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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妻主她如此多情(女尊) 55-60

55-60

    第56章


    武胜几日不来, 顾棠也未挂在心上。


    自己那番话对任何人都有极大的冲击,她虽没有直言,但话语中含义无异于培养亲信党羽, 发展自己的势力——愿出生入死的那种。


    这么重大的事,让人多考虑考虑嘛。


    正月廿十, 一直在做康复训练的追云踏雪恢复如初。


    这匹骏马身上再也看不到明显的跛足和伤病, 它身上雪白的马鬃也在阳光下近乎炫目。


    顾棠亲自验证过它如今的恢复情况, 手心抚过马背上交错的愈合伤痕。


    “还以为只能给你养老送终了呢,当初就不该送给她, 名驹宝马,沙场利器,你俩不合……嗯, 是萧慎雅克你。”


    顾棠返回院内,下马亲手牵着它回来。白马亲昵眷恋地反复蹭她,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棠身后。


    追云踏雪听不懂人话, 却记得主人温润的语气。


    顾棠向前几步,见到阿塔里在垂花门旁等她。


    他亲手把治好的战马交到她手里,不及细问,顾棠就跟追云踏雪你侬我侬、联络感情去了。阿塔里没忘记两人的约定,便坐在垂花门旁边的石桌边,摆弄头发。


    胡郎的骨架比别人宽阔些,爱穿利落、能骑马的劲装便服。一头金发束起来, 发间辫了好几个精致的鞭子, 湖泊般的蓝眼一会儿望一下门口。


    这些时日, 阿塔里有顾棠的承诺,能亲近战马,活动范围也比其他内院小郎要大。但他还是每天极其无聊, 认了几个汉字,没记住,林公子就送给他两卷《男训》。


    啊,中原人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听不懂。


    林青禾待他还好,不冷不热的,但阿塔里还是更喜欢跟追云踏雪待在一起。


    他见到顾棠回来,怕她忘记约定,连忙跟着抓住缰绳:“你带我出去。”


    “好啊。”顾棠心情不错,“要去哪儿?”


    阿塔里不知道梁朝最近的节日是哪一天,欲言又止,露出沉思的表情。顾棠便道:“今天就是迎花节,晚上有灯会,就在莺柳街。”


    阿塔里从没听过,颇为怀疑地看着她。顾棠却道:“不去算了,那你想想再……”


    “谁说我不去的。”胡郎马上应答,“我现在就要出去。”


    顾棠笑了一声,再次上马,从追云踏雪的背上向他伸出手。


    一般世家公子、后宅郎君,自然拙于骑术。阿塔里却不同,他抬手抓住顾棠,身形矫健敏捷,跨在马背上。


    顾棠把他半搂在身前,手臂绕过去执缰,低声道:“会骑马、还会点功夫,让你待在我家,还真是又闷又委屈。”


    阿塔里此前从未与人同乘一马,他愈合了的耳洞被对方的气息熨了一下,热意上涌。青年胡郎便伸手将头发拨过来,挡住那股让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反正我也没处去了。”他说,“算你收留我好了,这么多天,你也没对我做不好的事,之前的唐突冒犯、说恶劣的话逗我玩儿,我已经不生气了。”


    草原儿郎心胸开阔,才不会像他们梁朝男子一样斤斤计较。


    追云踏雪小碎步地快走出庭院,从偏僻的文墨街绕了个远路,因行人稀少,便拔足奔驰起来。


    马一跑起来,寒风飞荡而来,瞬息涤荡他胸中的烦闷。


    好快的骏马。


    随即,他又看了一眼身前执着缰绳的手臂。顾棠的手指内侧多有薄茧,她的骑术极好,这么快的情况下,还如此平稳。


    阿塔里喉结微动,望着她修长匀称的手指,忍不住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


    “嗯?”顾棠分神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奔驰狂风中,其实听不太到彼此的声音。可他在顾棠的怀中,如此耳语,就像直接在耳蜗中奏响般,轻而易举地冲破四周风声。


    阿塔里道:“你的手臂好稳,用力的时候肌肉硬硬的。”


    顾棠思绪一滞,瞥了一眼他的嘴巴,心想小郎君的嘴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不觉得哪里不对么。


    阿塔里说道:“能降服烈马、跟野狼厮杀的骑兵娘子才有这样的手臂。我娘说,会给我找一位最英明最勇武的妻主,让我做未来狼王的夫侍。”


    “哦?那来结亲的黑狼王长女,人称大狼主的那位,不英明勇武吗?”顾棠顺着问了下去,“为什么逃?”


    顾棠开口问,一方面是想了解一下内情、得到更多信息,另一方面,她也有些好奇原因。


    “她。”阿塔里说了一个字,恼怒道,“她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顾棠一紧缰绳,速度立刻降下来:“细说。”


    “黑鞑靼不通教化,最为原始,她们的黑狼王还保持着最血腥传统的原始观念。”阿塔里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道,“都是地母的孩子,她们却会把一部分新郎用腻了就扔掉,每逢雪灾,圈养的牛羊死掉,部落里的男人就会过得胆战心惊。”


    顾棠对此虽有耳闻,但了解得却很少。因为大梁是周遭各国观念最先进的。


    她只知道上古时期的母系氏族,部落里确实只会圈养一两个最为精壮的男性,类似于“种公”使用,用完就会遗弃。生育繁衍的全过程都由女人独自完成,跟动物群体极其相似。


    后来有一批男性跟另外一些动物一样,进化出了孕囊,可以分担辛劳,让女人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攻伐搏斗、发展部落。这一批人就存活下来,发展生存到今日。


    “就算观念原始,对人苛刻,那也算不上是不喜欢男人吧?”顾棠道。


    “她还会把自己玩腻的男人送给朋友。”阿塔里猛吸了一口气,又摸了摸她的手,“还会拿来款待客人、奖励下属。”


    顾棠:“……”


    这个……


    “而且她跟自己的弟弟育有一子!”阿塔里继续抛出一枚重磅炸弹,“生育之事女人不同意怎么可能有孩子?她就是个变态!”


    顾棠:“……哇。”


    有骨科。


    阿塔里马上转头盯着她:“哇什么?”


    “……真没品啊。”顾棠道,“很不道德,祸及后代。”


    “所以我就跑了。”他的情绪好了一点,“母王把我嫁给这样的人,根本就是拿我当示好的旗帜。我干脆跑到大梁来。”


    事实证明,梁朝的日子虽然烦闷,但是平静安逸,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做顾棠后院里的男人,好像都不用干活儿似的。


    怪不得那个伺候他的少男整天丧眉搭眼,没好气地说“被女人养是福气、运气,更是能力,你还往外跑……”


    顾棠还沉浸在他刚刚说的震撼之语中,此刻已抵达莺柳街,一条小河穿街而过,中间有桥,两侧皆是黛瓦红楼,挂着年节的灯笼未撤。


    两边商贩穿行,搭的棚子底下好些摊位。


    顾棠缓速前行,到了一处小楼前,下马将追云踏雪交给门口的杂役。那杂役见到是她,一边接顾棠给的赏钱,牵引着马匹准备草料,一边殷勤问:“我们郎君今儿还问及二娘子的消息,不如进去坐坐。”


    “不坐了,现有公职在身,不好见面。”顾棠随意推辞了一句。


    杂役道:“二娘子身边另有佳人相伴,郎君得知又该伤心了。”


    顾棠抬头望了小楼一眼,道:“昔日败落之时,难为你们郎君天天惦记,将禁步簪子典了给我送钱。虽然我并没有收,到底知交一场。请你多看顾人,让跟着他的阿叔小郎们多哄着他才是。”


    她没带多少铜钱,便又给了杂役碎银。杂役有了钱,自然事事听她的,急忙点头堆笑地目送她离去。


    顾棠带着阿塔里走远了一截,阿塔里忽然问:“是你相好?”


    “朋友。”顾棠随意答对,抓住他的手,带人往热闹处行去。


    阿塔里的手腕被她擒住,本能地有些不习惯,感受到她指间粗粝之处时,思绪忽然一变,默不作声地想:


    要是她的手抓的不是手腕,而是……


    他猛地抬起头,拉扯了一下喉间的那块绸带,抿了抿唇,又瞥向两侧摊位,立马钻进人流之中去逛了。


    阿塔里喜欢什么,顾棠就给他买,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


    逛至日暮,果然有灯会。阿塔里欣赏了个够,站在桥上看两岸的人往寒冷的河水里放灯。


    灯光沿着水流缓缓游远,就在此刻,他又摸了摸每天抱在怀里、搂着睡觉的那把匕首。


    那是他在异国他乡里唯一的防身武器。


    顾棠早就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不动还好,这一动,顾棠就忍不住试探他的底线,原本只是抓着他的手抬起来,搂住阿塔里的腰,看他能忍到什么程度。


    阿塔里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虽已日暮,但不少成双成对的游人还在街上。顾棠的手绕到前面,伸进他的披风里。


    阿塔里将那把匕首又取了出来。在顾棠的注视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向顾棠刺来。


    顾棠用折扇一挡,随手便防下来,玩笑逗弄他:“哎呀,好大反应,我就摸摸,又不是没摸过。”随意过了几招,扇柄敲了下他的手腕,青年腕上一麻,指尖松开,顾棠的扇子便挑住匕首向半空一击,匕首稳稳落进她手中。


    “你明知道打不过我……”还动手。


    她的话没能说完。


    在匕首落入掌中那一刻,牵着他的手蓦然被紧紧回握住。阿塔里扎进她怀里,仰头堵住顾棠的嘴,双臂紧紧地环抱着她,像第一次吃肉的小狼崽子的模样,撕咬、舔舐,呼吸急切地吻她。


    顾棠在大梁活了二十来年,这个世道里,头一回听说小郎君还会当街强吻的。


    她未曾防备,教阿塔里灵活地伸舌头进来。他金色的长发又缠绵急切地绕在她身上,手脚并用,如蛇一般缠着她,盘踞在她身上,气喘吁吁地交颈亲吻。


    ……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的脑子没有防备,身体却可怕地动了起来。


    她吻技高超,勾着小郎君松口,反客为主。阿塔里喘得更厉害,声音渡上一层微哑,间或哼唧几声,俊眉上扬,蓝眸一点点睁大,又被亲得迷离。


    顾棠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将缠在身上的男人控制在掌中:“干什么?”


    阿塔里唇瓣红肿,耳朵整个红了。他大口呼吸,完全不在乎喘得这么声色俱全,让路人听见。他抓着顾棠的衣服道:“依照狼母的旨意,你欺负我,我也欺负回来。你轻薄我……我也会轻薄你!”


    顾棠莞尔:“狼母是这么教你的?”


    阿塔里俊逸深邃的眉眼盯着她:“别以为只有你占便宜的份儿,我一生气,也会占你便宜,我愤怒起来就会——”


    “就会?”她嘴欠地问了两个字。


    他把滚热的脸贴近她的颈窝,竟然又忍不住张嘴撕咬舔舐,一下下地亲她。


    有些动物表达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的时候,就会轻轻的咬。


    阿塔里就这么轻轻的咬,他顺着顾棠的脖子、轻咬她的锁骨。女人脖颈上一片光滑,没有那块凸出的脆弱骨骼,他伸出舌头去舔,热乎乎的舌尖熨着她微冷的肌肤。


    街上会被看到,而顾棠的五感又极其敏锐,她不仅能听到小郎君舔吻她的啧啧声,还能听到由远及近的足音。


    有点太刺激了……


    顾棠还是要脸的,她按住阿塔里的背,下了桥拐进一个灯火蜡烛照不进来的角落,把手伸进他披风里面,撬进他直直并拢的两膝。


    阿塔里叫了一声,趴在她肩膀上深深地吐息,说:“没有女人的男人,也不算个男人,就在这儿搞,你来骑我,像骑那匹马一样。”


    顾棠听得一阵脸热。


    她的耳垂都有点红了,不自觉地呼吸快了几分:“诺诺阿塔里,你有没有廉耻之心。”


    阿塔里说“母王没教。”,然后低头蹭她,急切直率,热情到努力的地步:“你用抓着缰绳的手,抓我的头发,好不好?”


    这句说得是鞑靼语。


    顾棠呼吸一滞。


    “我的腰给你骑。”阿塔里咬她的肩膀,“把我当你的马,尽兴地玩。把我弄的没力气,弄的乱糟糟的……”


    顾棠立刻把他抱起来,寻回追云踏雪,搂着他离开莺柳街。 -


    在偏僻无人的夜里,繁密的星星照着青年男人光裸的大腿。他的金色长发蜿蜒披落在背上,发根濡湿了,一点点滴着汗。


    阿塔里身下是铺在地面的披风,草还没长出来,空气冷冽,但他浑身烫得要远离别的热源,也要管住自己别发烧。


    顾棠掐住他的大腿,把鹰君爬走的痕迹拖回来,低头看他:“你累了?”


    阿塔里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他这会儿连脑子都被水给泡了。想跑,看到她的脸,还抬头亲她,鬼使神差地说:“舒服吗?我伺候得你爽不爽,你喜不喜欢。”


    顾棠没说话,他就又爬上来缠住女人的身体。肌肤一接触,滚烫的,热切的感觉就再次吞噬了他。


    “顾棠。”他说,“我是你的人了。”


    ……


    啊。狐狸精。


    顾棠回过神整理好衣服,把人搂在怀里带回府的时候,心里就这么货真价实地浮现出这个评价。


    这么野的话……大梁的儿郎确实说不出来啊!


    幕天席地搞男人,着实非淑女所为。何况她的身体随着练武时日渐长,渐渐风邪不侵,可小郎君却没有这个本领。


    阿塔里果然受了风寒,发烧了,浑身异常的烫。


    顾棠抱着他,返回他的房间。阿塔里烧得迷迷糊糊,近似眩晕,却无力地抓着她的手。


    “你发热了。”顾棠再次摸了摸他的额头,“睡一觉发发汗,明早醒了吃药。”


    阿塔里没听进去,抓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嘴上一点儿把门儿的都没有:“那你试试……那里热不热。说不定进去了,你很舒服呢。” ——


    作者有话说:写完全勤了,开启12月的更新[狗头叼玫瑰]


    第57章


    顾棠:“……”


    ……狐狸精。


    “你冷不冷?”他伸手拽着她,不让人走,“你抱着我睡,我把那儿给你玩。”


    哐当。


    门口响起一道水盆落地的重响,顾棠回头一看,伺候阿塔里的小郎面色通红,准备洗漱的水盆落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榻上的人。


    顾棠蹙眉说了句“仔细点”, 小郎便马上跪下来,埋头俯身, 不敢吭气。


    她又哄着阿塔里松开自己的衣服,可是小郎君浪语频出,纠缠着死活不让她走,最后粘得受不了,顾棠只好道:“我陪你睡。”


    阿塔里把头埋进她胸口,脸颊滚烫,手脚并用地缠着她闭上眼。


    在他的文化中,女人的身体是神山,象征着覆盖冰雪的山峰,春暖花开后,便会涌起滋润生命的泉流。


    鞑靼族有很多表达崇拜的图腾,那是上古部落的遗留。时至今日,只有跟自家妻主感情极其好,生活和谐的男儿,才能共育后代……是神山滋润了他们。


    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发着烧地把脸贴在她身上,贪心又虔诚地轻轻蹭着她。


    次日一早,他的烧还没完全退。


    阿塔里被晨曦的微光映照着脸庞,他浑身酸软,尤其是腿,就好像被人驰骋着,筋骨一阵发涩。


    他懒洋洋地在晨光中腻歪了半晌,忽然看清自己面前是薄薄的一层心衣,兜抱着女人的胸脯。


    阿塔里脸上一下子烧起来,蹭得坐起。这么一坐就感觉屁股上那个巴掌印也疼——她手劲好大,自己配合得慢了,就伸手抽他!


    顾棠只穿着内衣,手臂搁在额头上挡了挡穿过床帐的晨光:“你醒啦?”


    她看了眼阿塔里的血量。


    52/55。


    掉了三滴血……昨天弄了几次,不止三次吧。他身体不错。


    阿塔里屁股也疼,腿也软,背上更是咯得发红,还被地上的小石子磨的一道一道的。


    这就是野|战的代价。


    男人拢了拢凌乱的金发,又倒回她身边。这次没恬着脸埋她胸口,而是躺在她肩膀旁边:“你陪我睡觉,林公子不会生气吧?”


    除了他来的第一天,顾棠之前都是只睡在林青禾屋里的。


    “不是你死皮赖脸非要我留下来吗?”顾棠可记得昨夜情形,伸手摸他的额头。


    阿塔里让她摸,样子像一只乖顺的小鸟。


    说起小鸟……顾棠视线往下一瞟。他还真是个天生不长毛的小鹰崽子。


    光溜溜的,都怕在外面把他那小鹰崽子冻坏了。


    阿塔里浑然不知对方在想什么。他还发着热,缩在顾棠旁边:“我们睡过了,就算是在一起过的了。狼母在上,儿子嫁给最勇武的女人,感谢神山雪峰,感谢默拎巴河流、感谢佐佐库神女、感谢夜神……”


    部落的神很多,阿塔里太不讲究了,连夜神也谢。


    他发着烧说胡话,说着又慢吞吞靠她肩膀上,不知不觉地挪到妻主胸前,脸颊热热地贴着她胸衣上的绣花。


    顾棠伸手抚摸进男人的长发里,忽听他问:“要是边关安定了,你还送我走吗?”


    顾棠答:“答应你的事自然不反悔。你不是梁朝郎君,过不习惯,若是还想要自由,我理应成全。”


    阿塔里有一股野性放肆的可爱,她虽爱怜喜欢,但也没有到非拿到手不可的地步。


    顾棠性情就是常常“不与人为难”的,从她当初遣散后院,不拖着曾依附她的男子过贫苦日子,厚待于人,便可见一斑。


    “……嗯。”阿塔里很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说,“谢谢你。”


    他伸手捂住眼睛,钻进顾棠怀抱里,有点讨厌窗外的光线。


    自这日起,阿塔里比从前简直活泼了百倍。


    他以往还有几分小心沉静,审时度势,悄悄地跟白马混在一起,不凑到众人眼前来。自从退了烧,康复如初,这人愈发不服管教。


    他翻墙躲过几个阿叔的盯视,经常跳进顾棠书房所在的院子里,被批评了也甩头一哼,扬眉说:“你的马四个蹄子该修了,再不骑一骑,都要吃不下草了。”


    顾棠偶尔会疑心他说的是追云踏雪,还是他自己。


    上次成就拿到的抽奖次数没有第一时间使用,顾棠挑了个黄道吉日,抽出来一个效果没办法立刻实践的道具。


    随风潜入梦·香囊(稀有)


    持有此物品时,可在雨天、雪天、雷暴等异常天气时,潜入别人的梦境。


    入梦……最大的作用应该是造成心理暗示吧?


    顾棠思索片刻,将香囊挂在腰间,准备等到异常天气的时候启用一下这个入梦功能,看看它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 -


    太初三十年二月初一,多日不见的兵部主事武胜,怀里不知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东西,上门拜访。


    顾棠亲自迎接,到了会客的正厅,武胜憋红了脸,说不出来请她提携、誓死追随之类的话,伸手从怀里往外掏:“这是卑职给顾大人准备的……”


    “我不收礼物。”顾棠才说了半句,忽见她从怀中掏出一只睡得昏天黑地的小黑猫。


    ……猫?


    “顾大人,这是我前些日子专门去别人家聘的,这是聘猫书。”武胜又掏出来一张纸,豁然起身,给小黑猫一起塞进顾棠手里,“我知道顾大人清正廉洁、又看不上金银俗物,这只猫的母亲是很厉害的捕鼠能手,乖巧伶俐,我特意登门去抢的!”


    小黑猫换了个地方睡觉,这时趴在顾棠的怀里蜷成一团。


    顾棠拎着它的后脖颈放在腿上,猫也不动,困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既然如此,多谢你一片美意。”


    武胜听闻此言,面红耳赤、抓耳挠腮,开口道:“昔日顾大人所说之事……我已经想好了!反正这世道,上面没人就没有出路,我听说如今的郑御史郑大人家里其实也是……总之,我愿意报答顾大人。”


    顾棠点了点头,以为她说到这里两人就算谈妥了。武胜却一股脑儿地滔滔不绝:“顾大人你不知道,我家虽有一间肉铺,可是地段不好,我娘屠妇出身,老是教人看不起,妹妹们个个聪明机灵,但我当长姐的人却又帮不上什么忙……您今儿提携武胜,恩同再造,我家所有人日后都会想着顾大人的,何况顾大人如此勇猛……”


    她越说越多,越说越激动,一高兴就恨不得把户口本都掏出来交给顾棠保管。顾棠连忙抬手制止,生怕她下一句说高兴了,再说一句“其实我也有个弟弟……”


    武胜好不容易才住口。


    “你是兵部考核的第二名,按理来说,提携任命的旨意应该很快就到才是。”顾棠说,“现在还没动静么?”


    武胜面色一变,高昂的情绪渐渐低落下去:“以前也都这样。属下再把头冒尖儿,不是把功劳移花接木给别人,就是冷眼当没看到。这回我去问,说是顾大人您第一次接手武举,应当给您安排有经验的副手。”


    “原来如此。”这应当是严鸢飞所做的最后嘱托。


    不知为何,原本对严鸢飞的停职调查只是虚应形式,自从内部考核过后,调查她的强度忽然大大增加,使此人应接不暇、自身难保。


    康王眼下似乎也在为这桩麻烦而烦恼。


    顾棠不知道这是谁的授意,朝野之上除了她和她的好友,还有人会对严大人这么不留情面么?


    “你不用担心。”顾棠道,“以你的成绩,可以写一道折子递交给通政司,毛遂自荐。”


    “我区区一个小主事……顾大人,我的折子,内通政司能理我吗?”武胜面露苦涩之意。


    “当然能。七殿下只是忙不过来而已。”顾棠微微一笑,“你现在就可以写这道折子,然后静候佳音便是。”


    武胜有顾棠当场指导,便趁机连忙写了道折子,揣在怀里,心中稍安。


    她离开顾府,跟小顾大人告辞后,忐忑地将折子送到了内通政司。


    三泉宫内,这道折子仍似往常一般被放在角落。萧涟近几日休息不好,听到顾棠在兵部声名大振的消息后,倒比往日心情更好一些。


    内侍长从旁研墨。萧涟仅仅是扫了这奏折一眼,目光忽然一顿。


    封面是……勿翦的字迹。


    堂堂翰林学士,怎么替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写起折子来?


    萧涟伸手取出这并不显眼的一本奏折,指腹落在封面那一行墨迹上轻轻摩挲,随后展开。


    奏折内飘落一张字条:


    七殿下(画了个爱心),你一定也(画了个玫瑰花)听说我大展神威(星星)冠盖群雌(猫猫头)了吧!这是第二名的奏折(笑脸),这样的人才,怎么忍心埋没? (猫猫头叼玫瑰花)


    萧涟:“……”


    凑过来看了一眼的内侍长:“……”


    在短暂的沉默里,这花样百出的一句话简直有魔力一般,在两人的耳边不断重复,震耳欲聋。


    萧涟摸了摸后面画的小图案,道:“难道她写个字条我就会徇私吗?”


    内侍长看向自家郎主微翘的嘴角。


    萧涟克制着上扬的唇角,淡淡道:“真是幼稚。”


    他这么说,却将字条仔细小心地叠好,贴身收了起来,心中浮出一句:好可爱。


    好可爱……


    不过数日,在家等候的武胜便收到了任命,提拔她为兵部司正,作为本次武举的副考官。


    任命一出,顾棠便开始筹划武举之事,每日出入兵部,跟众人商议武举题目,检查兵部的标靶、箭矢、兵员马匹等。


    同时,武胜每三日便来顾府,跟顾棠、赵容过招演练。那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威慑力十足,让顾棠每次都默默看着自己手中的木剑。


    ……我需要武器。


    系统,你听到了吗?我需要能上战场的武器。


    系统!


    算了,靠系统不如靠自己,若是实在抽不到,到时候去冯玄臻家里要一把。她院子里那些锋利武器,顾棠都是见过的。


    至四月初,冰消雪霁,春花烂漫。


    武举前几日,不少历年落第的习武人家,听说今年换了主考官,考官乃是实打实考核对阵里拼杀出来的,乃是一等一的英杰人物,都重拾期待,积极赴京赶考。


    里面也有不少人聚集在一起,暗地里打探顾棠的喜好,试图走歪门邪道。不过顾棠在文墨街的府邸门户森严,除了唐秀、郑宝女等人外,她人难见一面。


    四月初十,乃是兵部所定武举之日,因参加之人众多,顾棠修改了原计划,将考试时间延长。


    前几日都是兵法韬略、天文地理两科,武举人们在堂上奋笔疾书,绞尽脑汁地答题。


    顾棠巡视考场,偶尔会看一下考生的答题进度,不过更多的时候是在看面板。


    ……嗯,这个不错,武力70 ,就算前两科落榜了,或许可以招募她做我的随身侍卫,记下来。


    顾棠掏出小本本刷刷刷快速地一顿写。


    这个也还行,不过智力怎么只有55 ?难道在为人处事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缺陷?


    这个属性还可以……不过这丫头的介绍写的是什么,极好美色,淫|乱无度……


    顾棠望了望“极好美色”之人的面色,见她虽精神抖擞,但眼下乌青,贼眉鼠眼,偷偷抬头看主考官时,跟她一瞬对上目光,随后马上低头,悄悄再度抬头,眼中竟然柔情蜜意起来。


    顾棠:“……”


    不挑女男的好美色吗? ……主考官你也暗送秋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鬼迷心窍啊。


    她冷着脸挪开目光。


    就算能看到众人的属性,顾棠也还没见到面板极其亮眼的SSR ,倒是有几个人的属性很均衡,她把属性记了下来,标注名字时,指尖突然一停。


    是熟人。


    【永安县千户所总旗·白笑萍】


    智力:61


    武力:59


    政治:35


    统御:50


    魅力:62


    介绍:经历脱胎换骨的磨砺后,她的属性有所增长。不过一看见你就会很激动的毛病好像还是没改掉。


    顾棠扫了一眼她头上顶着的头衔。永安县是皇都脚下一个富庶丰饶的县,那里的千户所待遇不差,想必是她从边关回来,家族立刻以请战功的方式给她弄了个举人功名、塞了个去处。


    这属性确实还可以,除了像冯玄臻、赵容这种天才之外,普通人多年积累也可以提升属性,就像武胜的属性应该就是随年龄增长过的。


    看来她活着回来,颇有点今非昔比的意思。


    顾棠将白笑萍的名字记在了小本本上。


    她面无表情,写字时也没什么声音。但白笑萍还是忽然感应到一样抬头,看到了最前方穿着一身公服的主考官。


    顾棠……


    白笑萍用力掐着笔,攥得指骨发白,然后猛地低头,像一头来了劲的老黄牛一样哞得一声开始狂写。


    她眼里简直有两团火焰熊熊燃烧。


    顾棠沉默不语地摸了摸自己,心想,怎么一见了我跟打了兴奋剂的驴一样…… ——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错字。 [太阳镜]


    第58章


    前两科的试卷由誊录官手抄过后,将红色的朱卷递交到兵部大堂内。


    参加武科的人除了寒门与平民百姓,有大约一半都来自于亲近康王的世家。


    顾棠倒不至于刻意针对她们,只是将兵阵演练的名单重新改过一遍,让出身世家的高门贵女两两对阵,寒门与布衣百姓两两对阵,以免出现一边倒的形式。


    她这样安排,保住了一半的名额,效忠康王的兵部右辅丞崔缜也无话可说。


    顾棠坐在校场高台上,总览全局。一个个考生上前演练弓马骑射时, 她一边考较,一边在自己的小本上记下密密麻麻的评语小字。


    崔缜探头想看,中间却隔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武胜武娘子,怎么也偷窥不到一眼。


    武胜挡在两人中间,时不时给顾棠补充某位考生的身家背景。


    从边关回来的白笑萍三人也一一进到了第四轮。


    白笑萍迎着春风仰头看她,定定地盯了好几秒。旁边的范明柳凑过来,沿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由得担心道:“阿萍,我们得罪过她不少次,顾棠不会因为这个为难咱们吧?”


    白笑萍不说话,望着主考官的眼神噌得一下烧起来。


    左玉镜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身旁的范明柳, 凉凉地道:“明柳,就算你跟阿萍说, 她也没心思想这回事儿, 我看她不是想高中武举, 她是想在顾学士面前展露所学。她呀,哎,我不好说。”


    如果左玉镜也是穿越过去的,肯定就知道这个微妙的感觉是什么。


    一个人天天说别人的坏话,却如飞蛾扑火般追逐着人家,这可能就是辱追吧……


    不过白笑萍怎么样,左玉镜都觉得顾棠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几人准备得差不多时,便轮到她们依次上场。


    顾棠的小本上已经满满记了好几页,将重要的属性、骑射表现都写了下来,间或夹杂着自己的几句评语。


    再一抬头,见白笑萍皮肤粗糙了些,精神抖擞,目光如炬地坐在马背上,开弓射箭。


    是她啊……


    顾棠微微一笑,兴趣盎然地看她射箭,从心中估算了一下此人的成绩。


    嗯……军营中实战练出来的箭术,虽说不够精准,但在考生中也算出挑。


    白笑萍连射数箭,最后一箭命中靶心,她下意识仰头去看高台上安坐着的那人,遥遥地与她视线交汇了一刹。


    她浑身沸腾的热血又再次烧了起来,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等到白笑萍转眸看到顾棠身边坐着的人,表情顿时一变。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角色!居然是坐在她身边的副考官。


    她死死盯着武胜,旋即冷哼一声,扭头下去了。


    这人是属白磷的吗?燃点也太低了。


    顾棠跟她对视那一眼时,就发现白笑萍一看见自己就莫名其妙地燃了起来,脑门上写着“娘们儿要战斗”,就在刚才,系统提示了一下好感度。


    【永安县千户所总旗·白笑萍】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60,解锁关系为“知交”。


    顾棠挑了下眉,在白笑萍旁边写了几个小字:


    非常易燃-


    范明柳年纪虽然小,但箭术更好,是个可塑之才。


    不过她是范北芳的女儿,想来很难为我所用。


    顾棠将她的名字圈起来,又在左玉镜旁边写了一行评价:


    擅防御兵阵,指挥得当,冷静。


    左家曾经出过一任元辅,祖上有荫,但至今日,几代都没有受到重用,或许可以一用。


    至于白笑萍,倒有些先锋官的气势,只是还需磨练。


    此刻兵阵考核已过大半,进入第四轮兵阵演练的考生不算多,只有几十人而已。


    大多数人一上场,顾棠和武胜便都能看出胜负、以及对兵阵的掌控能力。出身名门的考生都已经考核完毕,只剩下四五位寒门娘子尚未开始。


    她稍一抬眼,看向出现在攻防两端的兵阵,目光却忽然停了停。


    “六花阵。”是武胜开口,她看了眼一旁的顾棠,“您看怎么样?”


    顾棠抬手抵住下巴,盯着兵阵中间的指挥。这考生一身破旧斑驳甲胄,像是不知道从哪一代传下来的,连头盔都破烂不堪。


    此人身形高大,骑在马匹上,将战马都衬托得小了一截。


    【武举人·宗飞羽】


    智力:70


    武力:79


    政治:30


    统御:68


    魅力:72


    技能:风驰电赴(行动比常人更为迅捷,指挥兵力行军时,行军速度为常人的120%,熟悉多数地形,对恶劣天气有很强的应对克服效果,最低行军速度可维持在100%)


    介绍:多年武举不中,已心灰意冷在老家务农数年。


    顾棠看了她好半天都没说话。


    武胜正要开口,听到顾学士喃喃着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看过一百多人,终于给我爆SSR了……”


    顾棠翻了一下自己的记录,此人前几科都排在末尾,在最末的考场和校场中考核,她才没有发现。


    翻完记录,顾棠抬头望着场内,问道:“她兵阵严谨,骑射成绩也不错,我观她身高八尺有余、肌肉虬结,怎么会这个年纪还未中?”


    武胜面露同情之色:“我知道她。她家中极其贫寒,所有钱财都用来供应她习武,也就没有钱,嗯……上下打点。”


    打点?顾棠隔着武胜瞥了一眼兵部右辅丞崔缜。


    崔缜竖着耳朵听完这些话,背生寒气,冷汗津津,被顾棠注视着,愈觉得面似火烧。


    ……


    考核结束后,顾棠整理好名单,亲自交到太极殿。


    太极殿内的书案上,放着成捆的墨卷。这都是考生的原卷,已经被麒麟卫收集索要得来,放在皇帝的书案上。


    顾棠扫了一眼御案,面色平静地等候皇帝的结果。


    帝母在金色冕旒后方翻看她排列出的名单和名次,忽然轻咦一声:“这几个人……”


    顾棠认真聆听,听到萧丹熙说:“是不是得罪过你?”


    两年前的冬日,枕流殿上,白笑萍当众为难她,自然被麒麟卫记录上报。


    “是。”顾棠承认,“举贤不避亲仇,为圣人办事,臣的私仇何足论。”


    皇帝看了她一眼,用朱批写上几个字,将她推荐在榜首圈了出来,道:“勿翦,此后的军府,也有你一份了。”


    哪怕她们母女总有利益冲突,但军府一向在康王手中,总归是姓萧的。如今她恩准顾勿翦如此做,使权力不专于一人之手,这对一位帝王来说,其实是很难的抉择。


    她要对这个人有充分的信任。


    顾棠也想到了这点,她眼皮一跳,望着皇帝面前晃动的冕旒珠串,恰到好处地开口:“臣是陛下一手提拔选中的,为报圣人之恩宠,也是为完成我母亲的遗志,为江山社稷,万死不辞。”


    皇帝轻声道:“你是帝师的孩子,朕亦视你如义女。如若这世上有什么人嚣张跋扈,是朕能容得下的,那便是四娘……还有你。”


    “臣……”


    顾棠的谦辞还未出口,皇帝抬手制止,道:“你不是一直好奇,朕跟帝师约定了什么吗?”


    顾棠屏息凝神,望着玉阶上的帝王。


    萧丹熙穿着玄底金线的礼服,衣饰宽阔华贵,将她的身体重新撑扶起来,看起来就仿佛仍旧在风华正茂的盛年。


    她道:“顾玉成对朕说,若是你哪一日惹怒了朕,犯下滔天罪责,她愿意代你而死。”


    顾棠瞳孔微震,心神动摇。


    皇帝叹道:“……若朕不能对帝师痛下杀手,岂不是让你有一道免死金牌?朕同意后便后悔了,今日也本不该告诉你,免得让你更加骄横。”


    “我……”顾棠声音微滞,喉间滞涩难以发声,顿了半晌,才道,“陛下告诉我,反而让臣更加谨小慎微,不敢擅动。”


    她有免死技能不要紧,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娘要是因为自己被砍了,那九泉之下怎么跟娘亲交代呢?


    皇帝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们母女感情很好。”


    顾棠点头,暗自道,那当然是啦。她等着皇帝说后面那句“朕心什慰。”,没想到萧丹熙顿了顿,说得是:


    “不像朕和四娘啊……”说着便揉了揉抽痛的眉心。


    顾棠:“……陛下别伤心,我可以跟陛下感情好嘛。”


    “胡说八道,朕何时伤心了?”皇帝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将朱批过后的名单交给大宫令,由大宫令转交给顾棠,补了一句,“去拟旨。”


    顾棠领命而去-


    武举结束后,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出去结交参宴、逛青楼伎馆,夜宿酒家,那些世家娘子更是一掷千金,大摆筵席。


    宗飞羽却回到铁匠铺帮工,初春里热得汗流浃背,闷不吭声地打造农具。


    别人问她:“飞羽姐,你不是去考试了吗?怎么样啊?”


    宗飞羽尴尬地一笑,腼腆说:“跟往年一样。”


    没错……跟往年一样。她发挥得没有比年轻时更出色,甚至因为耕种务农了几年,手更生了、做得比年轻时还差。


    离开考场时,她心灰意冷地想:


    这么多年,赢下一场场弓马骑射、一场场兵阵演练,却都不中。如今干了几年农活儿,居然就指望着换了主考官,一举高升?


    宗飞羽默默地离开了,准备干完帮工,日后不再痴心妄想。


    她不参与那些考生的宴会,也不出现在大多考生下榻的旅店。等到了放榜之际,宗飞羽也是打铁到深更,打算最后看一眼——就离开皇都。


    次日一早,铺子外骤然响起吹打的乐器声。宗飞羽被人猛摇醒,翻身胡乱穿了衣服,起来一看,见到破旧的槛外立着一人。


    四周尽是粗粝土路,枯树乱石。此人长身玉立,一袭浓绿金线礼服,戴着杏花珠冠。她听到动静后缓缓转过身,眉目晕染在朝霞之间。


    宗飞羽双目瞪圆,心脏快要砰地跳出来——


    虽然当初隔得很远,但她还是认出来这是那位年轻主考官!


    她来这里干什么?莫不是……


    宗飞羽喉结艰难地咽了一口空气,只觉得血液向头顶狂涌而去。


    顾棠身后是两列兵部甲士,武妇们戴着喜庆的红花。她手持加盖了吏部、兵部印章的金花玉帖,上面有她作为主考官亲自签上去的花押。


    “宗飞羽?”顾棠看着面前呆愣愣的中年女人,“圣人朱批,御笔将你选为武状元,授你为天河卫指挥同知。”


    宗飞羽如坠梦中,呆呆地看着她,还未接下玉帖,蓦地撩袍下拜,行了礼,气壮山河地高声道:“师母!”


    兵部稍后将会举办会武宴,作为本次的主考官,按理,自然是武进士的老师,武科多称“师母”。


    宗飞羽比她大一轮还多,顾棠被叫得惊了一下,将人拉起来:“先换上礼服,拜谢圣人。”


    宗飞羽粗糙的双手握着她,虽未嚎啕大哭,但眼眶早已湿热,半天才腼腆地憋出来一句:“恩师一路辛苦!”


    “你这下榻之所……”顾棠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铁匠铺,笑道,“确实难寻。不过我亲自接你乃是圣上特许,算不上什么辛苦。”


    除宗飞羽为状元外,其余一甲两位寒门,一位世家。待金殿上授官爵兵权,皇帝勉励嘉奖了几句话后,晚间便是兵部举办的会武宴。


    会武宴上,寒门娘子大多极其恭敬,挨个上来敬酒,称顾棠为“恩师”。顾棠来者不拒,一一饮尽,谈笑自如,风度翩翩,未有一丝醉态。


    在众人眼中,她简直在发光。


    顾棠一边饮酒交谈,一边看着左下角不断上升的好感度提示。


    直到轮到白笑萍。


    白笑萍是二甲最后一名,轮到她敬酒时,她面色紧绷,嘴唇紧咬,手指将酒盏攥得咯吱咯吱响。


    顾棠瞟了她一眼,笑道:“不该叫我一声师母么?看来你这句干娘,当初没叫成,总归是逃不掉的呀。”


    她语调轻盈,声音温和,即便是有些轻佻戏谑之意,也很难使人发怒。


    白笑萍脸色涨红,咬着牙,盯住她不放,忽然猛地自己灌了自己一杯,又倒满,开口欲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


    顾棠见状笑出声来,举杯,屈指将酒杯轻轻与她掌中的杯盏碰了一下,磕碰声清脆悦耳。她道:“着实叫不出来,你叫一声姐姐也无妨。”


    白笑萍的脸色腾得一下更红了。她豁然狂饮尽一大盏,嗫嚅半晌,说:“姐……”


    这声调小得几乎听不清。


    顾棠耳朵很好使,愣了一下,心说我开个玩笑,她怎么真叫啊?


    在白笑萍身后,左玉镜抱着胳膊跟范明柳幽幽道:“真是让她爽到了。”


    范明柳疑惑道:“你说什么呢?阿萍明明很愤怒啊,你看她脸都气红了,气得要杀人的样子。”


    左玉镜敷衍道:“愤怒,嗯,愤怒。愤怒会冲昏人的头脑。”


    不光是范明柳这么看,除了左玉镜外,众人都以为白笑萍是愤怒所致,仍旧以为她是康王的部下。


    会武宴当夜,顾棠深更回府,路上下了绵绵的春雨。


    雨声纷纷,她本该解衣就寝,忽然摸到腰带上的香囊。


    嗯……入梦。


    这算特殊天气吧?


    顾棠看了一眼窗外雨幕,思索片刻,想着先去谁梦里比较好——先试试郑宝女吧!


    这念头一起,抚摸香囊,却没入梦成功,系统提示:目标未曾入睡。


    ……这么晚了还不睡?


    一连试了几个人,居然都还没入眠。直到她想到萧涟的名字,眼前陡然一黑。


    在短暂昏黑的那一秒后,先是一股浅浅的草木味道涌入鼻腔,周遭响着朦胧的沙沙春雨声,随后视觉才渐渐恢复。


    榻边轩窗未关,斜风细雨乱入窗。


    这是萧涟的卧榻。


    顾棠擅入他寝殿时见过一次。


    床榻上的四角悬着床帐、香包、铃铛。一个朦胧的身影在床帐外喝药漱口后,缓缓撩起帐幔爬进来。


    撩开红帐后见到她,萧涟动作一滞,幽黑眼眸目不转睛地盯了过去。


    顾棠如芒在背。若不是知道这是他做的梦,她这会儿都要下意识地开口了。


    萧涟散着头发,乌黑长发落在他的肩膀、脊背之间,身形单薄,只着亵衣,薄薄的一层雪白衣衫隐透出他清瘦的腰肢。


    他凑近过来,一寸寸贴近顾棠面前,鸦睫几乎能戳到她的脸。


    萧涟认真仔细地看着她,上下审视了好几遍,忽然说:“你又出现了。”


    又……?


    还梦到过我吗?


    不待她想明白,萧涟便抬手摸上她的脸,他冰凉的指腹滑过顾棠的脸颊、唇畔,然后低眉吻住了她的唇。


    顾棠:“……???”——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59章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为什么你梦到的场景不是咱俩商议正事、不是一起陪伴审阅奏章,而是在卧榻之上,你还一句话不说就亲过来?


    顾棠心中猛地一跳,脑海中虽思绪纷繁,却极其真实地感知到他冰凉的唇瓣,口中残留着喝完药饮过清茶的味道——一丝很微弱的甘甜,从他的唇瓣间渡过来。


    萧涟闭上眼。顾棠却没有,而是看着他颤动的眼睫,微微翕动着。对方浓烈艳丽如牡丹,肤色却很苍白,只一个轻吻,便让热烈的颜色在他脸上浮现而出。


    好漂亮……


    顾棠微微愣神,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身上半晌,才突然想起不太合适要收回去。


    窗外春雨更浓,嘈嘈切切地扰乱着人的心神。


    萧涟伸手抱住了她, 懒洋洋地蜷缩在她怀里, 像一只小猫找到自己心仪的猫窝一样,极其放松。


    顾棠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你为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用词谨慎:“袭击我的嘴。”


    顾棠一说完就后悔了,心想这是什么形容?感觉在说“猫为什么一直响” ,或者是说“猫一直蹭我是不是身上痒。”


    “很舒服。”萧涟说,“那样很舒服。”


    顾棠:“……”


    她忽然想起对方的第一个技能。


    亲她的时候,血量恢复速度会提高。所以亲她很舒服这件事确实没什么问题……


    她应该觉得合理才是, 不知道为何, 想到这里反而更觉古怪,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


    就在她神思微乱,心中突突直跳时,面前忽然又是一黑,周围原本正常的场景开始朦胧闪烁,榻上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一些。


    春雨愈发紧密。


    梦境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影响了。再次沉入他的梦境时,仍在这张床榻上,顾棠怀中抱着一具温热的躯体,掌心就落在对方的后腰上,一股短促急切的喘息落在耳侧。


    什么……情况……?


    顾棠的玉佩穗子缠在他凌乱的珊瑚禁步上,玉佩跟嵌金珊瑚碰撞出一阵阵错杂响声。两人衣衫不整——说是衣衫不整都轻了,她忽然感觉到此刻似乎、大概、好像……


    是连在一起的……


    顾棠一时竟无法享受美人在怀的如此场景,她口唇干涩,禁不住舔舐了好几下,要说出每个字,似乎都艰难了些:“我……”


    萧涟垂首咬在她的肩膀上,印下一道浅浅的齿痕。他病弱的身体不住发颤,偏偏那里却勾着顾棠挪不开,就好像卡在里面了一样。


    这感觉好奇怪……


    她经验丰富,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顾棠恍惚了几秒,回过神后连忙道:“得、得罪。”


    舌灿莲花的顾学士竟紧张得结巴了一下。


    她忍不住想,可是这也太得罪了!


    萧涟像一条游上岸的水蛇,湿淋淋、软绵绵地伏在她肩上。他眼角分明泛红,不知道是没力气挣脱,还是半推半就地主动抱着她,吐出的气息一片滚热,灼着顾棠的耳朵。


    一个常年用药的人,出汗时竟然从皮肉肌理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如果不是闻到这股幽香,顾棠也难以相信。


    如果不是看过他那三个技能,说不定这种情况要被人归类为天生媚体什么的……


    他声音发抖,墨黑的发根微微濡湿,像是被煎熬炙烤着,在她耳畔呢喃:“放开。”


    顾棠也很想放开。


    但不知道是梦境所致,还是萧涟真有个难得一见的名器。两人一旦交融,便极为契合,只要他还有一点点反应,竟然都难舍难分。


    顾棠咽了下口水,心跳怦然,也跟着感觉体温升高,微微出汗:“放开你……放开,那你不要动!”


    萧涟的腰控制不住地在她掌中乱动。


    随着腰身挪动,不仅没法分开,还跟打了个死结似的纠缠得更紧,气息交融淹没,水墨香气和淡淡的草木味道彻底融合。


    顾棠的血液一阵阵升温,她此刻也想到了自己那个颠倒春梦的技能——这运气也太离谱了,只是试一下入梦效果,就直接入人家的春梦?


    萧涟明明很柔弱,但大小居然很合适……顾棠一分神便冒出来这种念头,她连忙扼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伸手安抚地抚摸他的后颈。


    他没被安抚到,又用力咬她,恶狠狠的,可是尖牙却没刺破出血。随后沮丧又颓废,像没骨头一样靠在她身上,闭眼,说了一句:


    “你弄死我吧。”


    顾棠:“……!!!”


    她立刻翻身压住对方,开口解释:“这种情况我也没想到啊!”


    这一下就成了房中事最正常的女上位。


    萧涟仰头倒在枕上,凤眼潮湿地望着她。那双眼睛像一对幽弱的烛火,有一丝悱恻的怨气。他道:“这是我的寝殿……你居然闯进来……”


    顾棠舔了下唇,接话道:“对。是你的寝殿,但你做这种梦自己就没有一丝问题吗?我现在就要cpu你,而且还要强|奸你呢。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她随口胡说,以求保持神思清明。萧涟却睁大了眼,听得面露恼怒。


    顾棠这句话一脱口,渐渐从那种“天呐我不敢碰他”的状态中脱离,心中暗想,反正情况都是这么个情况了,实在分不开,干脆就让他爽一把。


    反正春梦了无痕,不耽误他的守贞砂,只要不告诉他这场梦里的自己有意识,想必萧涟也不会当真。


    顾棠俯身吻住他。


    两人唇瓣才一交融,他翻腾的气血一下子稳定下来,那种极其舒服通畅的感觉流转在四肢百骸之间。


    顾棠看了一眼他的血量,还未看清,便被萧涟狠狠咬了一口唇瓣,随后脱离了梦境。 -


    春雨浇湿三泉宫的青石板,将石子路淋透。


    寝殿床帐内,萧涟蓦然惊醒,怔了好半晌,他凌乱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怎么回事……?


    前一阵子就偶尔会梦到她,一开始只是坐着说话、梦见一起过除夕佳节的场景,每次梦见她后,后半夜都会睡得很沉,她的气息仿佛残留在身边,令人安心入眠。


    梦中的顾棠一向温和,就像记忆当中的那样,也并不会冒犯他。以至于他日渐大胆,最放肆的一次,便凑过去亲吻她。


    但是刚刚……


    萧涟满手都是湿淋淋的汗,他是极其不易出汗的体质,此刻竟然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亵衣完全湿透。


    他心智动摇地拉开袖子,看了一眼手臂。


    鲜红的朱砂还点在小臂上。


    萧涟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有内侍在门外探问情况,他便随口说了个理由,要热水沐浴。


    这一身贴身的衣服都湿了,不能再穿,而且……萧涟用手捂了一下脸,极其怀疑地想:


    平日里清心寡欲,怎么会做这种梦?而且一做就是跟她变成那样……她不肯放过自己也就算了,为什么他也拔不出?


    难道那二两肉不是属于自己的吗?


    萧涟越想越气,恨得捶了好几下床。


    准备好热水服侍的内侍小声道:“殿下小心些,虽然是春夜,可下着雨,还冷呢。”


    萧涟平日保养身体还算得当,他也怕受寒引起旧疾,但这次沐浴,身体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乏力,比之前要健康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另一边的文墨街顾府。


    顾棠从他的梦中回神时,天空正掠过一道苍白闪电,将积压的层云照得明亮。


    她摸了摸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来感觉,怎么就结束了?啊,不对,应该说幸好结束了。


    脱离时系统似乎提示了一声。顾棠整理了一下情绪,翻看提示记录。


    叮,在你和萧涟的颠鸾倒凤中,触发对方技能【闺帷名器】,双方基础血量+5 。


    当前血量为106/106。


    顾棠眨了眨眼,掐指一算,那小七加完应该是40的血量上限。


    虽然比普通人还是少一大截,但这五点对一个病秧子来说实在重要。


    不对……触发技能的条件是什么?是搞了就算,还是要到一定程度?刚刚又为什么突然结束梦境,是小七醒了么。


    他估计是被吓醒的,她说完那番胆大包天的言论后,萧涟气得都要挠死她了,脸上写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即便那是梦中,他醒来后说不定也会迁怒于现实。


    要不明天……去看看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顾棠自己打消了。不行,才做过这种春梦,不宜见面,先冷却几天,让双方都淡忘一下,不然小七要是看见自己还生气怎么办? -


    而后数日,顾棠都不敢随意使用入梦技能,生怕到时候一进去,人家正在做酱酱酿酿的春梦,她想抽身而去说正事,场面都会显得极其尴尬。


    武科结束后,顾棠亲自选的这一批武进士直接安插进了军府之中。


    兵部的严鸢飞被贬出凤阁,因“徇私受贿”之罪,被罢免官职,如今在康王府上暂做长史。


    竟然不是舞弊之罪……


    这不知是凤阁的周旋,还是康王亲自在其中斡旋的结果。顾棠有意无意地将考核名单之事透露给了击海碎,但击校尉却什么都没说,仿佛早就知道此事。


    严鸢飞跟其她凤阁重臣不同,她是纯粹的康王心腹,家族力量很薄弱。没有以重罪治她,恐怕是因为此人甚有才干,帝母不舍得下手。


    “兵部左辅丞就这么空出来?”冯玄臻一边检查弓弦,一边问道。


    休沐之日,冯玄臻快马入皇都,应诏准备明日述职。述职前,她先拜访了顾棠。


    顾棠府内清幽雅致,只是地方实在是偏。偏到连“闹市不可纵马”的规矩都不起效果,四面八方没有一条“闹市”。


    顾棠正在选兵器,这是冯将军在书信中听说她没有趁手的兵器,特意带着人赶了一架车送来的。


    “怎么,难道你有意?”顾棠拎起一把长枪。


    “我能有什么意,以我出身,这样的升迁,从前可是想都没想过。要不是今年朝廷要用兵,我想很快就要用得着我,只怕也没有这么快的晋升。”


    冯玄臻的政治嗅觉还算敏锐,她属性虽然不高,但常年跟唐秀待在一起,耳濡目染,不像其她武将一样只有悍勇。


    “你这晋升之速,还要多谢勿翦才对。”另一旁石桌上,唐天蕴身穿便服,手中在看一本大理寺封存的案卷。


    “可不关我的事——”顾棠开口辩解,被唐秀忽然打断,“你没猜到这位置是陛下给你留的吗?”


    顾棠正拿起一把剑,闻言转身看她。


    唐秀道:“严鸢飞作为王府长史,康王挂帅征讨鞑靼,报去年、前年之仇。她自然跟随。这兵部辅丞的位置迟迟不决,凤阁提议了多次人选,皆没有获批。”


    顾棠想了一想:“辅丞是正三品,我出仕才一年多,这年资上……”


    “年资确实不够。”唐秀道,“但资历却很足。你屡建奇功,解决了陛下心中数件大事。”


    “我太过年轻,凤阁不肯提我的名字,也在情理之中。”


    唐秀合上卷宗,定定地看着她:


    “若非是你,别人得到这个位置,也就等着杀头吧。兵部尚书是康王领此职衔,下面就是左辅丞,这把交椅不是好坐的,要是今年前线出了什么差错,后勤供给不上,援军调遣不及,或是军报不能与凤阁协商清楚,出了事,那不杀这新辅丞,杀谁?”


    “怪不得严鸢飞被贬,康王却一言不发。”顾棠一瞬被点通此事,又道,“既然这么危险,又为什么说陛下留给我。”


    “因为圣人宠爱你啊。”


    唐秀说完这句话,轻轻叹了口气,她倒不是酸涩妒忌,只是觉得这份宠爱极具重量,如果承担不起帝母的疼爱,就要被雷霆之怒卷成碎片。


    她顿了顿,说,“而且我也相信你。”


    顾棠督造军械、为此不惜跟韩家反目的消息,唐秀也记在心中。在她眼里,顾棠外冷而内热,乃是自己的同道中人。


    顾棠放下宝剑,又拿起冯玄臻带来的一对双戟,沉思道:“这么说,圣人在等凤阁提起我,但凤阁死活不肯?”


    “正是。”唐秀点头,“至今此职位空闲两月有余。粮草齐备、军械铸造完毕,连行军线路也清除勘查过,她们这些卫府屯兵的将军,尽皆入京述职。”


    风雨欲来,出征在即。


    冯玄臻旁听着两人说话,顺手拿起一支新造的羽箭,看了一眼箭矢上面刻着的工匠姓名和编号,张弓搭箭,搭话道:“不就是少个台阶么,那就递一个呗。”


    两人齐齐看向她。


    冯玄臻仍旧不觉,一箭射中墙边柳树上歇脚的麻雀,随口一说:“我听说七殿下这几日陪圣人在永宁寺进香,为国祈福。这几日各地卫府将军的述职也安排在永宁寺外,你不是跟七殿下关系很好吗?”


    “关系……是还不错。”顾棠此刻想起小七,多少还有点心情微妙。


    “你让他当众问我此事,我把你的名字提起来不就好了,还用看凤阁的脸色?”


    顾棠跟唐秀对视了一眼。


    唐秀道:“好!最妙的是当众,届时各地的卫府将军、亲贵重臣都在。”


    顾棠却道:“他树敌已众,我觉得……”


    她只喃喃了半句,冯玄臻和唐秀却都听得一阵错乱。冯玄臻放下宝雕弓,转头用那种极其微妙的目光看向顾棠,又跟唐秀眼神交流了一下。


    冯玄臻:她不会跟七殿下早有私情吧?


    唐秀凉凉地看回去:淑女口不妄言,休提此语。


    唐秀没出声,冯玄臻幽幽在她耳畔道:“你不会是……”


    顾棠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听到这半句。她此刻已经想通,萧涟早已树敌无数,跟自己本就是别人的眼中钉。想要保护他、也保住她自己,在未来的几十年内,她必须掌握更多的权力。


    “好,就该你说的这么办。”顾棠道,“我这便给他写信。” ——


    作者有话说:有的时候写着写着会感觉自己的量词和形容词都破碎了……


    第60章


    这等书信连夜送往三泉宫,次日,冯玄臻跟两人商议好了说辞,前往永宁寺外与众卫府将军一起,等候述职。


    至正午时,顾棠估计着述职差不多已经结束了,正要遣人去冯玄臻的府邸询问情况。还未派遣,门口忽有几个宫中女使前来,穿着宫中的浅银色玄武补图的公服。


    女使道:“圣人口谕,还请顾大人前往永宁寺面圣。”


    顾棠微微一怔,下意识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女使却道:“卑职在外头伺候,里面是康王殿下、七殿下,还有大宫令伴驾。亲贵重臣皆在内, 我等只听吩咐传话而已。”


    康王也在场?


    顾棠心中想到这件事不会像她们商议的那么容易,答道:“多谢女使,我更衣后马上就来。”


    她重整着装,换好衣衫,抵达永宁寺时,见寺院大殿的外面院落里有十几个卫府的指挥使、指挥同知等在此等候,这些人大多有将军职衔,多年仰赖于康王的支持。


    顾棠一走进来, 十几道面色不善的目光纷纷射向她,如利箭一般。


    嗯……很有刺猬的感觉。


    这些军府中人不擅长掩饰, 喜怒分明, 目光肃穆逼人, 一下子全都汇聚过来,快要把她扎穿了。


    冯玄臻不在其中,顾棠顶着这些目光,扫视一眼,没看到她。


    此刻,她的目光跟几个神情稍缓的将军对视。那几人站得离大殿最近,乃是康王最信任、军中威望最高的几人,也是她们去年跟着康王巡视边关,故而对顾棠更为熟悉。


    她怒拍桌子、毫无风度大骂的赵虎娘也在其中。


    事实证明,若不是顾棠赶到,她们并非四路的突袭虽然有三路都取得了奇效,但康王亲自去挑战那位血腥残忍的大狼主,却险些丧命。


    赵虎娘见到她不仅没生气,还憨厚地咧嘴一笑,抬手抱拳行礼:“顾大人!”


    她身边的几位将军都是在边关安定后,受凤阁诏令撤回来的,见状也跟着一拱手,齐声道:“顾大人!”


    这两嗓子把旁边敌视顾棠的众人都听得一懵。


    她们毕竟没跟着巡视边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而秘密送康王回京后,具体情况又成为了天家秘闻,需要保密。


    见状,一众排在后面的武将彼此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股肃穆冰冷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也都偏过头,勉强行了礼,口称“顾学士”。


    顾棠回礼后,通报之人已经出来,请她进去。


    她穿着学士公服的身影踏入大殿,消失在眼前后。十几个卫府将军急不可待地凑上来,向赵虎娘等人低声询问道:“她救了康王殿下是真的?区区一个文弱学士……”


    “对啊,虽然那衣服宽大看不出身形,可她的面相就是京中好吃好喝的翰林,十年后要进凤阁当宰相、一辈子养尊处优的模样。怎么你们还对她如此敬重?”


    “她这次提拔的尽是寒门武进士,分明是有意任用这帮人结党,排除异己!我们家族都跟殿下有旧交,不帮着康王殿下,难道还给她好脸色吗?”


    “就是啊……”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群情激奋。这时赵虎娘打开嗓门,怒道:“你们这都是非议!”


    她好不容易才学会这个词儿的,今天一定得用上。


    赵虎娘是康王亲信里唯一出身不好的,看她的名字就可看出此人出自平民百姓之家。她的性情更为直爽,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家族是非,便敞开心胸道:“谁说顾大人是文弱学士,她是能开两百斤弓的神射手!百发百中,要你们的脑袋不过她一弹手指!”


    众人一寂,彼此相视了一眼,都面露不可思议的神情。


    家族安排她们习武,让长房嫡传学文出仕,导致习武一脉总被看轻低估。因此更讨厌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


    “你说得是真的?”一人冒头问。


    赵虎娘双目圆睁:“那还有假?!”


    她身侧两人也附和了几句,并提醒:“悄声些,不要乱。”


    永宁寺内外有许多麒麟卫,这些圣人的眼睛日夜不停地凝视着这里,要是以往,她们并不怕,圣人跟康王母女连心,不会治她们的罪。


    但现今不同了,有几人敏锐地感觉到,康王殿下这次的失宠跟以往不太一样。


    然而她们提醒也是徒劳。


    偏远卫府的指挥使很怕搭不上关系,跟当权者的关系连接不紧密,兵器、军田、各方各面,都会被压一头,于是急切深究下去。


    “就算她是神射手,”问及此事的那人梗着脖子,还是很不在意,“军中的神射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值什么!”


    赵虎娘冷哼一声,道:“不值什么?顾大人当机立断,料事如神,只带着一个护卫,两匹马,深入草原!就是为了救援殿下!”


    众人一瞬间便想象出了那个画面。


    “她竟然活着回来……看上去也没有什么暗伤。”一位老将军喃喃道,“怪不得殿下对她的态度如此模糊。”


    赵虎娘又激情开麦,滔滔不绝:“我们后来守边关时,用沙盘演练过。当时已经探明黑鞑靼有多少支巡防骑兵……二十六队!顾大人在深入过程中,起码躲过了其中十二队的巡视,这是何等的料敌机先!”


    “这怎么可能?”


    “对啊,漠南草原我去过,虽然有沟壑起伏,但大多地方都一望无际,难以躲藏啊。”


    “赵虎娘,你不会是胡言乱语吧?”


    “我胡言乱语?”赵虎娘仰头道,“这些话你去问王主也是一样。哼。”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当初擅自出击,她负责守营,被顾棠骂得跟狗似的了。


    “后来从敌军手中救回王主,更是一身浴血地回到军营。我们军医给顾大人治伤时,她竟面不改色,手捧兵书,神游物外……”


    她在这边说得口若悬河,时不时还掺杂点私货。旁边的卫府将军们听得神色各异,踌躇犹豫。


    不过这话要是让顾棠知道,她肯定会重重地叹气,我那不是面不改色、神游物外。


    我是痛得都解离了啊!


    因为实在太痛了,所以只有想象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才能忍住不变成一只嚎叫的猴子上蹿下跳。


    此刻顾棠已迈入殿内。大殿里,皇帝并未拜佛,而是跟本寺的住持静慧师太下棋。


    萧涟难得穿得很素净,一身云水蓝的衣衫,腰系丝绦,丝绦的穗子悬落在衣摆间,隐在衣折的沟壑之间,宛如轻云飘流。


    他陪坐在旁为母亲斟茶。


    而萧延徽坐在稍远处,金灿灿的亲王服饰,见顾棠到来,目光马上嗖地一下凝视着她。


    顾棠假装没注意到,见亲贵重臣皆在两侧,冯玄臻立在下首,鼻尖沁汗,就知道刚才的气氛肯定很严峻。


    “臣顾棠,拜见……”


    “免了。”皇帝开口,“你来得晚了,没见到方才众人为你争执吵架,针锋相对,风度全无,险些要骂人的热闹场面呐。”


    她说着,目光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萧涟。


    萧涟并不开口,而是抬指用手帕挡住唇,低头轻咳了一声,显得病骨支离,弱不胜衣。


    皇帝又看向康王,四娘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面上仍有争吵的余怒,迎着她的视线,萧延徽这才低下头,偏过目光看着地面。


    顾棠见状已经猜到一半,却还是问:“不知是因何事为臣大动干戈?臣实有愧。”


    皇帝道:“雌凤,你跟她……”


    话音未落,宋元辅便咳嗽着、缓慢从椅子上起身,萧丹熙喉咙一噎,极其无奈道:“罢了,这等小事还劳烦元辅转述什么?迅之,你——”


    韩观静倒是身体利索,但她这个人出了名的说话慢,一字一句都斟酌好了,考量着才出口。


    萧丹熙此刻没这个耐心等,长眉一横,面上微有恼意,目光向一侧偏过去,终于发现韩观静身侧的吏部辅丞温清晏,随手指了指她,道:“温……你来说。”


    字什么来着? ……忘了。


    此人似乎跟帝师曾经走得很近,又是温惜卿的姐姐,四娘和七郎的姑母,这等身份,为什么总不记得她?


    温清晏摸鱼了好半天,突兀被点名字。她震惊地看着陛下——这是两年以来皇帝第一次单独点她的名字,平常都是说“让吏部怎么怎么样……”、“你们吏部如何如何”。


    她迈出一步,向顾棠解释道:


    “顾学士,方才冯将军向陛下述职,陛下咨她以凤阳卫之事,谈到那些流民的安置。当初是小顾大人你上疏请旨,今年开春,流民垦荒授田,加上官府抚恤,安居乐业。陛下龙颜大悦,问众人该如何嘉奖你这个有功之臣。”


    温清晏说得很客观,基本是原样照搬。她看了看顾棠的神色、以及在场众人的表情,继续道:


    “七殿下便说,兵部辅丞空缺,而顾学士晓畅军事,亲自押送过粮草,可以担当此职。”


    顾棠看了一眼萧涟。


    萧涟看起来极其柔弱,似乎风一吹就碎了,敛眉垂眸,楚楚动人,跟平日里的他一点儿也不像。她望过去之时,萧涟也微微抬眸,跟她对视了一眼。


    不知为何,此前视线交汇,只是传达彼此的意思。这次目光一触碰,却仿佛有一股文火长久煮着一锅粥米,临近沸腾,脑子里都跟着冒出一个个小泡泡。


    她一时口干舌燥,舔了下唇,立即收回目光,认真聆听温大人讲述。


    萧涟也飞快地挪开视线,手指攥紧衣袖。


    “不过七殿下这样一说,康王殿下便立刻反驳,说顾大人不能担当此职。”温清晏道,“凤阁的几位宰辅也是如此说。七殿下便质问,那你们心中有何人选,可比得过顾学士?”


    “康王殿下说,无人比得上她。”


    温清晏轻咳一声,斟酌着讲下去:“她不同意,是因为要顾学士作为副帅,辅助她出兵西北。若不如此,别人为副帅,她一概不用,只因为……不能生死相托。”


    在顾棠的计划中,她马上就会引荐冯玄臻,让皇帝任命冯玄臻为副帅,而自己负责兵部大后方。


    “为此,便争辩了几句。”


    温清晏轻描淡写地说“争辩了几句”。但实际情况却是这对姐弟非常了解对方的弱点,一个比一个阴阳怪气,浅浅一句话就能气得对方心头发堵,几乎呕血。


    甚至有时候,这些话还会有些伤到皇帝……


    “多谢温大人讲述。”顾棠听完全程,直接了当道,“臣以为,应当让冯将军为副帅。她有清剿水匪的经验,调兵遣将、指挥得当。”


    “顾勿翦。”康王盯着她开口,“你没听见我说了什么吗?除了你,这些新晋之士,我一概不用。用人谨慎,这是为母皇、为军府负责。”


    顾棠不理她,接着道:“还有一人,是当时兵部考核时的第二名,如今的兵部司正武胜,颇有才干,勇武过人,可以让她做先锋官。”


    康王的手掌攥住座椅的扶手,手背筋骨毕现,快要将扶手捏出裂纹。


    竟然不理我!


    顾棠洋洋洒洒又说了好些人的名字,这都是她新晋选中提拔之士。大多出身卑微,在会武宴上拜过她做师母。


    皇帝道:“行了,看来你是不肯去了?四娘,你听见没有?”


    萧延徽的丹凤眼冷冰冰的、视线如有实质般盯着顾棠的背影。她起身回答:“回母皇,若她不跟儿臣前往,这些人我不敢用。”


    顾棠闻言终于回头,看着她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去,这些人你就会用吗?你听我的吗?”


    萧延徽话语一噎,她既答不出这个“听”,也没办法说“不听”。


    顾棠面无表情道:“王主不是这个意思吗?若是做你的副帅,只负责打杂跑腿、传达军令,成了你掌控的外置手脚,又何须我?”


    此前辅佐萧延徽的副帅大多都是这样。


    萧延徽一言不发,两人相望,顾棠不疾不徐地说:“要我做副帅,自然也可以。为了安定边关,夺回失地,区区兵部辅丞何足惜?我不在乎这等官位,只是我所举荐的人,王主一定要用,我所做出的决策,王主一定要听。”


    “我——”


    萧延徽一字出口,顾棠又冷冷地打断她:“口头承诺算什么?请王主向陛下请旨,将尚方宝剑赐给我。如有违背,许臣先斩、后奏!”


    康王胸口起伏不定,脸色阴沉森冷。周围的官员也面色大变,惊诧地看着顾棠。


    竟然杀人诛心到这等地步,要康王自己请这个旨意?


    “若不如此,”顾棠道,“臣不敢跟王主,生死相托。”


    这段话说完,大殿内鸦雀不闻,连呼吸、脚步、落尘的声音,都重若千钧。


    皇帝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指尖放在棋盅里,望着面前的残局。


    静谧良久,打破沉寂的是萧涟挽袖斟茶的声音。


    他这次显得非常温柔,就像是众人心目中那个贤德劝善的皇子形象,语调轻柔缓慢,说出了有史以来,这对亲姐弟看似关系最好的一句话:


    “四姐,臣弟为顾学士请的兵部辅丞之职,她都不稀罕,甘愿舍生忘死地辅佐你,为了照顾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心,离开皇都这等安定富贵乡,与你餐风饮露,远赴西北,为了母皇、也为天下而计,四姐难道不肯答应她吗?”


    他停了停话语,手中温茶斟了八分,递给母亲,轻声低语道:“娘,这一盘高深奥妙,静慧师太棋艺惊人,以儿臣浅见,非有一柄利器,不能破局。”——


    作者有话说:想到明天要写六千字就一阵柔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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