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有诈。
顾棠觉得肯定有诈,却不知宋元辅是何用意。就算这桩罪名定了,能罚她什么?
罚俸禄?还是财产?这罪名至多是训斥几句、表面处罚一下,还未必能坐实。
宋坤恩干嘛关注这种事,难不成是为了她曾经打过宋三娘,所以要教训她一番? ……不,元辅大人气量恢宏,不至于如此睚眦必报。
这些心思只在一念之间, 千头万绪在脑中翻滚。顾棠虽不解,可还算平静:“既然有人证, 那就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我跟他对质就是。”
她确实没有做过霸占人夫的事,底气比方才还足。
唐秀也知道此人, 只是因为女男有别,连审讯都是让下属的内眷去做的, 她并没见过。
“要是这样的话, ”唐秀看了看顾棠,转头跟大理寺的人道, “去请那位徐郎君。”
“是。”
堂内烛火又添了两盏,映照四方,通明如白昼。小片刻后,大理寺之人带着一个纤弱身影出现在堂外。
各位官家娘子在里面,这位郎君并不敢进,隔着门槛,埋头叩首。
顾棠也转身看过去。
冬日里, 衙门里的青石板寒冷如冰。那个一身素服、正在守孝的青年郎君俯身长叩首,片刻后才起身,露出秀润的眉眼。
好……漂亮。
人夫也能这么水灵吗?
顾棠视线微顿,唐秀又瞄了她一眼,低头看了看案卷,道:“徐鹤衣,京城人士,母亲是东城裁缝铺的掌柜。太初二十八年夏,家中因经营不善而关门倒闭,还欠了许多钱财债务,穷困潦倒。你母亲便将你嫁给北城的一户人家为夫,收礼金,十贯钱。”
十贯钱,换成银两,按官价就是十几两银子。但民间银价高、铜价低,实际上换不来这么多。
唐秀接着说下去:“那户人家姓何,小女久病,娶你为冲喜。你过了门两年不到,妻主病逝,你正在孝中。状告——”
她顿了顿,语气微变:“顾家二娘顾棠调|戏你,威逼利诱,企图强占?”
“……是。”徐郎君再度叩首。
唐秀又翻了翻案卷,心中已经有了点盘算,淡淡道:“只可惜你的这些口供,虽还严丝合缝,却一点儿别的证据也没有。仅仅只是这样,你可状告不了任何人,还要落个诬陷的罪名。”
徐鹤衣依旧低着头,从袖中取出一沓书信,双手举过头顶:“小人不识字,这是……这是那个人威逼我岳家的证据,有她的笔迹为证。”
书信被接过,呈递到唐秀案前。唐天蕴只看了一眼,不苟言笑的脸上忽露笑意,惹得其她人也凑过来看,目光一下子都游移不定起来。
这不是顾棠的字。
其中有颇多模仿、掩饰的痕迹。
“笔迹为证,是么。”唐天蕴道,“顾勿翦堂堂翰林学士,她这手字难以模仿,你这书信……到底是谁给你的?”
她声音愈发冷,说到后面更是沉了一个调子,连周围的人都屏息低头。这位徐郎君身子一抖,低着头,声音怯弱:“没有人指使小人,这就是……”
宋坤恩依旧垂着眼眉,抬手喝茶。这位徐郎君说到此处,抬眼看了看堂内的众多官员,声音一颤,终于低低哭泣起来:“大人明鉴,是有人、有人用我全家性命威胁小人,让小人状告顾学士的,请各位大人为我做主!”
看了全程的顾棠:“……”
那现在还有我事儿吗?
太顺利了吧……
她琢磨了半晌,确定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语气温和许多:“是谁指使你的?”
徐郎君虽戴孝,却因一身素白更显动人,唇红齿白,一双墨润如雾的眼睛。他擦拭眼泪,道:
“各位大人明鉴……自打顾将军回京后,就有人登门,伙同着我岳家暗中商量说……说我妻主刚刚亡故,小人热孝之中,强占的罪名可以责罚得重些,我又见过顾大人,可以指认她。这样威逼利诱,又打了我岳母一顿……逼我说出那些话来。”
“什么人登门?”
“一伙穿罗着锦的千金娘子,也不露名讳。……给我母亲塞了点银票。”
“这个好办。”唐秀道,“把银票取来,按照银号一查便知。”
众人俱点头,衙门外的兵卒得了信儿马上便去搜查他家中。在等候的这个空档中,一直闭目养神的韩尚书睁开眼,手中盘的文玩顿了顿,看向宋坤恩。
一股奇特的气氛在众人之间传递,局势迷乱如雾。韩观静沉沉地打量着宋元辅的脸色,又扫过她身边几人。
户部辅丞周灵悟亦面有怀疑不定之色,悄声跟宋坤恩说些什么;吏部的温清晏只是喝茶,既不言语,也不观察别人。
近日的一场场争辩浮上心头,加上今日四房五房突然带着韩家的商户去讨什么旧债,她那冲动的女儿又与顾棠争执不下、惊吓病倒……也就是今日下午的事儿,麒麟卫查封了韩家不少铺面,麒麟校尉击海碎忽然问起商铺的下人——“你们家的铺面算来不多,哪儿来这么大的数目借给王府?”
韩尚书老迈的眼中覆上一层光,她手指微拢,忽然开口:“元辅,小郎君的话当不得真,他能诬陷顾学士,自然也能转而诬陷别人,银号发了票子,转到谁手里,怎么深究得出?要说钱庄商号,元辅家就有不少,查到你头上,难道……还能是宋老大人做的。”
宋坤恩平日里仗着岁数大,不是眼睛不好使,就是耳朵有点聋,今天倒是听得挺清楚:“迅之说得是。”
她看向唐秀,慢慢地道:“还是要有铁证才好。”
唐天蕴问:“请元辅大人赐教,什么样的铁证?”
宋坤恩咳嗽一声,说:“人赃俱获才好。”
唐秀怔了一下,下意识要说“哪里那么巧?”……话音未落,派出去的衙门兵卒已然赶回来,不仅带着银票、竟然还押着几个富户仆役打扮的武妇,捆得结结实实,一把丢在地上。
韩观静陡然握紧座椅上的扶手,眼皮直跳。
“回诸位大人,下官才去搜他家,正撞上这几个贼人破门而入,翻箱倒柜地偷东西,还将证人的岳母捆了起来,差点杀人!”
槛外跪着的徐郎君闻言,又小声呜咽起来。
顾棠觉得这事儿已经完全和自己无关了,但她智力虽然还不错,但掏出自己61才及格的政治反复琢磨,也只觉得这是一个圈套,那圈套里套的那只羊,难道是……
她目光跟唐天蕴对视,此刻唐秀却已经大约明白,淡淡地说了句:“看装束,这应当是别家养的部曲,请刑部拉下去审讯。”
大梁世家都有一定数量的私人武装,表面是受雇的护院。虽没有甲胄,但带刀、常常训练,非普通百姓能比。
“不用费事了。”韩尚书道,“这是我们家的人。你们竟敢威胁陷害顾学士,还登门毁灭证据,不知跟顾大人到底有什么私怨?”
她说完这些话,起身向宋坤恩拱手道:“元辅,我家教不严、门户不紧,出了这样蔑视王法的事情,可见我已经老得不中用了……容我向圣人上一道折子,就此辞官归乡,也就罢了。”
想跑?
唐秀无声一笑,面色仍然镇定,轻声道:“尚书大人,她们不过是穷苦人家卖给韩家的护院,能跟顾二娘子有何仇怨?难道顾大人年轻时,也强占过她们的夫郎不成?”
顾棠本在耐心听对话,被她一提,表情马上一塌。怎么还能捎带着我呢?
宋坤恩叹道:“尚书言重了,就算是韩家的人,老妇也相信以迅之的为人,此事肯定跟你无关……你是最公正的人,心里最有朝廷,不然大家联合上的那道弹劾奏疏,岂不成了罗织罪名、党同伐异的奏本了?”
她竟然能说这么多话。顾棠震惊地看着她。
韩观静看着她道:“元辅大人历来身体不好,弹劾上表的事,你也是同意的。雌凤,我看你眼睛耳朵都不差,怎么签名字的时候,旧疾发作,手抖地写不了呢?”
宋坤恩不语,咳嗽半晌,满头白发地喝了口水,半天平过来气儿,说:“迅之,我都七十的人了,你说什么照顾照顾老婆子,大点声儿。”
韩观静:“……”
她也是七十的人了,怎么不知道才七十就聋到这个地步? !
韩尚书依旧坐下,道:“那就审吧。”
三法司的衙门,刑具和刑官一应是现成的。几个武妇被押下去不久,交来一份按了手印的口供。
“……十日前,受韩家五房次女韩五娘的指使,强迫徐家小郎徐鹤衣指认顾棠强占人夫的罪名,伪造书信为证物。”
唐秀翻到下一页纸,接着读,“得知康王府之事后,害怕事情败露,入夜时分前往其家,毁去来往证据、欲谋害徐郎的岳母,造成她意外身亡的假象。”
韩观静闭着眼,一言不发,宋坤恩问:“迅之以为如何处置?”
“旁支孽种,没出息的东西。”韩尚书道,“依律法治罪就是。”
她话锋一转,忽问:“宋元辅,这个人可是你家三娘找来的。不知道宋三娘子怎么认识这样穷苦人家的郎君?”
宋坤恩不疾不徐地说:“你家四房五房经商,我那不成器的三娘管着家里的事,也略微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是从她们口中得知的。”
“她……”元辅轻咳一声,“此前跟小顾大人有些过节,听说这么个人,愣头青似的送到刑部了,范大人勿怪。”
旁边的范北芳已经麻木了,拱了拱手,只说“岂敢岂敢。”
“除了这个,”唐秀此刻已经翻到下一页,口供分明清楚了,后面竟然还有,“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尚书。”
韩观静道:“你说。”
唐秀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转头正面对着韩尚书:
“这上面说,韩五娘跟顾大人素不相识,只是恨她身为应试的举人,竟不孝敬礼部,亦能高中,断她财路,因此生恨……尚书大人,孝敬礼部是什么意思,断她的财路,又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说:“不然,请您这位后辈来受审?”
此言一落,堂内瞬间静寂得落针可闻,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显得过于明显和嘈杂,每个人的脑子就像是从天灵盖那儿啪地一下开了个洞。
顾棠摸了摸头,跟郑宝女对视一眼。她默默地挪了挪位置,挨着郑宝女坐下,进入观战席。
韩观静也被这句话钉住了语言能力。她马上猜到需要这份口供证明的不是顾棠的清白,而是韩家的罪证。
这些武妇大字不识,一定被诱供了才说出这种话。
问题是,大费周章诱供出来的东西,却是真的。
她静默无声地环顾四周,苍老的眼珠不断颤动。
这些天宋坤恩告病,依资历,她要暂时主持凤阁,跟圣人为顾棠之事忙得团团转,帝母多次提出极其过分的要求,她不得不设法回绝。
因她忙碌,她女儿韩摘月在礼部和韩家说一不二。摘月一贯冲动自傲,瞒着自己做了许多不恰当的安排。
重点是康王府一出事,这件事连她都不能得知细节,竟然让韩家的其她旁支知道了。这次会审选在入夜时分,一下子抓什么铁证如山,人赃并获……
不过只是几息,韩尚书便闭上眼,感知一股沉重的倾天之力压盖下来。她做出决定,重新入座,淡淡道:
“我年纪上来了,不怕你笑话,礼部之事多是我女儿打理。她被顾学士吓病了,就在家中,你要拿人,就一起都拿了,若有愧对圣人的事,老妇人愿受处置。”
唐秀面无表情,冷冽不肯相让:“既然如此,莫怪下官无礼。”她转而看向身后大理寺的人手,“你们跟刑部的人一起去,拿韩家五房次女韩五娘,以及韩摘月。”-
到了此刻,这件事已经完全变成由顾棠引出来的另一个弥天大案。她有心旁听,宋元辅却简简单单一句话将她的事了结,以身体不适为由,结束了会审。
当晚凤阁拟文交递太极殿,立马便有明旨下达,刑部、大理寺共查此案,韩观静停职禁足,不得出入府门。韩家从韩摘月开始,一干人等尽皆刑讯下狱,关押在刑部大牢之中。
离开的路上,顾棠在家门口又接了一道旨。
免除她的一切罪责,加食邑两千户,赐田五百顷,御赐匾额“镇远侯府”,世代袭爵,加太女少师职衔,辅弼东宫,升任户部右辅丞。
户部,她还在户部衙门打过架呢,这么快就要掉头坐户部的堂官,还不把那群得罪过她的人给吓死?
顾棠听得有些费解,接旨后问大宫令:“太女少师,辅弼东宫,呃……哪儿有东宫啊?”
大宫令慈祥微胖的脸上永远是弥勒佛般的表情:“圣人说,不管什么时候有,顾大人都是太女少师。这可是从一品的加衔,光耀无比,当初顾太师也是四十六岁时才获此加衔。”
接下来不管她问什么,大宫令都只是微笑不语。
次日一早,匾额挂了上去。
尘埃落定,文墨街最末尾的这处宅院前一时门庭若市,此地如此偏僻,旁边的地价还一夜之间升了数倍。
有不少人为了住在顾棠旁边,争挨着的同街宅子,打得头破血流。
得了勋爵后,她家提亲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顾棠推说母亲不在,无人做主,以此回绝了不少人。这话传着传着,竟然变成“她要圣人做主赐婚才肯娶。”
太初三十年冬,临近除夕。这个谣言传进三泉宫,坐在萧涟身侧刺绣的王别弦听得一怔,针线不慎刺破了手指。
他的指腹冒出一滴血,一下子洇在绣活儿上。王别弦却失神许久,才抬指擦拭掉刺出来的血痕。
“小心些。”萧涟没抬头,却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
王别弦放下针线,说:“二姐姐……总是想着大局为重,总是私自为别人考虑,却不问别人愿不愿意……难道圣人要她娶谁,她就为了圣人真的答应么?”
萧涟道:“你不了解她。”
“我跟她青梅竹马从小长大,我怎么……”不了解她。
王别弦自知急切,口不择言,话没说完就寂静地垂下眼帘。
“所谓的大局为重,只是情还不够深。”萧涟看了他一眼,说,“请求母皇成就姻缘的奏折这些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都是相中她的。难道你让她都娶了?”
王别弦想到某人过往那些风流韵事,心中又气又恨,清怨缠绵,声音低幽地说了句:“她说不定很乐意呢。”
萧涟帮康王君才操办完府中大事,想到王府如今冷清,便写了张帖子,邀请王君和小世女到自己宫中来过年。
他执笔的手停了停,又给顾棠下了个帖子,寥寥几字,跟写给康王君的请帖全然不同:
顾侯主安。过年了,来我家——
作者有话说:这个徐小哥是处,就是那种常见的冲喜两年没圆房的处男寡夫。
眼睛有点不舒服,今天准备多睡觉。
——
朋友是金庸的书迷,受金庸影响很深。我除了电视剧从未看过,就找来看。但那个读书软件上是后来增补修改过的新版本,朋友说改得很差。
我不信,看了神雕侠侣。看到十几岁的杨过战斗中拦腰抱住李莫愁,而李莫愁感到“心神一荡”时,默默关掉了阅读器。
确实很差。
第82章
太初三十年除夕, 顾棠与小七过的第三个年。
时值风雪大作,小世女在摇床边酣睡。屏风后,康王君崔氏拉着妻弟的手小声说话,不时垂手擦泪。
熏笼炭火边,顾棠一身深绿广袖袍,撒金长裙,望着世女沉睡的眉眼。
掐指细算, 才一周岁多……
萧云衢。衢为道路,名为云中之路, 真是康王府好不容易得来的麒麟女。按这个意思……字驰寰二字甚好。
寰宇驰骋,通天彻地。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顾棠伸手摸了摸小孩子的脸。
小世女的脸细腻白皙,婴儿肥的小脸胖乎乎的, 下巴却很尖,她已经学会说几个简单的音节。
她望得微微出神,旁边陪侍着的王府阿叔半跪下来,将炭盆归拢整理,免得火星溅射到四周,正此刻,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叔叔不要忙,大过年的,去歇着吧,我来。”
一道服色柔浅如水的衣衫随之落下来,微微的甜奶香气一涌。顾棠抬眼,见到长了两岁的李泉跪在面前,给熏香换隔火的垫片。
他刚做了好吃的,衣服上晕着蜜薯和牛乳混合的气味。
做了什么好吃的……
闻起来香香的。
李泉跟在萧涟身边这两年长了颇多眼界,不像以前, 总是胆怯可怜。王府的阿叔谢过他后,便去里间照料。
他摆弄好炭盆和熏笼后,见到她袖口处未遮挡住的一道浅浅疤痕,视线一滞,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在疤痕上滑过,仓促地又收回,连忙要将她的衣袖抚平、整齐地盖住手腕,可是他一低头,温热的眼泪却提前坠落下来,滴进衣衫里。
李泉飞快地眨了几下,鼻尖微红,他喃喃道:“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回厨房给你做。”
那些在边关留下的伤痕大半都消尽了,只有特别深、皮肤很薄的地方还留有痕迹。冬日之中,顾棠穿得厚密严谨,在萧涟面前格外注意,所以哪怕朝夕相处,七殿下倒还没有看见。
“怎么都这么爱哭。”顾棠抬手擦了下他的脸颊,他已非昔日少男,却仍旧颀长纤瘦,象牙白的肤色,肌肤柔润透亮,不知道费了多少心保养,“别告诉你们殿下。”
她一碰,李泉的脸皮微微透红,却没有躲开,而是担惊受怕地悄悄看一眼屏风后面。确认七殿下和康王君都没有发现,才小声道:“男人都爱哭,不止我一个……林哥哥看见肯定心疼得厉害,他有没有伺候你涂药、有没有照顾你多休养……”
他停了一下,不说了。不知哪里来的胆子,顶着滚烫的脸,却捧起她的手腕,低头亲了亲她未痊愈的伤。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跳到顾棠都能听见的地步。她抬指抚了一下对方瘦削清俊的下颔。李泉一边害怕,一边却不抗拒。
他总觉得自己的性命微小、身份卑贱,可是他这样的一个人,顾大人却并不贬低他痴心妄想、觉得他要攀高枝……反而每每举止温柔。
只是她待他好,只是因为顾大人本来就很好。她对所有出现在她面前、没那么罪大恶极的人都很好。他说不定就是这里面最坏、最卑鄙的一个……
如果只是可怜他,那只求她再多可怜一点点……
正当此时,屏风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谁看着云儿呢?”是康王君的声音。
李泉吓了一跳,脸颊红得滴血,当即起身垂首回答。
顾棠便在旁边眼眸带笑地看着他。
虽然长了点胆量,但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还是一下子就被吓到了,脸红不说,声音还有点发抖。
他这样说话,小七一定会发现的。
果然不出所料,康王君才询问了几句,萧涟兀然抬头,随后跟内侍长说了几句话,李内侍便将世女抱进屏风隔开的内室,又吩咐李泉去侍药的耳房问问,看殿下的药煎好了没有。
李泉如蒙大赦,也不敢问,更不敢回头看,悄悄退出房间。
没有小世女看了,顾棠再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还害得康王君和小七要特意摆一架屏风。她随之起身,跟内侍长道:“我出去走走,待晚膳时再回来,不知道今日是分席还是同席?”
她记得萧涟很不喜欢跟女子同席,他这个人总是要强,说跟讨厌的人待在一起会吃不下饭,他讨厌女人,但实际上,顾棠总觉得他可能是有点社恐。
她跟萧涟一起吃饭很多次了,也没见他说什么。可见只是跟别人不太熟罢了,内通政司虽有女史,可大多连他的面都没凑近看过。
内侍长道:“本该女男分席的,但王君说都是自家人,若是分席,顾大人显得孤零零的不好。殿下就说,那跟往年一样,一起吃饭好了,对了,王公子也会来。”
顾棠离开的脚步一停,回头:“啊?”
他不回自己家,为什么在这儿?
内侍长猜到她有此反应,叹了口气,道:“王公子跟家中关系很紧张,在京中这半年大多是住在宫里、还有七殿下这里。”
“连除夕都不肯回去么,姨母也不派人来接?”顾棠下意识问。
她们两家算得上世交,她管琅琊郡王小时候就是叫姨母的。
李内侍轻轻摇头。
顾棠心下微叹。何至于为我闹到这个地步,他是男子,家中如果不认他,朝夕之间就会什么都没有。阿弦虽然满腹才华,又不能科考,他从小金尊玉贵、万贯家财养出来的人,怎么能离开家呢?
她没说什么,宫侍上前给顾棠系上披风,打理好衣饰,便迈步出去。
除夕夜,烟花四起,飞落如星雨。
顾棠独自行过长廊,冬日寒风飒飒地吹起披风,她墨绿的袖摆随之轻荡。走下长廊,就是一片梅花林。
她随手折了一枝,放在掌中把玩,一边转动着梅枝,一边想着心事。
要怎么才能让云儿当皇储呢?
说年纪……她也实在太小。说身份,慎雅之前众望所归,可她跟废太女手足相残后,帝母迟迟没有册立她,连带着云儿也并没有那样名正言顺。
细究起来,她只是亲王之女。而五皇女晋王、六皇女宁王,年纪又大、身份更近,还很好摆布……别说百官了,连皇帝都没办法说服啊……
慎雅当时说把江山社稷也托付给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顾棠转动着花枝,不觉走入深处,忍不住想:要是她们俩犯了不能继位的大错就好了,可是什么样的错才能不能当皇储? ……还是说……
她越想越专注,没有看路,不小心撞到了一棵梅树上,周遭的枝叶簌簌发颤,落了余雪满身。
“诶。”
“小心……”
她和另一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顾棠抬手摸了摸额头,闻言向声音来处看去。
烟花散落的零星光彩中,弦月照着一道身影,身上披着雪白的兔绒斗篷,霜白修长的手指露在外面,微微收拢、蜷起。
顾棠只看到了他的手,旋即转身要原路折返。身后之人当即道:“……你一点也不想见到我吗?”
她的脚步一顿,背对着他道:“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怎么没有人跟着你?该提醒我一句的,我就不走进来了,我们寡女孤男,说出去怕别人……”
“只有你和我。”他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很轻的、绵绵的响声,“谁会说出去。”
这么说就更不对了。
顾棠咽了一下唾沫:“那也不行。”
她连当面杀人、当众抗旨都做了,心中没有一丝惧意。怎么听到身后缓缓而近的脚步声,竟有点儿想逃避。
阿弦跟其他人是不同的。他应当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怎么能跟姨母闹到过年连家都回不去……
“我就知道你不想理会我。”他轻声道。
王别弦的声音幽咽如泉水,凉凉地滑过心头。他立在顾棠身后,抬手轻轻地拂去她肩头的残雪,这动静很轻微,像是一只雪色的蝴蝶落在肩上。
顾棠转身过来,迟疑开口:“你该听话的。”
王别弦沾到雪的手指停滞不动,他缓缓抬头,在清冷漂亮的眉目之间,有一双放不下、解不开、既恨她、又爱她的眼睛。
“连京畿的流民你都可怜,连猫儿狗儿你都宠爱,二姐姐,你的菩萨心肠,怎么待我一向冷冰冰的。”他的声音很低,渡上一层忍耐克制的沙哑,“我连原因都不知道。一夕之间……只是一夕之间,我未来的人生就天翻地覆,什么都没有了。”
“你是郡王的长子,是皇亲国戚、侯门绣户的公子,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顾棠干巴巴地安慰他,“我觉得郡王给你相看的那些人很好啊……”
王别弦咬住唇,气得心口疼得厉害:“哪里好?你凭什么替我觉得好?你又不理我、不跟我说话,也一个字都不解释……为什么,二姐姐,到底为什么。”
顾棠张了张嘴,又闭上,心想她盘算着怎么扶持一个小孩子做皇储,这势必跟很多人为敌。而官场上,稍不留神就会全家倾覆。
韩家的案子因为牵涉甚广,抄家、下狱、砍头,光是唐秀手中案卷批了斩首的官员,就已经两位数了。
王别弦实在难受,双手抓住她的衣衫,眼中清泪坠落,指骨攥得发颤:“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表哥?”
顾棠的沉默一下子被打碎了。
岂止是被打碎了,她简直有点手忙脚乱、措手不及、口不择言了:“……我没有,你别瞎想,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我待七殿下一片诚挚尊重,我跟他一丁点那种关系都没有……就算我做了什么……不对,我什么都没做!”
王别弦:“……”
他咬着牙,眼尾绯红,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难过:“你们女人!”
顾棠一时落了下风,忍不住接下去:“我们女人怎么了。”
“你们女人见一个爱一个。”王别弦这样一个平日里清冷话少、矜持端方,众人皆交口称赞他有古君子之风的青年郎君,此刻却毫不克制,在心里酝酿了多时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冒出来,“看到比我更漂亮、更尊贵的男人,就见异思迁……”
顾棠的脑回路也不知道怎么搭的,这会儿开始思路清奇了:“什么见异思迁,这叫择优录取,你们男人才坏呢,明明已经为你们打算好了未来的事,却不肯听话,你这样以后会吃亏……”
“你都不跟我来往了,还在乎我吃不吃亏。”王别弦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你最喜欢我了……你说……”
“你是我见一个爱一个当中……最爱的那个。”大冬天,顾棠一脑门汗地想起来自己当初说了什么。
“……对。”王别弦擦了下眼泪,轻轻点头。
真是造孽。
要不怎么说年少轻狂,还以为这世界永远都会像她当时想得那样和平安稳,永远是一个不需要她操心的太平盛世。她虽是胎穿,但婴幼儿时期被关在屋子里,小时候也是前呼后拥一卡车人跟着她、伺候她,把她看管得水泄不通。
导致她见到王别弦时,还不太知道怎么跟外面的小男孩相处。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随口就来——
“你怎么能、怎么能……”顾棠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把这种话当承诺呢?”
王别弦气得打了她一下,没用什么劲儿:“那什么是承诺?在你那里,什么才是真正的承诺?”
顾棠也不躲,强调道:“总之这句话不是。”
“你是顾家的二娘,顾太师只有你们两个女儿,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只有我一个……”
王别弦没有带手帕,从顾棠身上抽出来一条,她手帕还惯常放在袖内的小口袋里。他用二姐姐的手帕擦掉泪痕,深深地抽了一口气,哑声道:“我要你心里有我,这样也不行吗?”
顾棠眼睁睁看着他抽走自己的手帕,抬了下手,也没好意思拿回来,说:“好弟弟,你别哭了,也不要因为我跟家里翻脸……”
她绝对是好心劝告,可惜王别弦一听见她说“好弟弟”,光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他就有些头晕、脑海中被填得满满的,一个别的字也听不进去。
顾棠说到一半,口干舌燥,可以说是用尽劝说的技巧,没想到跟他一对视,王别弦虽然不哭了,却双眼发亮、像看星星月亮那样看着她。
“阿弦?”顾棠顿了顿,试探地叫了一句。
他点头,忽地伸出手勾住她的脖颈。顾棠一愣,他柔软的唇便依附上来,薄薄、凉凉的一片,像一种需要冷藏的清甜糖糕,一入口就绵密地融化了。
王别弦收拢手臂,紧紧地不愿放开。他闭着眼,因为哭了一阵子,湿润的眼睫都冷得上了层薄霜,亮晶晶的。
他的舌尖也有一点莫名的香气,微甜。郎君的身躯向她怀中贴近,他身上柔软蓬松的兔绒斗篷蹭着她的衣服。
顾棠差点忘记推开他。
直到看见王别弦身上冒起“好感度+1”、“+1”、“+1+1+1”的红色小桃心,她才蓦地抓住对方的手臂,分开舔吻交融的唇齿,低声:“干嘛!”
王别弦抬头看着她:“不可以……在这儿。”
顾棠:“?”
她咳嗽一声:“这儿太冷了是吗……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别弦却没接话,又问:“你现在心里更喜欢他了,是吗?”
顾棠立刻又开口解释:“我对他不是喜欢,不是你想的那样,七殿下看起来风光,其实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他这么要强,很多话不愿意跟外人说,而且身体也不好……”
王别弦目不转睛地凝视她。
顾棠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怎么了?”
他问:“那我呢?”
顾棠愣了一下神,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就在此刻,通往此处的长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提着灯笼的火光由远及近。顾棠连忙松开手,来不及要回自己的手帕,匆匆地转过身,率先一步离开。
不然让人看见两人一起走,他身边又没跟着人,着实不好。 -
晚膳时,顾棠一味地埋头吃饭,极少说话,更少跟其他人目光交汇。
林青禾之前帮她准备其它该换的衣服,便没有在康王君面前出现。他此刻以顾棠家中小侍的身份服侍,将鱼刺仔细挑干净、放进她的碗碟中。
这也不是第一次在七殿下这里过年,左右顾太师不在京中,顾家人丁不多,林青禾倒也习惯了。
只是今天这顿饭……除了妻主吃得很认真、很用心,快要跟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双宿双飞之外,其他人看起来……或多或少都有些食不知味。
康王君连日里心情不好,胃口自然也差,加上惦记着世女,不多时便先退席离开。
王公子看起来食不下咽。
七殿下也若有所思、味同嚼蜡。
用过晚膳,顾棠之前的衣服被肩膀的残雪洇湿了,便换了禾卿准备好的一件。
她坐下跟萧涟下棋,以免困得太早,守不到子时,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的输了两盘,输得她一脑门问号。
“我没进步吗?”顾棠很是怀疑,“我肯定进步了!”
萧涟挑眉,语气轻盈地说:“拿我的围棋精要来对付我?顾大人怎么这么厉害,要不我反贴目?”
围棋执黑先行的一方是有优势的,一般来说要贴七目左右,但顾棠执黑,萧涟却没有提出贴多少,已经算是让过了。
“算了,那也太丢人。”顾棠放下棋子,看向窗棂上积着飘落的雪花,“七殿下。”
“嗯。”
“要是我哪一天成亲的话,就算有了个新的家,不能陪你过年了。”
萧涟收捡棋子的指尖一顿,连呼吸都放得微弱缓慢了,心口忽然跳快了一拍。
“这么说,”萧涟说,“你心中有人选?”
他问完这句话后,却迟迟没有等到回复。萧涟缓缓抬眸,顾棠竟然说着话就一不留神睡着了。
他歪过头,看她的脸,谨慎地判断顾棠是真的秒睡、还是她的伪装。
萧涟定定地盯了半分钟,确定顾勿翦是那种一闭上眼、下一秒说不定就会睡着的人。他伸出手缓缓靠近,捏了一下她的脸。
顾侯主身经百战、钢筋铁骨,脸颊还是软软的嘛。
萧涟抬起手指,用掌心贴向她的脸。他的指尖萦绕着浅浅的草木香气,清苦微涩,他苍白的指腹一点点地抚摸徘徊。
不是梦境。
是她真的在身边、在他面前。
要是顾棠知道他竟然做那种梦……还不知道要怎么想他。幸好她不知道,也不会像梦里那样……
萧涟看了半晌,四下无人之际,窗外的烟花照亮含雪的窗棂。他屏息贴近,很轻、很小心地在她脸上印下浅浅的一个轻吻。
要是你奉旨成婚的话,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抢走你的。
要是你有了非常喜欢、要共度一生的人,亲自去请旨成亲,我便离开京城……再也不见你了。
顾勿翦,你喜欢王别弦吗?喜欢到愿意再次下聘礼、无论什么时候……都选他吗? -
年后休沐数日,萧涟果然将那只鹦鹉讨要过来,转赠到她手上。
顾棠为了它专门打了个架子,蓝紫色的大鹦鹉立在架子上,对新环境很满意,不时仰首挺胸,说“我天下无敌!”
好好好,你天下无敌。顾棠心中答应着,一边喂鹦鹉,一边翻出来刷新的周常任务。
本周日常:
功德值达到20000,解锁成就“功德无量”。 (5000/20000)
解锁新的支线任务,或完成一个阶段任务。 (0/1)
将指定人物的好感度提升至70 ,指定人物为:【户部尚书-宋坤恩】( 40/70 )
……诶,一周之内提升30好感度,从融洽提升到山盟海誓?
这恐怕不切实际,年前她到户部任职,几乎都见不到宋元辅。为着韩家的案子,宋坤恩住在凤阁的值房里,以备圣人随时传召。
第二个任务倒是有些眉目,说起来云儿已经一周岁了,阶段二的任务理应触发才对,此刻却没什么动静。
要怎么才能触发呢?不会是要哄孩子吧?
顾棠最后喂了鹦鹉一口,拍拍手,转而想到明日休沐结束,便亲自挑了一个坚硬如铁的笏板,以备不时之需。
次日一早,便是太初三十一年首次的大朝会。
顾棠一身户部右辅丞的公服,色泽鲜红,胸前有正三品文官的孔雀图,戴户部的桂花玛瑙冠,将腰牌、装着官印的印囊佩在蹀躞带上。
户部的冠由彩色碎玛瑙镶嵌,中间是黄铜打的金桂花。大梁的官服、印绶、头冠,皆有礼仪规章,从打扮上便可以一眼判断出对方的品级和部门,哪怕不认识,在身份称呼上一般也错不了。
她是户部的堂官,理应站在宋元辅身后,跟户部左辅丞周灵悟并列。
可惜周灵悟跟她的关系也不太好,当初她查账的时候,连带她的下属也为难了不少,周家也狠狠地出了血。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周灵悟一开始还不想搭理她,顾棠却挤了她一下,偷看她笏板上记载着的、要上奏的内容。
周灵悟用手挡住,斜睨一眼:“顾大人,你头顶上的桂花都要挤到我了。”
顾棠偷瞄不止,满不在乎:“我家的桂花长得好,香飘十里,枝繁叶茂也合理。”
周灵悟咬牙低语:“你干什么!”
顾棠一本正经:“我要看看你有没有暗中又偷摸弹劾我啊,要是像上次那样,由韩家那一干罪臣牵头,你周大人也在联名上表的奏折上签了名字,再对我这个忠良指指点点,那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温馨日常过渡章[狗头叼玫瑰]
这个头冠是我给梁朝做的私设,目前出现过的部门之中,翰林院是杏花珍珠冠、礼部是桃花宝冠、受封栖凤阁大学士(进入凤阁)后是金牡丹冠。
用途就是像文中那样,一眼区分品级和部门,需要详细核对身份和了解职位的话,官员们身上还佩戴着腰牌和随身的官印。
周灵悟,字慧知。
第83章
周灵悟听得面色微变, 却很快又挂上一张和气的脸,皮笑肉不笑地低语:
“科举舞弊之案,韩家自然罪不可赦,抄家灭族也不为过。可是联名上表时谁能知晓德高望重的韩尚书,竟然会做出这种令人痛恨之事?你也不用拿话激将我,你忤逆旨意,腆着脸逢迎圣心,官职不降反升,就算是良将,也不是忠臣。”
顾棠将笏板在掌心上轻敲了一下,瞟了一眼她掌中缝隙露出来的字迹,不仅不辩解,反而通过偷看到的字迹轻声调侃道:“舞弊案中也有周家的族人牵涉其中,慧知不忙着洗脱嫌疑,这就成了宁王的幕僚啦?”
她跟周灵悟差了十几岁, 和六部的堂官都有一定年龄差距,站在里头却很淡定, 还一口一个“慧知”,叫得周灵悟脑内一阵血涌。
两人的窃窃私语远处听不到,顾棠以为宋元辅七十多的人了, 耳朵就算不是真的聋,肯定也受点影响, 没想到她适时回头, 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顾二, ”宋坤恩年事已高,位高权重,皇帝特别允许她坐着上朝,那把紫檀木的交椅放在堂上,笏板放在她深红公服的膝间,“今日朝会很多人都为立储之事准备良久,人虽已逝、河山依旧,你也不要再计较了。”
顾棠连忙垂眸,心说你怎么知道我计不计较?而且元辅大人,你这耳朵岂止是不聋啊!
她默了一息,一点儿也不乖巧地回:“元辅说得是,河山依旧,诸位臣工的心也都依旧,真是满朝忠良、呕心沥血,恨不得肝脑涂地。”
宋坤恩鹤发苍颜,眼皮微垂,眸光却一点儿也不浑浊。她不抬眼、不开口,一个劲儿地和稀泥时,谁都看不清她的眼神。此刻却静静地凝望着顾棠的脸庞。
顾棠心中突地跳了一下,正有点忐忑,便见到她身上冒出加好感的一个小爱心。
……咦?
顾棠摸了一下脸,不知道是自己的溢出的魅力值打动了宋元辅,还是她看见自己想起了什么……处置韩家这件事,肯定是她跟陛下联合行动的,一向保守的宋坤恩,为什么突然肯冒着风险设计韩观静?
可惜宋坤恩不会回答她,只是望了半晌,又转过头坐回去。
“朝中不止你顾勿翦一个人为国尽忠。”周灵悟目视前方,淡淡道,“立储是头一等大事,前朝多少祸乱都起于没能预立皇储?自然要早早商议、坐定大事,你不用对着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顾棠扯了下嘴角:“追缴赋税、盘查户籍时,没见周大人这样积极。”
周灵悟忍着不回嘴,顾棠却又挤过来看她笏板下方写着的小字。她忍无可忍,一阵怒视,此刻圣人终于到了。
一身金袍、身前绣着应龙腾云的皇帝坐在了御座上,冕旒遮挡住了帝母的面容。
百官行过礼后,顾棠这才不挤兑周灵悟,撇开视线,百无聊赖地看着大宫令那边儿。皇帝开口提起舞弊之案,说起牵涉进去的名单……才提了一个头儿,很快就有人拐到立储事上。
诸位高官之中,目前支持晋王和宁王的力量十分均衡,各执一词,谁也扳不倒谁。
她们倒都很有眼色,自从顾棠为了康王府一事拔剑杀人、冲冠一怒后,就再也没有人凑过来拉拢她、跟她说“要识时务”了。
偏偏满朝的聪明人,就只有被召进京的晋王和宁王对她最不了解。
既不认识、也因进京太晚不知晓康王府当日发生的事。眼下见到这样一个芝兰玉树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跟在宋元辅身后,心中都立刻想到——这是那位封了侯的顾大人!
顾棠领了太女少师之衔,无论立谁,她都是东宫少师,会做东宫的侍讲官,顺理成章的未来姬傅。
此刻皇帝让晋王说话,众目睽睽之下,晋王张口便说:“儿臣多有不足之处,可是有满朝辅弼之臣,又有顾姬傅在……”
她生性胆小,谁也不敢得罪,按照腹稿来应答母皇的对话,自然是提到谁就夸谁。从晋王嘴里蹦出“顾姬傅”这三个字后,众人心中跟着咯噔一声。
支持晋王的那些世家脸上一下子黑了,眼角抽搐,眼色打得快要飞出天外,偏偏晋王努力半天也没意会,支支吾吾地停了下来。
没开过口的顾棠转过头,轻飘飘地道:“臣领的是东宫少师,立储未定,晋王殿下还是不要叫臣姬傅为好,着实领受不起。”
晋王愣了半晌,额间冒汗,连忙点头。她身后的兵部右辅丞崔缜开口道:“顾大人此前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本就对各个皇女有辅弼教引、辅佐读书之责,称一声姬傅又怎么样了呢?顾大人何必计较。”
顾棠没有看她,道:“我如今已经调来户部,没这个职责,开口计较是为了晋王殿下好。崔大人将晋王的德行说得天花乱坠,不知道晋王在封地担任县丞,政绩如何?”
晋王就藩后,只有封地食邑和一应清贵闲职,多年都没有实际职务。前年太过清闲惹出祸,才封了个县丞。
“这……”晋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求救似的看向身旁众人。
崔缜率先答道:“此前殿下远在封地,没有京中诸位鸿儒、栖凤阁大学士教导,在政事上不太通也正常,只要在京中观政数年,就可以……”
“那不如等晋王殿下学会了,再来抢着做这个皇储?”顾棠冷不丁地插话,侧过身回首看她。
崔缜脸上涌起一团乌云,冷道:“顾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谁人不是一点点学起来的,又不是谁都像你那样,浪荡十几年,凭着家学渊源、人又聪明,就能立马中个两榜进士的!”
顾棠被夸得一笑,崔缜以为她要松口,没想到她笑完了照样不留情面:“崔大人说得好,江山社稷难道能托付给天生的庸才吗?”
崔缜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总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庸才又如何”,可是晋王做的那个县丞,别说政绩了,她干脆就是甩手一扔,都不知道县丞理事该是个什么章程。
四周静了一静,圣人不开口,在一息静穆之中,顾棠突然发现前方的宋元辅身上冒出加好感的小爱心。
好感度+1。
顾棠一惊,心想难道您老人家喜欢听我骂人吗?
她更来劲儿了,挽了挽袖子,把笏板横着握在手上,对着崔缜道:“大人怎么不开口了,哑巴了?方才不是说晋王殿下德比娥皇、才过女英么?”
这个世界的历史传说中,娥皇女英是一对姐妹,先后称帝,因领土围绕着湘江之地,又称湘帝、湘神。
崔缜一时不接话,她便慢条斯理地补一句:“从前康王殿下在世,我可从没听见什么人夸赞她的内容说得是才德出众。我记得崔大人曾经为四殿下作诗,有一句……什么来着……”
崔缜从前和严鸢飞一样是康王的人,写了不少赞扬萧延徽的诗句,此刻脸色涨得通红,连忙叫住她,硬生生改了话题:“顾大人!你如此贬低殿下,难道是心中另有人选吗?”
“哎呀,我可没有贬低,不过是照实说。”顾棠看着晋王,笑道,“五殿下,臣哪一句话说得不对,贬低您了吗?”
晋王胆小如鼠,烂泥扶不上墙,顾棠这样军功盖世的人跟她说话,她跟以前见了自己四姐似的,紧张摇头:“没有、没有,不曾、不曾……”
顾棠收回视线,叹气,道:“可见忠言逆耳,忠臣难做。”
她还忠言逆耳上了!
崔缜和她身畔几人气得火冒三丈,一边看不起晋王、一边在肚子里攥文攒词,预备着回击。她们几人都是出身于并、冀二州的旧贵族,联络有亲,自成一体。
时任国子监祭酒的左元明出言道:“当着圣人,顾大人既然开了口,那就说清楚——你说晋王是庸才,那宁王殿下就是贤才了?”
看热闹的宁王差点往后退一步,被周灵悟冷着脸一瞪,没动。
顾棠看了一眼左元明,又看了一眼周灵悟,笑眯眯道:“我可没有这么讲过,你如此问,周大人似乎有话要说。”
周灵悟就知道她不戳自己一下晚上都睡不着觉,她面色不变,气度恬淡地道:“比娥皇、女英,倒不敢比,宁王殿下虽不比先贤,恕臣直言,比晋王殿下,却略胜一筹。”
顾棠发现她说话也挺诛心的。
此言一落地,崔缜那边的众人果然都脸色发黑,跺脚挽袖,恨不得上来扯着周灵悟的领子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无关户部的职责、不在她的官职考核内,周灵悟开口讲起话来,意外的很是伤人:
“陛下有亲女儿在膝下,自然轮不到旁支宗室女。五殿下、六殿下皆非长女,又不是凤君所出,我看就单论一个贤德,还是以宁王殿下为储,才更有益社稷。”
崔缜被驳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挤出来一句:“宁王出身实在太低。这样的出身,竟还能让户部异口同声,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贤德大事!”
立储之争到如今,双方都很少提起宁王的出身,毕竟这有指责陛下的嫌疑。
“诶。”顾棠道,“我可没有跟她异口同声。”
崔缜愕然,心里琢磨那她是什么意思?还没看透,顾棠便说:“略胜一筹?难道一盘棋输了十目,就比输了十五目高贵?”
周灵悟倒还坦然:“起码在其上。”
顾棠看着她道:“我听闻六殿下一天要睡七个时辰才起来理事,我看未必在其上,说不得是清醒的时候少,犯错的机会也少。”
周灵悟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表面却还温文。她忍得住,她身后周家的一位后辈已经沉不住气,瞪着顾棠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棠懒得看她,仍然对着周灵悟道,“六殿下这么大了,根基已定,做个守成之主都很勉强。陛下为了去年、前年的战事,宵衣旰食、夜不安枕,六殿下恐怕没有这个能力吧?”
周灵悟眼角抽搐,紧紧地抿着唇。
顾棠就这么左右开弓,一边儿骂回去一个,谁在她面前都讨不了一点儿好。
皇帝也不开口,冕旒遮盖了她的神情,就这么看着顾棠把冒头的人都扇一遍,见她口干舌燥,还赐了一盏茶下去。
大宫令亲自送到顾棠面前,顾棠行礼谢恩,捧着茶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
在这个空隙,她看到宋坤恩的好感不断增加,一场朝会之中,竟然断断续续加了十几点,从40增长到56。
元辅……没有支持的人选么?
顾棠沉思半晌,将茶盏放回到大宫令手中。
在她一顿搅和之下,大朝会上众人群情激奋的立储之争,居然不了了之。
别人想攻击她心目中的人选,逼问她到底想干什么,顾棠却嘿嘿一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心目中也没什么人选,就是觉得这两个都不行,能不能换一批!
你当萝卜大白菜呢,还换一批? !
她这样做,皇帝竟不阻止,连宋元辅、刑部的范北芳、吏部的温清晏、以及新提拔进凤阁的、隶属工部的庄惟天……几人皆不开口。
就好像知道今天定不下来。
退了朝,顾棠潇洒而去,宋坤恩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静默不语地看了好一会儿,又片刻,大宫令过来请她到太极殿。
宋坤恩便随大宫令前往,面见圣人。
皇帝没有换去朝服,只是卸了轩冕,戴着一顶金冠而已。萧丹熙发间白丝缕缕,神态微微有些疲惫,闭目抬指,按着鼻梁不动。
宋坤恩才到,她便开口“免礼,赐座”,望了望这位跟自己相伴几十年的老臣。
“……韩家,”萧丹熙缓缓开口,“我已决意满门抄斩,凡涉案者,一概革职流放。”
宋坤恩刚坐下,似乎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她双手归拢过来,放在梧桐拐杖上方:“圣人天威浩荡。”
皇帝意外于她竟然不曾规劝。
宋坤恩是贵族文臣,她不喜欢皇帝对待文官太苛刻,凡是斩首的案子,必定再三谏劝。
“雌凤,”萧丹熙凝望着她,“自打顾棠回来,你似乎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宋坤恩没有接这个话,而是道:“此案牵涉广大,革职贬黜者众多,为此,吏部正可以遴选贤才,填补空缺,特别是……”
她想了一下,缓缓说下去:“特别是小顾大人的同年同窗,还有她作为主考官选出的武进士。”
皇帝听得愈觉云山雾罩了。
宋坤恩和顾玉成是多年政敌,十几年前,两人为了改革变法而相争,政见难合、水火不容。
皇帝认为宋坤恩对顾棠不会有什么好印象,文武百官也这样觉得。可事实证明,雌凤压根儿就不介意顾棠是太师的女儿。
哪里是不介意,她都有点儿过分了。
萧丹熙沉默半晌,忽地提醒:“她是德慈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顾玉成对皇帝有帝师之实,萧丹熙常常叫她“老师”,不太称呼她的字。这样称呼,是为了提醒宋坤恩。
宋坤恩却并无什么反应,徐徐道:“老臣省得、老臣省得。”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递给了大宫令。
大宫令转交给皇帝,展开一看,里面是宋坤恩再次乞骸骨、请求致仕的奏章。
萧丹熙没有说话,在等她先开口。
宋坤恩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道:“去年,顾二还未出征以前,老臣便上过这么一道奏折,那时战事未定,陛下忧心如焚,老妇人年迈体衰,却还不忍多提此事,唯恐中央不定。”
“如今……”她的话顿了几息,“也是时候了。”
萧丹熙望着她良久,说:“雌凤也要舍朕而去吗?”
皇帝闭上眼,肩膀似乎更低了一些,像是承担不起沉重的冠冕,整个人都低垂着,仿佛是长满了枯黄落叶,随时会落尽的树枝。
“……先是太师,太师身体一向不好,为了朕的太女,跟康王反目成仇……朕不得不放她离京,不得不贬黜她为白身。”皇帝低低地长叹,“然后是朕的女儿,一向放肆得不知天高地厚,那么闹腾的一个丫头,说走,也就走了。”
旁边侍立的大宫令低下头,不言不语地悄悄抹了两下眼泪。
“如今,你也要舍朕而去……”
宋坤恩很久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为能荣休,她不会在政治生涯的末期冒险对抗韩家、不会得罪所有跟韩家有往来的大贵族、支持陛下严办此事。
这件事如果中间出了什么纰漏,对宋坤恩自己、对宋家,都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她随之起身,将头上的发冠摘取下来,捧在掌中,说:“许多事已成定局,陛下不该再沉湎过去,而要善自珍重、保养圣体,为皇储挑选人才。”
宋坤恩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今日她不得不吐尽胸中积蓄着的言语:
“老妇年事已高,过了七十的人了,今晚脱了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年至古稀,奋力一搏,便是因为韩观静、还有韩观静的女儿一向容不下她,忌惮她像她母亲一样权倾朝野、压制百官。”
“老妇人离开后,论资历政绩,这个元辅该由韩观静来做。可是顾棠现在军中威望甚高,逼迫到绝处,若有兵变,也未可知。”
皇帝气息一滞。
“可要是杀了她、治她的罪。”宋坤恩沉默了几秒,说,“臣与陛下的心情尚可不论,只说康王殿下的遗孤,新帝登基之后,除了她,谁人愿保?”
她一生为宋家、为北直隶州和江南的旧贵族做了无数事,争得不少权势财富,可在致仕前的最后一件事,宋坤恩想遂自己的心。
“为国、为天家。为江山社稷、为千秋万代,她不能死。”宋坤恩道,“不仅如此,臣还要保举她进凤阁,请陛下让她升列台阁!”
皇帝深叹道:“……这么说,雌凤去意已决。”
宋坤恩将掌中的金色牡丹冠放在地上,缓缓跪了下来,如一棵佝偻着的陈年松柏,俯身下去,垂首叩地。
萧丹熙经常怨她不肯说实话,经常觉得她做官做得太小心、不肯完全尽忠于皇权、也总是有自己的盘算。
此时,她要卸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萧丹熙才陡然发觉,三十年来,她亲眼看着威武的凤凰白了头发。
还没出正月,殿外雪花纷纷。
就是这一场又一场的雪,带走了她身边的无数故人-
两日后,皇帝恩准了宋坤恩致仕的第三次上奏。
消息一出,京城震动。整个皇都除了陷入立储之争外,也在元辅交替的风口上摇摆不定。
一时间各家来往频繁,各部官员四处打探消息。就在这一日的夜晚,顾棠府中迎来了众人想见、却连根本都见不到的那个人。
宋坤恩。
她穿着寻常人家的绸衣,看上去就像个富贵人家的老祖宗,满头白发用一根玉簪簪住,深夜见了顾棠一面。
顾棠震惊得没有回过神,刚想开口问,宋坤恩悠悠地说了第一句话:“你这宅子……也太偏了。”
“呃……”顾棠说,“当时……没有什么钱。”
“你现今是食邑三千户的镇远侯,住这么寒酸的地带,让你娘知道了,还以为什么时候让你受过穷。”
顾棠:“……”
其实现在周边的地价已经上来很多了……宋家大院可是在最为繁华昂贵的鸾凤街,跟康王府所在的王侯街并驾齐驱。
宋家那个地段,是她家的十倍。
顾棠不知道她怎么有叙旧的心情,而且母亲跟宋元辅也说不上关系很好吧……?她陪着宋坤恩逛自己家的园子,迷茫了一阵:“元辅大人……”
宋坤恩抬手制止:“别这么叫,你是怎么叫琅琊郡王的?”
她知道琅琊郡王是顾玉成的好友,也是顾家的世交。
“……姨母?”
宋坤恩点了点头,应道:“你叫我声宋姨母也不算吃亏。二姑娘,别人不清楚,老婆子我却知道,你哪里是看不上晋王、宁王,嚷嚷着把别的宗室也弄过来考察,你就是——”
她轻轻道:“放不下。”
宋坤恩没有明说,顾棠便下意识松了口气。她其实不怕宋坤恩知道,却担心这一点被下作的人知晓,反而生出阴谋诡计针对王府。
她照应王府,却没有把云儿接到身边、或者频频登门,大多是在七殿下那里见小世女。
顾棠闭上嘴不说话,装哑巴。
叮,【户部尚书-宋坤恩】好感+10,当前好感度为66,解锁关系为“知交”。
宋坤恩缓缓道:“当初……先帝也是这样将陛下交给我和德慈的。”
顾棠抬起头,情不自禁地止住步伐,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知道元辅为什么会涨好感了。
“那时陛下只有十八岁。”宋坤恩轻声道,“你母亲三十出头,刚过而立,真是人中龙凤。”
顾棠没有开口打断她的话。要不是亲耳听到,她其实也不会相信跟母亲做了几十年对手的宋元辅,会用这样的语气提起她娘。
世人提到她们,总在对立的两端。
“可是交到你手中的……还只是蹒跚学步的孩子。”
顾棠还是没有接话,只是跟在她身后慢慢的走。
宋坤恩也语调轻柔缓慢地说话,她说一句,顾棠就默默点头答应一句,大多是户部的事……直到她依旧轻柔地说:
“二姑娘,你大可以先放下心结,不在乎皇储是谁,毕竟……圣人的太女也曾被废嘛。且历代前朝,也有宰辅为国为民、代行废立之事的先例。”
“嗯……”顾棠惯性地嗯了一声,随后倏地抬眸,“啊?”
宋坤恩却不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宋坤恩:你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
顾棠:? ? ?
顾玉成:?能不能教点好的。
2026.1.8修错字
第84章
顾棠眨了眨眼,心中道,什么?你到底在教我什么啊?
母亲可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
怪不得你俩是政敌呢!
而且说什么先例,哪有先例啊?她上辈子倒是知道商有伊尹、汉有霍光,以权臣的身份行废立之事,堪称权臣顶峰。
可是大梁以前的历朝历代, 由宰辅代立皇储, 都是发生在危难紧要关头、生死存亡之际, 要做这样惊世骇俗的事,起码也要——
像霍光那样?加九锡、假节钺、冕九旒、都督九州中外诸军事……
顾棠想着想着,突然莫名其妙地有一点儿小兴奋,要是真这样的话,超级大反派岂不非我莫属。
要是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后面的流程怕不是就要修建受禅高台,三辞三让, 计划有变, 准备称帝了?
她边想边笑了笑。
可惜她不会篡位自立的。那么多人待她情深义重,她不忍辜负。
宋坤恩说了这句后,再也没提过立储之事,只是跟她闲散地聊天。大约聊了半个时辰,宋坤恩临走之前,在自家的车马前停了停,回首望着她,似乎是有话要说。
但她半晌没有开口,更像是等她说什么。
顾棠一开始还不解,跟宋坤恩对视后,忽然心有灵犀一般。她拱手道:“宋姨母放心。晚辈虽然比不过母亲的仁善,但我是什么样的人,圣人和您都是知道的。”
宋坤恩遥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说:“好孩子,我这官做得和光同尘,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以后……就都交给你了。”
言尽于此,她身边的近随搀扶宋坤恩上车。车帘落下,在冬日冷峻的夜风里,顾棠望着她的车驾在暗色中、逐渐行去。
顾棠回身要走之前,忽然蹦出来一个好感度提示,显示她跟宋坤恩的好感度过了70。
超过70 ,显示为“山盟海誓”,虽然双方并没有提什么对天盟誓,但顾棠却知道,那句“放心”,无异于就是一句盟誓,有了这句承诺,元辅大人荣休归乡,一路上也会更安宁快乐。 -
周常任务的奖励是一点自由技能点,还有一次抽奖。
自从顾棠养了这只蓝紫大鹦鹉,对那个鹦鹉笼可以说是朝思暮想,曾经两次都不将一个小小的稀有物品放在眼里,这会儿却惦记个不停。
虽然没有别的用途……但这鹦鹉的学舌能力非常强,甚至可以模仿别人的音色,要是能拿到鹦鹉笼,除了睹物思人外,或许还能有什么别的作用。
平日里鹦鹉每天叫着“我天下无敌”、“谁敢不从!”跟萧延徽的口气已经很像了,顾棠听到特别像的,就会从书桌前抬起头,扔给它核桃、杏仁之类的。
如果不像,顾棠就当耳旁风,不搭理它。久而久之,它现下模仿得宛如活人在世,要是突然让别人听到,说不定还会被吓一跳。
为此,她还暂时没有动手抽取,而是打算在一个良辰吉日再抽奖。
宋元辅荣休后,立储大事还未定,就已经出了不少人员变动,加上舞弊大案砍头革职的无数,整个朝廷倒有一小半儿空出来。
吏部的堂官每日连觉都睡不好,从温清晏起,下至五品、六品的小官,大堂中连日点着蜡烛,随时进宫答对,常住在太极殿外的值房里,总算把大概的人员给拟定了。
温清晏呈给皇帝看之后,皇帝只批了其中几个,剩下的又打回来重拟。
吏部众人聚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温清晏也眉头紧锁:
哪里不合圣人的意?
这支持晋王的人一半儿、支持宁王的人一半儿,北直隶州的旧贵族一半儿,出身冀州、并州、幽州的世家娘子、……加上帝母后宫中新晋夏贵君的姨母的三姐,方方面面,不是都照顾到了么?
自从顾太师离京,温清晏接任吏部以来,凡有重大要职,都是请示凤阁商议,由宋元辅指点的,从来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她模拟宋元辅以前的做法,怎么能又被驳回来呢?
吏部众人都心急如焚,官职久缺不是道理,温清晏立刻道:“那批了哪几人的,拿来我看。”
一位吏部司正连忙将大宫令让人返送来的折子递交到温清晏手中。温清晏低头一看,喃喃道:“……这是……”
与此同时,顾棠正在户部衙门的大堂上审核各州清吏司的账本。
这些账本户部司正都已经核对过了,顾棠只是抽查。
她还记得自己那两个主线任务都卡得动弹不得,小七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信任度到99%之后丝毫不动,顾棠有时候真想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将他脑子里那1%的狐疑给甩出来。
哎呀,男人,就是很难搞的。
另一个主线任务有三个条件,顾棠不打算磨时间、等云儿长大,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另外两个条件跟国力有关,她接手户部,肯定得抖搂抖搂这个钱袋子,看看陛下到底把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顾棠合上并州清吏司的账本,伸手去拿案边的茶盏,还未碰到,忽然听到衙门外传来隐约的打骂之声。
……嗯?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位司正,她们都没有反应,看来是自己耳朵太灵。
顾棠不想多管闲事,喝了口茶,正要拿下一本,结果听力太好也不见得是好事,那打骂之声不仅没停,还越来越恶毒。
顾棠摸着账册封皮没动,忽问:“咱们户部南边是什么地方?”
“回顾部堂,”户部的周灵悟进宫,在栖凤阁商议要事,户部自然是顾棠最大,众人一改昔日的嘴脸,一个比一个谄媚奉承,亲热厚密,生怕她找自己麻烦,“是礼部的教坊司。”
“教坊司?”
“对。”几人连忙点头,以为顾棠是起了兴致,“是负责宫廷乐舞承应、各个官方宴会演出的勾栏胡同。凡是有罪的官家郎君、或是犯罪入狱的良家男子,都会罚没为乐户……要不,我们给顾部堂叫过来一个……服侍着?”
“……什么?”顾棠听到这里脱口而出地反问。
“您别误会,不过就是端茶倒水、至多弹个曲子什么的。律法禁止的事儿我们一概没做过。”几人赶紧解释,“只是赶上哪位大人的宴会,不便带家眷,便递个条子、封上缠头,让官家养的乐户来陪席罢了,都是寻常事的。”
除了两场谢师宴、有圣人在的宫宴,顾棠还真没参加过什么官员之间办的宴会,也就不太清楚这个规矩。
“叫倒是不用了。”顾棠听得一阵头疼,人人都想着升官发财玩男人,整个官场的作风都如此,看来也没比她以前好到哪儿去。 “让他们别打了,有点烦心。”
几人一愣,竖着耳朵仔细停了半晌,才发觉确实能听到隐隐的打骂哭叫声,应该是教坊司在管教新人。
舞弊案牵连了无数,很多□□的家眷、和一干有罪之人,都会送到那里去。
顾棠一开口,旁边的司正连忙叫了人去通知。不多时,打骂声音停止了,却有一行人上门来赔罪,很怕得罪了她。
顾棠眼都不抬,随意说了句:“没事,回去吧。”
领着几个小郎君的是一个男内官,穿着宫中侍仆的服制。他得了这话,扭头看到身后之人,啪地一巴掌将身后一个人扇倒在地上,骂道:
“都怪这个不长脸的硬骨头,时常忤逆,回去我塞了他的嘴,打死都不冤枉,顾部堂不计较是你的造化,还不跪下给大人磕头谢恩!”
顾棠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头。
那个男人被扇了一巴掌,竟然不出声,平静地从地上爬起来,当众跪下来向着这边磕了个头,随后更是把头压低,死死咬着唇,一句话都不说。
他穿得跟其他郎君不同,别的小郎君虽然有的害怕、有的眼眶红肿,穿得却还周到,应该是犯官的家眷。但这个人一身粗布衣服,凌乱扎成马尾的头发,露出来的手指上全是冻得通红的痕迹。
一个勾栏胡同,一群薄命人,也分三六九等。
顾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个内官见他不肯开口道歉,又踢了他一脚,暗暗咬牙道:“哑巴了,方才不是会哭会叫么!赔罪谢恩都不会——”
顾棠打断道:“内官贵姓?”
那名男内官低下头,一下子恭敬老实得跟避猫鼠似的:“回顾部堂的话,小人免贵姓成。”
“成内官就不要为难他们了。”顾棠说,“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人身上,顿了顿,说:“这个人我认识,让他起来吧。”
成内官听了一呆,他知道这批犯官家属跟顾部堂没什么关系、甚至都有点儿不对付的,闻言快吓晕过去。
她怎么会认识?
地上跪着的男人半晌没动,在众人瞩目之下,慢半拍才缓缓爬起来,低着头站在旁边。
他一起身,顾棠便再次看到他的脸。
凌乱长发之间,是一张宛如春月的脸庞。他的五官处处柔和,俊美之中带着一股毫无攻击性的圆润和温吞,眉眼秀致,像一棵随风摇曳的柳树。
徐鹤衣。
诬告朝廷命官,哪怕有内情、翻口招供,也只能从轻发落,勉强保住性命。
顾棠看了一小会儿,说:“要赔罪,就让他留在户部端茶倒水,做些杂事吧。”
成内官无有不允,推了徐鹤衣一下,这才如蒙大赦地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至于徐鹤衣留在户部是死是活,这根本是件无所谓的小事儿。教坊司失手打死人的时候也不少,在纸上填个名字而已。
徐鹤衣就这么站在大堂的门槛外。冬日,他穿得单薄,大堂里燃着充足的炭火、放着一架铜鎏金的镂空四方大熏笼,明明对他有强烈的吸引力。
他却没有进来。
顾棠有很多话想问,譬如,是谁交代你说那些话的,你又是为什么肯做这种获罪的大事?又譬如,为什么不向指使你的人求救?
就算见不到宋坤恩,好歹去求一求宋三娘子,那位衙内虽然冲动,可是看起来不像会不帮忙的样子。
然而时机、场合都不对,她没有开口,只是继续低头看账本。
顾棠身边的几个司正、主事等人,看不清情况,也没有擅作主张说什么,只是接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整个户部严谨静穆,众人各司其职,倒显得徐鹤衣站在门槛外的过道上,十分碍事。
过了片刻,一个录事娘子抱着仓储书册进来,徐鹤衣让出路,贴着墙根儿躲起来,差点就要钻到墙缝里。
好像……
没有人理他。
顾棠跟那位录事说话,算好了时间要盘查京中的仓储库房,两人正说着,她眼角余光瞥见门槛外的人影,微微向里挪了一下。
徐鹤衣以蜗牛的速度,站到了门槛内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嵌在了那几排书架的边上。
堂内的热风呼啦一下涌来,他冻坏了的手瞬间热得发烫。徐鹤衣扯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
这件衣服是他从岳家拿回来的、唯一的一点儿东西。
他娘本来就是把他卖了、换人家礼金的。到了岳家,跟他成亲的妻主缠绵病榻、不能洞房,他是裁缝家的儿郎,便做针织纺线的绣活儿补贴家用,养家糊口。
后来家中变本加厉,岳母还给他一口饭吃,可是岳父却觉得他没能冲喜、反而克妻,害得家中两个女人都相继地得病,说他是个灾星,每日非打即骂。
这些倒都没有什么,谁家儿郎没有嫁妆和家世撑腰,到了妻家能不受罪?他也都习惯了,不过是忍气吞声罢了。
可是一日,岳父忽对他和颜悦色,说:“我的儿,你想不想治好她们娘俩的病?眼看没有钱抓药了,还得凭你……”
岳父说了一通,竟然想将他典卖出去做倡伎,说问过他成色好,可以卖得上价,到时候给妻主另娶一房。
只这一件事,他抵死不能答应,为此又挨了好一顿板子,夜以继日地找零活儿、赚钱,可是没几日,妻主还是没了。
徐鹤衣为亡妻守灵时,暗中有几个衣着不俗的富户娘子上门,跟他岳母、岳父商议着什么,叫他诬陷指认一个人,本来事情已经敲定,但他见到了顾棠的画像后,却忽然记起这是谁——
这位大人,曾经出现在慈抚赈济所,亲自督促着各位官差衙役给贫民施粥。
那时家里着实穷得揭不开锅,他为伺候孝顺岳母岳父吃饭,又为了供上吃药,自己饿了两天,没赚到什么钱,也不敢回家,情急之下,把脸抹的一道一道的,遮住容貌,混进去领了一碗饭。
衙役本来要他家女人来领才行,这位大人却说,也不是哪个男子都有女人能依靠的,就不要深究了。
所以他深深记得顾棠的容貌。
就是这一饭之恩,他才能活到今日。
徐鹤衣当即拒绝了家人的合谋,又过了几日,另一拨人找上门来。
这些人开口便把家里的事说得清清楚楚、连一概算计、陷害,也说得很明白,却要他做另一件事——那就是关键时刻翻口,不会影响顾棠的丝毫声誉。
剩下的事,不需要他知道。
而且对方明言,这件事是会背上罪名的,事后也不会有人出手把他捞出来,如果他愿意,就会给他母亲——亲生母亲一笔钱,供他娘离开京城,到冀州开一间新的裁缝铺。
徐鹤衣答应了。
只要能让娘亲过得好,就算是获罪流放,那也没什么的。 ——
作者有话说:如果只说内官,那就是女性内官,是大宫令的手下。是男的会特意说明是男内官,宫中来管教坊司的、最低一级的管事以男性居多,男内官就是后宫君侍们的下属了。
本来想多说一些,但猫趴在我手臂上,打字艰难……
修了一下错字。
第85章
户部衙门的熏笼虽然热,但是众人进进出出,还是有一阵细微的小风露进来。冻不死人,徐鹤衣也不挪动地方,就这么失神地看着那个门帘的缝隙。
直到帘子再次撩开, 一袭刺目的大红色公服出现在面前, 他连忙低头, 来者却马上发现了他。
“你是安排过来的庶仆?”他打扮得太寒酸,周灵悟进了门都没往教坊司想,也没仔细看他长什么样, “怎么站着不动?去烧点水来。”
庶仆就是管理庶务杂事的,六部之中都有官方配给,女性一般就是杂役, 干一些闲差;男性一般是烹茶、负责官署的午饭,大多时候都是送完了茶饭就走。
徐鹤衣仓促回神, 被这位官很大的大娘子说了一句, 脑内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 已经蹲下在烧茶炉子了。
他的袖子短了一点,一伸手干活儿,手臂上被打出来的斑驳血痕就露出来。徐鹤衣烧了一会儿,时不时拉着衣袖往下扯,怕被人看见。
顾棠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反而问周灵悟:“凤阁那边都说了什么?”
“顾大人消息灵通,有七殿下的私交,还用问我么?”
周灵悟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有些记仇,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还是回答:“升刑部范大人为刑部尚书、复严鸢飞兵部辅丞之位,还有……”
她看了顾棠一眼:“陛下很快就会下旨,授你为栖凤阁大学士,入凤阁议事。”
前面几句,顾棠都听一句点头一句,听到眼下这句,忽然墨眉一拢:“我?我……我还太小了吧。”
栖凤阁大学士,放眼望去,都没有少于四十岁的。
周灵悟心道,谁说不是?你才多大!她和范北芳等人连番劝阻,陛下却将宋元辅上的一道密折掷出来 ,密折上历数顾棠的功绩,称赞她“公忠体国、贤德亘古未有……”
亘古未有的大贤德人,年前还在京当众杀人呢!
然而宋坤恩是她之前的顶头上司,宋坤恩荣休,她马上就会被提拔为户部尚书,这个节骨眼上,周灵悟为前程着想、不好驳回,期望着其她人能说说话,没成想所有人都是这个打算!
她周灵悟升任,难道别人就不升任了吗?加上元辅交替的重要关节,大家的资历都差不多,谁都有可能成为新任元辅,就更不能在此刻给陛下添堵。
在宫中僵持了两个时辰,众人还是妥协此事,草拟了具体的诏书,呈递给圣人。
周灵悟虽然不愿,可到了顾棠面前,却和气三分,压着心底的不耐烦道:“二十三岁进凤阁,着实是小了点,但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恭喜顾大人。”
她一路回来,早就口渴了,说完便转身拿了案上的一盏茶润润喉咙。
此言一出,周围听着话音的户部官员尽皆上前,把顾棠团团围住,满口恭贺之词。
顾棠随意谢了几句,眼前微微一亮,当即起身道:“那太好了,我正愁有件事要呈递给凤阁,生怕凤阁把这折子淹了,我回头还得去找内通政司转交、或者去面见陛下。”
周灵悟一边喝茶,一边抬起眉尾看她。
两人短暂对视,在顾棠过分年轻、又朝气蓬勃的眉眼中,她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我看了各州清吏司的税收账册,我朝的税赋也太多、太杂、太繁琐,不好清理,我看干脆全都废止了,都划进地税里。”
她这话说得很是轻快,可这一句,周灵悟立马呛了口水,放下茶盏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伸手过去,从属官那边接过手帕擦了擦嘴,猛抬头:“你说什么?!”
顾棠拢了一下袖口,走过去关切道:“周大人怎么呛到了,慢点喝,这件事回头再商议也一样,马上也到归家的时间了……”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计时的灯漏,周灵悟却扯住她的衣袖,说话突然特别利索:“这事不好,要是这么干,你知道要得罪多少人?你之前搜检隐户,增加了那么多人口的丁税,现在全免了,那不是白干了吗?”
顾棠心道,那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不彻底改革,搜检出来的隐户早晚也还会再次消失在视野中,看得见、摸得着的,那就只有土地。
这是明朝万历时期的改革,张太岳推行的“一条鞭法”,顾棠记得当时的万历中兴、国库充盈,就是仰赖这条税赋改革。
不过……
大梁的情况跟明朝当时不太一样,梁朝的土地有很多是流民开垦的薄田,薄田才刚刚转化成耕地,不仅是肥力、种植技术,还是人力,都相当有限。
且南北气候不同,土地的产出力也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如果将这些才开垦的薄田也一起征收白银做地税,那就不是减轻负担,反而损害贫民的利益……那些流民才安置,刚有个家,这件事还要仔细盘算设计一下。
对于周灵悟的话,顾棠也早就想过了:“什么叫白干了?这些人口的税是要摊进地税里的。那些没有土地的,干脆就不收了……对了,这件事还要配套一个政策,把土地彻底厘清,一分一厘的田产都要登记造册。”
她说完后,不光是周灵悟,连同户部诸多围着她的官员都不动了,这一圈儿人都傻了,一边算着家族中藏匿的田产、又想到雇佣的那么多农户,为了逃丁税躲都躲不过来,按她这么办,一想每年要交的数字,禁不住两眼一黑。
顾棠转头看向周围众人,又看了看周灵悟:“怎么了?”
周灵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说:“你……你家里的地……”
“我家被抄了呀。”顾棠爽朗一笑,“我家里只有御赐的镇远侯食邑。”
周灵悟:“……”
顾家六世名门,到顾太师这一辈全都归公给陛下了,难不成她顾棠也要所有人都跟她家一样,几辈子的积累、上百年余荫,全都掏出来给陛下?
别说什么赋税是国库,皇帝要是着急,国库算什么,说不定还要把手伸到官员和百姓的兜里去掏呢。
周灵悟说不出来话,顾棠却在她身侧坐下,洋洋洒洒地讨论了一大堆可行之处,似乎对简化税制势在必得。
竟然让她进了凤阁……
周灵悟脑袋里轰轰作响,张了下嘴,她马上要升户部尚书的人了,这种赋税民政肯定是她负责,要是她拉不住顾棠、让顾棠把这件事放到凤阁的台面上去……
天娘啊!
真是她的克星!
周灵悟平生最怕让人揪住错处,是个无责任的不粘锅,可是她给宋元辅做下属、当户部辅丞的时候,可不像顾棠这样一会儿一个奇思妙想,一开口就是天大的篓子。
“等等、等等……”她口干舌燥,喉咙一阵发紧,“勿翦,勿翦别急。这事先不忙……如今百官更叠,许多重要职位空缺,加上皇储未立,我看还是先不要有这么大的动作……”
顾棠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说:“皇储的事我也想好了,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我觉得周大人支持的宁王就不错。”
周灵悟愣愣地看着她。
立储争执不下,就是因为双方势力均衡,可是哪一边加上顾棠,那分量立刻就不一样了。
不行,要是立了宁王,她还不马上就把改革之事掏出来,那还得了?
“这个……”周灵悟额头冷汗直冒,“其实宁王殿下的资质也是平庸,就像勿翦你那日说的那样……”
顾棠却道:“哎呀,你看你,你支持的人肯定不错。我看宁王就是爱睡觉了点,到时候她做东宫,我是东宫少师,我自然先把税赋改革跟她说明白——”
周灵悟豁然起身。
四下一寂,顾棠抬头看着她。
众人都不敢说话,跟着眼巴巴地看着周灵悟。
周灵悟扶了一下胸口,差点气背过去。说起来她也四十多的人了,跟顾棠年纪相仿的后辈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差点没支撑住。
她长长地深呼吸,把这口气给顺过来,说:“我觉得宁王不好。”
顾棠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晋王也不好。”周灵悟又补了一句。
顾棠笑了一下,周灵悟知道这是她的圈套,咬着牙道:“还得从长计议!”
她说完,灯漏那边响起报时的声音,周灵悟便抚了抚衣袖,连忙赶着下班的声音迈出大堂,背影竟透着些逃避意味。
顾棠看着她离开,又望向四周众人,户部的其她人如梦方醒,也连忙告辞而去。
大堂中变得空旷起来,顾棠这才低头喝了口茶,这时,堂内的滚水沸腾声就变得格外明显。
她抬眸一望,见到徐鹤衣还在烧那个茶炉子。
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既不多问,也不停下来,就像对命运已经丧失了反抗的力气。
顾棠手中的茶刚好冷了。
她放下茶盏,走到他背后看了一会儿,低下身看他的神情。
徐鹤衣做事情太专注,只顾着添火、按照一道道程序烹茶,他不仅没听方才顾棠跟周灵悟说的话,甚至没注意到报时的灯漏,就这么低头从架子上的小茶罐里拣选茶叶。
直到她发冠上的金桂花坠饰碰到他的额角。
黄铜的桂花坠子,一片冰凉。
徐鹤衣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视线被一簇灿金盈满。日暮的晚霞穿过窗户纸,照亮一朵闪着金色的桂花,隐约有一股轰轰烈烈的香气在他脑海中爆发开来。
微晃的金影里,他看清顾棠的眉眼。
那双眼睛情韵深致,丰神冶逸。
徐鹤衣正要把茶叶放进去,指尖碰到被炉火烤热的壶盖,在水壶上停了两秒,一下烫得吸了口气,嗖地抽回手。
他明显吓到了,手上烫了个泡竟然就这么紧紧地握紧掌心里,好像习惯一切痛苦似的,那个水泡在他掌心里用力地揉破、渗出血,他不吭一声。
“大家都走了。”顾棠说,“你不用烧它了。”
徐鹤衣说了声“是”,把茶叶放好,归到架子上的原位,跟取的时候分毫不差。
他的衣裳不合身,放回去时便露出那些挨打的伤痕。徐鹤衣伸手把袖边往下扯,勉强盖住手腕。
顾棠见了,便随口说:“我给你买身衣服吧。”
他长得这么水灵,穿成这样埋没资质。
“买一身紫色的?”顾棠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觉得他穿着应该挺好看。
徐鹤衣跪下来磕了个头,说:“大人,我热孝在身。”
顾棠愣了一下:“……你要守孝?”
他都是教坊司的人了,还为之前的妻家守孝?
地上跪着的人却点了下头,他不能穿孝服,已经属于行为不检,要是再接受这种馈赠、穿得花红柳绿的,实在不是个好郎君。
顾棠说:“起来回话。”
徐鹤衣却没有动,反而缓缓地、一点点地缩成一团,然后回避地往后退、挪动着拉开距离。
……干嘛呀,这么怕我?
顾棠摸了摸脸,心想难道是打完仗回来变凶了吗?她跟小郎君说话,什么时候不是恨不得多看她几眼,这是何意?
她跟着蹲下来,面前新丧的小寡夫低着头,额头都快贴地了。顾棠伸手过去,还没碰到他,徐鹤衣就猛地往后躲了一大截 。
……诶?
她还就不信了。
顾棠接着往前凑过去,徐鹤衣一直缩到没有余地,紧紧地贴在架子上,无处可躲,他猛地偏过头,情急之下说:“顾大人!”
顾棠停下来,说:“抬头回话。”
徐鹤衣终于肯抬起头,眼睛望着地面,看着她大红色的公服衣摆。
那道衣摆在大堂的地面拖着,那样好的布料沾上了灰,缝边的金线也蒙着尘。
顾棠问:“你为什么要告我,还告我调戏你?你看,别说调戏,跟你说话都费劲,我要是真戏弄你这个新丧守寡的郎君,你还不得用脖子跟房梁练练拔河?”
徐鹤衣的唇瓣动了动,没有解释,低声说:“对不起。”
“大点声。”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都是我的错。”
都是他的错?就这么认下了?
顾棠沉默片刻,觉得他看起来软弱,嘴还挺硬,都这个情况了还不肯告诉她实情,便干脆就顺着说道:“都是你的错,那怎么办?”
徐鹤衣烫出一个泡的指尖在掌心攥紧,痛,不光是指尖,哪里都痛,他在教坊司没有一日不挨打,就为了不学应酬、不陪官员的席,让勾栏胡同的龟公阿叔们打得没有一块儿好肉,可是他在守孝,怎么能做那种事?
怎么能马上就对着不认识的大人们赔笑脸,给人唱曲儿弹琴?
“我……”
徐鹤衣实在没有什么能赔偿给她。
“我……当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
“你跟亡妻感情很好?”顾棠打断他。
徐鹤衣没有说话。他侍奉了两年汤药,亡妻虽然重病,可是也没有打他、骂他。
他本是买来冲喜的,没能让病症好转,她也没有像岳父那样打骂他,已经是个很好的人了。
半晌,他低低地说:“是。”
应该还算和睦,那就是感情很好吧?
顾棠站起身,叹道:“那让你去教坊司真是为难你了。你就在户部端茶倒水,当个庶仆,手续户籍的事我帮你办。”
也是可怜人,不过这样的人居然豁得出来告她,真是无路可走了。顾棠虽然想问问其中内情,但看起来他这嘴严得很,要是逼问一个生无可恋的小寡夫,他心一横,一脖子吊死了怎么办。
此言一出,徐鹤衣惊诧地抬起头看她,他万没想到顾棠不仅没算账,还帮他离开教坊司。
这一下动作幅度太大,他又紧挨着身后的架子。架子底部一晃,那几个装茶叶的罐子、放着的一些杂物和书册跟着散落下来,朝着他的头脸滚落下来。
徐鹤衣偏过脸紧闭双眼,却没有预期的疼痛落在身上。
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股浓烈的香气涌进他的血管里。
他睁开眼,见顾棠率先一步扶住了颤动的架子,手臂斜着遮住他的头顶,地上是破碎的小罐子、散落的书本和杂物,却没有哪个掉在他身上。
顾棠扶稳木架,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见没什么要紧的,便留给他自己收拾,抽回手转身要走,离开前想起什么,回头又说了一句:“你要是无处可去的话,衙门有一列倒座房,后面几间没人住,你可以先住着。”
其他官府安排伺候茶饭的男性庶仆,都是有家有妻主的人,做了活儿就回家去了,不会住在这儿。
徐鹤衣看着她。
顾棠歪过头:“徐郎君?”
他猛地回答:“我会赚钱给您……不白住官家的房子。”
徐鹤衣满身伤痕,脸色雪白如纸,粗衣乱发,一向低眉顺眼,这么一抬头,脸漂亮得真是太过了。
如一枝脉脉含情的摇曳春柳。
居然嫁人了。顾棠又看他一眼,撩起门帘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徐郎:我们感情很好的……
顾棠:真是情深意重的苦命鸳鸯。
徐郎:她从来不打我……
顾棠:?不对
第86章
自从顾棠将税赋改革之事跟周灵悟提过之后,这位周大人每日最大的难处就是应付她。
既怕她夜以继日地赶工,掏出一本将整个朝野上下全都得罪了的奏章递给凤阁、又怕顾棠三番两次找她讨论改制。周灵悟在户部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像她一样胆大又狡猾,几句话就能将人气得上不来气儿的同僚。
顾棠从前做翰林学士时, 可不是这样的。
又几日, 刚出正月, 皇帝下达了授顾棠为栖凤阁大学士的旨意。
这道圣旨震惊朝野, 百官闻风而动,宴请的帖子和各式礼单如雪花般地飞来, 堆叠如山。
顾棠都没仔细看一眼,直接说:“礼物原样奉还,箱子也别拆开看。这些请帖……替我挨个回复, 就说承蒙厚爱,公务繁忙, 去不了。”
“是。”府中管事应道。
她不收受贵重礼物, 往她身边塞人也送不进来,连提了几次的亲事, 顾棠都以母亲不在、不敢擅自决定推脱过去。
简直是刀枪不入、水泼不进,难道这位顾部堂就没有弱点吗?
啊,那还是有的。
而且还有俩。
初春时节,寒冰渐渐消融。顾棠写了赋税改制的奏折跟萧涟商议,恰好小世女学步学困了,压着萧涟的衣袖睡着了。
一岁多的小孩子, 脸蛋圆润, 大眼睛,闭上眼睡觉时,眼睛的线条微微弯成一个半圆。
她倒是枕着小七的胳膊睡得香甜。
顾棠到嘴边的话一顿,稍起玩心,低头凑过去看着云儿,说:“眼睛不像呀。”
萧涟知道她说的是像谁,他接过顾棠写好的、要私下交给母皇的密折,轻声道:“大眼睛长大了才会是丹凤眼。”
顾棠接着问:“还是不会叫娘吗?”
萧涟点头。
云儿聪明伶俐,说话开口、翻身走路,全都比别人略早一些,只是会叫爹爹、会叫舅舅,家中的一应管事和奴仆她都认得出脸、叫的上来,唯独不会叫娘亲。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会叫,难道慎雅还能答应不成?
顾棠盯着云儿的眉眼小半天。明明她和萧慎雅只差了几岁,她居然能生出个人出来。
这可是人啊!
顾棠上辈子活到二十九岁,是个不婚不育的、坚定的单身主义者,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想过养孩子的事情,然而如今却要深思熟虑、精打细算地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娃娃考虑。
就算为云儿考虑,改制这件事也得做。连年打仗,西北战事刚平,南方时不时还有水匪山寨的祸患,国库里没有钱怎么行?
钱虽有,只是不在国库。
顾棠伸手捞了一下云儿折在衣袖里的手,小娃娃的手指就本能地蜷起来抓握住她,顾棠摩挲着对方小小的指甲,忽然道:“你近日身上的草药味道淡了很多。”
萧涟听她提起,便抬手闻了一下衣袖。
自从做那种梦以来,他的身体不仅没有变差,反而好了很多。
按理说他在梦中做了那种事,应该损耗元气,没成想余毒未清之症却有好转。只是自从她本人回来之后,反倒不太被春梦缠着了……
“若不是身体见好,姐夫也不敢让我看着她。”萧涟说到此处,低哼一声,分明让云儿枕着衣袖、手臂酸麻都没有挪开,却说,“我讨厌小孩子。”
顾棠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我也讨厌小孩子。”
萧涟愣了一下:“真的?”
“骗你做什么。”顾棠道,“我家祖上全都不喜欢小孩子,你看我娘,做元辅的时候家里金银成山,她却只有我们姐妹两个。再说我祖母,就我娘一个孩子,我们家六世高门,单传了五代,要不怎么连个旁支都没有?”
萧涟幽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定定地看着她。
他好像有点死了。
顾棠却没发觉,接着说:“我娘的名声全天下都知道,她的私德完美无瑕,仁人淑女,在生养孩子这方面一贯的家风严谨,我虽然……咳,我之前虽然浪荡了一些,也没有弄出孩子来嘛。”
她觉得自己还挺把持的住呢。
萧涟身上缓缓地掉了一颗黑色的小爱心。
哎……哎?
不许掉,加回去啊!
不喜欢小孩子你掉什么好感嘛,你不是也不喜欢么?顾棠心中正想着,萧涟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那份密折,说:“你这么干,如同跟百官为敌。”
“所以得先跟陛下商量好了,免得我在前面冲锋陷阵,她老人家一看情况不对,或者时机不到,把我给拎回去了。”顾棠道,“要是说过一次,打回去,那再想进行,恐怕难上加难。”
萧涟边听边点头,忽然感觉到她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心里也有家国天下,但那是排在自己、还有自己的亲眷族人后面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顾棠便总是独善其身,偶尔考虑兼济天下。
但这次她提出的改革,简直是豁出命去干。
萧涟的目光移到云儿身上。
云儿睡得这么香甜,不知道她只是存在,就让山河天下跟着惊天动地的巨变、让文武百官被她顾姨母吓得心惊肉跳。
萧涟的身上又冒出几个红色爱心。
咦?顾棠眨了眨眼,心说系统难不成听到了我的命令?
好想把小七的脑袋打开看看他在琢磨什么,可惜最多只能在梦里把他的衣服打开。
萧涟沉思片刻:“新旧朝臣交替,母皇为了让你站稳脚跟,特地提拔了几个顾太师的旧日门生,她们当初备受冷落、总遭排挤,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投靠我四姐。……这次升迁,定能猜到你是因为你进了凤阁的缘故。”
“这么说,你也觉得时机甚佳?”顾棠跟他确认。
萧涟虽然只是男子,但他是皇帝的儿郎,天家皇男,又在四姐跟母皇的争执当中充当缓冲带、以及吸引注意力的噱头。在这么复杂的情况下支撑着病体到今日,他的政治嗅觉十分敏锐。
顾棠跟他推心置腹,彼此又有至交之情,两人在政治上的同盟关系牢不可破。
“时机很好。”萧涟道,“朝中多了不少寒门出身的进士娘子,家境清寒,还有立了军功的武胜、宗飞羽,都是你的人,可以保举她们其中一人做兵部辅丞,另一人调去京西大营当统领,接手四姐的玄甲卫。”
两人的念头不谋而合,这两件事办好了,顾棠才敢正式提出税赋改革,这件事一旦开始,不流血是不可能的,那些世家贵族、大地主,会有各种各样的反扑手段——武力虽然粗鲁,却必不可少。
如果真要跟她玩点粗鲁的,那就尽管来好了。
顾棠却想到另外一个人:“我以栖凤阁大学士的身份保举不难,但兵部左辅丞是复了职的严鸢飞,玄甲卫大多是她的故人,我想接手慎雅的部下,她一定会有意见、从中阻挠的。”
“严大人?她才官复原职,会有什么意见?”萧涟不懂。
“你没跟她一起打过仗,不了解她。”顾棠道,“跃渊这个人立场太分明,一切都要为国家安定让路。她会觉得我权柄过重,要独揽朝纲,就算她知道我的品行,也会觉得不安全。万一我有什么坏心眼儿,岂不是全都完了。”
萧涟看了她半晌,说:“你的坏心眼全在风流事上了,哪里用得到这种地方来?”
顾棠:“……言些美语。”说点漂亮话。
萧涟偏过头看窗户上趴着的黑猫,黑猫仰仗着它主人是顾棠,简直无恶不作、无法无天,别说是窗户,连萧涟的肩膀它都敢跳上去。
极其坏的、没有礼貌的猫。
还有顶顶坏的,过于多情的人。
小七一生气,就会侧过去用半张脸对着她。啊,一股轻飘飘的、在她面前一闪而过的矜持傲娇劲儿。
美而萌之!
顾棠一点儿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凑过去,戳了他一下:“七殿下?”
她歪过头,追着看他的脸:“我风流不羁,最多是议亲的时候人家嫌弃,还能有什么影响?虽然做事情要手段频出,可是还不至于把我典当给京中的贵族当儿媳,来换取支持吧?”
萧涟蓦然回首。
他的心吓得险些不跳了,两人一对视,忽发觉她是开玩笑,实际并无此意,这时气得更想挠她、咬她,偏偏真心话不能出口,怕她像拒绝别人一样,顺嘴把自己也拒绝了。
他噎了一下,半天才说出来几个字:“你给人家……当儿媳,她们也不会支持你的。”
“那就更不用生气啦。”顾棠顺理成章地点点头,“玄甲卫认得我,要是她们听严跃渊的,反而不听我的,我就——”
顾棠把手指从云儿的小手中抽出来。
云儿握得很紧,她一抽手,小姑娘马上醒了。顾棠很坏心眼地说:“我就弄哭她们旧主的女儿,我看严跃渊舍不舍得。”
世上最不舍得的就是她,居然还说别人。
萧涟没有戳破,伸手要哄。云儿醒了却没有哭,咿呀地说了两个字,伸手抓顾棠的衣袖,牟足了劲儿,脸红红地喊了一句:“姨母……”
顾棠笑着刚想答应,小姑娘又一边把她的袖子往怀里放,一边含糊地叫了声:“娘……”
她愣了一下。
萧涟的心也发出无声的巨响,兀然颤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顾棠。她还愣着,没答应,也不曾拒绝,墨眸望着云儿许久,才慢慢地移开。
她说:“我才不是你娘呢。我……”
顾棠闭上眼,静了一息,随后睁开眼说:“我马上就启奏保举,她不答应也得答应,玄甲卫该是云儿的!”
萧涟:“……”
“皇位也该是云儿的!”顾棠甚至有一点恼怒,“什么晋王宁王,都是什么资质,就算圣人要立她们为皇储,将来我也要废了重立的!”
萧涟震惊地看着她,连句“隔墙有耳”都说不出,下意识地伸手捂她的嘴。顾棠被捂住嘴巴,说不出那些大逆不道的猖獗言论,呜呜两声,抓住他的手腕挪开,豁然起身,干劲十足地说:“天下也该是云儿的!走了,我立刻进宫。”
她正要走,离开前又回头,捧住云儿的脸亲了一口,啪唧一声。
萧涟抱着孩子,见她头顶的发冠有些歪,便伸手用指尖扶了扶,拨得中正一些。 -
就在方才,麟女登云的系列任务更新,阶段任务二亮了起来,浮现在左上角。
顾棠的目光挪过去,字迹显示出来。
麟女登云(二):在她飞速成长的童年时代,你的存在宛如一棵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她对你带来的安全感产生了依赖性,并且无法长时间离开你。教她学习更多的词汇( 0/1000 )
一千个词……
顾棠上辈子在儿童早教班的记忆疯狂长出血肉,不过这是云儿,她大约会很聪明伶俐……只要别跟她娘一样脾气执拗说不动就行了。
……算了,像她娘一样也行。
怎样都好。
只是这个任务估计得慢慢教,滴水穿石,并非一日之功。
眼下的要紧事还是先写了保荐的奏折。
顾棠是状元娘出身,在进宫的路上构思一番,到了凤阁,立马文思泉涌,现写了出来。写好后甚至墨痕未干。
她一进了栖凤阁就忙活这事,写完一抬头,发现身边围了一圈儿人。周灵悟就在她旁边,挨得非常近,恨不得挤在她身上。
顾棠咳嗽一声。
周灵悟仓促回神,见她没有写税赋改制之事,便让开一条路,说:“今日不是你当值,现下圣人正在跟宁王说话,得等一等。”
“等一等无妨。”顾棠拿上奏折,披了一件外衣,前往太极殿。
她到了之后没等多久,大宫令就亲自出来让她进去。顾棠跟着跨入殿门,抬眼看见宁王、晋王坐在一侧,旁边还有熟人。
新任元辅,范北芳范大人。官复原职的兵部左辅丞严鸢飞,以及升任兵部尚书的崔缜崔汝真。
好多人啊!
顾棠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在说立储。她平心静气地走进来,行了礼,本想静候。皇帝却叫她把奏折递上去,有什么事就说。
顾棠看了看在座的几人,当着崔汝真和严跃渊的面道:
“臣举荐泰阳卫指挥同知武胜为兵部辅丞,天河卫指挥使宗飞羽,调任玄甲卫指挥使,留驻京西。”
班师回京后,两人以军功升迁,但不管是泰阳卫还是天河卫,都只是地方驻军,跟麒麟卫、玄甲卫相距甚远,连隶属于北直隶州的凤阳卫都比不上。
严鸢飞喝茶的手一顿,崔缜马上抬头看着她,脸上露出那种“你究竟还要对我怎么样”的复杂表情。
晋王对她心有余悸,这位顾大人说起话来跟别人不一样,一点儿也不照顾她的自尊心,她还是少说话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大约此刻,顾棠忽然完全理解了母亲给自己取字的心情。
——
停了一天电,手机写,写的好慢。四川常年阴天,停电了没有灯,无论在哪个设备写都有点刺眼。
我的精神状况堪忧,经常一惊一乍,发出诡异的嚎叫,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在床上翻滚,假装自己是大草原上的食肉动物啃咬玩偶的大动脉。
因此,我家猫极其稳定、平静,特别安静,对我的诡异行为接受度奇高,无论怎么强迫她,猫都不会叫。不管我什么时候狂笑着像奇行种一样向她奔来,她也不会害怕。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我才是比格[托腮]
第87章
此言一出, 萧丹熙略显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又要干什么?
宋坤恩卸任之前,她跟雌凤早早地商议过,这次新任命的官员当中有几位正适合她去联络拉拢, 在凤阁站稳脚跟。
她素来不跟士绅贵族交好, 连从前顾家的世交也在她这里断了往来, 这次突然举荐, 想必是有大事要做。
那份密折萧涟还没有呈递上来,此刻连皇帝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萧丹熙见她理直气壮、挺胸抬头,好像极为正派似的,觉得有些稀奇,转头问崔缜:“你们兵部就在这里,她的举荐,你们怎么想?”
崔缜起身答:“回陛下,顾侯所说的这两个人臣也见过。武胜在兵部任职多年,虽然勤谨,只是不出错而已,没什么出众的。冯玄臻从前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似乎也就擅长看守城门、追缴匪盗,管一管小偷小摸,难当大任。”
顾棠在军府的威望她不是不知道,崔缜升任的这个兵部尚书,本来兵部里就总是听严鸢飞的,她一肚子气不知道怎么排遣,要是再让顾棠插进人手,那真是没有半点尚书的威严。
顾棠还未开口,严鸢飞就皱眉轻咳一声,提醒崔缜要谨言慎行。
然而崔尚书毕竟没有真的上过战场, 也不跟严鸢飞一样见过武胜、冯玄臻何等英勇,她一个纸上谈兵的世家贵女,就是见了满纸军功,也觉得不过是军府夸大其词、索求升迁。
曾经康王确实是会这样做的,不过顾棠早就革除了很多不良习气,如今的军功册是经过仔细核查的,每一项记录都是真实的。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又问严鸢飞:“跃渊觉得如何?”
就如顾棠猜想的那样,严鸢飞并不想让她插手兵部事务,以免她的势力过于膨胀,危害社稷。然而像崔缜那样的无知之言,她也说不出口,只好道:“两位将军功勋卓著,只是两年三升迁,似乎不太妥当。”
算上这一次,武胜从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一路升到正三品,确实是两年三升迁,晋升之速羡煞旁人。
“以臣之见,还可再磨砺几年。”严鸢飞转头看向顾棠,“不然京中之人,以为两位将军凭着顾侯青云直上,反而误了忠臣的贤名。”
跃渊的段位比崔汝真可高多了,既拖延反驳了顾棠的举荐,又显得并未薄待军府,似乎还保全了顾棠和陛下在外的声名。
毕竟讨好顾棠就能当高官,这听上去不仅显得她顾侯主是个权臣奸佞,更显得帝母识人不明、任人唯亲。
皇帝不知不觉间便偏向严鸢飞的说辞,但她还是又瞥了顾棠一眼。
顾棠朝着上首的圣人用力眨眨眼。
萧丹熙:“……?”
忽然谄媚什么?
两人眉来眼去了半天,严鸢飞忽觉不对,转身看向顾棠。她一回头,顾棠马上一本正经地抬起头,说:“当初康王殿下将严大人从军中行伍捞出来时,不知道严大人是否有卓著军功在身、是否磨砺了几年呢?”
严鸢飞脸色微变,唇瓣动了动,似要辩解。顾棠却接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严大人可是短短几年之内,就从一个无名小卒,一个区区的百户所小旗,升千户、升指挥佥事,调任兵部,加授安远将军,特进拔擢为辅丞——以至于三十六岁代康王进凤阁!”
当时的兵部尚书职衔在萧延徽身上,亲王不能进凤阁,说是她代康王进凤阁,虽然粗糙了些,可本质上一点儿错都没有。
顾棠停顿了一下,跟她四目相对,声音放缓,温文平和地问道:“严大人当时可有天大的军功在身吗?”
严鸢飞屏息沉默。
就算有军功,怎么可能大得过顾棠,她亲手斩了黑狼王,平定边疆,保住西北未来数十年的安定。
康王殿下用人不疑,只要她觉得行,那就必须行。但她是皇帝的亲女儿,就算她权势滔天,严鸢飞也觉得理之当然。
两人无声的四目相对。严鸢飞凝眉不动,很是不理解地看着她,顾棠却微微一笑,道:“严大人是顾全大局的知兵之人,康王慧眼识珠。若我举荐之人,也是跃渊这样的璀璨明珠,应当早见天日、以免蒙尘。哎呀,以国事为重,骂名我来背。”
严鸢飞有些说不出话来。
皇帝摆了摆手,让她坐下,又问晋王、宁王:“你们觉得呢?”
晋王吞吞吐吐,想站在崔尚书这边,又怕顾棠骂她,说了一箩筐废话,把甲叠得极厚,半天没一句有用的话;宁王谁也不想得罪,夸完了顾棠夸严鸢飞,夸完严鸢飞夸她已故的四姐,奉承得天花乱坠。
皇帝忍不住扶住额角,叹了口气:“你们先去吧,都下去。”
帝母未有明言,就是要再想想。
众人行礼而去。
顾棠特意放慢脚步,稍微等了等,身后果然传来一阵扎实的脚步声,严鸢飞两步并作一步,迈上前来,抓住她的袖子。
顾棠假装惊讶,被她硬生生拉扯着走到一个无人的拐角。严鸢飞攥着她这身户部辅丞的大红衣衫,压低声音质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顾棠今日的表现,让严鸢飞再次怀疑起她的目的。
她从容一笑,没从对方手中抽回袖子,反而贴近着凑过去,说:“我要干一件大事,诚邀你加入。”
严鸢飞愣了愣,对着她那张不断逼近的、龙章凤姿的脸,猛地拉远了一截,松开她的衣袖,震撼道:“我是来质问你的。”
顾棠道:“我是来邀请你的啊。”
“你凭什么邀请我?”严鸢飞说,“就算殿下不在了,我也不会因为你势大、或是什么别的人势大,就掉头跟着你们干。”
顾棠道:“凭什么邀请你?因为我信任你的人品,你难道不信任我的人品吗?”
这句话虽轻,却一下戳中严鸢飞胸中软肋。在今日之前,她都相信顾棠人品贵重,为国为民。
自严鸢飞回京后,她就几次受到麒麟卫的询问。她如实禀告,没有一丝隐瞒,连续写了三封书信向圣人阐明情况,请圣人饶恕顾帅的忤逆抗旨。
不知道是书信起了作用,还是圣人对她本就与众不同。总之,王主生前的金兰好友、青梅至交,总算没死在她母皇的悲痛之下,帝母也没有错杀忠良。
“你相信我的……人品?”严鸢飞沉默了几息。
在她纠结之时,顾棠又凑过去,在她耳边说:“我绝对不会伤害世女的,我为慎雅做过什么,你无所不知。依我之见,世女才应该——”
严鸢飞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瞪大双眼,震惊又心惊肉跳地看着她。
康王君如今这么安宁,也是因为世女还太小,从来没被列入过皇储人选的提议当中,若是别人知道权势滔天的顾侯一心这么干,就是你在京城杀过人也拦不住明枪暗箭。
就算王府有康王殿下的暗卫保护,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顾棠闭嘴不说了,跟她大眼瞪小眼,抬手戳了戳严鸢飞的手背。
要不说她是练家子、是武妇出身呢,反应这么快,小七可是听我说完了才手忙脚乱拦着我的。
严鸢飞呼吸不定,胸廓剧烈地起伏,半晌才恢复冷静,缓缓松手,紧张地看着她。
顾棠淡定地道:“那我们说说那件大事吧。”
严鸢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初春时节,给她吓得够呛。她也不吭声,掉头就走,这回换顾棠拉住她,硬把人拽回来。
顾棠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晌,严鸢飞的表情从凝滞逐渐转变。
……税赋改革、丈量土地……
从制度上改,那就是动了世家的命根子。严鸢飞隐隐从中窥见刀光剑影的一角,嗅闻到其中的凶险。
顾棠说完,就这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严鸢飞迟疑良久,说:“你拉我入伙,你知道我家也有三千亩良田,七十八户佃农,而且你改了制度,我家这些田就要收税了。”
顾棠“啧”了一声,说:“这才多少。”
严鸢飞:“……”这还不少?
“都是慎雅赐的吧。”顾棠知道她出身不高,要不是这样以她的能耐也不会在军中被康王发现,早就升上去做官了,“你知道宋元辅家中有多少田地吗?”
严鸢飞略有耳闻,但她不敢问。
宋元辅已经卸职荣休,颐养天年了。她家里当官的两个女儿都是清贵闲职,按理说,不管宋家有多少田地,都是元辅大人操劳一辈子应得的……
顾棠悄声说:“二十万亩。”
严鸢飞脱口而出:“多少?!”
顾棠挑了下眉。
严鸢飞:“……”
顾棠又慢吞吞、嘀嘀咕咕地跟她说:“你说范大人族中有多少,周尚书家里有多少?还有你那个顶头上司崔大人,她们博陵崔家有多少?还有江南升进京的工部庄大人……嗯,有没有几十万顷?”
严鸢飞咽了下唾沫。
“要是这些田地都理清楚,交足税赋,能有多少钱?”顾棠叹了口气,说,“好多钱啊!要是用来给百姓修河堤、修桥铺路,赈济灾情,不知道户部能有多大方。我记得太初二十六年白江水患,冲垮了三个河堤,上百万的灾民,赈济的粮食发不出来,修河堤的钱掏不出来,闹出了民变,是慎雅带着人去平乱的……严大人,你当时跟在她身边吗?”
严鸢飞一阵窒息。
她没回答,转而说:“我答应你。”
好感度+25。
【兵部辅丞-严鸢飞】好感度已达55,解锁关系为“喜爱”。
顾棠笑眯眯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多谢跃渊。” -
次日,她的保举奏折便被恩准,武胜、冯玄臻,相继应召入京。
萧涟将顾棠的密折递了上去,这几日都要在帝母身边侍奉笔墨。顾棠也没闲着,直接开始详细写改制的奏折,配套的清丈土地、官员考成,全都写了下来。
严鸢飞答应她的当日,顾棠深感那是个黄道吉日,当即将上个任务留下的抽奖机会用掉。
那果然是个上好的吉日,虽然没抽到她想要鹦鹉笼,却意外地抽取到了技能。
灵慧颖悟:对她人的内心揣测到了极其精准的地步,可以开启读心技能十五分钟,冷却时间五个自然日。
读心啊……
倒是大有用处。
她抽到后,就近在周灵悟身上试了一下。周大人一看见她,顾棠便听见她心中暗想:“怎么还没动静,那日说的什么赋税变法,不会是逗我玩的吧?”
哎呀,别急,快了快了。
顾棠是避着她写折子的,近日假装在核算今年已经签了字的几笔开支。
她转而看向户部其她几人。有人在想“要不我也去讨好一下顾棠?她面子也太大了,崔尚书的兵部都能插手去管。”
还有人在想“还有多久能归家?想吃满月街新开的那家糖水铺。”
“留香楼那个赵小郎君的滋味真不错啊……”
啊?
那可是烟花柳巷,官员不能狎伎,你清醒一点啊!
顾棠下意识地盯着那个人看,那位户部的典簿被看得不明所以,低下头假装很忙,心中却还在想:
“比我家那个黄脸公强多了,还大家郎君呢,整天拈酸吃醋、掐尖儿要强,恨不得把我拴在他裤腰带上,早晚休弃了他……”
十五分钟而已,每个人的心声在耳畔转了一圈儿。
顾棠挨个看过去,最后望了一眼挽袖烹茶的徐鹤衣。
他倒是安静,心里什么都没想。
顾棠收回视线,刚要起身,忽然听到一人心中想到:
“这些年家中田地都记在别人名下,避税了这么久,今年调到户部来,可以把这些地登记回来了……”
……什么?
顾棠抬起头,方才思绪纷乱,没找到是谁在想此事。
怎么着,来了户部,滥用权力就更方便了?
她一下子挪不动脚步,转而看向周灵悟。周灵悟不明所以:“怎么了?”
她一边问,一边暗想:“顾二今日怎么怪怪的,难道是盐引审批吃回扣的事被她知道了?……不,那批盐商口风甚严,她一定在琢磨别的鬼点子。”
顾棠:“……?”
我们大梁真是人才辈出!
她表情不太对地看着周灵悟,周灵悟看起来很关切地道:“辅丞的脸色不大好。”
顾棠一言难尽地说:“是有点……头疼。”
两人对话之间,顾棠的技能时间终于到了。周围一下子变得极其清净,所有人都一脸和睦,一切又恢复成平日里的贤臣满朝,每个人都温文尔雅、作风清正。
技能进入冷却了。顾棠用双手搓了一下脸颊,吐出一口气,道:“我没事。”
是你们要有事了——
作者有话说:顾棠:大家真是忠良贤臣啊!
写完12月的全勤了,开启1月更新日程表!
——
抱着猫的时候,猫偶尔会呲牙,一呲牙,我就提高声音教育她,说她不可以咬人。
后来我突然发现是压到猫的胡子了,压到哪一边的胡子,猫就会呲那一侧的牙,想把胡子抽出来……
原来如此,错怪猫了。
人真是坏啊!
第88章
有了读心技能后, 顾棠惊觉这个户部的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查了这么久的账,都没发现纰漏,还以为咱们户部很廉洁呢!原来只是大家的平账技术高超。
顾棠的政治属性在六十左右, 而户部大堂任职已久的司正、典簿, 以及她的顶头上司周尚书, 全都一水儿的70上下。
处理得这么好,她看不出来也理所当然。
顾棠暗中写好了奏折,又不动声色地翻查了一下盐引审批之事。官府签发的盐商许可都被几大世家的族人包圆, 一分一毫也流不进外人手里。
顾棠没有细查,假装不知,等第五日技能冷却好了,她揣着三本奏折,像往常一样踏入了凤阁。
每日散朝后会有凤阁会议,针对朝会上商讨之事草拟政令。有一些在满朝文武百官面前不便说的,也会在凤阁先提出来,一般来说,凤阁通过、皇帝同意,那么政令便会被定下来。
大多官员只能听从命令,或者在形式上作为补充而已。很多消息流传出去时, 已经到了执行阶段。
范北芳在几件判处死刑的案情奏章上签了字,盖了凤阁和自己作为元辅的印章,没有抬首,按着往日的程序问了一句:“诸位,还有什么事要办么?”
梁朝律法严明,全国的死刑判处都要向上汇报到中央,由刑部、大理寺、和凤阁复核,若有争议,还要上呈帝母,所有阶段全部认为应该死刑才能下发,所以大多数地方案情,都是统一“秋后问斩”。
只有极其恶劣的案情,会判处“斩立决”,由帝母亲自签过朱批,再由驿站快马送达当地。
《礼记》认为仲春时节应该“毋肆掠,止狱讼”,受此影响,刑部在正月里不会签发死刑,所以刚出了正月,凤阁这几日都在处理积压的案情。
范北芳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正要像往日一样让大家散了,忽然听见一句。
“下官有事要议。”
她愣了一下,抬首看见顾棠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顾棠年龄最小、资历也浅,她日常就坐在凤阁最边缘、最靠近门口的那个位置,面带微笑,对这些天连日的刑部事务从不插手,简直让人误以为她很好说话了。
范北芳心中一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到这个晚生后辈起身,就冥冥之中预感到“会有天大的麻烦”。
顾棠出仕以来,没少给她添麻烦。先是处理了她几个远在幽州的门生、救了她姐姐顾梅,再是抓了宋元辅的三女儿扔给刑部,烫手得她每晚睡不着觉。
范北芳还未开口,忽然瞥见右手边的周灵悟坐直了身体,一下子精神百倍、如坐针毡,紧紧地盯着顾棠。
“你说。”范北芳停下笔。
顾棠走上前来,将怀中的第一本奏折放在范北芳书案上,开始讲改革税赋制度,把她那日在户部跟周灵悟说的重复了一遍,末尾又加了一句:“……其中的细枝末节,包括薄田、中田、良田的测定和收税标准,以及刚开垦不久的荒田免税年份,都在奏折之中有详细阐述。”
还是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灵悟在如临大敌的同时,还有一股巨石落地的踏实感,这些天户部众人连番上阵,旁敲侧击,花样百出,终于还是劝不住她。
顾棠根本就不会做官。
突然好想念顾太师!
她几乎是有点失去希望地想。
范北芳听得微微一怔,没有去碰那本奏章,而是立刻抬头看四面八方。
二月的春风吹动栖凤阁的门帘,将门帘掀开小小的一角。在令人困乏的春日里,六部中首屈一指的各个堂官都跟着一齐抬头。
满室的辅政鸾凤,一下子全都被震醒了。
范北芳没有开口,伸手去拿奏折,一边拿在手中一边问:“周尚书,这是你们户部统一提出的?”
周灵悟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道:“此是顾大人的私折,上面可没有户部的印。”
范北芳和煦一笑:“你是尚书,她是辅丞,这么大的事,没跟你商议?”
“虽然提了几句,”周灵悟赶紧撇清关系,“却没细细商议,我原以为勿翦只是玩笑之言。”
范北芳看着顾棠没说话,右侧忽然响起一人的声音,脾气有些急躁地立即反驳道:“这是苛政!”
顾棠转头看过去。
【工部尚书·庄惟天】
智力:75
武力:45
政治:80
统御:81
魅力:77
技能:旁午构扇(外表和言语自带凛然正气之态。构陷、煽动的成功率是常人的两倍,对政治低于60之人成功率为100% )
介绍:历任青州、兖州巡抚,太初二十七年升南直隶总督,太初三十一年升任工部尚书,授栖凤阁大学士。
庄惟天,字沐圣。生得一张浓眉大眼、十足可靠的脸,说起话来声若洪钟、惊天动地,显得有些急躁,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技能……真是人不可貌相。
顾棠看了她几眼,问:“此事上利国家,下利百姓,怎么算得上是苛政?”
“这不单是苛政,还是暴政。”
庄惟天看起来暗压怒气:“将各项杂税折入地税,听起来确实有利于无地的百姓,可是各个税赋的项目都是精打细算过的 ,由户部、凤阁,推行了几十年,跟百姓家中的人口和各项减免、祖上荫蔽相关。要是按顾大人所言,那人少的家里有地,人多的家里无地,反而征人口少的那一方,算什么? ”
她停了停,又道:“圣人、先帝,上及太宗高宗,德覆万物、功德广大,恩荫历代有功之家,你将这些免税的恩荫都取消了,置圣人的威德于不顾,岂不是施暴于陛下?”
顾棠竟然听得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第二本奏折,放到范北芳的书案上。
她转过身,对着庄惟天道:“庄大人既然提及人口的丁税,那我们便把丁税也摊进地税里。我仔细算过,这样无地的、附庸她人的佃农不仅不必交税,那些家中有田产,却无人口的百姓,交得也比从前少得多了。”
“我是户部的堂官,主管的就是民政,这一项上我不会算错。”顾棠见范北芳对着第二本奏折不动,挽起袖子强硬地捡起来塞到她手中,“元辅大人,你慢慢看。”
范北芳拿着她的奏本,有一瞬间忽然理解了宋元辅为什么装眼瞎、每天让随从拎着一副眼镜在旁边等候了。
她这个时候开始装是不是来不及了?
“至于庄尚书所说——置圣人的威德于何地。”
顾棠微微一笑,清楚明白地跟她说:“往日的丁税太重,很多人家交不起丁税,总是到了为税赋卖田地、卖身为奴的地步。我看不如请圣人广开洪恩,无论再生多少人,都按现今的人口摊入地税,除此之外,四海之内,永不加税。……庄沐圣,这难道不是惊动寰宇、冠绝古今的恩德么?”
她特意叫庄惟天的字,话语略带笑意:“难不成你不想让帝母有这样仁德,今日依我之言,将来必定青史留名。我看施暴于圣人的不是我,倒是你这等沐浴圣恩、却横加阻拦的狂悖之徒,不是么?”
庄惟天听得瞠目结舌,震惊地看了看她,又着急地看了看旁边的范北芳。
四海之内,永不加税?
“这……”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沉浸在“永不加税”四个字之中,这的确是足以记入史册的恩德,不仅鼓励增添人口,还着实有利于百姓减少税赋……可是对她们而言,益处在未来,弊端却在眼下。
依附世家的农户没有田地,摊进去的所有税赋还不是她们来出血?
“顾辅丞。”这次开口的是崔缜,她抬头扬眉,已经不去攻击她提出的改制本身,把矛头对准了顾棠自己,“你是要借此来敛财吗?”
顾棠料想不到她竟然会这么说。
“你提出这么个办法,这事一旦定下来,又是你们户部负责,你顾辅丞自然督促着地方去办,到时候你手里握着这么大的权柄,还不人人都奉承?”崔缜哼了一声,慢悠悠说道,“到时候明里暗里的贿赂恐怕都数不清。”
严鸢飞听得一阵头疼,在崔缜身边拉了她一下。
这个崔尚书总是推己及人,每每说出一些让人语塞的话。
严鸢飞拉她,崔缜却甩开袖子不理会,仰着头一副占理的样子。
顾棠见了不由微笑,回答:“什么人人奉承,什么明里暗里的贿赂,是怎么奉承、如何贿赂的?这里面的门路我还不清楚,劳烦崔尚书讲解一番。”
崔缜愣了一下,回过味儿来,咽了下唾沫:“你不要在这里装傻充愣,你的官声好,京中说你两袖清风!可是你原系罪臣的家属,两袖清风这四个字还轮不上你,谁不知道你家抄出来——”
“汝真!”范北芳骤然高声叫住她。
顾棠平静得可怕,从袖中取出第三本奏折,放在范北芳身前,淡淡道:“崔尚书,这是配套的另一项制度,将改制作为官员政绩的考核指标。此事与天下官员的升迁挂钩,由吏部来管。比起抵抗改制、奉承贿赂,我看大家还是会以自己的仕途为重吧?”
怎么还有?范北芳又拿到第三本,表情愈发复杂。
崔缜哑口无言,低头转过身去。
众人跟着安静了片刻,顾棠整理了一下衣袖,转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范北芳:“元辅大人。”
范北芳:“……”
她从没见过此人这么乖巧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顾棠一拿出晚生后辈的样子,她就更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屁股下面仿佛长出了钉子。
“您以为如何?”顾棠礼貌地尊称,“这是利国利民之策,我看立刻就草拟出来正式的国策,递交给陛下,由陛下决断。”
然而此刻众人还是不死心,再次拦阻,又说她“保举寒门酷吏”是“结党营私”,又说顾棠“太过刻薄”……在一道道视线当中,周灵悟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身,开口:“勿翦,这事还是从长……”
“尚书,”顾棠唇边的笑意终于冷却了,她打断了对方的话,“今年盐引的发放是不是早了些,我上任得晚,竟然没有核对过,不知道尚书为什么要在去年年底,就发今年的盐引?”
众人全都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事。只有周灵悟的心跳一下子狂飙上去,血液高速流动,耳蜗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一屁股坐了回去,转而说:“元辅,我们这就起草吧。”
范北芳:“……?”
严鸢飞:“……”
顾棠开启了技能,听到周灵悟心中已经决计退让这一步,以保全她自己的官声仕途要紧,便放心下来,继续催问范北芳:“元辅?”
范北芳拿起她这三本奏折,早就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她感慨万分,心中虽然多少有些不愿,却还是道:“你想得很周到,我看无须草拟,这些奏折就写得足够明白,我亲自去交给陛下。”
顾棠点点头,听到她心中想着:
“周灵悟做事滴水不漏,竟然还会被她拿住弱点?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那刑部的事她会不会也知道……”
嗯?什么事?
“那些以案情索贿之事都是下面的人做的,我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光同尘而已。到时泄露,最多是失察之罪。”
我们大梁真是卧虎藏龙。
顾棠都要见怪不怪了,只是看了范北芳一眼就收回视线,然而此刻,她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心声,是崔缜的声音。
“就这么让她呈交上去了?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她安插的那什么武胜不过一个穷困潦倒的武举人出身,竟要为这种人提前把放贷的钱收回来……”
顾棠听到一半,忽然转身,匪夷所思地看向崔尚书。
拿发的军饷放高利贷啊?
不是,怎么还有高手?
她这么一盯,崔缜霎时心虚,扭过头躲开她的视线,心中暗想她怎么好像听到了似的,我也没说出口啊?
顾棠用那种很诡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转而跟范北芳道:“元辅大人,我同你一起前去吧。”
范北芳却道:“无妨,今日议得差不多了,你们都先散了,你连日写出这些奏本,想必也累得很,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顾棠有些担心她会不如实禀告,但一想萧涟应当在陪伴圣人,她早有密旨跟皇帝提过此事,大概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有劳元辅大人。”
范北芳点头而去。顾棠转过身,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她移动,简直万众瞩目于一身,如芒在背。
她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收好东西扭头就走。宫侍撩起帘子,一跨出栖凤阁的门槛,一阵温润的春风吹拂而来,伴随着系统连续两声轻盈的响动。
触发技能【德被苍生】,解锁隐藏前置任务“变法以治”(已完成)
是功德商店的前置任务?
顾棠打开功德商店,商店面板悬浮在她面前。她的脚步放慢,分神拉动商店页面,没注意到身边出来的其她人都分流向两侧。
她独自行在宫道中央,一身鲜亮的大红官服,春风习习,吹起丹色的衣裾飘摇。
功德商店解锁了一个新物品。
香火金身令:持有此令牌后,百姓每修筑一所你的生祠庙宇,可以使一郡之地的百姓教化上升,你主持的政令通行无阻。
每个香火金身令,需要5000功德兑换。
另一声提示音是触发了隐藏前置任务。
强匡天下(未完成) :使新的政令在全国范围内施行,完成度高于70%。
奖励为20000功德点数,解锁商店未知物品-
顾棠一路出宫,并不知道范北芳拿着奏折,并没有前往太极殿,而是转而走向了栖凤阁后方的一个隔间之中。
那是一间点着龙涎香的内室,内外被一重重书架和花瓶摆设隔开,门口有一身宫侍装扮的麒麟卫守护。
范北芳进了内室,撩起官服,行礼道:“陛下。”
皇帝就一直在此处旁听。
众人的争吵辩论、彼此攻讦,全部都尽收于帝母的耳中。
皇帝今日忽然乘兴而来,仿佛算准了顾棠会有大动作。
这件事陛下只派人告诉了身为元辅的范北芳。范北芳一想到从前宋坤恩做元辅时,陛下有可能也在这里静静地聆听,就感到一阵寒意顿生。
她将奏折递过去,大宫令双手接过,交给帝母。
皇帝打开奏折翻看,借着内室的烛火仔细地看了一遍。在这段静默之中,圣人忽然道:“问岳。”
“臣在。”范北芳再次行礼。
“若今日你不知道朕在这里,”皇帝抬起头,冕旒后的双眼看着她,“你可会说些什么吗?”
范北芳答:“臣——”
她没出口,皇帝就蓦然抬手制止,轻轻一叹:“罢了,不必编出一些话来应付朕。这么多年,朕对你们的应付奉承,已经没有力气再听了。”
萧丹熙将顾棠的奏折放在掌心,幽幽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孩子闹腾放肆,但有一句说得什好。四海之内,永不加税,足以名垂千古……问岳,你愿意让朕名垂千古吗?”
范北芳心头巨震,益发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说:旁午构扇:出自于唐代柳宗元《寄许京兆孟容书》:“以此大罪之外,诋诃万端,旁午构扇,便为敌仇。”
皇帝:我需要一个中宗或者仁宗的庙号,你懂吗?
范北芳:……我尽量懂。
剧情写的有点累,想兑两章日常调剂一下,又觉得剧情走太慢字数就要超出我的原定计划了。我在后台提交的时候说60w完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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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了一下错字,看到评论区说今天怎么没有猫,那我来了!
猫的舔毛技术极特殊的差,经常把自己舔打结,需要梳理。就这样她还经常跳到我电脑椅子最上方的头枕那里,试图用舌头梳理我的头发。
谢谢猫,妈不用,真的[垂耳兔头]
第89章
“顾勿翦有经天纬地之才。”
皇帝本该高兴, 可又有一丝叹息之情。
恨她和她母亲不能同时辅佐天下,非要失去她的帝师,才能逼迫顾勿翦不再游戏人间;恨四娘死后, 她才愿意为大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世间好物不坚固, 彩云易散琉璃脆。总无完满。
这股憾恨跟见识到她才华的喜悦交织在一起。皇帝的神情变得幽深复杂。她沉默半晌,叹道:“顾二从前总是为自己留有余地,见了朕,也是虚言奉承的时候多、直言不讳的时候少。她如今这么拼命,朕怎么忍心辜负忠直之士。”
她身侧的大宫令愣了愣,忍不住回忆了一下,觉得从前小顾大人奉承的时候也没几次,从前顾大人动不动就想回老家去侍奉母亲,如今虽然不怎么提了,却冒犯得更无顾忌。
您不能因为习惯她放肆,就下意识美化从前被气着的过去吧……
大宫令心中虽这么想,却跟着陛下的话语点头,仿佛很是赞同。
皇帝的话锋已经很明显了。范北芳虽然不如顾太师、宋元辅等人了解圣人, 却也能听出陛下的心意。她在心中暗想:
“这样一个聪明狡猾的人,岂不知提出这种制度会跟满朝文武不合?将来史书工笔,功德无量自然归于陛下,可又要怎么说你,恐怕刻薄贪婪、不谙吏治,这些评价都是轻的……顾棠,你当真不在乎吗?”
可惜这些话, 她并没有合适的时机亲口去问顾棠,也不知道她站在满朝文武的对立面,究竟要如何开口。
奏折呈递上去后,皇帝连续数日召见各部重臣,跟她们单独奏对,说了什么,其她人谁也不知道。
文武百官都跟着大气儿也不敢喘,仿佛有一道铡刀明晃晃地悬在头顶上,不知何时就会掉下来。
众人不由得对顾太师思念了一番,顾太师对世家可是很亲厚的,圣人初登基时,是顾太师联络诸多世家贵族稳定大局,扶助朝纲,才有这么多年的太平日子。
没想到太师离去,她的亲女儿说掀桌子就掀桌子!
若是太师还在,还可以管一管她。
诸多受过顾玉成提携恩惠的京官听到风声,根本坐不住,一趟又一趟地登几位凤阁大学士的门,前往各个高官府上探听消息,散了朝,人人面露愁苦之色,执手相看泪眼,却无语凝噎。
只有寒门出身的新晋官员不受什么影响。
顾棠这几日上朝都没人跟自己搭话了。她倒一身轻松,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每日踏进户部,衙门大堂内顷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动作停滞,立在原地望着她进来,最多匆促地行个礼,马上就掉头干别的事去。
好清净,大家真是安静得像高铁上的返校大学生啊!顾棠不由感慨。
安安静静上了几天班,整个户部还跟她说话的就只有每天烧得滚烫的茶炉子了,顾棠对着炉子闲聊两句,它还知道冒个泡呢。
徐鹤衣陪在旁边,他沉默寡言,善于倾听,得到下发的工钱后封了个小锦囊想要报答顾棠,顾棠却并不在意,随口说:“你全职在户部照顾这个茶炉子能有多少钱,我看,攒份嫁妆服完孝改嫁才是正经事。”
徐鹤衣一身素白的简朴衣衫,闻言将那个装钱的小锦囊攥紧在掌中,望着她的侧脸。
顾棠戴着凤阁的金牡丹冠,牡丹花蕊上嵌着细碎的红色宝石。金冠严丝合缝地与她满头乌黑的发丝半抱,衬得如凤凰头顶的金翎,这样尊贵、气派,可这乌云般的墨发间,却有一缕似有若无的雪白发丝。
什么样的人值得她青丝成雪?还是心怀天下,为苍生白了一寸头发?
他有些出神。
顾棠没发觉,照旧当他是个话少的小哑巴:“你这口风也太严谨了,一点儿当初的内情都不肯告诉我,我还没问,你开口就道歉,得,那这事儿就罢了……”
她手上已经没有户部的公事要做,干脆去接即将入京的冯玄臻。一抬头,忽然见到他愣神。顾棠眨了眨眼,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手指。
徐鹤衣如梦方醒,秀润的眉眼匆匆垂下去,从耳廓到脖颈都宛若火烧,连同这一身素衫,从头到脚都像掉进沸腾的热水里似的。他咬着唇,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真没留情,啪地一声。
顾棠:“……诶?”
徐鹤衣开口要说话,一看见她,又不说了,低低地道:“我真是……真是……。”
真是不知羞耻,竟然看她出了神,这哪里是三贞九烈的好郎君做派。
顾棠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却好像觉得呼吸一处的空气都不该似的,起身让开地方。走之前想了想,将她不收的铜钱从锦囊里拿出来,把那个绣着泰山奶奶降妖除魔图的香囊小心地放在旁边,给她装个扇坠儿什么的,或许还有点用。
她要是看不上丢了,他再攒钱买好的布料和针线,做一点匹配顾大人身份的东西,勉强能报答对方恩情的万分之一。
徐鹤衣放下东西,立刻逃走了。
顾棠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香囊。绣的倒是挺好看的-
随着冯玄臻、武胜入京,兵部的崔尚书急急忙忙将放出的贷款收了回来,因动作匆忙,露出马脚,被严鸢飞察觉到了不少痕迹。
她官复原职后,很快就发现兵部有不少名额是吃空饷的,比从前四殿下在时吃得还狠……自从边关大胜,似乎是崔尚书觉得几年之内有顾棠的威名震慑边疆,用不着她们军府了,把一些理应供应的粮饷也兑出去放贷。
连京西大营的玄甲卫都颇有微词,那别处还了得?过个年,拿什么库房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发放,休了战,连兵都不愿意养。
严鸢飞假意不知,暗中派人留意崔缜的动作,让人盯着替崔尚书放贷的中间人,得到了不少消息。
太初三十一年二月十七,皇帝朱批允准了顾棠“清丈土地、统计人口”的奏请,下达旨意,宣布“以统计后的人口为固定丁税,摊入土地,此后永不加税。”
旨意要求地方各州立即开展,由户部下辖的各州清吏司主理此事,以进展的快慢和成效,一齐列入官员的升迁考核。
而北直隶,直接由户部负责。
同一日,严鸢飞深夜登门,向顾棠诉说崔缜吃空饷、放高利贷,中饱私囊之事。
顾棠听了点点头,说:“我知道。”
严鸢飞一怔:“你知道?”
你上哪儿知道的?我都才知道不久。
顾棠紧接着道:“正好拿她开刀。她们家的祖产都在冀州,却还有数千亩良田在京畿,就从她家开始丈量,我亲自监督造册。”
严鸢飞思索道:“数千亩?想必她家的土地登记得很含糊吧,连你这个户部的堂官都只知道个大概。崔家的私田,不知道有多少混进了官田、学田里,甚至有的还做了虚假契约当做已经出售……这些手段,层出不穷,我都见过。”
顾棠忽然认真地看着她。
严鸢飞不解,听她喃喃:“你家也有三千亩,怪不得这么精通……”
“哎你——”
“你家那个肯定是实数对吧!”顾棠马上道,“慎雅赏赐东西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对属下一贯厚待,那三千亩一定没做什么手脚……对吧?”
她说到后面,都有点不确定了。
就算严鸢飞贪了,以某人的性格肯定也不会追究。萧延徽要是不把下属喂得饱饱的,哪来这么多人支持她?
严鸢飞看着她不确定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的田地数量还在官员减税的份额之内,并没超出太多,自然不必做什么手脚。不久之前……那些田地已经都归进康王府里,我没有留。”
顾棠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看着严鸢飞半晌,道:“你真是……”
她竟然把曾经康王赏赐给她的良田,还给了王府。
严鸢飞不想多提此事,转而道:“在她们的手段之下,隐瞒不报的办法多着呢。就算你亲自去督办,她们把田地都藏在谁家名下,是学田、官田,还是根本就伪造了契约假装出售到别人家,短短时间内,怎么能探问清楚?”
她顿了顿,接着道:“依我之见,咱们把她放贷的证据搜集起来,到时候威胁她一番,不怕崔缜不从。……就算不能完全盘问清楚,让她向你妥协,别阻碍户部办事,还是不难的。”
严鸢飞觉得,这些大世家只要有一半儿配合度,就算卓有成效了。
顾棠沉思片刻,却说:“不。这个时候跟她摊牌,崔汝真一定会立刻收拾首尾,把知情人处理掉或是远远地派遣出京,以后要拿住她,就难了。”
严鸢飞略微想劝,顾棠却道:“我有办法知道她家用什么办法藏匿的土地。”
她看了一眼冷却完毕的读心技能。
严鸢飞愣了愣,心道,你有什么办法?
难道你在崔家安插了什么人手?还是你能伪装成崔缜本人,让崔家的心腹一个个对你知无不言、和盘托出?
顾棠不语,只是请跃渊多留意她放贷的证据。此人尝到了甜头,就算这次急急忙忙收回来,只要武胜和严鸢飞都假装没有发现,过一阵子,崔缜八成还会再犯。
若是再犯,她这个尚书也就当到头了。
跟严鸢飞商议完毕,过了数日,顾棠亲自带着人清丈土地。
她没有穿那身醒目的大红官服,而是一身墨绿衣衫,装作底层胥吏,让人拿着崔家从前登记的账册,将明面上所有隶属于崔家的田庄管事叫在跟前。
这些田庄管事都是崔家几辈子的家奴,享有大量的福利,田地的利润越多,她们越能从中捞取好处,自然跟崔家都是一条心的。
“我们庄共有一百二十亩,有一半是供给蕉鹿院的学田……”
管事一边说,心中一边洋洋得意地想到:“学政的张大娘子早就将这事儿办妥了,再查也是学田,还是东家有先见之明……”
顾棠立在队伍的末尾,掏出随身带着的那个小本本,面无表情地奋笔疾书。
她递给身前那位主事一个眼神。
这个户部主事是被临时拉来的,她也不知道部堂大人临时改扮,亲自清查土地究竟有什么深意,在顾部堂的监督下,她不得不严肃询问:“那西郊的那片……”
“那不是我们东家的。”田庄管事道,“是各位举人娘子们的田产,我们只是代为管理而已。”
她心中觉得什是滴水不漏,暗暗想到:“那些穷举人连饭都吃不起,光读书,却当不了官,白白占着那么多功名免税的田地份额,偷偷寄在她们名下,既不征税,这些人也抵抗不了!”
顾棠点点头,又是一阵飞快地记载,在小本本上翻了一页又一页。
随着各个管事的答话,她们也觉出味儿来了,这户部问了这么久,怎么不登记造册?
不是要重新丈量造册吗?光问,却不登记,这是什么意思?
问到最后,崔家的这些管事都有些不耐烦了。她们在崔尚书族中做事,平日里那些胥吏小官、录事娘子,末流的浊吏,见了她们都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说话,户部就来了这么点儿人,连个穿靛袍、紫衣的都没有,可见全是芝麻大点儿的小官儿。
这帮人连贿赂勾结都懒得做,似乎要这位户部主事自行有眼色,登记完了直接滚蛋,一个个语气愈加蛮横,最后根本不回答,反而说:“大人,你到底是不是来清丈土地的,问东问西地为难我们,难道是要索贿?”
“是啊,你们要索贿不成?”
“我们都本本分分的庄户人,我们东家是最仁慈不过的。知道什么叫名门吗?名门大族!随便一位娘子的官职,说出来都吓得你腿软……”
“你日后还想不想有前程了,得罪了我们家,我们家可是有大学士……”
顾棠连连点头,仿佛很认可似的,齐刷刷又写了好几行。
正在这时,一人突然瞥见她一直捧着个小本本:“你干什么呢,说登记又不登记,嘀嘀咕咕地在这儿写什么东西?!”
众人的视线跟着唰得一下冲了过来。
顾棠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说的就是你!哪儿还有别人!”
最前方的户部主事腿都跟着一抖。
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叫什么事儿啊!
顾部堂非要亲自插手这种底层胥吏做的脏活累活儿不说,还隐藏身份,一言不发,让人骂到顾大人头上,这户部的日子到底还过不过? !
她连忙上前一步,将顾棠护在身后:“我们乃奉旨行事,你们还要违逆朝廷么?还说什么索贿,根本是没有的事!”
“不行,她得把写了什么东西给我们看一看!”
“就是,这个人看起来形迹可疑,你们不会是在胡乱登记吧?这可不行,要是这样,我们是要告的……”
顾棠还未开口,面前的崔家管事们忽然向两侧分开,一下子收敛爪牙,低声说着什么“娘子来了”、“三娘子来了。”
崔家的三娘子名叫崔济,是礼部的新任官员,此人与顾棠同年中了进士,跟她在翰林院做过同僚。
崔济听闻户部来人,立即遣人告诉田庄上务必仔细小心。
这些做了几辈子的刁奴素来依仗主家、无法无天,平日也就罢了,这次可跟以前不同,户部的人不好得罪,陛下是铁了心地要施行新政。
然而她的消息去的太晚了,没等递过去,崔家的诸多管事已经被叫走。崔济坐立不安,亲自前往,一走近,便听到众人的声音。
她刚刚走近,这帮人竟似找到靠山一样,开口便说:“三娘子,她们要索贿!”
“是啊!还有这个人,这些小胥吏乱写一通,就是等着咱们给好处呢,对,就是她!”
崔济面色一沉,并不完全相信这些管事的话,可是世家大族,她正要拿出点大族的气度来,饶恕这些底层小吏,一抬眼,顺着那人的指认,在太阳底下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穿着绿衣,没有戴冠,手持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平静地看着她。
这张脸她绝对不会认错。
崔济呆了一呆。
顾棠倒是还算淡定:“崔大人?”
崔济咽了一下唾沫,扭过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介文臣,忽然抬起臂膀朝着身侧指认她的管事扇过去,惊天动地地“啪”一声。
四周控诉起哄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崔济的手臂整个都在发麻,脑子都一阵阵地过电。她张了张口,匪夷所思地道:“……顾部堂。”
顾棠身前的小吏都霎时震惊地回头,立即让开到一边。唯一知道内情的主事面露绝望,挪开了脚步。
今日让崔济撞见,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顾部堂的亲信——天呐,谁知道她微服督查,竟然随手拎着她就来了。
顾棠在户部实在没有自己的亲信,只能随手拎一个,不过拎完了不就有了嘛。
部堂这两个字,族中有尚书的人家再熟悉不过。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时候,自然也是一口一个我们“崔部堂”如何如何……此番听到三娘子口中这几个字,众人都呆愣住,回过味儿来,差点直接一口气背过去。
她们只是差点,崔济是真的要一口气背过去了。
她是两榜进士,在翰林院做了三年庶吉士,满腹经纶,这会儿竟然堵得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济才张开嘴,便见到顾棠轻轻合上手中的小本。
随着轻轻的合拢声,她的心肝儿也跟着颤了一下。
顾棠平心静气地看着她,说:“把你娘叫来吧。” -
一炷香后,崔家的园子里,崔缜抬起衣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
面前坐着换了一身衣服的顾棠。
鲜亮的一身红衣,玉簪、发带,没有戴冠。她将那个记载了不知什么东西的小本本展开,一边看,一边不阴不阳地说了句:“崔尚书,你们家真是猖獗啊。”
崔缜心中微微打鼓,却想:“她还能问出来什么不成?想必是诈我的。”
“今日之事确实是我族中管教无方。”崔缜斟酌道,“是我治家不严……”
顾棠拿起崔家的茶喝了一口,淡淡道:“我的意思是,学政的张大娘子竟然帮你们做伪证,借学田的名头。”
崔缜一愣,瞪大了双眼。
顾棠放下茶盏,起身,将曾经登记的户部旧册拿在手中,翻开其中一本,劈头盖脸地啪地扔到她脸上,冷淡道:“这是管教无方?”
她又拿起一本,这是分散进各个穷举人名下的闲散田产,她方才用笔全都勾了出来,声音如冰:“还是治家不严?”
说着,两本旧册就此甩在崔缜身上,顾棠动了怒,说完便拉住崔缜的衣服,硬扯着她的手臂:“走吧,面圣!”
崔汝真扫了一眼她圈出来的那些地方,头顶亡魂直冒,前几日在凤阁指责她的气势荡然无存,死死抓住顾棠的手臂:“顾大人,小顾大人!顾勿翦!你想要什么?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嘛,不要动不动就说什么面圣、说什么觐见陛下,帝母这个时候都歇了!”
顾棠不肯:“你蒙蔽圣人!”
崔缜不敢还言,说:“你要什么古董珍玩,什么字画之类的,便跟我说,不要客气……”
顾棠更生气了:“我是那种俗人吗!”
崔缜急忙道:“噢噢,冀州老家给我送来几个美儿郎,长得什为——”
顾棠愣了下,痛心疾首道:“崔汝真,崔大人!你都五十多的人了,还在挑小侍?”
崔缜也傻了。琢磨着想,那她到底想干什么?
顾棠停了下,明白了当地跟她说:“尚书大人,我要你干净利落地把田产理清楚,一概藏匿的土地都交出来。而且还要第一个带头支持我们户部的事务,发函给你冀州老家,告诉她们务必清楚交代,告知整个冀州士族不得藏匿……依附你们家的小族,但凡谁抵抗,都是你们崔家授意的,咱们就马上去见圣人!”
崔缜像是被噎了一下。
她是真想推行新政,为此不要财产美色。就这股硬骨头的气概,压在崔缜的喉咙里,吊着一口如鲠在喉的气。
几曾何时,她崔汝真捧起圣贤书,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可是那都是很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顾棠竟然如此鲜活、不加掩饰地说出来,让崔缜浑身一震,像一阵遥远的耳鸣从灵魂的根底响起。
她浑身都失去了力气。突然非常痛恨顾棠这样的人。
不为了功名利禄,为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在她心里更值得的东西而背水一战……刺眼得眩目,让人觉得好难受、好恨。
崔汝真松开手,缓缓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四周满地的旧账册,碎散的土地图册,拥着一个抽离了魂骨、被金玉财富包裹起来的人。
“好吧……”崔汝真说,“……好吧,顾勿翦。”——
作者有话说:本来这章想写到日常的,结果打脸又写爽了……明天写小七! [摸头]
——
猫的脾气极其好,好到什么程度,把她翻过来突然将脸埋在她的肚皮上,猫都不会伸爪子,而是用肉垫推人的脸。
我以为是天生亲人,性格好。直到我朋友来我家,朋友跟猫从小就认识,常常来我家,是看着猫长大的。
朋友把猫抱起来,猫竟然哈气。朋友伤心的说,看来她不喜欢我。
我一边震惊一边得意,说,看来她只喜欢我。
第90章
搞定崔家后,顾棠时常隐藏身份,不止是混进底层胥吏之中,偶尔还会扮成路人、扮成商贩。最可恶的一次,她混进农户之中,用自己奇高的魅力迅速获得了当地佃农的好感。
等顾棠从农户之间抬起头,掏出那个随身记载了无数密辛的小本本,对着世家的族人露齿一笑时,众人除了震撼,就只有——
“无耻!”
周灵悟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她摘下自己的牡丹冠随手甩到旁边的案上,端起茶连连喝了好几盏,接着恼怒道:
“这世上怎么出了这样一个做事毫无章法、不讲体面的人!她堂堂户部辅丞,正三品的京官,栖凤阁大学士!扭头跟那群农户刺探我们的根底,还说什么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谁家侯娘跟她一样?”
她对面的庄惟天眉头紧锁,也跟着心绪不定。她眼看着顾棠拿下了崔家,朝中诸多口口声声说着“誓死不从”的贵族,掉头不知道让她握住了什么把柄,竟然乖得像哈巴狗一样。
冀州、并州出身的士绅集团,已经被她全盘拿下。新政推行到她们老家也只是时间问题……接下来, 顾棠就该办她们两淮的人了。
周灵悟难得生这么大气,气得半点体统也没有了:“再这样下去,我看这个尚书也不用我来做,全都让她做!还有什么兵部、刑部,所有事务都让她一起兼了算了。范问岳是个软骨头,崔汝真是个猪脑子,这栖凤阁竟然成了她个黄毛丫头的地盘!”
庄惟天道:“她身后是陛下, 范元辅岂敢相抗。”
周灵悟冷笑道:“这朝廷,本来是大家齐心协力,凑合着一起过日子的。现在圣人有了这么把快刀,自然要掀我们的锅、砸我们的碗了。宋坤恩聪明一世,怎么把这种东西举荐进来,还是说,她就是故意的?”
“不会。”庄惟天倒是为前任元辅说话,“宋老大人也是江南出身的人,没少提携咱们,慧知就不要说这种气话了。”
周灵悟长长一叹,垂头道:“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这人满脑子的坏点子,既损人,又不利己。”
庄惟天想了一想,忽然道:“倒有个办法。”
周灵悟微微一愣,将头凑过去低声道:“你说说看。”
庄惟天却露出为难的样子:“此事……不大合适。只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我看还是算了……”
周灵悟见她吞吞吐吐,便道:“出于你口,入得我耳,再没有半个人知晓。说了未必要做,我们都是为家乡做事,难道你不相信我?”
庄惟天贴近她耳边,轻声道:“顾太师被逐出京,远在千里之外的延州老家颐养天年。如果顾太师有个三长两短,她自然丁忧不能做官,该回去守丧三年。这件事没有她,我看也干不下去,拖延一阵子,八成就不了了之了。”
周灵悟愣了半天,脱口而出:“这不行。”
庄惟天看着她不动:“你觉得圣人会夺情,强行逼她继续?”
周灵悟摇了摇头,忽然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转了好几圈,还是说:“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庄惟天望着她焦灼的背影,有些不解。
周灵悟重新转回她面前,对着庄惟天道:“沐圣,这件事不光不行,而且你也不要去办。我们跟她的事就只是跟她的事而已,再怎么斗法都不为过,却不能动顾太师。”
“为什么?”庄惟天稍微压着一点不悦。她没想到周灵悟会是这种反应。
“你是从南直隶升上来的,没见过顾太师。”周灵悟语气渐渐沉着,更像平常的那个她,“要是你见过她,就绝对不会说这种话……沐圣,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千万、千万别对太师做什么。”
庄惟天看着她的侧脸,抬手拿起茶盏,浅饮一口,垂下眼帘,说:“好。” -
清查完整个皇都、以及京畿周边的土地,顾棠提着的一口气稍微松懈下来,给自己放假,掉头去三泉宫看云儿。
外界想了解她的行踪,可是每每被她骗过。被骗的次数多了,就算她正式出行,众人也都疑神疑鬼,怀疑这又是一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顾棠没有穿官服,发髻松散随意地一盘,墨黑发丝间穿插着那条朱砂红的海棠发带,她踏入三泉宫的宫门就跟回家一样,熟悉得无须通报。
宫中内侍见到她也都会意地低头行礼、继而退向两侧。
阳春三月,顾棠行至廊下,顺手折了一枝回廊两侧栽种的桃花,花枝在她掌中盛放,沉甸甸地缀满枝头。
桃花在她指间轻晃,似拢住一帘春色。顾棠一路赏玩,偶然一抬眼,忽在两侧的花丛边见到萧涟。
他一袭红衣,没有待在书房或是寝殿,发丝微乱,满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了一捧下来,顺着外衣的褶皱蜿蜒,在风中微动。
萧涟牵着一只白皙的小手。还在学步的小女孩抓着他的手指,嘴里很小声地说着什么。他低首凑过去聆听,云儿仰头靠近他的耳边,两人贴得很近,几乎依偎在一起。
顾棠不由得止步,在不远处望着他。
一缕和煦春光落在他的眼睫边,那双纤长而浓密的眼睫不时翕动,像一对墨色的蝴蝶。零零碎碎的日光从蝶翼下洒落,映着他的侧脸。
好美。
顾棠忍不住想。
她不想惊动,在回廊不远处看了好半天,忽觉不对——怎么从前没觉得小七的貌美惊天动地、超凡脱俗。
原来他也是长这样的吧……他一直都这么国色天香吗?
这简直是个未解之谜。
顾棠又看了一会儿,骤然回过神来,她连忙收起上扬的唇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笑什么。
可能是不干活儿人就会很高兴吧。
她立即说服了自己,听到云儿独自走了几步,有些害怕,软软地叫:“舅舅……”
叫完还觉得不够,要哭似的:“姨母……”
萧涟伸手去扶,云儿便用双手抓着他,旋身扑进舅舅的怀里。
他是慎雅的亲弟弟,叫舅舅自然没什么问题。顾棠点头,又想,我是慎雅的结义姐妹,叫姨母也合理,我和小七自然是云儿最亲的人。
她一时间都把康王君和陛下给忘了。
萧涟抱住云儿,伸手给云儿理了一下头发,忽然听她很小声地叫了声“娘”,他微微一愣,转过头顺着云儿的视线看去。
微风翩跹而过,吹拂着她手中娇艳欲滴的桃花。顾棠立在不远处,两人视线相触,她微微偏过头,对着萧涟轻盈地眨了下眼。
萧涟耳根微微一热,心想,她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很有威力,见了人就乱抛媚眼。满城的说书匠,十停倒有□□停编撰她的风流轶事。
顾勿翦一心推行新政,还不知道自己名声大噪。这本来是政敌对她愈加汹涌的污蔑,只是她本人过往的声名着实也不讲道理,就算安排了人手造谣,可是不管黑的白的,民众一律听成黄的。
说她行事霸道,群众不爱听,讲不下去;说她结党营私、阿谀奉承,群众不爱听,还是讲不下去。这些说书匠领了钱,又不能不说,说着说着,全都往大众喜闻乐见的方向跑偏了。
顾棠频繁便装督查,却没有前往茶馆酒楼、或是声色娱乐场所。她并不知晓,只是纳闷怎么莫名其妙涨一些不认识的人的好感度。
她见萧涟看到自己,便走了过去,将花枝递给云儿。
小孩子接过桃花,挣扎着要从萧涟怀里钻到她怀里,力气大得竟然有点按不住。萧涟一松手,萧云衢就扑进顾棠臂弯里,叫道:“姨母。”
顾棠捏了捏她的小脸,笑眯眯地说:“学会说多少话了?”
她打开任务面板看了一眼。
麟女登云(二):在她飞速成长的童年时代,你的存在宛如一棵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她对你带来的安全感产生了依赖性,并且无法长时间离开你。教她学习更多的词汇( 435/1000 )
咦,这么快?
她以为要自己忙完新政,亲自盯着才能完成。
顾棠之前就发现,这个任务进度一直在涨,只要是小世女学会的新词语就能算在进度里。
云儿想了想,说:“很多。”
她说话比别的孩子更早、也更利索,能理解很多词的意思和简单的逻辑。
顾棠亲了一下云儿的脸颊,转而看向萧涟,观察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的血条,情不自禁地说:“七殿下风采更胜往昔,想来再过一阵子,你的病就会好了。”
“已经很久都没发作过了,从……”萧涟忽然顿住。
从……那个什么开始。
他的舌尖像是让烫了一下,眼神稍稍偏移,抿唇不语。顾棠听得也略微不好意思,赶紧换个话题:“京中清丈土地之事进行得差不多了,我正好向圣人请旨,巡查各州,督促各个州郡的布政使司协助清吏司,加紧完成。”
“你要离京?”萧涟忍不住凑过来一点,然后又挪近一点点,乌黑的双眸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可是……”
“怎么了?”
“云儿……云儿离不开你。”他说。
顾棠揉了一下云儿细软的发丝,微笑道:“有舅舅在,怎么离不开我呢?我几天才见她一次,见了没抱一会儿就走了,都是你陪着康王君和云儿的。”
“她夜里会说梦话。”萧涟又靠近了一点点,凑过来,那张冶艳俊美的脸在顾棠面前不断贴近,声音还有一点隐约的焦虑,“夜里会叫你,怕你……怕她的顾姨母出什么事。”
顾棠一愣,没怎么思考地直言不讳:“是她叫我吗?是云儿说的梦话,还是七殿下说的呀?”
萧涟:“……”
他嗖地一下端正地坐了回去。
顾棠一笑,把云儿往上抱了抱,说:“你不用担心,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不会照顾自己?只是我一旦去各州巡查,还请你照料王府。……我已经跟唐秀、冯玄臻她们说过了,如果有什么迟疑不决的事情,就把折子送到内通政司来。”
萧涟扭过头,不满地低声:“我不会给你解决的。”
顾棠当没听见,接着说:“她们俩还有点不相信,我说七殿下人美心善,只要是可以执行、有利百姓的好事,他一定帮忙。”
萧涟悄悄看了她一眼,唇瓣微动,却没说出话来。
演练了这么多次,一看见她,还是什么都忘了。
顾棠道:“哎呀,你肯定会答应我的吧!我可是都说出去了,要是你不答应,显得我这个人很没信用——”
“……什么时候走?”萧涟问。
他这样就是答应了,顾棠很有经验,跟他说:“三五日吧,我明天就奏请此事。我想陛下应该会立刻同意的。”
萧涟不由得微微屈起手指,指尖在衣衫上揉皱布料。他攥着衣袖,沉默了好半晌,复述:“三五日……”
这么匆促?
顾棠点点头,阳光开朗地说:“是啊,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府上的产业有禾卿打理,阿塔里虽然闹腾,毕竟是草原鹰君,识大体,知道轻重……还有你护着,我们七殿下护着的人,从来没出过差错,你是男人堆里的英雌,好些巾帼佩冠的女人也未必过你……”
她还没说完,萧涟忽然说:“你等等。”随即旋身走到身后的室内,快步拿了什么东西再折返出来。
顾棠一怔,见他拿着一个瓶子出来。萧涟拔掉瓶塞,一股浓郁的酒味儿和桃花香气弥散而出。
桃花劫? ……这是京中有盛名的烈酒,叫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桃花酿成、但度数极高,平常人一小杯就醉得昏过去了。
而且这东西虽然好喝,但起效非常快,顾棠既然有千杯不醉的本事,自然过得了这一关,她喝过不少,对她来说倒是无碍。
“你不能喝。”顾棠立刻道,“你不能喝酒,你的病才好一些……七殿下!”
顾棠放下云儿,伸手去抢,然而萧涟像是准备过许多遍似的,根本没看她的反应,拔了塞子就一饮而尽,等她将瓶子抓到手里,这一小瓶酒已经空了。
怎么喝这么快?
顾棠难以置信地抬头,见萧涟的脸庞一下子泛起绯红,眼尾、耳根,还有那双薄薄的、总是吐出一些反话的嘴唇,瞬间跟火烧一般,艳过桃李。
他呛咳了几声,被这么高度数的酒轰得一下点燃了,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胆量,伸手抓住她的手,随即闭眼吻了上去。
顾棠呆住了。
他的手指用力地、执拗地钻进她的指缝里,跟她紧握着。廊下春风拂面,挟着他热乎乎的、潮湿的呼吸,一下又一下,那股湿淋淋、昏沉沉的润泽感几乎沁透了她的全身。
顾棠的思维僵住,脑子也不转了,只剩下一点点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剧烈的桃花香气,沿着他湿淋淋的吐息落在肌肤上。
他喘着热气,另一只手触碰她的脸,什么也不说,跟她视线交错了一下,才分开的唇瓣又狠狠地覆上去,豁出去了似的深深亲吻,扫过她唇缝、齿关,跟顾棠的唇舌纠缠在一起,像两条交缠不分的蛇。
顾棠的脑子里震了又震。
她先是想,没在梦里吧?要不我掐一下大腿看看……
然后她变迟钝的听觉听到云儿很小声地叫了声“娘”。
不仅没在梦里,甚至还在小孩子面前! !
顾棠感觉自己的脑袋被轰炸过一样,脑海中一片狼藉。她甚至都不知道是先说“你醉了”,还是说“你为什么要袭击我的嘴。”
朋友……朋友是不可以亲嘴的。
亲嘴了就变成奇怪的关系了,就会变得很、很让人心痒,让人心猿意马、惦记更奇怪的事……亲嘴又不能给你加属性、不能给你加寿命,就只能纯粹的亲嘴了……
好香。
好软……
顾棠喉间微动,干涩地咽了一下唾沫。她反扣住萧涟的手指,两人的手紧紧地锁着。
他终于用光了这口气,薄唇通红地分开。萧涟抬眸看向她,声音沙哑,问她:“顾勿翦,你……你心里……”
顾棠也跟着极其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两人的心跳声起此彼伏,交握的掌心都隐隐渗汗,只是太紧张了,都辨识不清这是对方的心跳,还是自己的。
……要问什么?
他是不是喝醉了?
他的脸这么红……难道是喝醉了才这样的吗?不是,难道有人一喝酒马上就醉么?
萧涟咬着唇,没问出口,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提高声音,气势汹汹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棠结巴了一下:“我、我……做完正事就回来……”
萧涟逼近她,眼眸里水淋淋的,像含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眼泪,哑声说:“早点回来,在冬天之前回来……好不好。”
半年多的时间,巡查天下各州,怎么想时间都太赶了,几乎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顾棠却没有犹豫,不假思索地答:“好……冬天之前,我一定回来。”
萧涟看着她不说话,半晌,他忽然间抬手擦拭了一下眼泪。几行泪珠一齐滚落下来,顾棠手足无措,抬手悬在半空,萧涟抓住她的衣袖,把眼泪全抹在上面。
“……七殿下……”她放轻声音叫他,“萧涟……”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抱住顾棠。就靠在肩头这么几息的工夫,酒劲儿彻底吞没了他,顾棠怀中一沉,连忙揽着他的腰,才发觉他醉得昏过去了。
他的脸好烫。
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好烫。
顾棠好半天才回过神,终于想起这是在室外,想起旁边还有个一岁多的小孩子。
云儿扯了扯舅舅的衣服,试图唤回亲情。萧涟彻底醉了,她只好用小手又扯了扯顾棠的袖子,睁着大眼睛,试图唤回她的理智。
情况特殊,顾棠只好把萧涟抱起来,随即让李内侍先照顾云儿。
内侍长见了这情景简直目瞪口呆,急忙叮嘱侍奉在周围的人不许胡言乱语,将世女交到后院内帏的康王君手中,这才带着几个心腹去照顾自家殿下。
顾棠去过他的寝殿,知道路怎么走。她绕过屏风,将萧涟放在床榻上。
……完全醉了,醉得宛如昏迷。
那……顾棠摸了摸自己的唇。那这算什么?
唇友谊?
不对。就算她是那种人,萧涟肯定也不是这种人。
喝了这么一整瓶下去,就为了……为了亲嘴?你到底要问什么,倒是问啊!怎么到了紧要关头,居然又不说了!
顾棠心里一会儿冒出来一句话,纠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一会儿想着“他不会是喜欢我吧?”一会儿又震惊地想着“我不会是喜欢他吧?”
顾棠抬手捂住脸,她明明一滴也没喝,怎么也开始脸热了。可是小七又不想嫁人、又不喜欢小孩子,前几次她都误会了,这次……
顾棠深呼吸,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一点,一眼瞥见刚才忽略的系统提示。
应该是接吻的时候响的提示,顾棠那时候根本没听见。
【七皇子-萧涟】好感度已达100,解锁关系为“天造地设”。
顾棠:“……”
这时候就别添乱了!
顾棠闭上眼,把脑子里乱七八糟、徘徊不定的思绪都清除出去,起身要走,却被拉了一下,发现萧涟还虚虚地攥着她的衣角。
醉了还抓着不放。
顾棠伸手把他的手指拿下来,放回床榻上,随即将被子盖在他身上,掖好被角。
这么一醉,他从来不喝酒的人,也不知道多久才能醒过来。醒过来又要头疼得多厉害。 ……真是逞能,一定要喝醉了才能亲嘴吗?其实不醉也可以的……
顾棠惊觉自己又在想奇怪的事,马上掐了自己一把。放下床帐第二次要走,停了停,盯着他陷在被褥枕头之间的脸庞。
她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显得很吃亏?
顾棠决定给他点厉害看看,慢吞吞地凑过去,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桃花的香气……
“你醉了。”顾棠在他耳边低语,“你完全喝醉了。这件事……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我……我迟早要收拾你的,别以为我会放过你,到时候你就算哭也没有用。”——
作者有话说:①你是男人堆里的英雌,好些巾帼佩冠的女人也未必过你:原文是《红楼梦》第十三回“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
②实际上古代酒的度数比较低。
——
写得我狂笑。
天冷了,最近抱着给猫梳毛时,猫屡次不从,误以为是孩子到了叛逆期。
今日忽然发现梳子所过之处,猫毛根根立起。
原来到处都是静电。
……对不起,我的衣服全是聚酯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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