一张脸有些发红。


    贶雪晛对自己真好。


    又温柔,又包容,还心疼他,把他切切实实当作夫君来照顾。


    好像差一点点,就要到对他做什么都可以的程度。


    那虚虚的最后一点残垣断壁,他用力一攻,也就都倒了。


    自己竟然有点不忍心都推倒了。怕自己爱意过盛,超出贶雪晛的承受能力。把他变得和自己一样疯狂。


    贶雪晛说:“行了吧,该出发了。”


    诶,故意给他这不耐烦的语气。


    苻燚微微挑眉,想了想,抬手往他胸口一拨,贶雪晛一抖,一下趴在他肩膀上了。


    然后又立即翻身退下来:“你……我看你是不疼了。”


    苻燚轻笑一声,看着他,有些得意,眼神有种古怪的审视的邪肆。


    贶雪晛最受不了他这种眼神,又色又深。


    贶雪晛过来扶他起来,苻燚说:“你的脸好红。不想叫别人看见你这样。”


    “那你就少撩拨我。”


    “我以前也撩拨你,你也不这样,”苻燚下结论说,靠近他说,“是你太喜欢我了。”


    他本是逗他,没想到贶雪晛这时候忽然声音一低,轻轻说:“你也就仗着我喜欢你了。”


    苻燚一怔,贶雪晛已经推开了房门。


    外头一堆内官忙站直了,垂下头,婴齐他们腰挎长刀站满了庭院。


    黎青将贶雪晛那把通体雪白的长剑递过来,贶雪晛挎在腰间,又由黎青给他系上斗篷。


    苻燚垂下头,心一荡一荡的,像是建台明媚的春,一下子扑到他心里来了。


    第53章


    福华寺外, 除了谢跬和他率领的一千精兵以及福华寺上下数百个僧侣以外,又聚集了许多骑马驾车赶来的老百姓。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谢跬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叫他手下士兵组成一道人墙,将整个福华寺的大门团团围住,自己则骑在马上, 在人群周边来回巡视。


    御驾还没到, 他便听见身边有人道:“你们从定州跑过来的?!”


    “本来要进建台城的,听说御驾要来福华寺, 我们就转到这儿来了。”


    “御驾在定州下的船,你们没去看?”


    “当时渡口都戒严了, 哪里能靠近啊, 只看见了皇帝的仪仗队伍, 人都在车里头呢!”


    “幸好你们没进城, 现在天街早挤不进去了。”


    “你别说天街,我们刚打马过来的时候,放眼望去,整个城郊都车马如云, 那盛况, 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今日建台城真是热闹得吓人, 上一次有这样的轰动全城的热闹,估计都是百年前桓王殿下认祖归宗的时候啦!”


    “这亘古未有的奇人奇事,谁不想看哪,”对方声音随即压低,“都说那贶雪晛以后可能会做男皇后呢!”


    谢跬冷眼听着,心中愈发烦躁。


    一种不可控的情势,如压城而来的黑云, 在他心头翻滚。


    昨日迎驾的官员便有人见过贶雪晛了。不过只是皇帝带回来的一个男宠,皇帝声名恶劣,这个男宠拿来攻击皇帝也没什么用处,他也懒得打听他到底有多美。


    如今他倒要看看,能引起这满城风雨,敢和光艳动天下的桓王相媲美的脔宠,到底是何妖孽模样!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这满城瞩目的荣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他正想着,便听见极远处山间林道上御铃声响起来。


    周围瞬时间躁动起来:“来了来了来了!”


    他握着刀把回头看去,只见不但那些普通百姓兴奋起来了,就连福华寺的众僧都明显躁动起来了。


    不过相比较其他看热闹的老百姓,福华寺众僧心中忐忑远多于好奇。


    当今陛下是不是真的信佛,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的了。


    若问大周人,当今皇帝苻燚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周人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关于他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五花八门,但绝对和一颗佛心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在他刚登基那一两年,建台城满城血雨腥风的时候,甚至有人看到有乌鸦落在屋檐上便不敢说话,说那些乌鸦听得懂人语,是皇帝派往民间的暗卫,会啄食流言。


    这个皇帝和恐怖,奢华,死亡,心机等字眼融为一体,他身上唯一能和佛有关联的,大概便是有人传言他供奉着一尊双面佛,一面金箔裹身,慈眉善目,映着满堂奢华,一面青面獠牙,狰狞可怖,藏着无尽杀机。他一直靠着双面佛的法力迷惑人心。


    这些传言连他们这些佛寺之人都怀疑可能是真的。毕竟当年阆国的玄海大师就是被皇帝从他们福华寺接走的,大师在宫中被囚禁了几个月时间,他们福华寺的人不知进宫哭求了多少次,有几个人进宫去求,直接也被囚禁起来,这事满寺皆知。


    更何况最近京中有多乱,抓了多少人,他们也都有耳闻。


    这两日来福华寺祈福祝祷的人不要太多!


    如今皇帝为什么突然要来福华寺,来的匆忙,丝毫不给他们打探准备的时间,如今建台城风云突变,他们比谢跬更怕御驾在上香拜佛期间发生什么意外。


    反正这位年轻皇帝也不是头一次利用信佛来搞事情了。


    他还带了他那个男宠来!


    又不知是怎样的妖冶放荡的美人,佛门清净之地,岂容这般利用糟蹋!


    只是皇帝权势熏天,又有谁能阻拦。可悲可叹可怖!


    众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情朝远处看去,只见一队金甲卫骑马先至,手持御铃和日月星金幡开道,停在福华寺门外,一身金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和素以简朴著称的福华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等皇家气势,更是叫人胆寒。


    皇帝一直都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在京中出行,最爱骑马,身边永远有一堆黑甲卫随行,让人不敢逼视,骚动的人群都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除了隐隐能听到大队人马的行进之声,便再也没有别的。


    就在这时候,一群乌鸦呱呱叫着越过头顶,落在福华寺以荒素著称的黑瓦土墙之上。


    这真是更吓人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近,福王一身绯色蟒袍,挂金缀玉骑马在前,后面是几排黑甲卫,再往后就是皇帝的銮舆龙车了。乌木油轮,通体黑金二色,周围黑甲肃肃,长戈如林,更见天子威赫。


    这下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却又忍不住心潮澎湃。


    队伍甚大,在山林间蜿蜒而来,又在寺门外汇聚,众人就在那人头攒动当中找寻,忽然瞥见御辇之前,有一个青袍郎君骑在马上。


    他身披日月星纹的黑色斗篷,头戴金簪,骑着一匹白脚骢,在金光照耀下朝寺门处驶来,身上衣袍随着马匹晃动,一阵风吹来,卷起他身上的斗篷,那斗篷下的绿便似阳春水一般荡漾开来。


    那身后肃穆庄严的御辇和黑甲卫,反把他衬得更加轻盈飒爽,春气袭人。


    谢跬心中一动,往前走了几步。


    此刻众人纷纷踮脚探头朝着那御辇方向挤着看去。


    去看那传闻中俘虏了一个暴君芳心,并救了他性命的贶雪晛。


    “来了来了来了。”


    “是不是骑马那个,穿绿袍那个!”


    围观的人群再也克制不住,开始骚动起来,黑甲卫和金甲卫的旗帜遮挡着众人的视线,谢跬紧抿着嘴唇,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宝刀。


    等到御驾在寺门口停下,他终于看清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贶雪晛。


    真是千想万想,想不到竟然是这样清冷洁美的一位郎君!


    别说毫无淫邪媚色,甚至远比那些精心教养的世家贵族子弟还要皎洁利落!


    他穿着青竹春袍,腰间挎着一把通体雪白的宝剑,缀着一块和皇帝身上那块一模一样的黑玉,在众人的围观下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利落。


    俄而皇帝也从御辇上下来,他穿着玄色龙袍,戴着黑玉冠,面色憔悴,阴沉沉的,愈发把他身边的贶雪晛衬托得洁白无瑕。


    这哪里是什么皇帝脔宠,容貌之盛,气度之雅,和以美貌闻名的苻氏兄弟相比,也胜出三分颜色,站在病恹恹的皇帝身边,洁美如玉人。


    周围的人群明显骚动起来,众人踮脚伸颈,窃语如潮:


    “他就是贶雪晛吧?”


    “就是他就是他!”


    “他居然……是这个样子!”


    居然是这个样子,居然是这个类型!


    谢跬目不转睛地盯着贶雪晛,这时候忽然有一种预感,皇帝找的这个男人,非但不会成为苻燚的拖累,说不定还会就此扭转他暴君的形象!


    这郎君的面貌气质看起来实在皎洁得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扭头看向众人,果然见所有人都在盯着皇帝身边的贶雪晛,面上几乎全露着和他一样的惊艳神色。


    贶雪晛心想,之前看奏折,给谢翼写挽留信都只算是预热而已,今日自己算正式走马上任了。


    苻燚残暴之名已经传遍天下,要突然做温柔慈悲状,恐怕也只会吓到人。毕竟全天下都知道他徒有温润外表,其实是个心机鬼。


    这时候怎么办呢?


    只能自己努力给老公拉一拉印象分。


    谢翼父子会相辅相成,他们夫夫俩自然也可以。


    黎青垂手立在苻燚和贶雪晛身后,这时候倒是比谁都紧张。


    这是极其重要的时刻。


    毕竟从今天开始,贶雪晛算正式出现在建台众人面前。


    建台世家贵族云集,这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别看被皇帝收拾了几轮,但依旧不改看人下菜碟的毛病。贶雪晛如果想要再进一步,第一次出场就要能镇住人。


    今日除了华服加身,这种重大的皇帝礼佛的场合,礼节也很繁琐麻烦,虽然出发前他们便请了司仪官跟贶雪晛讲了一遍,但毕竟这是贶雪晛第一次参加这种公开场合,多少还是会让人担心。


    建台这帮势利眼,只怕贶雪晛闹一点笑话,今日就有可能传遍全城。


    但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


    从下马开始,到在住持等人的陪同下进入寺庙,皇帝衰弱,威严少语,倒是贶雪晛一直在和住持交谈,他语气和缓,谦和又不卑不亢,居然一切有条不紊,更是一点没见他慌张。他甚至比以前很会装的皇帝表现得还要好!


    福华寺的住持等人都逐渐放松下来了。


    真是没想到皇帝找了一个如此容色皎洁,脾气和顺的郎君!


    不敢相信暴君居然是这个口味。以至于再看他那眼下乌青,略些苍白的一张脸,都忍不住想,人所爱即内心所欲,这位声名狼藉的年轻皇帝,似乎也没有那么阴暗可怕了。


    苻燚一开始还有点担心,后来就只是专注地陪在贶雪晛身边压场子,其他都交给他了。


    听到后面,自己都忘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只专心地看着贶雪晛说话。


    他怎么那么会说话。


    说起话来声音又那么好听,嘴角带着一点浅笑,谦逊又和气,和他以前装出来的那种温柔真不一样,看起来就特别真诚,叫人如沐春风!


    啊,啊。


    他都要崇拜他了。


    他苻燚何德何能,得此爱侣!


    以至于敬香的时候,他真的头一次在佛祖跟前如此诚心。


    他这人不信佛。


    他母亲小章后是虔诚的信奉者,在他们母子被监禁以后,更是日夜礼佛。


    听说他被发配到朔草岛以后,他母后更加虔诚礼佛,更发誓愿得所愿,终身不服药石。


    但最后落得什么结果呢。


    反倒是他也黑了心,化了魔,才能和一堆豺狼虎豹坐在那朝堂上。


    大概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他这次来寺庙里,是真的来祷告的。


    虽然他这样的恶龙,只怕念佛也晚了。


    他仰起头来,看佛微垂着双眸,神佛眼中,似乎众生皆平等,只要他够虔诚,也能得到庇佑。


    如果可以的话。


    那他虔诚地希望朝堂那帮老狐狸都赶紧死掉。


    更虔诚地希望贶雪晛越来越爱他,贴着他的脸说我好爱你啊我好爱你啊。


    杀戮和爱欲,是可以在佛前坦白的事情么?


    但他总不能在佛前撒谎,装模作样。


    若达成所愿,他愿捐一车香火钱!给这满寺神佛重塑金身!开凿石窟,永奉明灯!努力尝试做一个明君,修一世功德!


    如果他要的太多,只能取一个。


    如果他这人罪孽太重,江山和爱都不配得到。


    那就……


    那佛祖你睁眼看看我身边这个郎君呢?


    看看他有多好。


    他在一个皇帝心中点亮了一盏明灯,难道这不是无上功德?!


    至于该如何奖赏他,佛祖你看着办。


    他只能说贶雪晛值得一切!


    若他在他身边,就让贶雪晛成为天下传扬赞颂的皇后,享无上荣光。若他不在,他也不应受他连累,就……就再叫他遇上一个更好的章吉,过上他真正想要的人生。十八年后他再投胎,远远再在那拥挤的人群里,望一望他好了。


    香火钱他捐两车!他还可以加一个浴佛节!


    唉,唉。


    贶雪晛扭头朝他身边的苻燚看去,见苻燚微微仰着头,在看那香雾缭绕里的佛。


    他的侧颜俊雅白皙,身条修长,一身玄色龙袍,衬得他更玉树临风,那看向佛的眼神,竟有几分热切虔诚。


    自受伤以后,苻燚身上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只是他这人不习惯把自己的软弱流露出来,大概防备已成本能。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苻燚常常贴着他的脸,他与他耳鬓厮磨,能感受到他心中不安和怅惘。


    他将手里的香插上,双手合十祈祷。


    太大的愿望不敢许,那就许愿,自己能消除苻燚心中不安。


    从他记事起到如今,一直都如影随影的不安。


    关于朝政的,关于自己的。


    正好这两样,自己应该都能帮上忙。


    跪下去的时候,曾有一瞬间的念头,心想自己在大佬系统呆了那么久,竟像都是为了人生这样的际遇准备的。


    如果人生真有因果缘分这件事。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胡思乱想,也叫他心头微动。


    拜完了起来,看到苻燚正笑着看他,伸手一勾。


    佛殿里的苻燚有一种温柔祥和的慈悲。


    他就握住他的手,搀扶着他迈过佛寺的门槛,从殿里出来。


    此刻金光普照,照着古朴的福华寺,众人只看到那位年轻的皇帝,面色瘦削苍白,紧握着一个秀美郎君的手,在他的搀扶下缓缓朝外走,庙宇内神佛在那缭绕的薄烟里低眉含笑,面容之慈悲,似乎所有大爱之愿都能得到满足。


    那声名狼藉的皇帝,带着那位贶郎君回京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了福华寺上香!


    他们人还未进城,此刻这消息已经传遍全城!


    不过大家最关注的,还是贶雪晛。


    “看到那个贶雪晛了么?他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乖乖,不是英武壮士也不是祸国妖孽,竟是个神仙似的人物!!”


    关于苻燚为什么会去拜佛,众说纷纭。


    有人觉得他是蛇蝎心肠扮慈悲,惯会做样子。有人觉得他是被刺杀以后心生彷徨,知道敬畏鬼神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贶雪晛到建台的第一次公开出场场合,是寺庙。


    他人还未到京城,关于他在福华寺的一举一动,便已经传遍四方。都说他出人意料地轻柔高雅,因为他,连带着那让人畏惧的暴君,都因为相貌过于般配,看起来赏心悦目了!


    从福华寺上完香以后,皇帝便再度起驾,直往梨华行宫而去。


    谢跬一路骑马随行,心情再难平静!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心下焦虑难安,目光直盯着前头的贶雪晛看。


    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皇帝根本就不是随便找的男人。


    他这样的恶龙,居然会喜欢一个如此清柔洁净的郎君?


    怕不是要演戏给众人看吧!


    田野上有风卷起来,吹起贶雪晛身上的斗篷,露出他腰间挎着的雪色剑鞘,从背后看,那身形越发显得轻盈利落,这贶雪晛不像个脔宠,竟然更像皇帝手里的一把剑!


    此刻队伍已经快到梨华行宫,只看到喧鸟覆春野,杂英满芳甸,花簇锦攒之间,散布着宝马雕车,香帷锦幰,成群结队的建台男女,雯华若锦,衣香鬓影浮荡于暖风之中,宛若一片流动的锦绣。贶雪晛的目光扫过去,只见那些贵族男女皆着高冠高髻,峨冠巍峨,高髻凌云,女子眉心都贴着鱼媚子,手拿翠羽雉扇,身后有仆人举着五彩行障,沿途绵延不断,像一张张博物馆里活起来的古画卷。


    据说桓王好高髻,神形之美,非凡人之所有,时人争先效仿,风尚百年未变。


    这是权贵云集的建台城,他们夫夫将来长居之地。


    他们在窥视他,也在窥视皇帝,建台的春繁花深处藏着豺狼,他愿永远骑马在前,做苻燚的先锋军。


    梨华行宫四角的钟声“咣咣咣”响彻四野,庞大的队伍在宫门口停下来,但见那宫外白茫茫一片,落花堆叠似雪,宫里宫外都是香雪成海,贶雪晛在众人的跪拜围观中骑马而入,忽看到大门一侧有一处巨大的湖泊,那湖泊之上有一小岛,岛上有破旧宫殿一座,周围一片枯红色的芦苇。


    他目光扫过去,忽又回头去看。


    倒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呢。


    这时候一阵风从湖上吹来,倒像是突然吹到他心里,激荡起无数涟漪。


    第54章


    梨华行宫兴建于武宗时期, 据说武宗皇帝十分好色,他在位时期,建台皇宫妃子多的都有点住不下了, 因此他在永昌山下兴建了梨华行宫。他去世以后,这里变成了太妃们居住的地方。这里距离京城很近,风光优美不说, 旁边山上就是皇家寺院崇华寺, 便于礼佛。而太皇太后谢氏一心向佛,所以相比较宫里, 她住在梨华行宫的时间反而更多。


    与西京残垣断壁间的凤鸾宫相比,梨华行宫简直如天上宫阙, 层阁叠嶂, 飞甍参差, 朱廊复道勾连, 斗拱层檐错落,整个行宫依山傍水,这季节梨花满宫阙,宛如香雾浓云浮于殿阁之间。除了前来迎驾的宫人, 其他人都躲在花枝帷帐之后悄然窥看, 露出少许锦袍绣扇, 富丽宫闱气象,乍然一望,宛如闯入神仙境界。


    从南大门开始,道路两旁便围起了一人高的红色屏障,直通皇帝住的正阳宫。贶雪晛骑在马上,视线也不再乱瞄,只任由那些行宫的女子窥看他。


    他现在真的是大周断层顶流, 没有人不对他好奇的。


    他们才刚下了车马,便有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过来搀扶苻燚。


    和工于心计的谢相不同,太皇太后谢氏是个慈祥又寡断的老太太。她在做皇后的时候并不得宠,但也从未因此怨怼过谁,她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吃斋念佛。后来谢氏专权,她身为谢苻两氏尊长,依旧从不过问政事,一年中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崇华寺和梨华行宫里。她从不吃荤,也只穿黑衣,不戴首饰,平日也不爱见人。


    不知道谢翼的做派是不是从她这里得到的启示。


    但苻燚并不喜欢这位太皇太后。除了太皇太后是谢氏出身以外,对处境艰难的年轻皇帝来说,太皇太后的不作为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倾向。苻燚说他以前有试探过太皇太后,但太皇太后说她不懂这些,让他“诸事可问谢相决断”。


    她和苻燚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苻燚又不在宫中长大,两人自然只有表面的祖孙情分。但苻燚身为皇帝,孝道是他立身之本,所以一到行宫,他就立即做气喘微微状,带着福王前往太皇太后所在的紫阳宫请安去了。


    走之前还嘱咐他:“这边梨花开的正好,让黎青陪着你四处逛逛。要是累了就去正阳宫歇一会。”


    贶雪晛对梨华行宫的最大印象,就是听说苻燚小时候就被囚禁在这里好几年。梨华行宫确实优美,这季节梨花飘落,满宫都是荼蘼香气,处处落花成片,宛如香雪海。


    只是这里宫女太妃太多,男女有别,他也不敢乱逛。


    放眼望去,也就南大门旁边那个湖上的宫殿彻底荒废了,湖堤上也种了许多梨花树,梨花色白,和岛上的枯红色的芦苇相应,说不出的好看。他便带着黎青走到湖边。


    黎青说:“这里就是陛下小时候住的红华宫。如今也就这里没住人了。”


    贶雪晛想起以前在船上的时候黎青给他讲的宫中旧事,就问说:“他小时候就被关在这个地方?”


    黎青点头:“陛下在此住了三年,四岁的时候才被送去了朔草岛。这里比去年来的时候更荒凉了呢。”他看了看四周,接着道,“陛下登基以后,来过好几次,但也一直没让人修缮,说就保留现在的样子。不过现在也不是陛下小时候住的原样了。据说以前红华宫外的长堤上又加盖了几道门,为防止宫内与外界互通消息,门墙上都加固了带刺的藤条呢。”


    如今那几道门已经被拆除了,墙上的荆条也早不知所踪,但那四周加盖的高墙还保留着,以至于整个宫殿看起来很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他站在湖边,想到那时候还不懂事的苻燚就被圈禁在这小小的湖中岛上,心下十分感慨。那枯红的芦苇杂乱,看起来更为孤寂,和风光优美富丽的梨华行宫相比,这里堪称破败萧条。


    在这里仰头看,可以看到永昌山上崇华寺的宝塔,春风一扑,那塔上宝铎和鸣。这应该就是天下闻名的永福塔了。他这时候便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这情景,这宝铎铿锵之声,倒像是在哪里见过听过似的,一时有些恍惚。


    他有心想去岛上看看,便往长堤上走。春风一吹,芦苇低下去,露出一个精巧的佛塔。那佛塔不到一人高,只用石块堆垒而成,里头却有一尊十分精致的玉菩萨。


    “这个佛塔是陛下前年刚让人建造的,据说以前这里就有一尊佛塔,陛下生母慧慈皇后经常在佛塔下礼佛,寒冬大雪也不断绝。只是后来年久失修,这里又长久没人来,佛塔倒了,因行宫里有个宫女说,曾在夜间看见有鬼魂在此处静坐,行宫里的人报给了陛下,陛下听闻以后便叫人重新盖了一个,并让那个宫女四时来供奉。”


    他应该很思念他的母亲吧?


    那个在他儿时记忆里聪慧而慈爱的可怜女人。他四岁的时候被迫离开她身边,从此母子便再也没能相见。


    黎青抢到他前头,伸手拂去长堤上挡路的芦苇。


    他如今给他讲苻燚的旧事已经没有什么顾忌了。他说他在皇陵的时候,身边有一个老内官,原来就在小章后宫里服侍,曾一起被囚禁在这个岛上。他说岛上不止看管得极严,不准人随意出入,隔三差五还会拉人出去审讯,宫里的人不敢生病,一旦生病,被拉出去就再也不见回来,是被送出去还是死了,众说纷纭,大家就更害怕。宫中一切,都只能靠外界供应,有时候外头突然几天不送吃的进来,他们还要偷偷挖芦苇根吃。有一次不知道为何,湖水暴涨,蔓延满宫室,晴天以后腥臭熏天,苦不堪言。可即便条件如此恶劣,小章后还会日日都教小皇子读书认字,对他严加管教。


    “他说陛下从小就顶聪慧,一岁多就能认字了,三岁多的时候,便会背千字文。宫里没有笔墨,陛下就用芦苇杆在地上写。小小年纪便十分懂事。寒冬腊月,众人冻得瑟瑟发抖,睡不着,心里又苦,他便背诗讨众人开心。有时候正背着呢,忽然听见外头有响动,众人便吓得赶紧把陛下抱住,很怕外面的人知道陛下如此聪慧呢。”


    大概身在红华宫中,听到这些,便如亲临现场一般,贶雪晛眼眶湿润,笑说:“可惜后来没有人再悉心教他读书写字了。”


    不然他也不会懊恼说,他字写得不好,也不怎么读书。


    黎青说:“陛下在圜龙堂的时候,射箭读书也没落下,自己都有在偷偷学呢。”


    贶雪晛轻笑着说:“很像他会做的事。”


    还好他是个小心机鬼,没有被打倒。


    他们穿越长堤,进了宫门,便看到红华宫的全貌,地方倒是不小,三进院落,如今里头都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有梨花树散在其间,花倒是比宫外开的更鲜艳。


    贶雪晛走走停停,看得很仔细,也很感慨,那些宫室如今已经斑驳,帐幔都灰扑扑的了,他想苻燚既有几次过来,也不知道都会想些什么。


    可惜苻燚此刻不在,不然肯定会指着一一告诉他,这里是什么地方,那里是什么地方,小时候又都发生过什么事。


    贶雪晛的心柔软又难过。


    黎青说:“后来陛下登基,我被从皇陵抽调到陛下身边,跟陛下说了那位老内官的事,陛下就赐他百金,让他在皇庄荣养了!”


    你看看,谁还敢说他老公是没有心的暴君!


    贶雪晛笑了笑,想如果系统还在,他一定要穿越到那时候的红华宫,见一见那时候前途未卜的苻燚,抱一抱他,告诉他,不要怕,以后还会好起来,有你的好日子。


    他们一起进到第三进院落,这最里头有一棵很大的松柏,已经被烧焦了,随即又看到主殿居然已经倒塌了,断壁残垣上黑了一大片,显然是大火烧的。


    贶雪晛心跳忽然加速,问:“这里曾发生过大火么?”


    黎青点头,说:“当年宪宗皇帝,便是在这场大火里驾崩的。”


    那真是当今陛下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了。


    “当时宪宗皇帝带了宫里人来行宫赏秋,因为宪宗皇帝追求长生,觉得此处如蓬莱仙岛,所以就带着陛下母子住在这红华宫里,谁知道有一日半夜炼丹房走水,恰逢朔风天,岛上芦苇漫天,以至于连长堤上都是大火一片,救火的人来得不及时,宪宗皇帝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黎青说到这个还心有戚戚,“后来代宗皇帝继位以后,真相大白,就是当初废帝指使人故意纵的火。他还叫人锁了宫门,趁机杀了知情的宫人,外头救火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跑不出去。当时这行宫内死了好多人,陛下也差点葬身火海呢,还好陛下福大命大,被一个小内官所救,逃过一劫!”


    他说着看到贶雪晛脸色微白,便道:“祸兮福所倚,陛下大难不死,后福无穷!”


    贶雪晛问:“那个内官呢?”


    “没找到呢。不知道是不是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可惜啊,如果那人还活着,此刻不知该有多大的福气,他也是救龙之功呢……郎君,您怎么了?”


    贶雪晛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他只朝着那主殿后面走。


    他们绕过残垣断壁,看到那主殿后头,隔着七八米宽的湖水,就是高高的宫墙。那宫墙下头有一个偃月洞,湖里的水便是通过那洞口从外头山林流进来,洞外铁栅栏已经生锈,堆积了许多枯树枝。高墙之上,永福塔宝铎忽迎风齐鸣。


    贶雪晛胳膊和脸颊都有些发麻,黎青神色颇为惊惧:“郎君,您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


    他慌忙扶住他。贶雪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看向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是呼吸太急,有些过度呼吸,忽一阵风吹来,岛上干枯的紫红色芦苇呼啦啦作响,贶雪晛忙转过头去,那大风便扑在他脸上,一瞬间,似乎那芦苇都化作漫天红火燃烧起来了。


    黎青抓着他的手朝不远处的黑甲卫说:“快宣御医,宣御医!”


    那些人一惊,忙穿越芦苇朝他奔来,已经有内官着急朝外喊:“御医!”


    贶雪晛抓着黎青的胳膊,摇摇头,说:“我没事,我没事。”


    他松开黎青,弯下腰,双手抚摸着自己的双膝,苦笑一样,自己呆呆地缓了好一会,说:“真是……不敢相信。”


    记忆扑面而来,人生短如春梦,万事,早有天定。


    这边大队人马都在行宫南大门内外集结,忽听见红华宫方向急宣御医,众人都是一惊。


    谢跬第一个反应过来,这里这么多人包围着,还能出什么事!千防万防,防不住小皇帝的心机手段!


    他立即跳下马朝长堤跑去。


    这边内官一边急喊着一边穿越那静候的宫人侍卫,大风卷着梨花纷纷落下,真如大雪一般,把所有人都惊到了。


    此刻苻燚和福王正在紫阳宫中和太皇太后说话,这时候忽然有人疾步走进来,是苻燚身边的内官。他身边人全都训练有素,即便那腰上缀着两块叠在一起的玉佩,走路也从不见玉佩乱响,此刻那人步履匆匆,腰上玉佩叮当作响,不止苻燚,就连殿内其他人都朝他看去。


    太后身边的刘宫正快步走过去,将他拦在帘外。那人和刘宫正耳语了两句,苻燚出声:“何事?”


    那内官忙跪地说:“好像是贵……贵人出了点状况,都知大人命人传御医!”


    苻燚立即起身,动作太急,捂着胸口一震。福王一把扶住他:“皇兄莫慌!”


    太皇太后也急着起身:“皇帝,注意龙体!”


    她话音还没落下,苻燚已经朝宫外疾步走去。福王赶紧跟上,急得喊:“皇兄,你不能走太快!”


    “御医呢?”苻燚转头,福王从未见他面色如此恐惧过,快步抓住他的手搀扶住他,那边早有伺候在太后宫中的御医跟上来。


    此刻行宫内众人皆惊惧不已,只看到皇帝踉跄着往前走来,随即众人便看到谢跬从长堤的芦苇丛中走出,苻燚看到面色大骇,“刷”一把抽出身边护卫的长刀,拎在手里,动作牵扯到胸口上的伤,脚下一个踉跄,被福王扶住。


    谢跬虚惊一场,抬头看到皇帝拎着刀弯着腰在喘气。他的刀抵在地上,胳膊都在抖。


    福王也吓死了,想着谢跬总不至于疯癫成这样,对着贶雪晛出手。


    这时候便看到黎青搀扶着贶雪晛从谢跬身后一起走出来。


    他忙道:“皇兄,你看!”


    苻燚看到贶雪晛在几个内官侍卫的陪同下出来,低下头,脸色已经惨白。


    黎青看到皇帝那个样子,就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脸上一白,忙又高声道:“贵人无恙!”


    湖堤上的梨花成片凋落,被风卷着落在贶雪晛身上的黑斗篷上,花光犹如雪光。


    他看到苻燚,顿了一下。


    他总说他们是什么孽缘。


    原来万事都有因果。


    当初系统安排到他大周来,说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跑过龙套,做系统实习生的时候短暂地停留过。他其实都不知道他当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哪个朝代,大火发生在哪里,他救的是谁。


    隔了太多世,他早记不起自己当年怀里那个婴孩是什么模样,只记得那漫天的红火。


    他生平没见过那么大的火,血红一片,到处都是惨叫声,呼救声,有人在奋力地捶门,他仓皇地发着抖,那时候的他胆子又小,被浓烟呛得晕头转向,听到有人问:“你们谁会水?”


    他惊惧地举起手来,便有个婴孩被塞到他怀里,他只在那火光里看到那华丽的褓衣,金丝银线在火光中闪耀生辉,那也不知道多大的孩子在他怀里哇哇直哭。他也吓得直哭,有人给他指路:“从这里出去,遇到谁都不要停下!”


    有人似乎在趁乱杀人,鲜血溅湿了他的脸,他喘着气,几乎浑身都在发麻,抱着那孩童跳入冰冷的水里,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游过去的了,他将手里的婴孩高高举起,自己沉浸在冰冷的湖水里,穿越一个长长的水洞,爬出来,抱着那孩子在山林的野草里狂奔。


    他呛了水,胸口疼的厉害,这时候他忽然听见有铃声阵阵,从山风里扑向他。


    即便他瑟瑟发抖,吓得泪流满面,依旧紧紧抱着他往前奔跑,安慰说:“不要怕,不要怕,我们都不要怕。”


    他用脸贴着那孩童的脸,那孩童真奇异地不再哭了。


    原来他很久很久之前,就告诉过他,不要怕。


    就抱过他了。


    贶雪晛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点想哭。


    好像人被命运击中,又疼又胀。


    行宫内起了很大的风,卷着梨花满地。


    他走到苻燚跟前。


    黎青说:“奴有罪,奴还以为贵人身体不适,惊了陛下了!”


    苻燚打量他:“没事?”


    贶雪晛摇摇头,眼眶有些湿。


    原来如意楼的相遇不过是久别重逢。他记不清怀里那个孩童的面目,却看得清二十岁的苻燚。


    上挑的长眉,潋滟的凤眼,黑眼珠黑漆漆的,看起来有些阴翳沉静,那鼻尖上的小痣却很诱人,真是一张他从第一眼到如今,每次看到都会心为之一动的脸。


    像是命运为他量身定做的爱人。


    此刻这个人,茫然而无措地看着他。


    命运是无处可躲的雨,跑到哪里都会被淋湿。而他彻底张开双臂,让雨将他彻底淋透。他泪流满面地抱着幼年的苻燚往前奔跑的时候,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在奔赴命运给他的最后的归宿。


    第55章


    苻燚觉得自从中箭以后, 他心头就有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个阴影不是对死亡本身的,而是那一刻他对眼下的怀疑像是得到了验证似的,像命运叫他过了二十年凛冽的寒冬, 忽然给了他温暖湿润的春,似乎过于不合理,不像苦尽甘来, 倒更像是要在他最松懈甜蜜之际, 给他毙命一刀。


    他觉得自己这种隐忧已经有些病态了。以至于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紧张过度。


    人有了爱, 就有了怖,大事未成, 先有了羁绊, 他这样的心机狡诈懂得取舍之人, 却不能也不想抽身。


    苻燚朝贶雪晛伸出手, 勾了一下。


    贶雪晛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苻燚摸着他的手,也丝毫不在意周围有那么多人看着,行宫的人, 自己人, 谢跬他们。


    贶雪晛察觉了苻燚面上还有余悸未消, 便说:“我没事。”


    苻燚大拇指摩挲过他的虎口,抓紧了,贶雪晛不知道为何,几乎都要打寒颤了。离苻燚实在太近,他视线掠过苻燚的脸,见苻燚立即吩咐殿前司指挥使李定:“准备启程回宫。”


    九重宫阙,是真龙的巢穴, 固若金汤,是他如今最放心的地方。


    李定:“是。”


    苻燚又看向一直盯着他的谢跬:“不用你随行。”


    谢跬怎么能不随行。他今日来,就是来“护驾”的。如今文武百官和建台大部分老百姓可都在城门内外等着看呢。


    “臣奉家父……”


    “你要抗旨?”苻燚面色依旧略有些苍白,直接打断他。


    语气倒也不凶,只是有些说出话的十分骇人。


    抗旨是什么罪啊。


    谢跬一脸不可置信。他作为谢翼嫡长子,自诩尊贵可比半个太子,小皇帝对他也一向客气,如今当着众人的面,头一次被皇帝如此对待,他脸上红了又白:“臣不敢。”


    福王也有些咂舌,见苻燚扭头看向他:“你去跟太皇太后请辞,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再亲自跟她请辞了。”


    福王瞥了一眼羞愤难当的谢跬,赶紧做出更恭敬的模样,躬身:“是。”


    苻燚嘴唇都是干的,贶雪晛看着他侧脸,觉得这一切都好神奇,此刻如坠梦中,仿佛突然又难以置信,只靠近了他,轻声说:“我真没事。”


    苻燚扭头看他,捏着他的手,道:“也该回宫了。”


    贶雪晛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气,温热,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在围着他们看,大概刚才的骚动也惊扰到了那些行宫里的人,围帐之后都站了好多人。苻燚站了一会,又扭头去看贶雪晛。贶雪晛就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他的掌心。


    两人四目相对,苻燚再次扭过头去,看着御车朝他们这边驶来。


    御车在他们跟前停下,贶雪晛扶着苻燚上车,苻燚坐下后拉住他的手,黎青在门口看了一眼,这时候外头都是人,两人这样进到车里,门窗要是突然都关起来,显得有些诡异,黎青便在门口站定。贶雪晛抚摸着苻燚的脸,问:“你怎么了?”


    苻燚歪头,说:“回宫再说。”


    “我跟你同乘?”


    苻燚摇头,说:“你就骑马在前头,出去吧,不想他们想你一些有的没的。”


    贶雪晛轻笑出声,这时候眼眶莫名湿润,意有所指地说:“你这样,好像小孩子。”


    苻燚心想,贶雪晛真把自己这个死都不怕的暴君,变成了以前那个还会哇哇哭的小孩子。这一会缓过神来,只觉得自己有病,他昨日一夜几乎没睡,身上又有伤,此刻一泄力,靠在座榻上,道:“回宫再说。”


    贶雪晛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此刻心中为何鼓动得这样厉害,难道苻燚不还是苻燚么?难道那种命定之人的念头就这样让他兴奋么?他不知道,他转身往外走,苻燚抓住他的手腕,靠在榻上看他,贶雪晛冲着他又笑了一下,苻燚才松开他的手。


    贶雪晛拍了一下黎青的肩膀,黎青忙让开了,他从车上下来,看到谢跬十分惊骇地盯着他看,自己这一会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潮澎湃,和以往都不一样。好像他从前潜意识里那种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皇帝如何会娶一个男皇后,这汹涌的情意会不会来得汹涌去得也会很痛苦这些自己回避的问题,也都一下消失不见了一样,那明晃晃地春光在他心里晃荡。


    他从婴齐手中接过他的马,轻轻一跃翻身上去,听见黎青在御车里小声告罪:“是奴大惊小怪了。”


    “别挡着我视线。”皇帝说。


    贶雪晛回头去看,见黎青忙避开到一边。


    皇帝这时候才对黎青说:“做的好,以后继续大惊小怪。”


    他这时候似乎真有些孩子气了。好像爱情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幼稚。他骑在马上,等待队伍启程,这时候看他的人就更多了,大概亲眼看到了皇帝对他的宠爱,以至于他们的目光都有些惊骇。贶雪晛想到苻燚从前在这些人眼里的形象,阴沉,古怪,可怖。


    他忍不住回头又去看苻燚,却见苻燚隐在御车的暗影里,盯着他,黑漆漆的眸子带着一点冷。


    黎青见皇帝一直盯着贶雪晛看,想到一个让皇帝高兴起来的办法来,便小声说:“刚刚郎君听说陛下小时候就住在红华宫里,所以要奴陪着进去看,奴就给他讲了许多陛下小时候的事情,听到陛下当初差点葬身火海,郎君一下子神情大变,都要哭了!”


    果然皇帝愣了一下,看向他。


    黎青接着说:“当时他呼吸急促,眼眶含泪,追着奴问了好多当时的情况,奴误以为他是身体有恙,才闹了这样的误会。如今仔细想想,郎君是过于疼惜陛下了!”


    苻燚神色果然彻底变了。这时候倒像是乌云散去,晴空万里,坐在那榻上盯着贶雪晛。


    果然见贶雪晛频频回顾,好像真如黎青所言,听说他小时候的遭遇,眼中对他更为疼惜流连。


    说来也怪,要是换个人用这种怜爱的眼神看他,同情他,他估计会把对方的眼珠子挖下来。但贶雪晛不一样,他看他怜爱他,只会心潮澎湃,像是那恶龙却得到心爱之人的同情,恶龙只会兴奋得咆哮。


    别人没法能和贶雪晛比,他是独立于世上其他人而存在的。是他以普通人身份迎娶的爱妻。


    车马从梨华行宫出来,此刻行宫外的原野上汇聚了更多的人。从行宫到建台城门,这一路上说是万民观仰也毫不夸张。只是和阆国那种举城投掷鲜花的热闹不同,建台人则明显还是有些害怕皇帝的,见御驾驶来,众人都只是摩肩接踵地探着头看,也不敢言语。


    建台城的天街极其壮观,从南城门往北看,就能看到巍峨的天门,比任何影视剧里的宫门都要宏伟气派。天街两侧万民齐聚,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数万人从天不亮就守在天街两侧,只为一睹他的模样,而他此刻心中眼中却只有苻燚,控制不住频频回头看。


    这四下里争相观望的人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风头上的兴奋,他看到明晃晃的日头斜斜地照在苻燚玄色的衣袍上,那衣袍上的龙首金灿灿的,和苻燚一起盯着他看。


    他想到苻燚这样善于察言观色又得寸进尺的一个人,肯定会看出他的变化,回到宫里还不知会如何。


    今夜,他会自己烧起来的。


    他的面颊便像是烧着一团红,舌是热的,唇是干的,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情转变,细细地灼烧着他的身心。


    好像他和苻燚一下子被命运用红线绑起来了,再不会分开。


    贶雪晛就这样怀揣着对苻燚的悸动,驶过天街。


    真神奇。真神奇。想着他从一个会瑟瑟发抖的普通人,经历了那么多,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哭过,伤过,死过,得此新生;苻燚从红华宫走到朔草岛,再从建台的宫廷走到西京的金乌街上,然后他们才得在如意楼上下对望那一眼,命运赐予他们这样的缘分。


    他便回过头来,仰起头,天门已经近在眼前。


    黑色玄武岩堆砌的城楼,巍峨如山,崇闳壮丽,两侧的獬豸雕像怒目圆睁,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天家威赫。天门大开,上面“南乾门”三个金字被正午的阳光照亮,此刻正门和两侧閣门都打开了。前面负责开道的金甲卫已经尽数下马。贶雪晛回头看向苻燚,苻燚微微一抬下巴。


    贶雪晛便骑着马直入正门之内。


    此刻跪在天门两侧的文武百官都惊骇地面面相觑,要知道天门正门通常只有皇帝是唯一的通行者,就连太皇太后也只能在新帝登基或者皇家祭天等特定典礼的时候才能走正门,平时都要从閣门通行。除此之外,也就只有皇后大婚第一次进宫会从正门入!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御驾跟着进去。其余诸人兵分两路,从两侧的閣门进入宫城。


    这不是贶雪晛第一次进古代的皇宫了,但他还是要说,这建台城的皇城真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皇宫都不一样,正中光通道两侧门洞就有十几个,非常深,白天也点着火把。这真是固若金汤的一道门。


    更不用提后面一重又一重的宫门,过不完似的,每一道门都有宫中禁卫把守。


    一进宫门,四周就完全安静下来了,有乌鸦掠过他的头顶,哒哒的马蹄声在高高的宫墙间回响。他这时候再回头望,苻燚已经身体都往前倾来,双肘搭在膝上看他。


    这时候他们离得更近,四周也安静,他好像将他看得更清晰。


    贶雪晛一直骑马到皇帝居住的清泰宫外。


    清泰宫不光建在高台上,有九十九道阶梯,殿宇建造的更高,是整个皇宫最为宏大的建筑。三重歇山式鎏金顶连绵起伏,正面十二扇楠木雕花隔扇门皆镂刻着日月星辰,此刻被正午的阳光一照,那些镂空便在大殿内投射出一片日月星辰的明亮图景,更是将富丽堂皇的内殿一同照亮。


    此刻几乎宫中所有宫人俱在,六司女官并内侍省四司齐齐跪地相迎,加起来估计有数百人。和传说中后宫三千这样的形容相比不算多,可是如今宫里没有后妃,这么多人就只服侍皇帝一个。


    贶雪晛搀扶着苻燚走上台阶,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苻燚顿了一下,贶雪晛立即问:“不舒服?”


    苻燚摇摇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进去,轮到贶雪晛顿了一下。


    过高的宫殿,柱子上都贴了金箔,屏风也都是黑金两色的,阴森森的华丽,反倒是地上那些日月星辰的图案显得比较明媚。


    他把苻燚扶到内殿榻上,立即有宫人进来伺候,黎青拦住他们,他们便都垂首站到一旁。贶雪晛给苻燚脱了龙袍,苻燚伸开双臂,低头盯着贶雪晛看。贶雪晛才发现苻燚居然呈现出有些兴奋的状态。


    他一抬眼,对上苻燚的眼睛。苻燚面无表情地看他。


    他把被子给他盖上。


    苻燚居然没说话。


    宫里人非常多,内廷各司官员陆续进来再次问安磕头,一拨又一拨。


    苻燚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睛时不时掠过贶雪晛的脸。


    贶雪晛觉得他看出了什么,然后把他的情绪吊起来了,于是垂着头,不再和他对视。


    苻燚瞥了他们一眼,说:“你们都出去。”


    黎青一挥手,殿中忙乱的众人便忙都散出去了。黎青走之前还把帷帐都放了下来,催促手脚慢的走快点。


    苻燚看了看贶雪晛: “上来,脱了外袍。”


    贶雪晛愣了一下。


    他回头朝外看了一眼,偌大的内殿似乎就只有他们两个。


    他低下头,将外袍脱了。


    苻燚往里挪。


    他就躺了上去。


    苻燚抱住他,侧着身体,贶雪晛说:“你躺好。”


    “不疼。”苻燚说着又闻,闻得贶雪晛一下子意乱情迷起来,觉得像是陷入一场梦里面,刚才那数万人的寂静的围观像是梦一样虚幻模糊,那红华宫的事情似乎也虚幻起来,只有身后的人是热的,真实的。


    苻燚一只手用力搓了几下他的身体,很用力地闻他。贶雪晛本来就情意高涨,这时候想到他们俩从前的缘分,莫名多了一点羞耻,那时候还在他怀里的苻燚,此刻身型比他都高出很多,几乎反过来将他完全抱在怀里。


    苻燚严厉地质问:“耳朵怎么那么红?”


    贶雪晛一颤,苻燚就吃了几口他的耳朵,说:“这么喜欢我?知道我会得寸进尺,还用那种眼神频频看我?”


    他又爱怜地从他的耳朵勾舐到他的脸颊:“大庭广众之下也要勾我,吃了你算了。”


    贶雪晛翻过身来,抱住了他的头。他不光耳朵红了,脸颊也是红的,贴着他的额头,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温顺。苻燚发了会呆,亢奋得打了个颤,想要贶雪晛更疼他,道:“亲我。”


    他们亲过很多次,都不能和这一次相比,才刚开始亲,便要急急地喘起来,喘出潮热的吐息,舌尖濡湿交缠,好像自己都要被这热气融化成一团战栗的肉蜜。想吃对方的舌液,又想被对方吃,恨不能同时进行,便有些呼吸不过来了。苻燚却忽然收回舌尖,贶雪晛还伸着嫩红的舌尖,像在盲目地哀求。


    苻燚却不给他,只是黑漆漆瘆亮的眼睛探寻地看着他,倒像是要看看他怎么突然这么主动。贶雪晛没有寻到那与他缠磨的舌,睁开眼睛,就对上苻燚的眼珠子。苻燚盯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轻蔑似的弧度。


    “贶雪晛,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贶雪晛擦了一下嘴角,感觉很羞耻,却听苻燚更恶劣地说:“才几天,就这么喜欢我?以后还得了?你都喜欢我什么,说说。”


    即便这么恶劣的苻燚,他也完全不觉得不适,好像突然对这个人的包容度无限提高,他用一种有些缺氧的眼神看苻燚,苻燚终于也装不下去,很凶猛地亲上来,身体都在往上伸,也不觉得痛,长舌搅缠出激烈的水声,大手用力揉搓他的脖颈。


    贶雪晛忍不住叫出声,脖颈都是火辣辣的。


    他好像陷进了命运的漩涡里,完全放弃了抵抗,只是本性使然,不能放任自己,于是他挣脱出来,往上,再次抱住苻燚的头,贴着他的脸颊喘息。


    苻燚就把手指伸到贶雪晛嘴唇上。


    贶雪晛轻轻地噙着,眯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苻燚看着满目春情的贶雪晛,像是被他的情意气味涂抹一身,完全被他蛊惑了一样。他这时候生出很不是人的想法,想把他从头到脚都抹上自己的气味。衣服也不要穿,只能张着嘴巴流口涎流眼泪,流他的东西。


    这好像是能发生的。


    他做什么,他的妻子都会包容他。


    他再难克制,也不怕痛,想要起身。


    贶雪晛按住他:“你有伤!”


    苻燚抿着嘴唇也不说话,俊雅的脸都有些扭曲。


    贶雪晛低头看一眼,说:“你躺好。”


    他把苻燚按下,自己往下爬,坐好了,看着苻燚,头发早被苻燚搓得乱蓬蓬的了,帷帐偶尔被殿里的微风吹起来,露出地上日月星辰的明斑,把他的脸也照亮了。瘦削的肩,细长的脖颈,比从前都红的脸。


    他默默地低着头,似乎自己也有些恍惚,低声说:“受了伤还这个样。真是……命里的克星。”


    他这时候眼睛奇异地又湿了,望着苻燚。


    “贶雪晛,再爱我一点。”苻燚说,“像我爱你一样。”


    这些话浇到贶雪晛身上。


    贶雪晛仰起头,像是被许多年前的红火烤着脸,也灼痛起来了。


    第56章


    清泰宫前后三进院落, 东有文汇阁,西有武成阁,外有宿卫值庐, 内有茶酒班直舍、内侍省都知司直庐、御医值庐、御厨分置的小膳房等等,彼此之间廊庑勾连。此刻宫内停着几辆大车,宫人们正在把车上的东西按次搬下来。


    这些多是阆州进奉的贡品, 还有一路上几个州府进献之物, 都用紫檀木箱子装着,外头又包了一层锦缎。宫人们将其运往庑廊下暂放, 再由掌籍内侍逐一取出,内舍人持黄绫册登记造册, 最后由库工役卒一件件搬进后面的皇帝私库之中。


    众人忙忙碌碌, 不断有人在廊庑之间穿梭。


    但在清泰宫最后一重院落里, 却是一片寂静 。


    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皇宫, 黎青休息了片刻,洗了澡,换了身衣袍出来。两个内官跟着他,有些不安地问道:“都知, 陛下身边没人伺候, 行么?”


    皇帝好静, 但又很重排场,以前不管去哪里,都有一堆人伺候。听说有贵人一同入宫,他们甚至还另外提上来了一批服侍贵人的宫人。


    黎青笑眯眯地说:“如今陛下性情变了许多,也好清静,有贵人照顾就够了。等过几日你们就习惯了。派两个脑子机灵,嘴巴又严实的在廊下听吩咐。”


    那两个内官笑道:“咱们刚才都说呢, 贵人好俊的相貌,说话轻轻的,咱们就没见过这样神仙似的人物!”


    “这些吉祥话你过两天说给陛下,他爱听这个。”黎青笑了笑,又道:“这几日陛下既在静养,一应寻常请安与奏事都先压一压。你去知会各司局,凡事按旧例办,紧要的再呈上来说。夜里值宿的,都退到二门外,陛下没使唤谁也不准入内。还有,晚上陛下和贵人可能要沐浴,浴殿都准备妥当。”


    他想到这里,想起一件要紧事。


    当初在潭州渡口,陛下吩咐他去买丁香膏,还特意嘱咐要买最贵的,还要多买点。


    他买了最贵的,直接跑了两家药铺全部打包,买了整整一箱子。刚才进殿以后,他怕旁人误打开了那箱子,直接和另外几个小箱子一起放到寝榻旁边的几案上了。也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


    不过想着陛下最近几日应该都是用不到的。


    毕竟人都伤着呢。


    他站在二门外朝里看,廊下漆金竹帘上缀着无数香囊,金色丝线吊着,如今正是牡丹盛放的季节,廊外摆满了各色的牡丹花,在那繁花之间却有几只乌鸦在里头觅食。


    连花都开得这样热闹,却衬得里头更安静了。


    清泰宫太安静了。他都能听到隔壁院子车轮行走的声音。


    以至于贶雪晛都有点担心会有内官在外头站着,自己但凡发出一点声音来,就会被人听见。


    有微风吹进来,那飘动的帐幔让光影来回变幻,提醒他此刻外头日头正亮。这里是皇城大内,整个宫廷有一半的人都在清泰宫里,宫内有宫女内官,宫门外还有轮班的黑甲卫。


    他和苻燚成亲的时候,还是在自己家的小院里,虽然只有黎青一个人,其实他都很怕被黎青听到什么。


    何况如今在这么空旷的内殿里。


    他以后一定要在这龙榻旁多放置点屏风。


    如今这床榻外头倒是也有一折屏风,只是那屏风上是一条金龙,模样骇人,就那样盯着他们,叫他更不敢看。


    所以他只能双手抵在苻燚身上,闭上眼睛,紧闭着牙关。


    一点一点往下吃。


    丁香的香味似乎也是热的,他的眉目出了汗,眉毛都要皱成红的了。


    苻燚微微仰起头,只盯着他的脸看。


    贶雪晛,贶雪晛。


    贶雪晛仰着头,清冷的郎君满面血红,仿佛要窒息的鱼,痛苦地张开嘴巴。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过得更清苦的新郎官了,时隔一个多月,恶龙终于又钻回到他狭热的新巢。


    这幸福来得过于突然,苻燚自己都没有想到。他想如果只是听了他小时候悲惨的遭遇,就可以让贶雪晛如此疼他,那他可以把他小时候数不尽的苦水都添油加醋哭诉给他听。


    因为春日天暖的缘故,正午时分,清泰宫后殿的窗户都按照他的习惯开着,徐徐吹进来的暖风晃动着帷帐。贶雪晛按着苻燚,艰难地抬起来又打着筛落下,如此反复几次,忽然睁开了眼睛,去看苻燚。


    他这时候莫名其妙地流了眼泪,目光却一直看着苻燚那张脸。


    这本来是苻燚的习惯,他好像也学会了,并在两人目光交接的一刹那,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苻燚会喜欢看他。


    自己深爱的人的每一个表情都是他给予的,那俊雅的脸,乌漆漆的瘆人的眸子,痛苦或者愉悦的微表情,好像他们连在一起的不是身体而是两颗心。


    他脸红得能滴血,却不想移开眼睛。


    “苻燚。”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不知道这宏大的悲伤来自于哪里。好像不知道还能再怎么更进一步了,却依旧不知足。


    他的发髻还是那样乱蓬蓬的,丹唇墨发,身上还穿着内衫,衫领落下,露出半截玉似的肩,看起来真是艳丽得不可思议,他好像陷入了一种潮涌里,盯着苻燚,开始鬼使神差地逐渐加大摇摆的幅度。


    要苻燚和他一起在这样的潮涌里翻腾。


    人与人相爱,仔细想想真奇怪,于千万人之中遇见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时间的无涯荒野之中。而他和苻燚,不止隔着千百年,也可能隔着万千世,命运让他们相遇,如果不倾心去爱,真是白活这一世。


    他突然啜泣起来了。


    苻燚忙起身问:“疼?”


    贶雪晛推着让他躺下,怕他伤口会被牵扯到,他已经蜕变成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他垂着眼看着苻燚,又别开脸,抿着嘴唇低低地说:“我觉得自己,好像要热化了。”


    随丁香膏一起融成蜜。


    这话一出口,他有没有融化不好说,苻燚的心是先融化了。


    心化了人也成了魔,抬起来就是“啪”地一撞。


    他和苻燚一起叫出来。


    贶雪晛怕外头伺候的宫人会听见,只能自己将自己的声音捂住,又害怕苻燚伤口会裂开,惊惧冲击着他的心,苻燚在冲击着他的身体,他的眼泪涌出来,瘫倒在苻燚身上,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疯了,真的疯了,他身下这个男人,真的太疯狂了。


    他流着眼泪去看苻燚,苻燚也张着嘴巴,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要散开了。他抚着他的脸:“你伤没事么?”


    苻燚说:“就这样死了也好。”


    他说完又笑:“像死了一回。”


    他的眼珠子又亮起来了,有点上了头的瘆人的亮,好像不知道痛似的。


    贶雪晛捧着苻燚的脸颊,抵着他的额头,这时候察觉自己又把苻燚弄湿了一点,忍不住有些恐惧:“你能不能,可怜我一点,等你彻底好了以后,也温柔点。”


    “我不够温柔么?”


    他够克制了。他今天就动了那最后一下。


    贶雪晛的眼眶发红,声音戚戚:“不一样的。”


    现在的他无法反抗,他被命运俘获,无论对他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接受。


    苻燚现在伤着都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呢。


    他受不了的。


    苻燚见他这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能热切地啄他:“我的卿卿爱妻。”


    真神奇。这一切真神奇。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亲密,没有这样倾心交付过他人,也没有得到过他人这样倾心的交付,以至于魂灵都在此刻融合在一起了,再也不能分割。


    他此刻又有了那种畏惧的感觉,好像眼下一切过于幸福,以至于不能长久。此刻的安宁倒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午后的阳光渐渐下落,那透过镂花洒进来的光晕也在旋转,有几片落在帷帐上。那帷帐上绣了龙戏牡丹的图案,金丝流转,整个帷帐都像是泛着微光。


    他们就那样相拥着没有说话,心跳在一起跳动,又过了一会,贶雪晛忽然察觉苻燚又在逐渐把他充,满,心里一惊,恍然意识到苻燚一直都没出来!


    他忙翻身下去,怕弄脏了被褥,只往外爬,苻燚捉住他的脚踝,他红着脸哀哀地看苻燚,竟不挣扎。苻燚愣了一下,此刻心中柔情真是难以言表,以至于松开手,都不忍再逗他,好像他此刻真的要再来一次,贶雪晛也会再坐上去。


    他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福报。


    他此刻终于知道刚才贶雪晛为什么那样求他了。


    这一下血气上涌,坐在榻上盯着贶雪晛。贶雪晛缓着气下来,这寝殿他还不熟悉,一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巾帕擦拭。地上还摆着打开的几个箱子,有一箱子丁香膏,已经被用了一瓶。


    苻燚说:“叫他们送水进来吧。”


    贶雪晛摇摇头,拿了巾帕去了屏风后面。只是外面亮,里头暗,透过屏风也能隐约看到他蹲在地上,似乎在接流下来的东西。


    苻燚不再看,感觉自己又难受得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想起自己在福华寺许的愿。那真是一时被佛的威严震慑住了恶邪,想什么如果他死了,贶雪晛再得一个新章吉,他如果能再遇见,就远远望一望就够了,现在想想,就算是投胎转世,十八年后再看到贶雪晛,仗着十八岁年轻貌美,他也要把贶雪晛抢回来!


    贶雪晛肯定会心软的。


    他可耐不住他的手段。


    “明日我伺候你。”他隔着屏风说。


    这一次不是哀求商量了,好像拿住了贶雪晛的软肋,知道只要他坚持,贶雪晛就会答应。


    贶雪晛还在屏风外头说:“我不用。”


    “明日我要伺候你!”苻燚加大音量。


    贶雪晛都紧张地往外看,唯恐这种话被外头的内官听见了。


    他真的完蛋了。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了。


    难道真的要多买几层垫子么?


    这真是……


    他红着脸穿上衣袍,殿内都是丁香膏的气味,夹杂着一些别的,他将屏风挪开,将帷帐都卷起来。


    外袍是他的,但里头的亵袴不是,他的沾得都是丁香油。事发突然,黎青他们根本就没准备替换的衣服,他就把苻燚的穿上了。


    反正苻燚如今在被子里躺着,也看不见。


    虽然已经结束了,但依旧有那种晕乎乎的感觉,说不上来,像是踩在棉花上,脑袋却在云端飘着。他还是很热。帘子卷起来以后,他看到苻燚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


    这时候光线太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将地上的箱子都整理好了,放回去,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走过来,听到脚步声,贶雪晛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里居然这么安静。


    他听见黎青的声音,问外头值守的内官:“陛下还在睡着么?”


    他脸一红,将乱蓬蓬的头发散下来,忙又重新扎了个小圆发髻。


    苻燚道:“陪着我歇息半个时辰,怎么突然发髻就变了?”


    他朝他勾手:“我帮你。”


    贶雪晛半信半疑坐过去:“你会么?”


    他今日的发髻都是黎青给他挽的,说是建台男子最常见的样式。


    苻燚把他的头发抓在手里,真是一头浓密柔软的头发,光泽动人。苻燚把他头发捋顺,两人挨在一起,苻燚说:“我朝有一位御史张大人,性情刚毅,和他的夫人却极恩爱,据说每日都会为他夫人挽发插簪。其他官员因此都笑话他,他却不以为然,说,所谓发妻发妻,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每日为夫人挽发插簪,正是重温当日结发之盟,何笑之有?”


    他声音温柔低沉,道:“以后我给你挽一辈子头发好不好?”


    真是甜腻动人,如果忽略苻燚现在下面什么都没穿这件事的话。


    这个人真的很会说情话。


    外头黎青轻轻喊道:“贵人,陛下还睡着么?”


    看来是有要事了。


    贶雪晛一动,苻燚说:“不要做贼心虚。几个人会信你白昼胡来。”


    白昼。白昼。


    今日真是情思昏了头。


    苻燚说着真就马马虎虎给他挽出个和白日很类似的发髻来。


    他忙起身,又拿了外袍给苻燚披上。这才往外走。走了两步,听见苻燚在笑:“好心虚的小贼。”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满殿的金光,苻燚披着外袍,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黑漆漆的眼珠子倒似乎都是亮晶晶的。


    他这样的人,从小经历了那些,也能有如此明媚的笑容,真比在西京的时候笑得还要更亮。


    如此魅惑人心的君王,真是亘古未见。


    贶雪晛想,这样的笑,他可以再看一百年。


    第57章


    贶雪晛走到门口, 缓了一会,又低头捋了一下衣袍,这才推门出去。


    黎青抬头, 门外满庭牡丹花,姹紫嫣红,艳色甲天下, 那富贵艳丽的花光下, 贶雪晛一身绿袍,细腰盈盈, 那真是万花丛中一抹绿,阳光倾泻在他身上, 宛如一把绿光盈盈的细剑。


    而皇帝则隐在内殿深处, 披着龙袍坐在榻上, 远远看着倒有些阴翳。


    好看的郎君阴暗的龙, 真是莫名其妙地般配。


    贶雪晛轻轻问黎青:“有什么事?”


    一阵风吹过来,卷着廊下的香囊晃动,风扑到贶雪晛身上,又打了个旋, 黎青就闻到明显的丁香气味。!!


    好好的郎君, 都被皇帝给带坏了!


    他忙又低下头来道:“陛下服药的时候到了。”


    这本来也只是小事, 他可以直接进去送药的,这不是怕不方便么?


    如今看,幸好他没冒然闯进去,不然还不知道会撞上什么。


    贶雪晛道:“给我吧。”


    黎青立即从身后内官手里接了药,又递给贶雪晛。黎青见贶雪晛端着药进去,便要退出去,不曾想皇帝叫住他, 说:“你去叫人把浴殿准备好。”


    黎青也没抬头,道:“浴殿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


    苻燚点点头。


    贶雪晛把药递过去,苻燚这会心情极好,抬着下巴要他喂。


    没想到贶雪晛还真就一手扶住他,一手把药端过来喂他喝。


    药都不苦了,心里比蜜甜。


    苻燚喝了药,说:“要不这药我就不喝了。这药太补了,怕你以后受累。”


    贶雪晛:“……”


    他看不是药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


    他要起身,苻燚拉住他,轻轻地笑。


    他最近可真爱笑。


    偏偏笑起来又好看的很,变了个人似的,那黑漆漆的眼珠子看起来都亮堂了。


    大概至少对于他和苻燚这种没什么经验的人来说,每一次的肌肤之亲都会让情感也变得更浓厚。


    苻燚说:“让我好好抱抱你,刚都没能好好抱你。”


    他如今仗着自己身上有伤,贶雪晛怕动作太大会牵扯到他伤口,所以一般这种情况下都由着他,于是就被苻燚抱住了。


    苻燚闻了闻他的脖子,说:“什么药都没你管用。”


    贶雪晛说:“黏腻腻的,我想去洗个澡。”


    苻燚这才放开他:“又流出来了?”


    贶雪晛大窘:“没有。”


    苻燚已经不说话了,似乎被自己脑补的画面激到了,只是坐在那里热切地看着他。


    他想起他们新婚夜的时候,那时候他身强体壮,贶雪晛被他折腾得不行,善后工作都是他来做的。那时候掰开贶雪晛的时候看到的情景,他日夜都不能忘怀。


    贶雪晛被他这么一看,倒像是真有东西要流出来了,此刻真怀疑是自己没排干净,毕竟……那么深。


    苻燚已经靠在榻上,不看他了,那俊雅的脸似乎又涨红了。


    黎青在外头轻声说:“郎君,衣服鞋袜两套,都给您放在浴殿的更衣室了。”


    贶雪晛趁机就出去了。


    外头白晃晃的日光照着他,有些刺眼。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变得很陌生,好像心里生出一种痒来,没法挠,因此生出一种躁动的情绪来。脚下依旧有些软,像身体还在害怕,不敢完全沉下来。从寝殿出来,他穿过一个小门进入浴殿,浴殿的外头鲜花更多,不只是牡丹,还有海棠,芍药,尤其是酢浆草花,贴墙开了一大片,他从中走过,倒像是花色泼了他一身,脸反而更红了。


    浴殿里伺候的内官就有十来个。浴池很大,冒着热气,黎青让他们用屏风将浴池全部围住。贶雪晛下了水池,低着头再次给自己清洗,手指挖了两下,细白的脸颊上敛生出赧红,他就把整个人都沉到热水里去了。


    他在热水的包围里忽回忆起白日的这场荒唐。大概是因为自己主导的缘故,也可能情意太深,密匝而扎实的进与出到后面其实已经迟钝麻木,不觉得痛了,只是酸,哪里都酸,心也酸,他最大的快乐反而来源于眼睛,看到苻燚从他身上获得快乐,似乎自己也是快乐的了。


    他想要苻燚快乐。


    只要苻燚需要,只要他能给。


    他从浴殿沐浴回来,见苻燚已经起身,站在屏风后面,正在擦身。内官们隔着屏风,即便递巾帕的时候都是垂着头的。


    这些宫里的内官规矩很严,他们的眼睛似乎只是手的延伸,只用于完成动作,而不能用于观看。也因为这种森严的规矩,苻燚平时擦身都是自己来的。


    贶雪晛走过去道:“我帮你。”


    苻燚说:“我自己来,你一来,我就又起来了。”


    贶雪晛还是走到了屏风后面,从苻燚手上拿了巾帕过来,重新浸了水拧了,帮他擦。


    没擦两下,苻燚还真就起来了。


    他这一次几乎是亲眼看着那垂着的东西是如何一点点抬起来的。


    形态气势都真是个孽障模样,贶雪晛只感觉身体里隐隐又开始发酸,说不上是难受还是什么。


    真不知道他伤成这样哪来的那么高的精力!


    他抬眼看向苻燚,见苻燚垂着凤眼,颇不温柔地看着他。


    他以前对他这东西是有点畏惧的,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心很热,好像认命了一样。一下一下仔细擦好以后,又蹲下来给苻燚穿上亵衣,等把袍子给苻燚披上的时候,苻燚忽然拢住他,低着头抵上他的额头。


    他仰起头,看着苻燚。


    苻燚真是受不了他这种眼神。


    像是畏惧,像是哀求,又像是认命,总之是不排斥的,是好像认定了他,便能由着他随便来的眼神。


    还有一点点渴慕,被压抑着。


    他不知道他这种眼神会让他这样的恶棍更想随便来么?


    他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洗干净了?”他问他。


    贶雪晛没说话。


    苻燚看向屏风外的几个内官,一抬下巴,那些内官便立即全都默默地退出去了。


    贶雪晛听见他们退出去的脚步声,心里惊了一下,说:“我现在走路姿势都怪怪的了。”


    苻燚说:“那是你自己心虚。”


    顿了一下又说,“你得习惯,这才到哪。”


    贶雪晛怕的就是他这句话,抿着嘴唇没说话。


    “痛么?”


    贶雪晛赶紧点头。


    “我也有点。”苻燚说,“紧得我都痛,但又上瘾。”


    贶雪晛实在听不下去了,想要求饶地看向苻燚,苻燚眼神幽深,但没说什么。


    苻燚磨蹭他的额头。


    贶雪晛说:“我真的不行了。”


    “我知道。我只是让你知道,你让我有多快乐。”


    他真的很会说。


    贶雪晛几次欲言又止。


    苻燚问:“什么?”


    贶雪晛摇摇头。


    这时候有两个小内官抬着个熏笼到了殿门口,看到大家都在殿外站着,吓得忙停下脚步,不敢进来了。


    苻燚这才松开贶雪晛,对外头说:“抬进来吧。”


    贶雪晛低下头来,他头发还是湿的,在肩膀上搭了个雪色的巾帕,那巾帕都被打湿了,更衬得他头发鬒黑。


    他把他头发捋起来,说:“我给你扇扇头发。”


    贶雪晛对外头说:“把今日送到宫里的奏折都拿来。”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


    那两个小内官把熏笼放到旁边,把他的头发铺开,苻燚伸手,他们便递了一把羽扇给他。苻燚就坐在他旁边给他扇。


    见贶雪晛看向他,便说:“我动作轻轻的,不痛。”


    不一会他们把奏折也送过来了。


    然后贶雪晛就在那看奏折,苻燚就在那给他扇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熏笼的缘故,扇得幅度又小,越扇,贶雪晛反而越热。苻燚就歪着头,拿了扇子轻轻扇他的耳朵,目光幽幽,看他哪红扇哪儿。


    贶雪晛低着头看奏折,奏折写了什么,似乎也看不下去了。


    苻燚忽然说:“感觉你是那种和自己夫君睡得越多,便越爱的人。”


    贶雪晛想,日久生情,不是理所应当么?


    夫妻本来就该感情越来越深。


    羽扇落到他领口处,拨开他的领口往下看:“立起来了。”


    贶雪晛红着脸扭头看向苻燚。


    黎青见大家都在廊下站着,便挥手让他们都出了二门。


    “陛下没睡呢。”有人道。


    醒着也不需要人服侍么?


    黎青说:“都下去吧。”


    他想也不怪他们都吃惊,他自己都吃惊。想着这光天化日,皇帝身上还有伤。想想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多少美人托了关系,到皇帝近前去伺候,皇帝临幸是大事,起居注官都要记录在册的,宫里宫外无数眼睛都盯着看。结果询问再三,竟无一人得到临幸。就在去年出宫之前,他们都还在怀疑,皇帝是不是不行。


    不光宫外人怀疑,宫里人也怀疑,据说就连太皇太后都召御医过去旁敲侧击地问过。


    毕竟这对皇家来说,是大事。


    如今看,陛下可太行了。


    至少今日,他们两个是陷在蜜坛子里出不来了。


    这个年纪,这等情意,一次怎么可能消解心中情火。


    天色才黑,帷帐之内,便传来皇帝诱哄: “我就看看。”


    “你有伤,别乱动。”


    “别看了,黎青不傻,早把人喊出去了。”


    “要做就做!”


    “做什么,说了伺候你。”


    “你别乱动。”


    贶雪晛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匍匐在榻上,青发如瀑。他噙着泪光,靠着枕头,抬起自己的腿,细白的手终于还是掰开了自己,给苻燚看。


    花骨朵要开了。


    苻燚的眼珠子很深,说:“你真美,贶雪晛。”


    这样的日子,他不知道盼了多久,大概从在西京的时候就开始盘算幻想。此刻爱意完全覆盖,也没有闲心去记挂那所谓的不安了。贶雪晛见他舌都要伸出来,立即捞起被子盖住了自己。


    这真的完全超过他的心理极限了。


    苻燚就躺在榻上冷笑,黑漆漆的眼珠子烧着火瞥着他。


    他的老公就是个恶魔。


    只会得寸进尺。


    他拉着被子坐在他对面,半边都隐藏在黑纱帐的阴影里,那黑纱帐上有金色的日月星纹,轻微地闪烁晃动。


    苻燚这时候忽然又变得极其乖巧,枕着他的腿,就那样静默地伏在那里。


    这个人太厉害了。


    因此贶雪晛陷在蜜坛子里,他要往外爬,也只抓到两手蜜。


    “谢谢你,”苻燚忽然说,“你对我太好了。”


    贶雪晛终于忍不住说:“不要再耍手段了,我……已经很爱你了。”


    苻燚沉下眼,好一会,说:“不够。”


    殿里放了个小火炉,炉子上坐着热水壶,虽是静火,但水还是烧开了,汩汩滚起来。旁边放着几个铜盆,架子上搭着巾帕,衣物,旁边的博山炉上点着细香,整个内殿又香又暖。


    清泰宫的左右两边的院子里,众人正忙忙碌碌准备盥洗休息,也有人在院中巡视,低声催促,并查验各屋门闩火烛。大家声音虽小,但身影众多,倒也有几分热闹。


    只是宫里只有皇帝一个主子,如今整个皇宫除了清泰宫,其他地方几乎都只有宫道上才有些许亮光,如今几个灯火上人正手持长杆,将宫道上的灯火也都一一捻灭了。自成祖皇帝以后,宫中开始繁花锦簇,花树成片,到了夜间,没有人住的宫殿黑漆漆的,繁花盛开,香气更见浓郁,倒是显得更加阴翳。


    这时候宫门已经落锁,东辰门外却来了一辆马车。


    宫门既已经落锁,夤夜叩阍,惊动满宫。戍卫宫门的校尉先禀报给宫门监,宫门监再禀告内廷卫,内廷卫片刻不停,宫内疾驰,这样一层一层禀告到内侍省。


    宫里没有后妃,一到夜间便极其安静。如今宫门刚落锁不久,众人还未休息,因此这动静便传遍全宫。许多宫人都出来看热闹。


    但见九重宫阙,朱门次第而开,几人持灯疾走,手中纸灯在宫道上如一条细细的权势火焰,直往清泰宫而来。


    第58章


    贶雪晛对外头的动静很敏感, 立即掀开了帘子说:“有人来了。”


    不一会就见黎青略有些惊慌的声音传来:“陛下。”


    贶雪晛将苻燚扶起来。


    苻燚问:“何事?进来说。”


    黎青这才推门进来。


    他应该是已经睡下了,来不及束发,只用帽子遮住, 衣衫也有些松,在帷帐外头站定,道:“陛下, 相府来人禀报说, 谢相突发恶疾,晕厥过去了!”


    贶雪晛从床榻上下来, 穿上袍子,道:“这时候宫门不是已经落锁了么?”


    黎青道:“是, 刚落了锁, 谢家就来人了。”


    夜叩宫门?!


    贶雪晛心中一惊:“来的是谁?”


    “来者是相府司马郑奔。”


    苻燚却问:“人进来了?”


    黎青忙道:“没有, 宫门监不得圣旨, 不敢让任何人进来。”


    苻燚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贶雪晛看向苻燚道:“夜叩宫门,这是快不行了?”


    “宫门一旦落锁,除非重大国情军情,任何人不得违反夜禁规矩。古往今来, 没听说过因为哪个宰相要死了, 就来夜叩宫门的。”苻燚语气虽然十分严厉, 但反应很快,道,“你亲持朕的口谕去宫门,放郑奔一人入宫门值房,问清楚谢翼病情,但不许他再向内廷半步。即刻命宫内留守的御医由金甲卫护送到谢府诊视。周谧在宫里么?”


    黎青道:“周御医就在御医值庐。”


    苻燚说:“他胆子大,心也细, 叫他去。”


    贶雪晛忙补充道:“叫他只开方子,一律药材都让谢府自己采备。另外不管是御医自己开的方子,还是谢府自己的大夫开的方子,都誊抄一份一并送回来存档。”


    黎青应了一声,慌忙出去了。


    贶雪晛立即拿了外袍给苻燚穿上。


    此刻满宫皆知,一传十十传百,就全都起来了,众人都围在四边廊下观望。清泰宫地势比较高,贶雪晛扶着苻燚出来,往东辰门的方向看,隐约可见东辰门外早已经被无数火把和灯笼照亮。在那黑胧胧的甬道上,有无数火光在其中穿梭,甲叶相磨,铮铮作响,是大批宫中禁卫在往东辰门去。宫内的乌鸦受到惊吓,呼啦啦飞起来一大片,全落在清泰宫的屋檐上。


    又过了一会,黎青急匆匆跑进来,喘着气回禀说:“郑奔说是今日晚膳过后,相爷突然发病,晕厥倒地,人事不省,府里已经请了大夫在救治,如今相爷意识尚存,但已经不能说话,府里都忙乱成一团,郑司马是奉小谢大人之命夜叩宫门,禀告陛下此事。另,周御医和赵御医已经赶往相府去了。”


    贶雪晛对苻燚说:“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进去等着吧。”


    虽说进去了,但苻燚也坐不住,一直在殿内踱步。宫内上下都没有睡,黎青也在外头等消息,大概亥时三刻,外头有人急匆匆进来,是周御医身边的小医工,跪地将周御医的呈报奉上。黎青立即接了,呈给苻燚。苻燚看了,又递给贶雪晛。


    医工跪地细细将他亲眼所见讲了一遍,谢翼如今状态如何,谢府的大夫是如何说的,周谧等御医又是如何诊断的,最后道:“师父说,相爷的确有肝风内动、气血上逆的脉象,很像是风眩症。”


    苻燚问说:“有性命之虞么?”


    医工道:“回陛下,风眩之症,来势汹汹,变化只在顷刻之间。若肝风挟痰瘀上蒙清窍,严重了可能有中风失语、卧床不起的可能,如果更严重,或许会昏迷不醒,或猝然而亡。只是……也可数日间风平浪息,渐次恢复如常,师父说,一切……都得再看看。”


    苻燚沉默了一会,终于在榻上完全坐下,嘴角扯开,眸子也阴沉起来:“那他可真会挑病生。症候皆在体内,非金针肉眼能辨,重不重,一半倒靠他自己说了算。”


    贶雪晛示意那医工下去。


    苻燚脸色更难看,道:“想来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其实本来也知道此事有蹊跷,只是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到底叫他提起了心神,此刻心神一松,面上便露出憔悴之色来。贶雪晛道:“谢家夜叩宫门,此事必然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如果他是虚张声势……刺杀案三司会审在即,他这时候还要称病不出,意在……”


    苻燚沉默不语。


    贶雪晛一边想一边轻声说:“之前他假意请辞,试探你的心意,趁机彰显自己的权势,可惜遇到行刺案,差点下不来台。如今刺杀案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不管怎么布局,元气大伤是肯定得了。等到案子审起来,朝中人心惶惶,我要是谢相,也怕手下的人会人心涣散,只怕如今就有很多人在观望风向,你今日又不准谢跬随驾……”贶雪晛想了想,“他的心不安啊。”


    苻燚躺下来:“他想叫我去看他。”


    “夜叩宫门,一是试探你对他的忌惮程度,二估计是想稳固他人对他的敬畏之心。”贶雪晛看向苻燚,“你得去。”


    苻燚垂着眼想了想道:“明日相府应该会有很多人……得把福王也叫上。”


    贶雪晛忍不住一笑,道:“西京的案子,他身涉其中,的确没有比他去更合适的了。”


    只是这一夜苻燚辗转反侧,再难入睡。


    “要开始了。”他对贶雪晛说。


    贶雪晛往上一些,抚着他的头。苻燚没说话,只往他胸口靠了靠,在黑暗里睁着黑漆漆的眼睛。


    这一刻他曾经在脑海里预想过无数遍,他和谢翼之间,注定会有一场你死我亡的恶战。只是如今他依靠的不再是枕头底下的鸾刀,而是温热的贶雪晛。


    事情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第二日一大早,满城皆知谢相突发恶疾,谢家甚至夜叩宫门。


    一时之间,朝堂文武百官,几乎全都去了相府问疾。谢家所在的洗花巷,一大早就被官员的车马堵得水泄不通。据说京中官员只有没资格去的,没有不想去的,上朝都没这么整齐!


    但压轴的,自然还是皇帝。


    一位相府家臣匆匆从人群里挤过去,禀告因父重病告假在家的谢跬:“陛下御驾出了天门了!”


    谢跬挑眉,问:“走的天门?”


    “是。”


    “要的就是他大张旗鼓,也好叫如今城里的人知道,风是往哪里吹的!”


    谢跬吩咐:“准备迎驾。”


    “是。”


    谢跬又问:“太皇太后多久能到?”


    “已经在路上了。”


    谢跬点头:“朝中大臣到了多少?”


    “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基本都来了。”


    “司徒昇他们也来了?”


    “如今司徒大人正在草堂呢。”


    谢跬整了整衣襟,道:“走吧,把我谢氏儿郎都叫上,去迎驾。”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御驾抵达谢府门前。


    谢跬在前,领着一众谢氏老小在大门口迎驾,他们皆身着有谢氏梅花纹家徽的衣袍,浩浩荡荡站了一堆,其中有官身者就有数十人,一时之间,满城都在议论谢家权势之盛。


    “不都说夜叩宫门是大罪么?谢家夜叩宫门,陛下不但不问罪,反而亲自去探病,可见万事都要仰仗谢相!”


    “听说有个御史弹劾谢家夜叩宫门之罪,陛下都不予理会。”


    “何止呢,据说陛下伤得也不轻,下车都是要人搀扶的,就这还在草堂里握着相爷的手,说了好久的话呢!”


    “不都说西京刺杀案,牵涉到相爷么?”


    “一看就是有人栽赃陷害,据说陛下握着相爷的手,再三保证,绝不相信奸人构陷!”


    “就算是皇帝陛下,也知道如今我大周都靠相爷撑着啊。”


    “所以说,不是相爷恋权,是我大周离不开相爷!只盼着老天有眼,相爷能快点好起来!”


    “今日城中好多百姓,都自发去了福华寺和崇华寺为相爷祈福呢。”


    贶雪晛身着便服,和王趵趵在京中莲花楼吃了地道的建台美食,隔着窗听了半天的八卦。


    王趵趵吃着樱桃煎,忍不住感慨道:“早知道相爷美名在外,没想到名声好到这个程度!”


    贶雪晛也有些心惊。


    谢翼的名声是蛰伏多年经营起来的,他不止有权,还有美誉,这样的人要搞倒他,还真得下点功夫。


    普通老百姓很难接触到真相,他们眼里的宰相就是为国为民的好官。但他们也并不是人人都亲眼所见,这说明谢家很懂如何操控舆论。


    譬如今日皇帝问疾,此刻皇帝才回宫,有些细节便真真假假都传遍街头巷尾,显然是谢家蓄意散布。


    他吩咐婴齐:“这个,这个,这个,叫老板统统来一份,打包。”


    王趵趵说:“你还没吃腻啊。”


    贶雪晛道:“带给他吃的。”


    王趵趵:“……”


    虽然论装,苻燚很擅长,可只怕今天去一趟相府,也把他恶心得不轻,寻常的东西估计是吃不下了。


    果不其然,等他回到宫中,苻燚一见他就说:“西京的案子,我要比原本打算的多砍他一条胳膊。”


    “砍他。”贶雪晛过去给他宽了外袍。


    苻燚等他把外袍脱了,伸手说:“让我抱一会。”


    贶雪晛抱上去:“累坏了吧?”


    苻燚枕着他的肩膀道:“他一看就是在装。喝药的时候还故意失手滑落,药汁把我的袖子都洒湿了,要不是我自己也有伤,恐怕是这药,都得是我亲手喂给他。”


    贶雪晛一想到这大狐狸和小狐狸执手相看泪眼,却又都知道对方心里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就觉得好笑:“太皇太后跟你说什么了么?”


    苻燚道:“握着我的手哭了半天。说了一堆谢苻一家亲的话。她也就会说这些了。”


    贶雪晛问:“确定他是装病?”


    苻燚冷笑:“身体肯定比我强。”


    宫内诸人垂着头,你偷偷看我,我偷偷看你。


    老天爷,陛下这语气神态,简直就是在诉苦撒娇!


    不敢相信这是他们认识的皇帝!


    贶雪晛道:“辛苦你了,我在莲花楼给你买了吃的。”


    婴齐便立即将食盒都拎上来。


    贶雪晛扶着苻燚坐下,把食盒都打开。


    “他既然装了,肯定一时半会不能好。只是他既然敢称病不出,刺杀案想必已经想好了对策。想多吃他一块肉,得往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砍。”


    他说着擦了手,拿了一块咬春卷喂到苻燚嘴里。


    苻燚张口吃了。


    苻燚在谈论政事的时候眼神才是真的黑,冷冰冰的阴狠,以至于他那俊雅的相貌都带了一点阴森的邪气,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嚼着。


    “水师那边负全责,他不敢保,也保不住,得使劲砍,但我看了一下,如今水师里头中下层官员几乎也都是他们新提上来的。一时要补新人,不一定能胜任,反而容易被架空。”


    苻燚道:“所以不能一股脑全换成自己人。”


    贶雪晛没想到他还没说到的话苻燚便接上了他的思路,心中有些惊,更是兴奋:“都统和指挥使换成自己人,中间的官位空出来几个,人为利往,无所不倾,这是人之本性,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


    苻燚看着他。


    贶雪晛道:“谢相夜叩宫门,是想稳住底下的人心。你今日去看他,也算示弱,他有没有放松警惕不好说,他底下人看到了,至少会松一口气。如果……”


    苻燚道:“赵都统和谢家有姻亲。”


    “!!”好快的脑子!


    不愧是心机鬼。


    贶雪晛更兴奋了,说:“如果叫人看到他连姻亲都保不住,他今日这一番筹谋,也算都白费了。这一点审讯的时候有大用!只是我们想得到,他肯定也想得到,赵都统的罪,得比他们预想的大,还得快准狠。”


    苻燚问他:“还有呢?”


    贶雪晛靠着他坐下,说:“能动的人不一定都要动。他们自己肯定大概也都知道会弃谁保谁,为安抚计,谢相或许还有许诺,内部早已经有安排。他们想保的,我们要攻克,他们舍出来的,如果我们不接呢?”


    苻燚盯着他看了一会,轻轻一笑,却没有说话。


    贶雪晛道:“还得公告天下,此番只追求首恶与直接涉案者,对于被裹挟的,能主动检举揭发的,可以戴罪立功的其他人等,朝廷都要给予嘉赏恩赦。谢翼要断臂求生,我们不仅要接过他斩下的手臂,更要让他从此流血不止。”


    说完了,见苻燚笑盈盈地看着他。


    “怎么了?”


    他其实知道苻燚是怎么了。


    好像性格那么不同的两个人,却能在某个瞬间,几乎同频。


    是灵魂共振的快乐。


    苻燚起身:“我们去御书房。今天有得忙,你得帮我。”


    两人之间好像不只是情爱之间的亲密了,这时候突然有了同肩作战的快乐,身边有了支撑,以至于精神都振奋起来了。苻燚靠在榻上来念名字,黎青负责介绍解释,贶雪晛则把有关官员的名字都写在纸条上。以前在船上的时候,只是闲谈中给贶雪晛介绍过这些人,如今像画地图似的,将他们的名字,官职,背景,统统写在纸条上,分类汇总。


    两人在书房呆了半天,苻燚好像情绪没有那么紧绷了,再也支撑不住,突然就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他的衣角。


    贶雪晛叫黎青拿了被子过来,给他盖上。难得苻燚睡那么沉,竟然没醒。贶雪晛就坐在他旁边看如今关于刺杀案的各类案件资料,和那些官员做比对。


    苻燚睡到半夜才醒,见贶雪晛披着袍子伏在案上,似乎也睡着了。面庞是对着他的,他静静地盯着那面庞看了半天。


    时至如今,醒来看到这个人,依旧觉得像在做梦。


    命运给他这样的神助恩赐。


    直到贶雪晛自己睁开眼睛。


    两人视线对上,贶雪晛笑了笑,眼神困倦,声音略哑,温柔地说:“你睡了好久。”


    因为你在,我也不用再一直自己苦撑,深睡都不敢啊。


    苻燚伸出手来,贶雪晛便握住了。


    苻燚轻轻摩挲着他的虎口说:“如今谢翼病怏怏的,我又有伤在身,整个建台城都阴沉沉的,如果这时候能出一位风云人物,或许会成为建台城的一股新势力。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也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了。”


    他看着贶雪晛,“许多人依旧怀疑你,认为你的功勋,都只是我为你塑的金身。贶雪晛,走到人前去吧,不应该只有我看见你的光芒。”


    文韬武略,后者比前者更简单直接。


    如今谢相称病,谢氏一派里属谢跬风头最盛。


    那就先把他踩做垫脚石!


    他坐起身,把贶雪晛拉过来。


    贶雪晛跨坐在他腿上,小心地扶着他的身体。


    苻燚道:“吾妻文武冠古今,当引弓射箭,猎一猎这建台城的豺狼虎豹。”


    第59章


    建台城在三月进入盛花期, 繁花如云似霞,满城盈巷。


    往年每到这个时候,城内城外摩肩接踵, 车马络绎,四海之人皆汇聚于此,只为一睹这“天香之城”的盛景。


    但今年的建台城, 却格外冷清。


    刺杀案正式开始审理, 几乎街谈巷议都是关于刺杀案的最新进展。加上皇帝在宫中养伤,相爷又重病, 虽说二人都没有性命之虞,但到底又给三月的建台蒙上了一层阴影。


    大家想热闹都不敢热闹, 最叫苦的莫过于京中商户, 原本这时节正是一年当中生意最兴隆的时候, 如今京城中弥漫着惴惴不安之气, 犹如乌云压顶。


    最重要的是,许多人都分析,眼下这种形势只怕会一直持续下去。暴君当政,说不定以后会越来越糟。


    就在这时候, 一道圣旨下来, 圣驾将于三月二十日, 如往年一样照常赴逐鹿围场春猎。随旨颁下的,还有一道晓谕万民的诏书,直言刺杀一案虽是大案要案,可与百姓无关,也不会波及无辜,望京中【各安其业,勿扰常序】。圣意更开恩典, 今年春猎特允百姓前往围场观礼,共睹盛事。【愿以弓马之盛气,重振京华气象】。


    此诏书一出,阴沉沉的皇城立即喧闹起来!


    苻氏有祖训,子孙须文武兼修,不可偏废。为固本守源,就定下了春蒐秋狝之制,年年循例而行。可要知道往年皇帝春蒐秋狝,早早就会有官兵清场布围,普通百姓就算想靠近都不能,有资格伴驾观礼的都是高官贵族。允许寻常百姓观礼,古往今来这还是头一次。


    京中一时议论纷纷,害怕皇帝归害怕皇帝,谁还不想凑个热闹,这种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一定会再有的机会,能亲眼观看皇室春猎,能去的谁不想去。诏书共十三份,张贴于明月河十三座桥上,一时十三座桥人流如织,观者如堵。


    一开始大家都还在讨论这诏书内容,可不到两日,众人议论的焦点就变了。


    都在讨论这份诏书的字,说这字“笔法精绝,气韵天成”。


    实在是极美极雅的字,不只民间在说,就连百官之中也在热议,不消三两天,全城皆知,那诏书居然出自那个大名鼎鼎的贶雪晛之手。


    当初贶雪晛随驾归来,京中人便惊异于他形貌清美,人如其名,对他印象便大为改观,如今再看他写的诏书,那真是字如其人,这字仿佛也被赋予了和他本人一样的传奇色彩,一时城内竞相效仿临摹,竟成了一大风雅事!


    谢跬把那字看了又看:“老百姓知道什么叫好字,无骨无势,毫无一点男子气概!”


    他堂弟谢晖道:“天子宠臣,长得又美,字稍微过得去,就被人给捧起来了。大哥,如今眼下最重要的是春猎一事。陛下如今伤势未愈,弓都拉不开,想必无法参与围猎,那今年这金鹿,必得是大哥囊中之物。”


    大周一朝,春猎有金鹿之争,所谓金鹿,就是从鹿苑挑选最健壮敏捷的雄鹿,鹿角涂以金粉,饲之以药酒,使其奔腾如流火。一开始金鹿之争不分身份高低,大家都可以围猎,大周历史上有许多人靠猎得金鹿得以加官进爵,平步青云。只不过从废帝登基以后,这金鹿便成了皇帝专享,废帝不善骑射,后期更是神智昏聩,有一年春猎,射得金鹿的一位低阶骑兵,竟被他恼羞成怒当场射杀。从此以后,群雄逐鹿变成了群雄帮着皇帝逐鹿。


    这一情况到苻燚登基,依然没变,苻燚是个狩猎狂魔,每次狩猎都只管自己爽。


    这金鹿自成了皇帝专享,某种意义上便成了权力的象征。


    “是啊,大人,如今皇帝虽日日派人来相府问询,可关于赵都统的审讯却也片刻不松,听说昨日赵都统的三女婿也被抓了。如今底下的人心不安哪。如果大人在围猎中猎得金鹿,凯旋而归,必能大振我方士气!”


    谢跬冷笑:“怎么,除了我,还有人垂涎金鹿之荣?”


    谢晖说:“听说福王信誓旦旦,这两日一直在围场逐鹿苦练呢。”


    谢跬道:“黄口小儿,他也配。”


    他妹夫庄圩道:“听说陛下身边那个贶雪晛,功夫了得。他当初在御船上救驾,似乎箭术颇为精准。只是看他形貌,弱不禁风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人能把从前不近女色的小皇帝迷成这样,还是有点本事的。”


    谢跬想起贶雪晛那张小脸,垂着眼轻笑一声:“那我倒想跟他比试比试。”


    这样清冷洁净的郎君,骑马射箭是什么样子,他还真好奇。


    看他十指如削葱根,握个笔也就罢了,别的,他也握不住了。


    春风拂着清泰宫内殿的帷帐。


    清泰宫内殿里,贶雪晛用双手握着,双手上下交接,还能剩下一截给他吃。


    他的手细白,和本人一样属于极秀气的好看,寻常人都没他把指甲修得那么洁净齐整,整个手白净得像是带着香气,如今沾染了口涎,泛着水光。


    榻旁铜镜映着他发红的脸,贶雪晛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脸这么小过。


    好像征服了这等雄伟可怖之物,没有什么是他会惧怕的了。


    谢跬和庄圩身为世家子弟,又负责京畿防务,既要参与狩猎,又肩负着现场安全的重任,今年陛下又许百姓观礼,围场又单独设置了观礼区,任务更重,从三月十六起,他就前往逐鹿围场,参与清场布防。


    等到三月二十这一日,他们便率兵立在围场大门外,等待御驾到来。


    可是皇帝还没来,却先来了文武百官及其家眷亲属,朱轮华盖连成一片,几乎将围场周围的空地全部停满,后来者就只能停到山林里。到最后围场内的观礼区都已经挤不下了,后来的普通百姓便全只能守在道路两侧。为安全起见,他们不得不又派了数百兵士以长矛头尾相连,挡住周遭的人群。


    可能这次更为拥挤的缘故,谢跬觉得今日的声势甚至远超过皇帝带贶雪晛回京那日。


    好像只要这两人合,体出现,就会让民众趋之若鹜。大周一朝对男风的接受度很高,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高成这样,实在有些荒唐诡异。


    除了几个御史大夫上谏过以外,似乎其他人都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人天然会对一个声名狼藉的暴君降低要求。他这时候想到他父亲,因为声名而平步青云,却又似乎被声名架在云端,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他父亲身上,不敢想会被指责成什么样。


    谢晖任侍卫步军司下属训练官,这是他头一次执行公务,骑着马威风凛凛地绕了好几圈,这时候才下马到他身边,兴奋地说:“今日来的人可真多啊。”


    庄圩说:“我看司徒清也来了。”


    司徒清是去年的新科状元,也是副枢密使司徒昇的独子。他如今和谢家三郎一样都在翰林院,名声却盖过三郎一头。这人孤高,虽是世家子弟,但从不与他们来往,看到他,谢跬才发现翰林院年轻一辈的似乎也都到了。


    他们穿了官服,单独站成一排,身边站着的那一大群,便是这一次得以入选陪猎的京中世家贵族子弟。他们多十几二十的年纪,大周朝堂几乎全都是贵族子弟的天下,这些也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


    这阵仗,的确比他们预想的要更大。


    皇帝架子很大,直到巳时三刻,御驾才姗姗来迟。


    谢跬和庄圩率领众将士躬身相迎,却见殿前司都指挥使李定率领几个黑甲卫,簇拥着一个绿袍郎君驰马而来。马蹄溅起春泥,那袭绿袍被围场上的大风吹荡而起,袍角猎猎翻飞,在肃杀的黑甲卫队中如碧波破浪。直至驰马到他跟前,他们也并未停留,只是那马上的俊俏郎君认出他来,抓着缰绳微微点头致意,清亮的目光便掠过他们,驶入围场之中去了。


    翻飞的袍角摇曳生姿,实在是美到让人惊异。


    和回京当日那个骑马随御车满行的贶雪晛相比,今日的他似乎更为轻盈利落,飘然若飞,形貌之美,更胜从前,如此纵马疾驰,倒生出几分气势来。


    围场之内瞬间躁动了起来,谢跬听见有人喊:“是贶郎君!”


    “是贶雪晛,是贶雪晛!”


    这个声震建台的名字,一传十十传百,贶雪晛他们才刚驰马驶入围场入口处的大帐之间,骚动便从大门处一直传向远处,别管观礼的百姓也好,达官贵人也好,男女老少,几乎全都朝他看了过去。


    随即御车在金甲卫的护送下缓缓而至,他还在回头望围场里躁动的人群,庄圩提醒他,他才想起跪地相迎。


    御车在他们跟前停下来,黎青掀开车帘,皇帝金冠玄袍,面色竟比之前白皙润泽许多,那双眼睛在日光底下更黑,笑盈盈地问他说:“相爷可好些了?”


    他忙道:“回陛下,已经好多了。”


    皇帝伤势有所好转,他父亲的病自然要好得更快。毕竟装病是一时的,这时候谁好得快反而更占声势。若不是对射猎不感兴趣,他父亲今日想必也是会过来的。


    苻燚轻笑一声,黎青便放下帘子,御车从上千兵马中穿行而过,御车周围的金甲卫在日光下金灿灿一片,更不用提他们手里举着的皇家的日月星纹旗帜,引得围场四周的民众都欢呼起来。


    倒是第一次见苻燚受到民众这样的欢呼。


    看来能来观礼,大家都很兴奋。


    一切似乎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改变。


    但,今日这里所有人都会见证他为谢氏猎得的荣光。


    此刻金色大帐外头,福王和王趵趵他们正在射箭热身。


    谢跬和庄圩、谢晖等人迎风走过去,这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谢跬手握刀把走在中间,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在福王身边站定。


    今日敢和他争金鹿的,估计也就这位嚣张跋扈的小王爷了。


    看他一身锦绣,挂金缀玉,眉间还贴着女子会贴的鱼媚子,毫无男儿风姿,或许和他皇兄一样也好男子,只怕还是伏在人身下那种。


    他身为谢翼嫡子,他小时候,谢翼还隐居在山林之中,他虽出身建台谢氏这样的名门望族,但和双亲一直都在山林中长大,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建台城里。谢翼对他要求极其严格,十五岁,他和大部分建台城的世家子弟一样,进入皇城做金甲卫。当时废帝在位,他因性情刚直得罪了废帝,太皇太后求情,他入了侍卫步军司,从无名小卒做起,如今身为步兵指挥使,自恃和京中世家子弟不同。


    围场风大,小王爷连耙子都射不中,每次射出,居然还有一帮京中贵族子弟为他拍手叫好。


    他轻笑一声,被福王听见。福王扭头看他,道:“听闻小谢大人箭术了得,要不要试试?”


    谢跬有心在正式围猎之前灭一下这位小王爷的锐气,伸手接过弓箭,拉了拉。


    好软的弓箭。


    他伸手,旁边负责背着箭筒的王趵趵立即呈给他一支箭。


    他搭箭一拉一松,也不甚认真,利箭便射中了箭靶,只是风大,稍微偏了一些,他蹙了下眉,紧接着便又射一箭,这一下直中靶心。


    庄圩轻笑了一声,伸手鼓掌。


    围观的众人立即跟着拍手叫好,欢呼不绝。


    谢跬迎着风,算是心头畅快了一些。


    这时候一转身,看到一抹绿从金帐里出来,有人把他来的时候骑得那匹照夜白牵了过来,他似乎要去骑马。


    他想起说贶雪晛箭术很好的传闻,便突然大声道:“听说贵人箭术十分精准,今日也要参与狩猎,不如来热热身。”


    黎青此刻在殿中正给苻燚系斗篷,听见谢跬说话急忙探头往外看去。


    贶雪晛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弓箭。


    此刻那些贵族子弟全都默不作声,盯着他们俩看。


    日光照在贶雪晛的脸上,愈发显得他皮肤清透白嫩,今日狩猎,他穿得并不如回京之日那般华贵,头上只插了个碧玉簪,清雅如阴翳处新开的花,青梗白花,好像日头晒一晒就要蔫掉了。


    福王看了王趵趵一眼。


    王趵趵轻轻地挑了下眉。


    此刻风大,劲风一吹,贶雪晛身上春袍贴着细腰,真是盈盈一握,看起来实在瘦弱。


    谢跬看他拉弓姿势,就知道他应该擅长射箭,只是风大,他善意提醒说:“可以先射一箭,找找感觉。”


    他对贶雪晛没有什么恶意,他最近倒是常想到他。只觉得这样一个皎洁的美男子,和苻燚那样的阴险狡诈之辈,实在是两类人。既是被皇帝抓回来的,想必也是被迫,何况细胳膊细腿,生得又惹人怜爱。他也并非小看贶雪晛。他的箭术在军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并非因为他出身谢氏,众人才捧他的场,这种大风天气,就算高手也得多射几次找找风向手感。


    谢跬道:“贵人要戴扳指么?仔细手疼。”


    话音刚落,贶雪晛手中的箭已经射出去,“啪”地一声,直接把他刚射在靶心的一支箭给射劈了叉。


    只可惜他好久没射箭了,弓箭又软,力道欠缺些,箭颤了一下,终究掉在了地上。


    贶雪晛并不知道刚才那些箭都是谁射的,只对自己有些不太满意,轻轻地说:“手生了。”


    他声音很动人,轻轻的又很干脆。


    他把弓箭还给谢跬,问王趵趵:“要不要去骑马溜一圈?”


    福王笑着说:“小王愿意陪贵人同去。”


    众人都已经呆住,看着王趵趵和福王跟着贶雪晛走去。


    谢跬的脸红了又白,看着那掉在地上的箭,又扭头去看贶雪晛,周围的这些世家子弟已经开始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了。


    有些人甚至眼珠子都要黏在贶雪晛身上了。


    黎青笑着说:“小谢大人脸色很难看呢。”


    苻燚说:“今日有他更难看的时候。”


    围场内扎了许多帐篷,其中以皇帝所居的黑金色的大帐最为显赫。在那大帐之外的空地上搭建了一个高台,所有仪式都是在高台之上完成的。只是今日风大,黎青说:“陛下身体还未痊愈,不如就在这大帐内坐着。”


    苻燚说:“今日我要好好看。”


    他冒着大风,当然不是看谢跬难看的脸色了。


    他要看他的贶雪晛光芒万丈。


    自古他们大周皇帝狩猎归来,都会第一时间载着猎物驶向自己的皇后或者宠妃,既表现自己身为男人的勇武,也昭示自己作为君王对所爱之人的恩宠,将她置于万众瞩目之下,共享威仪。


    今日他苻燚颠倒过来,就做个与众不同的皇帝,坐等着他的皇后凯旋,赐予他这份万众瞩目的宠爱。


    第60章


    贶雪晛纵马绕着围场跑了一圈。


    此刻风大马疾, 真是浑身畅快。


    福王跟在他身后,发现贶雪晛真有一个非常让他服气的地方。


    那就是他从来没有看到他怯场过。


    不管是当初在金莲寺被抓的时候,还是回京以后这种万民围观的时候, 如今那么多人都盯着他,他似乎都没什么反应。


    这人真是淡定。就是当初皇帝遇袭,大家都惊惶成那样的时候, 他好像也比他们都要镇定。


    这和他纤长文雅的外表真是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福王陪在他身边, 跟他介绍:“前面的山林丘陵便是今日的主狩猎区。”


    贶雪晛放眼看去,只见狩猎区草丰林茂, 在地势比较开阔的地方,隐约可以看见狩猎区的边界插满了彩旗, 旗下是散布警戒的骑兵身影。


    更远处万山环抱, 层峦叠嶂。


    福王说, 逐鹿围场面积虽然不如定州的秋原围场, 但纵深也有数十里,福王跟他讲了一下今日大概会去的地方。


    皇帝狩猎,猎物分为两类,一类是野雉鹿兔之类的, 数量多, 分布广, 性格相对温顺,也不会伤人,可随意骑马追逐。


    还有一类是虎豹熊这类猛兽,这些象征帝王勇气与狩猎难度,通常需要精锐围猎兵配合围捕,大家一起上,等猎物被围困以后, 靠皇帝插上致命一刀,主要是用来彰显帝王武功。


    不同的猎物,狩猎方式不一样,狩猎区也不一样。今日主要是金鹿之争,不会往深山密林里去。


    逛了一圈回来,见黄帷御帐外早已经准备妥当。参与狩猎的世家子弟和军中猛将均都已经换上了骑射服,鹰犬成群,狂吠不止。


    他忙回到帐中换骑射服,苻燚亲自过来帮他穿,外头是一件青苍色膎缬外袍,袍身铺着金绿丝线织就的菱格飞鸟纹,为骑射方便,一条袖子脱下来,系在腰间,露出里头的红地联珠狩猎纹锦半袖。


    他甚少穿如此贴身又如此鲜妍的衣袍,鲜活得似要漾出光来。


    这人从头完美到脚。


    苻燚都觉得那袖子往腰上一系,有些过于凸显贶雪晛的身形之美,把他惊人的腰线都凸显出来了。


    他看起来比自己还擅长骗人。


    如此细细长长的郎君,大概不是亲眼所见,没人会相信他有那样惊人的身手。


    他从黎青手里接过那绿色的嵌珠束发额带,给他系在头上,说:“今天只要正常发挥就够了。”


    他明白他的意思。今日主要是打破众人对他皇帝脔宠的印象。他对自己的实力是有信心的,就算猎不到金鹿,收获也不会差。而因为众人大部分都只把他当成一个花瓶,他但凡成绩不垫底,相信凭借他的身手,今天都会收获一波路人缘。


    能猎得金鹿当然最好,猎不到,不过是分一杯羹给谢跬,他们也不亏。


    他点点头,也不想苻燚为他担心,因此半开玩笑对苻燚说:“等着我把金鹿猎来给你下酒。”


    苻燚把自己的鸾刀塞到他腰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正式开始狩猎之前,是一系列繁琐仪式。首先便是祭祀,先祭祀山神,再祭祀猎神。苻燚以前参加春猎,这些仪式都只是随便走过场,他的兴趣都在猎场上。但今日所有仪式,他全都一丝不苟地完成。


    因为仪式越宏大,神圣,在围观的这些人眼里,这场春猎便越隆重盛大,对参加狩猎的贶雪晛来说,加成便越大。


    贶雪晛无疑是这群猎手里最受关注的人。在一堆健壮高大的猎手里,他和福王堪称最秀丽的两个。但福王美艳锋锐,浑身锦绣宝光,看起来就不好惹。贶雪晛看起来就轻柔多了。


    观礼区众人窃窃私语:“那个贶雪晛还真参加啊。”


    “听说刚刚福王他们在帐前射箭,他箭术精准无比,比小谢大人都强。”


    众人看向贶雪晛身边的谢跬。


    英武不凡,快顶贶雪晛一个半了:“你觉得这可信么?”


    “咚咚”的鼓声响起来,号角声长鸣。王趵趵穿着紫袍,他刚还折了一枝野花别在发冠上,此刻紧紧跟在福王后头,看见围场北侧巨大的栅门打开,近十辆兽车被缓缓拖入场中,有各类飞禽,也有黄羊、狍子、野兔、獾子、狐狸等等,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最后那辆雕花兽车,笼中单独关着一头涂了金粉的雄鹿,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它分叉的巨角愈发雄壮威武,此刻还未放出笼车,它便有些癫狂一般撞击着栏木,发出“咣咣”的闷响。


    福王侧头对王趵趵说:“这就是金鹿。”


    看起来就能撞死人。


    王趵趵自然知道他们今日重中之重便是协助贶雪晛猎得金鹿。


    金鹿之争看起来是群雄逐鹿,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其实是两派之争。他们想要,谢跬他们更想要。


    他朝谢跬他们看去,参与狩猎的世家子弟和青年将士里,他们谢氏的骑射服都有谢氏的梅花家纹,仔细数数,竟有十几人之多。自金鹿出现以后,谢跬的眼睛便再也没离开过它。


    这位小谢大人生得英武非凡,一看就是射猎好手,此刻他一身劲装,墨发仅以一支玄铁长簪束起,腰间箭筒漆黑,雕弓斜挎,一柄短刀紧贴腰侧,足蹬玄色长靴,无论身高和气势,都在所有人之上。


    祭祀礼毕,礼官高唱:“出牲——”


    霎时间,栅门大开,飞禽振翅,走兽奔逃,猎场的围子手便纵马挥动红旗呼喝驱赶,观礼台上旋即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更是惊得那些猎物往草甸丘林里钻去。


    王趵趵激动地翻身上马,眼睛只盯着那金鹿消失在奔腾的尘土里。


    不愧是特殊训练过的金鹿,动作之迅捷,一溜烟便不知道蹿到哪里去了。


    谢跬在这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披着个极其华丽的斗篷,两边是黑色的行障,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衣袍上团龙纹金彩斑斓,煌煌生辉。他脖子上带着的黑玉珠链更是华美尊贵,和他头顶的黑玉金冠一起,愈发衬得他肤色白皙,容颜如玉。他靠在榻上,倒是气定神闲。


    他又看向他身边的贶雪晛。


    风吹起他发上的额带,愈发显得他纤细白皙,他这时候已经不敢小看他,也隐约洞悉了皇帝举办这场春猎的真实原因。


    这金鹿,绝对不能给贶雪晛。


    因为不止他自己,哪怕是参与狩猎的猎手,场上的文武百官,数千将士,甚至包括观礼台上那些人,他在家里的父亲,估计都认为这金鹿是他囊中之物。


    如果他输给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帝脔宠……


    谢晖抓着缰绳往前走了一步:“大哥,别紧张,有我们呢。”


    此刻鼓声震天,“咚咚咚”都敲在他的心脏上。


    礼官站在高台之上,大声喊道:“射猎竞逐,始 ——!”


    一支鸣镝“咻”地一声冲上天际,贶雪晛回头看了一眼苻燚。


    苻燚点点头,他便双腿一夹:“驾!”


    霎时间所有猎手纵马而出,有人大吼一声,是谢晖,大风袭来,卷起尘土弥漫,观礼区呼喊声震天。


    上百猎手一开始还聚集在一起,进入狩猎区便分散开来。有人自知猎不到金鹿,直接朝近处的野鸡野兔追去。


    黎青道:“陛下,一时半会恐怕难有结果呢,您要不要去里头歇着?”


    苻燚摇摇头。他本来也是极好射猎之人,此刻目光炯炯看向远方。


    他身边便是站着的文武百官,这些人里有司徒昇等新帝一派的,也有谢相一派的。新帝一派的未必对贶雪晛有多大期望,但谢相一派显然都期待谢跬猎得金鹿归来。甚至有官员已经开始小声打赌。


    每年狩猎,京中都有人因此开赌局。宪宗时期,有次春猎,他甚至亲自下场,设钱二十万作为彩头,自此“金鹿筹”一度风靡建台,到废帝才止。如今观礼区甚至有小童捧着插满竹筹的草靶,在人群中穿梭叫卖:“金鹿筹,押定离手啦!”


    黎青下去逛了一圈,苻燚问他:“押谁的多?”


    黎青说:“代表谢跬的竹筹几乎被抢购一空。”


    苻燚挑眉。


    黎青道:“不过奴花了一年的俸银,押了贵人!”


    苻燚勾手,叫他凑上来,说了两句。


    黎青立即去了。


    要是贶郎君赢了,那可真是要猎得金鹿了。


    这场比赛以猎得金鹿结束,当金鹿被猎以后,会有专门的鼓声和号角声。历年来金鹿之争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不过这其间也不会无聊,不断有传令兵一路高喊着回来禀报最新赛况。


    今日天气并不算好,主要是风太大。山风呼啸拂过春日山林,上百人纵马在丘林里穿梭。


    王趵趵在西京的时候也爱射猎,但是真没想到这金鹿竟然如此难以捕捉。他头上戴的花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帽子也被树枝刮破,低着头去寻地上的蹄印。


    就在这时候,东南方密林中传来一声短促鹿鸣。


    贶雪晛看见一抹金黄:“在那儿。”


    他们听见了,不远处的谢跬他们也听见了。众人找寻半日,终于再次发现它的踪迹,几乎全都策马驶入山林。贶雪晛几乎趴在马背上,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来,等越过低矮树枝,待看清了金鹿身影,立即起身拉弓射去。


    羽箭破空而去。电光石火间,另一支黑翎箭“铛”地一声竟将他箭杆凌空劈歪!


    贶雪晛回头一看,见谢跬收弓冷笑,纵马直追而来。那金鹿受到惊吓,瞬时便又往山林深处蹿去。


    众人在山林间分散又合拢,不断有人因为撞到树枝而坠马,那金鹿忽然回旋,众人勒马不及,几乎撞到一起,贶雪晛几乎和谢跬同时拉弓,谢晖心下大惊,猛夹马腹,连人带马横撞向贶雪晛,福王一鞭子抽在他的马背上,那马嘶吼一声,把谢晖直接摔下来。


    谢跬反应也极快,一把抓住谢晖,提了一把,谢晖才不至于被踩在马蹄之下。


    众人惊叫成一团,几匹马在密林里嘶鸣绞作一团。


    “你干什么?!”谢晖吼道。


    福王蹙眉:“本王倒是要问你,你要干什么?”


    混乱中,谢跬才发现贶雪晛那支箭已经射中了金鹿,只见金鹿惊跃,失足从高坡跌落下去。


    他顿时神色大惊,将谢晖丢到地上。


    那高坡之下挂着了一堆红绳,金鹿嘶鸣着闯入红绳之外的密林里,惊得附近值守的士卒忙往里头驱赶,四下山风簌簌作响,金鹿嘶鸣不止。谢跬心下大骇,断不能接受自己输给贶雪晛,抓着缰绳:“驾!”


    谢晖忙道:“大哥,危险!”


    几乎在同时,王趵趵他们看到贶雪晛和谢晖一起冲下陡坡。


    王趵趵急喊:“雪晛!”


    眼前树木骤然变得浓密幽深,谢跬见金鹿速度明显慢下来一点,立即引箭再射,黑翎箭“咻”地一声射出,却在即将射中金鹿的瞬间,被一支金箭“铛”地射偏刺到泥土里。


    好一个以牙还牙!


    他扭过头来,看到贶雪晛神色决绝,行至空地上,踩着马镫直起身来,一边疾驰一边拉起弓箭,对准了前面的金鹿。


    谢跬心里一急,拉起弓箭就对准了他。


    没想到这秀美的郎君竟那样疯狂,好像这金鹿对他来说也是舍弃性命也要得到的东西似的,也不看他,手中弓箭拉满,“咻”地一声穿林而去!


    谢跬喘着气,呆滞地看着贶雪晛。


    如此秀美洁净的一个郎君,却在这一刻完全震住了他。


    贶雪晛纵马朝那金鹿奔去,谢跬回过神来,立即跟上。那金鹿中箭以后,嘶鸣着跑得更快了。他们纵马在密林里穿梭,就在这时候,那野草灌丛之中,忽然有野兽咆哮声传来,远处负责驱逐金鹿的士卒大惊失色。


    谢晖从地上爬起来:“有老虎!”


    他刚喊出声,便听见更远处有士卒的惊叫声从密林里传来。


    一只猛虎扑向那乱奔的金鹿,金鹿一闪,跌入灌木丛里去了。那老虎扑了空,瞬间回头,便见一支金色羽箭“咻”地一下射中它身上,那猛虎咆哮一声,撞向驰马而来的谢跬,谢跬纵身一跃,身下的马便被那猛虎撞倒在地,他自己也跌撞在树上,箭筒里的箭散落一地,慌忙去摸腰上短刀,只见又一支利箭直接射中那猛虎的左眼。


    那猛虎怒吼一声,直接扑向贶雪晛。


    一时之间金鹿嘶鸣之声,猛虎咆哮之声在密林里四蹿,不断有负责值守警戒线的士卒爬上来,远处立即有人吹响了号角,这是出现危情的号角,一声连着一声,从山林间直传向御营大帐!


    此刻御营大帐处,开始不断有猎手拖着猎物归来。负责记录个人猎物数量和种类的田仆每记一笔,便要高喊一句,无官职的便是某某家的某某某,猎物为何,数量为何,有官职的便是直接喊出他的官职和姓名。每喊一次,人群中便会发出一声欢呼或哄笑,战绩辉煌的气势昂昂,没什么收获的垂头丧气,倒是热闹的很。


    就在这时候,众人忽听见了大风中似乎有号角声传来,号角声虽然缥缈,但有些急,苻燚立即敛了笑意,站了起来,朝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几个高坡上的哨塔处吹响的号角。


    黎青也听见了,他们都是经常狩猎的人,一下就听出是有急情发生。


    不一会就有传令官骑马奔来,禀报说:“陛下,东南麓有山君出现!护卫队已经前往!”


    山君是他们对老虎的敬称。深山有猛兽出没,狩猎过程中这种突发情况偶有发生,就是因此,才会安排有专门的士卒负责在安全线警戒,更有护卫队随机待命,倒也不怕。苻燚问:“如今追金鹿的人到哪儿了?”


    传令官脸色有些白:“他们就在东南麓!”


    此刻那号角声听起来似乎更明显了,被大风卷着过来。黎青忙安慰苻燚:“郎君不是一个人,身手又好,不会有事的。”


    此刻观礼区也都安静下来了,见又有传令官驰马而来,他脸色语气明显都惊慌不少:“报,东南麓遇到猛虎袭击,贵人……贵人纵马消失在安全区外的密林中了!”


    专门为狩猎准备的老虎,都要数十人围猎才行,何况这山野里的老虎,生性更为凶猛,众人一想到贶雪晛那单薄身形,无不震惊。


    号角声四起,风声阵阵,贶雪晛伏在马上,在树林里穿行。额带发簪忽被树枝刮掉,长发在大风中披散开来。


    他今日的确只要猎一些猎物,即便不是金鹿,也够了。


    但是,但是。


    他觉得自己现在真是疯狂。


    苻燚为他办了这场狩猎,他便要……


    他便要给他最好的。


    他急勒住缰绳,跳下马,滚着拔出腰间鸾刀,浑身血液上涌,颤抖着呼了一口气。


    此刻夕阳低垂,山谷间满是恐吓老虎的锣鼓之声,苻燚在高台上不断地踱步,众人都看着他,不敢说话。


    只黎青不断地安慰他说:“陛下别急,一定没事的。”


    “去备马!”


    “陛下!”黎青跪在地上,“您的龙体未愈,不能骑马!”


    苻燚也不管他,下了高台,踉跄了一下,被台下的司徒昇等人扶住。


    不断有传令官在御营穿梭,所有人都看向那山林深处,只看到山风摇曳着新春绿枝。


    那光线一暗,便觉得那密林繁枝也阴翳起来。此刻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心惊胆寒,想到那贶雪晛如此美貌有才的一个郎君,得帝王专宠,艳名远扬,他们不看好他今日能有多好的成绩,可也没人盼着就这样葬身在这次狩猎中啊。


    有人小声说:“这等文弱郎君,就不该参加狩猎!可惜了!”


    这时候忽然有极有节奏的鼓声响起来。


    “咚咚!”


    “咚咚!”


    沉重有力,伴随着长鸣的号角声,震彻四野。开始有大批护卫骑兵从山林中出来。


    所有人一下都站了起来,踮着脚探着头朝那夕阳的余晖处看去。


    黎青一眼就看见了福王他们,忙喊说:“陛下,是金鹿被猎的鼓声!”


    无数猎手在护卫骑兵的保护下驰马而来,马蹄溅起尘土,尘埃便在那余晖里飘荡翻涌。


    苻燚站起身,紧抿着嘴唇,好像余晖一半包围着贶雪晛,一半落在他黑漆漆的眸子里。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此刻似乎除了凯旋的鼓声便只有簌簌的风声了。围场上旗帜飞扬,猎手们五颜六色的衣袍和护卫兵统一的服饰撞在一起。队伍逐渐分开,只见中间一人,披散着头发,从尘埃夕雾中骑着白马而来,那白马上有些许鲜红血迹,他身上青苍色膎缬外袍上,金绿丝线织就的花纹似乎翩飞的群鸟。


    两个骑兵紧紧跟在他身后,一个后面拖着金鹿,另一个则拖着一头猛虎。


    鼓声停下来,队伍渐渐地走近,停在两边。


    风把贶雪晛鲜血染红的头发吹起来,贶雪晛骑马到负责记录个人猎物数量和种类的田仆跟前,两个护卫把金鹿和猛虎解下放在那里,他声音很轻,大概太累了,声音极低,骑在马上汇报了一下。


    田仆一震,高声喊道:“贶雪晛,猎得金鹿一,猛虎一!”!!


    观礼区一下子轰动起来!


    贶雪晛在众人不可思议的惊呼声中,骑马走至苻燚跟前,低头看着苻燚。


    此刻苻燚也好,他身边的近臣内侍也好,众人全都看着他。


    王趵趵在旁边激动得都哭了。


    贶雪晛露着筋疲力尽的笑,看着苻燚。


    他的脖颈细长,身形细长,长发在风中瑟瑟飞扬开来,轻声道:“终不负你我期许。”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病娇权臣笼中雀我在东宫当伴读我读档重来了![穿书]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