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顾棠打开堪舆图看了看。
羊皮卷上粗糙地绘制许镇周围的路线和建筑,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当她凝视了片刻,图上突然亮起一个冒着荧光的红点。
这是敌军标志,这个位置是……刑讯间的那名俘虏。
地图上似乎只标记鞑靼的战力单位,也就是红名。萧延徽路上劫掠的白鞑靼牧民儿郎都不显示在上面,刑讯间的那个行商之子阿塔里也不在其上。
顾棠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红点,这红点似乎直接从堪舆图投射进她的视野里,如果她转移视线,红点也就跟着消失了,堪舆图仍是那个朴素粗糙的样子。
随着她手指抚摸,地图上忽然变化放大,勾勒出周围营帐拱卫着主帅大帐的轮廓。
嗯……?
二指放大?
好熟悉的操作, 但手感粗糙,跟手机屏幕差的有点多。
顾棠尝试了一下放大的极限, 堪舆图拉到极致, 甚至能看到营帐内的摆设。但如果是她没去过、不熟悉的地方,就算拉得再大, 也是一片迷雾。
前面的区域探索了才能解锁。顾棠脑海中莫名其妙想起这么一句。
颇有大世界探索的感觉,她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
同样二指缩小,缩到最小的时候, 甚至能从边关切回到京师。因她前几个月负责收税清查,整个北直隶州的面貌都大致勾勒出来, 比这里清晰完善多了。
特别是京师,她过往二十年去过的地方都详细地标注在上面。顾棠从地图上远程看了一眼自己的小院子,里面陈设如故,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的。
七殿下跟她知交已久,信任度都磨到70%了,他每日面圣,不会让她家中出什么乱子。
顾棠将视角从京师拉回来,端详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这地图右上角标注着图上的东南西北,还附带一个圆形的指南针,随着顾棠身体的转动,指针会跟着滑动,指向现实的方向。
顾棠收起堪舆图,她最后定格的那一小块地图就出现在了右上角,名副其实的小地图。
不愧是橙色品级的绝品道具,光是它本身的功能就很实用了。
还有一个给人或动物打标的功能,顾棠捣鼓了半天都没明白怎么打上去。这时,亲卫官带着那名行商之子到了营帐外,高声道:“顾御史,俺们能进去不?”
顾棠上前几步迎接,撩开帘子,跟亲卫官道:“怎么让你送来?实在劳烦。”
“不烦不烦。”亲卫官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倒是干刑讯那丫头嗷嗷一顿叫唤,我说你想啊,以后每回你抓了人就能来请顾御史,偷着乐吧你就,她麻溜儿地就把人送来,孝敬小顾大人。”
似乎是从康王那儿听到什么言语,亲卫官赶紧又补充了几句:“没碰过!包没碰过的,还是清清白白水水灵灵的一根处男棒……”
她们军伍中人说话真是太糙了。
顾棠听的一笑,旁边的赵容也见怪不怪,褪去了不好意思。只有阴影拐角处抱剑守着的风寒澈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
立着的领子遮挡住他做过伪装的咽喉。但在这种孔武有力的女人成群的地方,他哪怕学过武,也有些隐隐的恐慌和不安。
顾棠谢过亲卫官,把目光移到阿塔里身上。
这个行商之子看来确实见过世面,被这样当成交易物品般送来送去,他也没有露出惶恐胆怯的神情。那双水蓝的星目偷偷打量着顾棠。
发觉顾棠也在看他时,阿塔里才低下头,看似驯顺地垂落眼皮。
他身上穿着白色羊皮小袄,上面沾了尘灰。但送过来之前亲卫官特意盯着他洗干净手和脸,怕顾御史退货——那两个双胞胎她就没动,夜里派人监视她的王主早就知道了。
康王一边骂她挑剔、娇惯、死性不改,一边又意料之中地觉得低贱胡郎着实配不上她的金兰姐妹。
顾棠拉过阿塔里的手,把他带进营帐。
她的指尖在对方掌心和指缝轻抚了一下,摸出他手心骑马执缰、挥舞兵刃的茧,断定他学过武。此刻,她触摸阿塔里后,忽然跳出来一个提示图标。
顾棠愣了一下,选了那个浅蓝色的标记,于是她右上角的小地图上便出现了一个浅蓝色的光点。
……原来要碰到才能打上标记。
阿塔里的手心被她抚的微微一痒。
进帐后,他歪过头端详着顾棠的身影,听话地端坐在水壶边的小凳上,并拢腿,抓着自己的白色羊皮袄。
顾棠扫过去一眼:“你的匕首藏在衣服里?”
阿塔里微愣,把手又放到膝上,他说:“大人,我没有带什么匕首。”
“行商的儿子也要习武么?”
“走南闯北,要保护自己。”阿塔里说完,竟主动道,“大人,你打完了仗会回大梁么,你能不能把我带到大梁去。”
他一个男人家,就算会骑马、能保护自己,难免不方便。何况他没有大梁的路引凭证,进了藩镇后寸步难行。
要是顾棠愿意给他办,那就方便多了。
不等她说话,阿塔里就掏出可以交换的利益:“我熟悉漠南草原,可以给大人绘制……”
“现在不用了。”要是没得到堪舆图之前,她肯定会被说动,“说点别的。”
阿塔里盯着她。
他心里有八成把握觉得顾棠需要地形图,但对方却毫不犹豫的拒绝,这让阿塔里乱了阵脚,一向沉静的脸上也露出犹豫。
“大人,”阿塔里想了半晌,“我可以教你鞑靼的语言和文字。”
……这还有点意思。
大梁跟漠南草原的边界线绵延千里,就算是和平年岁里也时有冲突。这两年冲突加剧,不论是跟和平部落行商贸易、还是跟萧延徽打仗,学一门外语总不吃亏。
不过她发现了一个盲点:“你竟然……会写字?”
阿塔里的手指顿时攥紧,又立刻放松。
就这细微的一瞬小动作也逃不过她的眼睛。顾棠随手转动着折扇,慢慢道:“白鞑靼虽然跟我朝贸易多年,但能识字的人也没有多少。你是男人,会写字,真是稀奇。”
还要多亏某个文盲笨蛋小狗,不然顾棠就把“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文盲”这件事给忽略过去了。
阿塔里抬起头,俊朗的眉目迎向她的视线:“我帮阿母看货单账本学的。”
顾棠凑过去盯着他。
阿塔里呼吸一滞,没有动。他的眼睛就如这深秋草原上一洼快凝冰的纤细河流,舒展着金色的眉,嘴唇通红,丰润饱满。
而这位顾大人的桃花眼微笑时顾盼生情,沉着脸冷淡下来,却显十分峻肃深刻。
阿塔里联想起草原上的母狼,也是这样残忍冷酷,又满怀柔情。
她手中的折扇勾起阿塔里的下巴。
他不卑不亢地等候她的应答或审判,另一手已浅浅的伸进羊皮袄里,手臂的肌肉紧缩着绷直。
“这理由……”顾棠顿了下,“我勉强可以接受。”
阿塔里暗松一口气。顾棠又道:“你熟悉这里,有没有什么重要地点,比如说关隘、捷径,带我去看看。”
她的地图上可以显示周围的敌军,一有这个功能,顾棠愈发胆大包天。
阿塔里沉思一晌,道:“好。”
他的马早就被收走了,顾棠要带着赵容和风寒澈一起去,又不想朝军士借马,以免让萧延徽发现派人盯着她,便伸手将阿塔里一把拉上来,抱在怀中。
阿塔里被她圈住,微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两人挨近,顾棠才看清他脖颈上是一块毛茸茸的兔绒皮罩,跟白羊皮模糊了边界。
阿塔里的左耳上打了新的耳孔,打的时日很短,还没长合,微微渗着血。他也不戴耳穗,任由这个孔长起来。
顾棠心里确定了八九分,但还是不说,由他指路,在天黑之前解锁了好几处关键地图。
河流、草场、鞑靼牧民的聚集地和路线……
顾棠一一记在心里,对应着地图,在重要的岔路地点上放大地图对照。
他似乎比顾棠还怕遇到骑兵,一路上全是小路,方圆十里连一个红点的影子都没有。
到了夕阳染遍层云时,顾棠才驱马返回,环着他的腰在马上看地形图。
阿塔里由她揽着,一只手摸了摸怀里的匕首,没有表情地看着前方。顾棠越过他肩头的呼吸沉稳均匀,一下下扫过他耳垂的痕迹。
残余的疼痛翻滚起来,欺凌他的意志和决心。
阿塔里的俊眉下压,沉沉地压着那双河水般的蓝眼。他藏在兔绒罩里的喉结缓缓吞咽颤动,表面上却还镇定平静。
几人回许镇时,顾棠却感觉总有哪里不对劲。
她率先去看战马那边,扫过去一眼,根本就没从那里瞧见追云踏雪!
坏了。
顾棠心中猛地一震,咬了咬齿根,眉头紧锁。
还是没看住,才办点别的事你就不见了,萧延徽!-
顾棠刚离开后不久,望着顾御史离去的小兵就喜气洋洋地报给了康王殿下。
一场胜仗喂不饱萧延徽,她的伤全好了,手痒得厉害。一听顾棠带着那个行商之子外出不知道是找地方亲嘴儿还是野战去了,顿时大笑:“好!顾棠这家伙,盯我跟盯贼一样,烦都烦死了。”
她身边的几名将领也跟着笑了。
“王主,这正是我们化整为零,刺探出击的时机呀。”
“顾御史审讯出来的口供上说,这两个聚集地前后只有少量骑兵,我们正好可以分两路,全都打回来!”
“但军士们刚刚才休息,疲惫不堪,还没恢复精力……”
萧延徽冷冷道:“本王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都活蹦乱跳的了。你们一个个还怕什么?是娘们儿就要战斗!”
康王天潢贵胄,尚且杀敌当先,军中上下无一不从,根本没人能抢夺她的话语权。
“点一点我们的骑兵营,分四路,把这四个点都拿下来。”康王指着地形图下达命令。
四个点?
兵分四路?
虽然有顾御史带来的援军,但这样还是太冒险了。旁边那名坐着的老将终于起身,正要规劝,却见萧延徽脸色阴郁,溢满了对前些时候战败的沉浓恨意。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
康王殿下这个人的七情六欲极其丰富,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谁伤了她,她就百分百要咬断谁的喉咙,谁不能利用,她就干脆踩着废物的尸体爬上去。
“亲卫队跟随本王,”萧延徽指着图上最深入的那个据点,“我要把黑鞑靼王的大狼主斩于马下,一雪前耻。”
对面那只部队正是黑鞑靼王的长女大狼主所率。 -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要出意外了。
顾棠回来马上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所有大梁骑兵都不在营中,除了那些背着物资和运输粮饷的马匹牲畜,最强壮的战马都不在营中。
她立刻去找守营的将军,进去就猛拍桌子:“赵虎娘!”
赵虎娘吓得一激灵,看到顾御史问罪,讪讪地站起来:“小顾大人吃饭了没……”
“吃你个头。”顾棠罕见地发怒,“人呢!人都去哪儿了!你们嘴上说服了我、什么都听我的,结果呢?你吃的是谁的饭,当的是谁的兵!”
赵虎娘一听这话,就算亏心也提气梗着脖子:“顾大人,没找你商量是对不住你,但我们吃的是军饷,当的是康王的兵,康王是皇帝的女儿,我们当然是听从康王殿下和帝母……”
顾棠打断道:“别给我唧唧歪歪地废话了,她们去干什么了,下的什么军令,萧慎雅又在哪儿?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我……”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顾棠阴沉地逼近,乌黑双眼像森寒闪光的匕首,那股锋芒毕露的杀气满溢而出。她按住腰间的绳索和吐真药,“虎娘,别让我动粗。”
赵虎娘咽了下唾沫。
好可怕,好可怕……
顾御史怎么比王主还可怕!
她虽然名叫虎娘,又不是真的白额吊睛母老虎,这会儿被盯得如芒在背,冷汗津津。
赵虎娘在心里说了句,对不住啦王主!艰难地开了口:“是这么回事儿……”
顾棠凝神细听,听完赵虎娘的一番话语后,握着腰间绳子的手越来越紧。
……亏她想得出来!天天琢磨着以少敌多,真当自己有万人不当之勇。
顾棠吐出一口气,道:“就算知道了她们的兵力有多少,但不熟悉地形也会吃大亏的,刚愎自用,傲慢无礼,让她死了算了,死了倒干净。”
她看似冷静地说完这段话,随后平静了几秒,又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怒道:
“你死了!你妈砍我头怎么办!”
说完夺走了赵虎娘手中的军情机密,扭头往外走。她翻身上马,带上赵容,转而跟风寒澈道:“你不要去,给我守着那个叫阿塔里的男人,如果我没能回的来,你就把他押解入京,交给萧涟。”
两人是彼此信任的政治同盟。
风寒澈下意识点头,随后察觉到这几乎有托付的意思。
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自己吗?
顾棠一边看这纸上的军情机密,一边驰马抄捷径,带着赵容走小路,快速向萧延徽带亲卫队离去的那个方向进发。
同时,她听到了系统的响声。
叮,主线任务二已解锁。
主线任务二:定死生。
你的行动将决定主要剧情人物是否存活,请确定【康王-萧延徽】的状态,无论生死。
确定“存活”或“死亡”,均可完成任务获得奖励,此任务的结果将影响世界走向。 ——
作者有话说:[眼镜]
第42章
在顾棠的堪舆图上, 逐渐出现了零散的红点。
她能见到敌军红点,跟赵容两人早就避开对方,在地势高处远远地望着一行骑兵离去。
“她们……好像在搜寻什么人。”赵容判断道, “难道康王殿下败退,带着残兵逃走了?”
“就算有一小股残兵在手, 萧延徽也会尝试反击。除非肉眼可见的打不过。”顾棠道, “我们再观察一下。”
靠着小地图,顾棠带她一路深入,每每都能神机妙算般避开鞑靼骑兵的队伍。赵容前两次还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说居然这么危险地擦肩而过了,到第三次,她终于发现好像不对头啊。
……怎么每次都能恰好避开,顾大人仿佛冥冥之中能窥见全局一般。
赵容沉下心观察一番,见顾棠神色沉静而凝重,深入漠南草原,却毫无惧色。在与巡视的鞑靼骑兵擦肩而过时,她也笃定不疑,谨慎地观察动向。
难道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赵容越想越惊诧,惊诧中还有一丝诡异的兴奋和激动。她胸口的心脏砰砰跳动,每一根汗毛都热烈地竖起,她意识到,顾棠可能才是陛下一直寻找的那个千古名将。
心细如发, 却又舍生忘死。
顾棠却不知道赵容竟然是这么想的。
她观察了几只骑兵队伍的动向后,勘察了一下她们的行动路线,确认是寻人。有什么人能让她们这样在经过跟萧延徽一战后还铺天盖地地寻觅,那就只有康王殿下本人了!
这个路线……顾棠在堪舆图上放大了一下,定格在小地图上, 她用视线圈出一片区域。
看来慎雅战败后是被追逐逼近了这个位置。她在阿塔里口中听说过这里,那是一片山地森林。
林中情况复杂,康王要是陷在这里面,还有回旋救人的余地。
顾棠牵动缰绳,带着赵容一头扎进了鞑靼军士寻人的地界。
“大人,”赵容低声开口,“她们派出来的人马太多了,这样下去,就算一时间没寻见,迟早也会找到康王殿下她们的!”
这些人的路线是从四面封锁,康王一个大活人,还能长出翅膀飞出去吗?
顾棠也在思考这件事。
她凝神静默了一秒,忽道:“我们两个自然比不过对方的人手。而且要是她们先找到人、汇集在一起,连自己突围都难。”
赵容闻言说:“大人,那我们——”
趁此机会退出山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顾棠却问:“你怕不怕?”
赵容本来是有些怕的,她毕竟年轻,没经历过真刀真枪的厮杀,但不知为何,顾大人的眼神望过来时,她浑身的血液骤然沸腾起来,嘴巴怎么也说不出让她失望的话。
咽喉血管里的血热得烫喉咙,她不假思索地道:“不怕。当为您效死疆场!”
顾棠深深地看着她,道:“小容,既然她们的人多,那我们就杀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
这平平淡淡讲出来的两个字,却像烧红了的烙铁似的,哗啦一下烫得人神志不清。
赵容不由屏息,道:“大人请讲。”
“她们的骑兵化整为零,分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分头行动搜索,这样可以大大提高找到人的概率。”顾棠看向地图上最少的那一支,只有三个红点。
有句话她没说出来,最少只有三个人,那说明萧延徽这次是真的凶多吉少。这群人竟然敢用三个人来擒拿大梁的虎将,说明她一定受了很重的伤,而且身边也没剩几个亲卫。
顾棠望了一眼天色。
漠南罕见的山麓密林之中,短暂的白昼快要过去,日光变得黯淡,深秋金黄斑斓的草叶随风而动。
在日光被压暗到一定程度后,顾棠终于接近了那三人一组的骑兵。
她们在寻人,行动缓慢。
顾棠从箭袋里取出一支羽箭,食指上的扳指勾紧弓弦——
嗖!
一声隐蔽如风动的迅响,箭矢没入正说话的鞑靼骑兵背部中间,从她没覆甲的兽皮间横穿而过。
连一声尖叫也无。她倒了下去。
直到尸体的血气荡开,重物的坠地声才叫住前面并行的两人。两人一起回头,震惊地喊了一声,随后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了什么。
顾棠才不管她们说了什么,照旧拉弓,在这么暗的环境下,箭矢流星般正中咽喉!
又一个骑兵倒下了。
赵容看的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来上一箭。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射术十分幽默,只能添乱,于是在身上蹭了蹭手心,强忍住。
顾棠再搭箭时,却没有射出去,而是放下弓,静静看着那仅剩的唯一一个红点。
幸存者看着两名同伴倒下,震惊地查看了一下她们的伤势,随后环顾四周,汗毛倒立。
天都黑了!怎么会有人能射中!
她不需要瞄准吗? !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这……这不该是人能做到的!
幸存者牙关打战,拉着两人的马迅速逃离,也顾不得搜寻,连忙去找其她小队通风报信。
她走后,赵容才小声问:“为什么要留下她?”
顾棠转了一下扳指,道:“我是要让她们知道,不要只想着搜寻捕杀猎物,这儿还有别的猎手。”
这是为了给康王殿下分担压力,让敌军不能全神贯注地寻人。赵容很快领悟。
此刻天已经彻底黑了。
顾棠借着小地图,像长了一双能夜视的眼睛般。她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林中,靠着小地图定位和扳指的精度修正,依旧箭无虚发!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突兀的冷箭逼人发狂。
连续不断的莫名阵亡,却连罪魁祸首的鬼影子都没摸到!
“库丘林狼母在上。”搜寻的骑兵精神紧绷地吞咽唾沫,“有可怕的东西……缠上了我们。”
“胡说什么!”另一人道,“我们是狼母的战士!天宫和草原庇佑着我们,那只是个藏头露尾的弓手!”
她们点起了火光。
火把映照着每个人的脸,林中交错地响起动物的叫声。
鸟雀、蛙、狐狸……隐隐有熊、豹的吼叫。
敬畏自然的鞑靼部落深深吸气,想起了一些黑暗古老的传说。
“是夜神。”一人道,“是夜神巡视这片森林。这是夜神的领土……”
在她们的传说中,夜神是一名矫健的青年女性,她掌握着黑暗中的一切,只有紧紧跟随狼母才不会被黑暗吞噬而死……这是部落里拿来吓唬小孩的传说。
此刻,真正的“夜神”正隐藏在枯黄的草叶之间,静默凝视着汇集在一起的骑兵。
她沉默而眼眸黑亮,像一只猫头鹰。
但这只猫头鹰在想——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要是有翻译器就好了。出门在外果然要学一门外语。
顾棠盯着那群人再次分开。
但这次只分了四队,每队多了不少人手,每个人都警惕地看向四周,搜寻速度变得很慢。
顾棠摸了一下箭袋,只剩下两支。
她深吸一口气,心想我的陛下,臣可真是为你出生入死了。要是这回萧延徽终究还是没能抢救活,你就怪自己命里无后吧!-
火光照亮了她被血水浸透的脸颊。
萧延徽的掌中还攥着一颗人头。她亲手斩了曾打败自己的那名头领,又杀了无数追兵,身中三刀。
被她们大狼主包围击败后,她的亲卫队分成两头,有一名亲卫官披上她的披风,扮成她的样子吸引追兵。
可惜这计策没能拖延太久,她们还是追上来了。
追云踏雪鲜血淋漓,萧延徽失血过多翻下马时,想不到自己还有能睁眼的那一刻——更想不到,一睁眼就是逼近的火把光。
一队鞑靼骑兵正在搜寻。
她几乎动不了,命运竟要等待别人来裁决,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萧延徽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发现,可这队骑兵明明很近,却似乎顾忌着什么,神情紧张到了有些恍惚的地步。
她们的搜寻也有些敷衍,比起得胜者追捕败兵,反而更像是被驱赶盯视的鹿群。
萧延徽动不了,所以也只能虚着眼睛观察这些。失血和疼痛让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就在这微微的模糊之中,她见到一只箭矢破空而来,横着贯穿了为首骑兵的大脑。
夜空中噗地飞出一簇血花。
空气中弥漫着腥气,剩余的骑兵惊慌地大叫了一声,紧接着是收紧抱团,紧紧地围绕在一起,不断地说着外族语言。
火光的边缘,夜色沉浓如墨的林地里,一双骑在马上的身影蓦然奔出——这就是萧延徽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
顾棠不会用刀。
然而她却不得不用刀。
那把虽然折扇危险锋利,但在势大力沉的马上搏杀中无法致命。顾棠顶着压力,用缴获的胡刀冲上去时,已经想好了要是血量归零、触发锁血该怎么跑了。
一旦触发锁血,也算是为国死过一次了,就算实在打不过,掉头逃走,也问心无愧。
她这边缠斗起来虽略占上风,却没有其他骑兵前来围攻。顾棠意外地一抬眼,见到赵容抽剑直冲进去、剑刃当当当当地跟两旁的刀兵撞了个来回儿,把对面震得踉跄。
顾棠一时哑然,愣了愣。
你怎么跟割草机似的哐哐冲了进去,碾了两个来回,毫发无伤?
大家都是一起奔着九死一生进来的,你怎么偷偷开无双……
她这稍微一愣的刹那,对面的骑兵虽然对她极其恐惧,却也抓准时机强攻过去。顾棠一时躲闪不及,右臂被劈中,顿时血流如注。
65/71。
顾棠顿时向后撤去,换成左手握刀,抬臂抵挡,一时僵持。此刻赵容的余光看见这一幕,见到鲜红血迹染过她半身的衣服,从轻甲缝隙流出。
赵容可看不见血条,对顾棠的状况也没有心理预期。她顿时大怒,高声喝道:“你竟敢伤她?给姑奶奶受死!”
说话间,她放弃防守,全力进攻,扭身从其余骑兵包围中冲了出来。
这次一冲,赵容身上立刻多了几个血洞。然而她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血量一烧起来,全都加成在武力值上,眨眼间将顾棠面前之人挑落下马。
她的长剑勾住对方的胡刀,“当”地清脆一击,刀身翻转,直插进敌方面门,血溅如泉。
赵容浑身滚烫,不觉疼痛,牢牢守在顾棠面前,一甩剑上血滴,宛如杀神。
……好一个威武不凡令人依靠的女子!
顾棠都愣了下神,看着年仅十九岁的少年军娘挡在她身前,系着红缨的高马尾滴汗染血。她好像没觉得痛一样,血量烧得越狠,打得就愈发凶残。
顾棠不再迟疑,在赵容的掩护下冲入枯黄草丛中,将隐藏在里面、不知生死的萧延徽一把捞上马。
若不是看见了她就在前方,两人也不会冒着这种风险直接肉搏。慢慢回收箭矢、神出鬼没地放冷箭,更容易攻破众人的心理防线。
捞回萧延徽后,顾棠来不及看她究竟是死是活,转头叫道:“小容,走!”
说着缰绳一转,高大黑马不顾疲乏,抬高前蹄,猛地跃入斑斓密林之中。
赵容却没立马跟上去,而是继续断后。随着她血量的一点点降低,伤痕无数,一身白衣被染成浅红色,而此刻,她的血条烧到半血以下,武力值也加成到了100 。
这次,赵容再单枪匹马地冲过来时,竟没有一人敢接住,如麦浪般向两侧躲开。她横剑一扫,取人头颅,如探囊取物一般。
在这血气浓郁的夜色中,赵容推测顾大人应该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这才旋身收剑,冲向顾棠离开的方向。
她走了之后,居然没有人喊“追”。
明明她们还剩十几个人,甚至还另有三个队伍朝这边靠拢过来。
几息后,以勇武凶悍著称的黑鞑靼骑兵竟双腿一软,从战马上翻了下来。此刻,却没有人训斥辱骂她。
“伟大的狼母在上……”喃喃的低语如同吊唁,“那不是人,那一定不是人……是鬼、是怪物……”
好几个人都在擦血,擦完血,又擦了擦满头的汗。
“怎么回去向大狼主交代。”有人说,“结亲的鹰君跑了,梁朝的王也丢了,我们都要受鞭刑。”
同伴没有答话,只是下马收尸。过了一阵子,有个年纪老一些的战士说:“没死就够了。宽广的地母保佑着你。” -
两人奔驰出山地森林后,路过一片即将结冰的湖泊。
深秋的漠南夜晚非常寒冷,顾棠到这儿才吐出一口气,看了一眼萧延徽的血量。
2/80。
一丁点的血皮,在那儿摇摇欲坠,一直闪烁,好像某一秒钟就会掉下去。
真行,这口气吊的挺是时候。
顾棠用湖水洗了把脸,强撑着精神再次上马。她打开小地图辨认着方向。
三人身上都有伤,马虎不得。顾棠扔掉胡刀减轻负重,解下腰间绳索,将萧延徽绑在马上,免得她掉下去。
赵容自己带了外伤药,此刻正撕开衣服上药。顾棠取出止血药给萧延徽塞进嘴里,掐着她的喉咙顺下去。
她上辈子在宠物医院干过一阵子,喂猫喂狗的技巧非常熟练,强饲、插管、打留置针,全都会。
喂人的道理估计也是一样的。顾棠塞进去之后,盯着她的血量看了几秒。
血条没再一闪一闪的了。
顾棠松了口气,听到主线系统完成的提示音。
主线任务二:定死生。 (已完成)
你已确定【康王-萧延徽】的状态,当前状态为【存活】,你的行动将会影响剧情走向,改变这个世界。
获得全属性+5 ,获得随机抽取一个技能的机会,可在盲盒功能进行抽取。 ——
作者有话说:棠:只要我杂活干的够多,我就是万能的[好的]
目前的面板:
【顾棠】
智力:86
武力:73(含有装备的临时加成,不用扇子当武器时实际为63)
政治:55
统御:68
魅力:100
自由技能点:8
血量71/71
剩余寿命70
技能:梦境中人(极易提升与她人的好感度,提出无理要求时有5%的概率直接成功) /千古英才(受到致命伤害血量归零时,可以以此技能将血量锁定在1点,持续120小时)
持有:披玉含霜·笔(奇珍) /破障辨真·眼镜(奇珍) /斩芙蓉·匕(优秀) /侵骨占心·牵引绳(优秀) /人有所操·扇(超品) /夺天工·射珏(奇珍) /吐真鉴心·毒药(稀有) /寻生定死·堪舆图(绝品)
天灵命还·丹药已使用。吐真鉴心·毒药余量50%
第43章
萧延徽再睁眼时, 是被阳光刺醒的。
轮子吱呀呀地滚动,身板下面还一晃一晃的。她抬头一看,熟悉的背影就在前方,赶着驴车。
……驴车?她躺在驴车上?
她这样英明神武的大女人,要么功成名就大权在握,要么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竟然会一身重伤狼狈地躺在驴车上。
“哟。你醒啦?”顾棠的声音飘过去, “一切都完辣。”
萧延徽嗓音干涩嘶哑,疼得厉害,勉强追问:“什么……”
“我把你捞回来之后写了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卸了你的统兵权。”顾棠叼着一根草棍儿,戴斗笠,吊儿郎当地赶车,“圣人龙颜大怒,回去挨抽吧你。”
驴车上堆着东西,还另有一个扎着粗长左侧辫子的胡郎跪坐在另一边,手上整理着什么东西。
车后是顾棠的两个侍卫, 也乔装改扮。
预料之中的愤怒没出现,顾棠意外地飘过去一眼,正对上萧延徽盯着她的目光。
哟, 萧四转性了?还是伤得说不出话来,被迫冷静?
“我就知道……”她嘶哑地说, “我们是生死之交。”
顾棠嘴角一抽, 赶紧别开眼目视前方:“你真能给我找事儿啊, 生死之交。”
萧延徽不管,一味地涨好感度。
涨了半天,她一低头, 才发现绳子把自己捆得严严实实,好像防她逃跑似的。
她用军中解脱束缚的技巧转动手腕,没用,这条绳子诡异地越绑越紧。萧延徽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怕你翻下去咯。”顾棠道,“万一你不配合怎么办?”
她不信任萧延徽,做足了准备。萧延徽脸色莫测地望着她的背影,竟然接受被捆住不能动弹的现实,除了她当皇帝的亲娘之外,这世上也就只有顾勿翦敢这样对待她。
萧延徽看到她赶车时袖口露出来的一层层白布。
勿翦也受了伤?她脑内一阵闷痛,回忆起昏迷前的景象——顾棠是怎么把她从鬼门关里捞回来的,她究竟为什么这样做?
“勿翦。”萧延徽开口,“你都可以为了我以身涉险,为什么又会割袍断义,宁死不肯辅佐我。”
她实在想不明白。
顾棠奉命秘密送康王回京,而边关军队没有撤离,由康王的部下率领,原地镇守边界线。
“我不止是为了你。”顾棠背对着她,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什么精神头儿,“没有你军府会大乱,现在还不到你死的时候。若是你死了不连累我,我说不定还会亲手杀了你呢。”
萧延徽竟然笑了起来。
她一笑,胸口和喉间未散的血气一股股地冲脑袋,声音扯得嘶哑,听着都疼。她说:“日后若我登基,勿翦,我封你做一字并肩王,做异姓亲王,母皇她老了,你跟着我,我们姐妹俩共享天下。”
顾棠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旁边规矩跪坐着的阿塔里。阿塔里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依旧将整理好的草药在药坛里研磨碾碎。
他精通医理,尤其会照顾战马,后来寻到只剩一口气的追云踏雪时,也是他把战马救回来的,这会儿看着还挺沉得住气的。
萧延徽虽然捆着,但她叮嘱过赵容和风寒澈,两人在驴车后面都似有若无地注意着阿塔里。
顾棠的目光瞟了萧延徽一眼:“啧啧,好大的一张饼,我真动心了。那你愿意认下你曾经的错么?你敢在皇帝面前认这个错,我就既往不咎。”
萧延徽用力地舔了一下齿根:“事已至此,还认它有什么意义。”
顾棠转回去看着前方:“那没什么好谈的。什么一字并肩王,我不稀罕。谁知道你哪天又发疯发狂,不允许别人沾你的权力。萧慎雅,你以为我不了解你?”
萧延徽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她身上一会儿冒出来一个红心,好感度加个不停。似乎至交之中这么一丝敌对的杀机,更令萧延徽固执地想要夺取。
顾棠也懒得细看,迎着日光驶向前方的城镇。
进城镇之前,顾棠抬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响哨,这一声传出去不久,一匹通体雪白却浑身伤痕的白马从山上奔来。
“追云踏雪……”萧延徽喃喃望着它靠近。
在她的记忆中,这匹马都要染成红的了。
顾棠刚才把它放出去吃草了,优秀的小马就是要有良好的自我管理能力。她伸手摸了摸追云踏雪没褪去血色的鬃毛,无奈感叹:“真是可怜呀,跟着某人差点命丧黄泉,还是回到阿妈的怀抱里来吧。”
追云踏雪低哼地打了个响鼻,马头一个劲儿地往顾棠怀里蹭。
这个黏糊劲儿……萧延徽面无表情地眯起眼。
在城镇修整了一日,补充干粮和外伤药后,次日天蒙蒙亮时,几人便再次上路。
顾棠所经过的地方,地图上的迷雾一一散去,点亮了一个又一个区域。她回去的并不着急,每三日在驿站写一封密报,在纸上粗糙地写下:
陛下,你女儿在我手里。
你放心!
附带一个简单的小笑脸。
顾棠嘿嘿一笑,把信纸吹干盖印,装起来,发回三泉宫。她替萧涟写了这么久的文书、润色了这么多文章,总该他为自己发挥一下了吧?
要她写出锦绣漂亮话简直比喝水还简单,但顾棠秉持着能偷懒就偷懒的精神,把问题抛给小七解决。
信纸交到驿站后,顾棠盯着驿差帮忙封了红泥,谢过对方后,再次上路。
路上,一直是赵容负责给两人换药。
外伤药不足的时候,阿塔里便听顾棠的话,采草药碾磨成药泥,外敷在两人的伤口上。
他的体力很好,这么多天行路下来,也没有露出倦色。自从过藩镇、进了大梁地界后,他对四周的景象都很好奇,却能克制自己,只做顾棠需要的事情。
只有一件事他不能忍受。
那就是一路走过来,他的头发已经沾上灰了。阿塔里偶尔会趁着队伍休息,找到干净的山泉、小溪,把自己的长头发解开清洗。
水源处也大多都是村落聚集地,他一个金发蓝眼的胡郎出现,不远处三三两两洗衣服的中年男人们对他指指点点,不知道说着什么,偶尔还偷笑几声。
阿塔里会汉文,他靠近了些,听到那些村夫说:
“哪儿来的杂毛小子,骚骚调调的样儿,搁这儿摆弄自己不就是为了勾搭过路的女人嘛。”
“谁家好爷们儿这样,看他跪那儿洗头发,哟,小腰一掐,跟城里那淫|窝子里的胡伎揽客一模一样的……”
“我年轻时候比他俊多了,也就是女人图新鲜才看上这种人。”
洗衣服的男人们说着笑起来,言语中尽是鄙夷。但他们心里自个儿都明白,这个胡郎长得着实太好、俊逸的五官,英朗的眉目,唇肉鲜红的两瓣,像带着露的花朵。
不骂他两句,满心的记恨就撒不出去,憋着一股火儿。好像村里的女人都是他勾引走了似的。
阿塔里听清楚他们的话,直起身体看向不远处,伸手摸向衣服里藏着的匕首。
他碰到匕首后,又沉默地想了几秒,最后选择拢起头发,起身离开。
阿塔里回到车边,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头发,他的金发散着,擦完了还微微潮湿。他散着头发晒太阳,将捣碎的草药捧在手里,给顾棠换药。
顾棠在看堪舆图,对着上面解锁的两条路一阵沉思。阿塔里看了她一眼,伸手解开她的外衣。
解开衣扣,露出女人紧致匀称、覆着一层薄薄肌肉的手臂和肩膀。
阿塔里拉过她的手,解开手臂上一层层的包扎绷带。他低头换药的时候,顾棠这才把目光挪到他脸上。
阿塔里抬眸迎上她的目光,低声:“我们能不能再进城?我想住客栈。”
顾棠一切以行动隐秘为主,没怎么进城。她的目光扫了一下对方湿漉漉的头发:“怎么了,你想洗热水澡?”
阿塔里点头。
顾棠抬手挑起一缕他鬓边的金发。
阿塔里呼吸均匀,仍望着她,抬手按住她的腕,做了一个似乎是制止的动作。顾棠却依旧向上抚摸,一路攀上他的耳垂。
她的指尖按住对方耳垂上新打的孔洞,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小孔已经长好了,里面的新肉被捏得一麻。
阿塔里向后缩了一寸,顾棠却伸手将人整个捞进怀里,一臂按住他的肩膀,淡淡道:“以你的身份,能吃这么久的苦,也出乎我的意料。”
阿塔里一瞬间不动了,像是只被捉住爪子的鸽子,扑棱棱地震着翅膀,他把手探入怀中,握着匕首:“大人,你在说什么呢?”
顾棠道:“我不会放走你的。”
阿塔里沉默了一刹,那双素来宁静的蓝眼转而望着前方。他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然放松身躯,没有掏出匕首,而是低伏下来,靠近她怀里。
他在顾棠耳畔低喃道:“我没有坏心思,只是我家回不去了。你放了我吧,你想要什么?”
顾棠没有开口,他继续很轻地说:“你要我陪你睡觉吗?”
顾棠瞥了他一眼。阿塔里已经凑过来蹭了蹭她的脸颊,他微湿的发丝掠过耳畔,靠得很近:“我们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吧,大人,那边有一片树林。”
顾棠勾了下唇,伸手抚摸他的脸庞,指尖一路向下,滑过对方戴着兔绒皮罩的咽喉、白皙锁骨,最后停在他怀中放置武器的那里,屈指蓦然弹了一下。
阿塔里浑身一僵。
顾棠微笑道:“你把它掏出来,我就陪你去。”
阿塔里看着她唇边游刃有余的笑意,一点点地往后挪,缩着身体要逃出顾棠的身边,却被她紧紧搂抱住,以一种极其轻薄的姿势按在腿上。
她的另一只手还摸过来,抓了抓阿塔里的把柄,揶揄着问:
“我听说按你们风俗,一根毛发也不留地刮干净了,是不是这么回事儿?要不,你把它掏出来,我也陪你去树林玩玩。”
阿塔里的脸慢慢涌起血一样的鲜红,他愣愣地盯着顾棠的手,那只手还很随意地揉搓了一下。他浑身的压抑和警惕都啪地一声爆炸了,脑袋里轰得一声。
男人猛地推开她,抬手啪地要扇过去。掌风吹起顾棠鬓边的碎发,快要落在她脸上时,却一下停住了。
顾棠没有躲,笑眯眯地挑了下眉,似乎在说,你试试后果哦?
阿塔里看着她的脸迟疑了一秒,就这一刹那,风寒澈抓住他的手臂,冷着脸问:“你干什么?”
在阿塔里眼中,风寒澈也是个女人。他猛地抽身,怒火和羞耻都没收住,冲着风寒澈用鞑靼话骂道:“你们这些臭不要脸的坏女人!青天白日就要见我那儿,还什么亲贵重臣,只会糟蹋人!”
他说回母语,眼睛一下子酸得很,一低头,眼泪串珠般滚落。
有一半胡伎血统的风寒澈听不懂,但学了一路鞑靼语的顾棠听得懂。她憋不住笑,乐得前仰后合。
顾棠看着阿塔里用力地抹泪,咬着牙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沉默样子。她把男人拉回来再次抱住,从他衣服里精准的摸出防身匕首,在指间转了个花儿。
阿塔里躲闪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她拿走自己的依仗,刚要伸手去夺,就听到顾棠同样用鞑靼语跟他说:“跟我回家,当我的小侍。鹰君,我不会碰你。等大梁的边境安全了,我护送你回草原,隐姓埋名,你不想联姻,就换个身份过你自己的生活。”
她差不多猜到阿塔里为什么会离开。
“你如果不在我眼皮底下,而是偷偷自己死了,或者被别的部落捉住大做文章,恐怕会引起战事。”顾棠道,“怎么样,听我的?”
她学成的速度好快,阿塔里也有些惊诧。不等他仔细思考,顾棠便数起倒计时:“给你三个数的时间考虑,三、二……”
“我答应。”阿塔里不由自主地说。
他几乎没有什么胜算。
她救回大梁的皇女那天,满身血气地回到许镇,明明每一步都出生入死,却神态自若,那风姿气度,甚至跟他母王相似。
她是当世豪杰。阿塔里只有勾引她、在她动情时可能才有机会——伤了她,然后逃跑。
这显然是不知世事的小郎才会想到的“计策”,要是风寒澈知道他这么想,肯定会额角抽痛地告诉他,别想着你有反应之后能逃跑了,肯定是夹着腿跪倒在地,场面一定很变态……
顾棠抬起手,跟他拉钩。
阿塔里愣了一下,缓缓把手伸过去,小指便被她轻柔地勾起摁了摁。顾棠笑着道:“那还给你,你留着防身吧。”
她说着便把匕首丢回去。
阿塔里连忙接住,藏在衣服里。
当天夜里,顾棠还是住进了客栈,让店家烧好水洗澡。
倒不是完全为了阿塔里,她自己也有点儿想洗个热水澡了。归程的路上要照顾萧延徽和赵容的伤势,走的不快,已经临近初冬。
而且这一路没有独处的机会,她的技能抽奖还没抽呢。
顾棠洗了澡,换上一身新衣,打开盲盒系统。
上面金光闪闪的一行字:
下一次抽奖必定抽取到技能!当前抽奖次数1次。
顾棠点击抽奖。
盲盒里没有声音,而是飘出一张卡牌翻开。
获得技能——神静骨清:增加30基础血量。你生来便是武学奇才,五感敏锐,异于常人。
当前血量101/101——
作者有话说:五维虽然点满只有100,但血条可以长到戳死人啊顾大人[狗头叼玫瑰]
因为怕死所以就全加血量了[眼镜]
第44章
诶?
101……?
血量原来可以超过100的上限。
顾棠愣了一下, 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回,她这会儿正怕死呢。
血量一涨,胆子马上又肥了, 顾棠美滋滋地看了半天比别人长一大截的血条, 觉得冒死去阎王殿把萧延徽捞回来, 也算很有收获。
休整一晚后, 几人改变身份, 卖掉毛驴,购置了一辆马车回京。
此时离北直隶已经很近, 阿塔里的金发太过招摇,顾棠便买了一顶斗笠给他,让他把衣服换成中原服饰。
别的倒都没什么,只是换喉纱的时候,阿塔里面红耳赤。
顾棠买给他一条金色绣比翼鸟的喉纱, 绸缎质地, 摸上去丝滑柔顺,戴上去却轻飘飘的, 很没有安全感。
总觉得似乎下一秒就会滑落,让人看见。
阿塔里背着人系了喉纱,戴上斗笠,终于不会一眼被人看出来是外族郎君。
三日后,初冬小雪降临, 一行人回到了京师。
顾棠让风寒澈带着阿塔里回府,将人送到林青禾手里,却没来得及多交代,而是立即亲自带伤势恢复了一些的康王面圣。
麒麟卫的校尉击海碎前来迎接,陪同两人一起入宫。
跨入太极殿,顾棠一眼见到圣人的白发又多了一些,似乎短短一个秋天,便将她催老了数岁。
皇帝抬起头,先是看向萧延徽,见她伤的不轻,但命还在,终于卸下心头一块大石,随后,她又缓缓看向顾棠。
顾棠拱手行礼:“臣虽愚钝,还算不辱使命。”
这句话打破了圣人多日来的沉重忧虑。
“你做的很好。”皇帝道,“这么多年来,未有如你一般的朝臣,这样令朕喜欢。”
顾棠正要高高兴兴地邀功,萧丹熙忽道:“顾二,你先下去,朕有话跟康王说。”
后半句简直有点咬牙切齿了。
顾棠立马告退,干脆利落地给她们母女让出场地。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萧延徽猛地扯了她一下,眼神里写着“你居然不跟我同甘共苦”。
顾棠看着她微微一笑。
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将对方的手从衣服上拉下来,松开指尖放回去,拍了拍她的手背,退出太极殿。
她才刚离开,里面便传来惊天动地的怒吼:
“萧延徽,你是不是以为朕管教不了你了!你这个混帐东西——”
一时间,大宫令急忙上前拦阻的求饶声,宫侍哗啦啦跪地磕头声,还有某人硬着骨头犟嘴解释的声音响成一团。
热闹啊。
真是太热闹啦!
顾棠很久没这么舒心过了。里面皇帝老娘教训闺女,把金龙鞭抽的虎虎生风。深宫大内呜嗷喊叫、惊天动地,她哼着小曲,慢悠悠地踏着初雪往外走。
因为心情太好,她这回也没有换轿,就这么散漫地步行出宫。
就是如此凑巧,她慢吞吞地散步,撞见另一架离宫的软轿。
轿子从后面追上来,四面绘着银丝莲花,顾棠才感觉眼熟,就见到一只冷白的手掀开帘子,披着雪白貂绒披风的王别弦走了出来。
初雪飞扬,坠进他乌黑的发间,衬着郎君清艳脱俗、俊雅出尘的面庞。
阿弦……
顾棠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下。
他居然还没有离京,难道琅琊郡王是想让他在京中完婚么?
越是这样的人家结亲,流程便走得越复杂。他是郡王的长公子,议亲慢慢选个一两年也不为过。
王别弦身边除了四五个跟着他的小郎,还有一名明显年长的教养阿叔,紧跟在他身后。
“二姐姐出宫么?”他轻声道,“我也正要出宫探望七表哥。”
顾棠其实也想着去三泉宫。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两人顺路。对方年纪正当婚嫁,她理应避嫌,这么微一迟疑,王别弦便又道:
“我自小跟二姐姐一起长大,以姐弟相称,现下几年不见,你却避我如蛇蝎……念在两家长辈的情分上,见了面,好歹跟我说说话。”
他垂下眼,纤长的睫羽落了几点薄薄的雪晶。脸颊和鼻尖冻的微红,像是若被拒绝,立马便会从那双清冷的眸里滴下眼泪。
他既这么说,顾棠再推辞反而令人生疑。过度的疏远就是心里有鬼。她只好道:“何出此言?还说的这样可怜。我陪你过去就是。”
王别弦抬起眼看她,点了点头,这才回到轿子里。
钻回轿内,他禁不住悄悄将侧面的小帘子挑上去,一丝冷风渗进来,王别弦也不觉得冷,从缝隙里看他的二姐姐。
她才从边关赶回,细腻的肌肤粗糙了些,神采却更胜往昔。似乎是匆促面圣、没有换翰林院的学士公服,简衫素簪,却恍惚间比起宴会上那一面更觉丰神秀骨、湛然隽爽。
也不知道二姐姐在外面吃什么、睡得怎么样?
她昔年一丁点儿苦都受不了,手上破个皮就逗弄他说疼的要死了,哄他给吹吹痛处、笑语嫣然地说他一吹就不疼了。王别弦每每又羞又急,恼她总没分寸,又怕她真的不舒服。
跟这样的人一起长大,有过婚约,又怎么能相看得了其他人?这些时日母亲带他参加京中宴会,见了不少青年才俊,娘子们固然好,可他心里总是很难受。
就在他微微失神时,跟着他的教养阿叔上前几步,挡住了王别弦在缝隙中悄然偷看的视线。他慌张地撩下帘子,听到轿子外的阿叔低声道:“公子,你该谨记《男训》才是,虽说彼此有些旧谊,可毕竟年岁大了,女男之防,不可不守。”
王别弦攥着衣袖:“是,我知道了,阿叔。”
顾棠抽到“神静骨清”这个技能后,五感超乎寻常的敏锐,她完全能听到两人的悄悄话,只是又装聋作哑,假装没发现罢了。
三泉宫紧挨着皇宫大内,出了西侧宫门便是。顾棠跟王别弦一同拜访,本想着让他们两个儿郎家先说完了内宅私话,再跟萧涟说说政事——没想到萧涟将两人一起请了进来。
有王别弦在,顾棠便在屏风外就座,随手捧起茶喝。
王别弦坐在萧涟身边,一身雪色绣银花暗纹的衣裳,清雅动人。他落座后还未开口,便忽然发现萧涟头上那支桃花簪子。
这支桃花木簪……王别弦脑海中错乱一瞬,想起花藤遍布的篱墙下,他被二姐姐搂在怀中亲吻时,她发上这支木簪便在他迷离的眼眸前晃动,木头淡淡的檀香气渗入骨骸。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气味。
王别弦愣神的太明显,萧涟察觉到异常,他飘过去一眼,屈指抵着下颔,微微挑眉,唇边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你素日不喜欢简朴。”王别弦问,“怎么会用木簪?”
屏外慢吞吞喝茶的顾棠动作一顿,感觉这茶,它突然烫嘴了起来。
她舔了下唇,慢慢喝一口,分神偷听。
就这么浅浅一句,萧涟的好感度又在荡秋千,连信任值也一闪一闪的。顾棠默默看着主线任务一的进度,心说咱们俩这坚不可摧的政治盟友,你还因为这点旧事不信任我?
太不姐们儿了吧。
她垂眼喝茶,听到萧涟拉长音说了句:“别人送的。”
……她什么时候送了!
明明是信物抵押,难道你的发带就不赎回去了吗?我将三泉宫的人马都还给你了,看看,你还要扣我的东西。
顾棠在这边腹诽了半天,表面却假装根本听不见他们说话似的,看看天,看看地,又品鉴品鉴书房新挂的字画。
哎呀,这书法可真书法啊。
“别人?”王别弦脱口而出,声音都颤了下。他马上低头忍住眼眶里的一阵酸涩,喉咙发紧,道,“发簪乃随身之物,怎么连这个都相赠,恐怕于礼不合吧……”
萧涟却笑了一声:“于礼不合这四个字,对我讲,不是有些荒唐了么?身为皇子接见外臣,岂不是最大的于礼不合。”
王别弦知晓他跟自己不一样,轻咬齿关,险些忘了正事。他沉默半晌才提起:“我暂住在宫中,商贤君托我见你,是要向你致歉……萧贞在你这里胡闹得太多了,他准备了礼物送你,请你进宫看他。”
“贤君怎么知道的?”萧涟思考了一下,“小贞不会主动告诉他,难道是长公子看不过眼,把宫外的事都告诉贤君了?”
至于为什么看不过眼,两人心知肚明。
“我还想问问你。”王别弦道,“他在你这里如此肆意妄为、对宫侍非打即骂,到出了人命的地步,败坏你的名声,你都不管?”
顾棠听的一阵挠头。
什么看不过眼?能不能把话说明白。小殿下不是对王别弦这个表哥还挺上心的么?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她坐的很远很规矩,按理说肯定听不见的。但顾棠这么异于常人地听了一耳朵,就忍不住继续光明正大地听下去。
她边听边想:萧涟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加上打杀宫侍,更是恶名昭著,他如此的身份,又这么俊美,很有些“祸国”的说法。
萧涟抬手摸了摸发簪,指尖轻柔地抚弄着簪子上的桃花花瓣,轻飘飘的一句:“我管了,他不听呐。”
都是千年的狐狸,还装什么?王别弦神色微冷,道:“岂有你管不了的弟弟,你当我也是傻子么?你这样纵容萧贞胡作非为,他都被惯出毛病来了,哪天闯下大祸,你再撒手不管,不是置他于死地吗?”
萧涟笑道:“你是真为他着想,还是想让我狠狠管教他一顿。别弦弟弟,你直说啊?”
王别弦瞥向他抚摸发簪的手,纵是告诫了自己无数次,却还红了眼眶,心神骤乱:“难道你是……你是讨厌他缠着……顾二娘子?”
顾棠竖起耳朵,怎么还有我的事儿?
萧涟却道:“你想的也太多了。我跟你不一样。”
这后半句说中他的心事,王别弦不敢再讲下去,吐出一口气,终于推心置腹地跟他低声私语:“温贵君在时,我也常进宫陪伴他,跟他说话。你我虽是异姓,可也相识许久。我的性情你是知道的,你这么多年不回宫看望养父、伤透了贤君的心,这究竟是为什么?”
萧涟忽然放下手中的书,突兀靠近,盯着王别弦的眼睛说:“就是因为知道你的性情,我才惊讶,目下无尘的男德典范,也会在婚前做那种事吗?”
王别弦瞳孔一震。
他怔然地看着萧涟,像是有坚冰一瞬间从脚下蔓延上来,将他整个人冻住。滚烫的廉耻心钻透他的五脏六腑,烧着喉咙,让王别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说他了,顾棠都差点被这口茶呛到。
咳,她没做到最后,问心无愧,问心无……问心无愧的前提是真的没干过啊!
王别弦窒息了半晌,忽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擦拭唇角,又捂住脸,急促地呼吸着,哑声道:“谁告诉你的?”
“啊,我猜的。”萧涟坐了回去,“别紧张。我有什么必要毁了你?何况这也事关顾勿翦。”
他顿了顿,又道:“只要你别碍着我的事,我对你并没什么想法。别弦弟弟,我劝你别掺和我跟商贤君的事,早点找个贵女嫁了吧。”
他跟商贤君很合不来吗?顾棠想。
如果过往那些打杀宫侍的罪名都是萧贞做的,一旦小七改口不帮他承担,掏出证据治罪,那小殿下的声誉一夕之间就全毁了……
顾棠脑海中想起萧贞时,觉得给他个教训未尝不可,不过男子只有嫁人这一个前程可图,耽误小殿下的前程,商贤君恐怕会因为这事急得团团转。
最后一句话对王别弦来说太过刺耳。
他道:“京中德才兼备的女娘虽多,我却不喜欢。”
萧涟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屏风外。
屏外的人影没有看过来,不知对着那副字发什么呆。他思忖半晌,说:“你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吗?”
“死在这棵树上,我也甘愿。”既然他知道,王别弦干脆不再掩饰,忍着心中隐痛,慢慢道,“哥,前些天去檀香寺进香,我向菩萨祈求,若今生能得偿所愿,做小、做侧室、折寿二十年,不管怎么样,我都认了。”
“……”萧涟沉默几秒,道,“这话要是让你娘亲听见,准把你吊起来打。”
琅琊郡王的长公子愿意当侧室,王家的八辈祖宗都得从坟里爬出来掐死王别弦。
“我明白不行。”
王别弦再次看他,又望了一眼他发上的桃花木簪,说:“七表哥,我就是以死相逼,也不会随便找个贵女嫁了的。就像你当年以死相逼要出宫自立门户一样,你不想被别人束缚安排,我也不愿意草草一生。”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两人也算剖心析胆、以诚相示。
萧涟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派人送你回去,还是要暂住几天?”
王别弦悄然透过屏风看她,心中想着顾棠也常来他这里,小住几日,或许有碰面的机会,便道:“劳烦你安排,我托人回去告诉母亲,收拾好东西带过来。”
他起身告辞,离开时又望向顾棠,这才确认她发间果然没有从前的桃花簪。王别弦欲言又止,跟她擦肩而过。
顾棠却收敛目光,克制自己没有看他。
王别弦走后,她轻车熟路地走进屏风内,压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到萧涟旁边,吃他桌子上的半碟点心,假装问一句:“你俩聊什么呢?”
萧涟没答,一双肖似皇帝的凤眼仔细地端详她。见她没有缺胳膊少腿,反而愈发容光焕发后,突然问了一句:“你没在外面睡男人吧?”
这口点心一下子就不香了。顾棠震惊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是皇子诶,说话也这么直白的?”
萧涟面无表情地跟她对视。
顾棠艰难把点心咽下去,喊冤:“萧七,你真是没有良心。我辛辛苦苦捞你的亲姐姐,你就怀疑我在外面乱搞?……我就是乱搞又怎么了,谁家娘们没几个萍水相逢的蓝颜知……呜呜。”
萧涟又塞了一块糕点给她,看来是打算噎死她。他冷冰冰地道:“无耻之尤!”
顾棠把糕点咽下去,想到他估计是猜中她跟王别弦没那么循规蹈矩,为他表弟鸣不平。这时便觉理亏,小声道:“一点点无耻吧……我没在外面睡男人,你想的也太多了。”
萧涟靠近一寸,用手帕擦掉她唇角的糕点细渣,说:“那你往家里送了个什么男人?”
三泉宫的宫卫还没撤走,她家中出了什么事,萧涟清清楚楚。
顾棠一时哑然,把阿塔里给忘了:“这个……他是我的……”
该怎么形容,能让萧涟相信她是助人为乐呢? ——
作者有话说:[好的]我们顾二娘子纯粹助人为乐来的。
第45章
与此同时, 林青禾也在跟阿塔里四目相对。
他曾经替妻主安排过小侍,这一天的到来在林青禾意料之中。
戴着斗笠、宽肩长腿的小郎君进门时,林青禾心中一涩,心脏似猛地被攥了一把。他恍惚片刻,旋即上前接人,不敢跟女装的风寒澈多说,只将人接到后院去。
顾棠做官后, 林青禾替她打理家业,买的几处铺子今年刚查了账, 黄金地段的铺子,两间粮铺、一间肉铺,刨去本钱, 收上来有近一千两。
没有从前顾家那样富贵,金银财宝堆山填海, 可也算得上殷实人家。
俗话说, 女人是搂钱的耙,男人是攒钱的匣。
林青禾细心为她打算,攒了一部分钱留给妻主打点官场,又算过吃穿用度,斟酌着给家里添了不少人,重新修了院子、移栽花卉,院中早已不是春天时的荒凉景象。
阿塔里第一次见到梁朝的深宅大院,也安静着观察四周,揣测顾棠的具体身份和家底,没有出声。两人过了花厅、迈进二门内,前方一身青衣的郎君终于开口道:
“虽不知道你是哪儿的人,但妻主既然许你进门, 你日后要安分守己。”
妻主奉命出京,这一路那么漫长,难免路上不跟谁家儿郎有一番露水恩情。她心软动念,想把人带回来养着也是常事。
曾经有养个两三年,腻了,出钱给他添一份嫁妆,分离另嫁;接回来不合胃口、惹事不懂规矩,撵出去的也有。
林青禾只是担心对方不是小门小户的孩子,而是未破身的风尘中人,攀上妻主……到时贪心不足,闹得乌烟瘴气。
安……什么鸡?是吃的吗?
阿塔里会汉文,但还没到连成语都炉火纯青的地步。他谨慎地没有开口,依旧跟在他身后。
他不说话,林青禾更觉得他的性情恐怕不怎么好,也没有礼貌,怎么说他先进门、跟了妻主这么多年,这小郎君尊称叫他一声林哥哥,总不为过。
林青禾派人将他的屋子收拾出来,又安排了一个新买进来的小郎伺候他,进了房间,跟阿塔里道:“这儿没有外人,都是男子,你把斗笠摘了吧,我也好问清楚你是良家还是……”
阿塔里便取下斗笠。
两人四目相对,林青禾愣了好一会儿,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胡郎……?总归不可能是良家郎君了……
他眼前一黑,抬手捂了一下脸。
认清现实后,林青禾放下手扫过去一眼,见阿塔里俊朗清爽,眉目舒展,眼神尽是探究和好奇,没有一丝会算计人的样子,缓缓松了口气,道:
“家中没有正夫、侧夫,我年长,勉强教导你,你不要嫌弃。”
阿塔里点头。不管林青禾说什么,他都努力理解着应下来。林青禾说完了规矩,要替妻主收着他的身份契书和路引,阿塔里听了却十分防备地退后半步。
“你不愿意?”林青禾觉察出他没看上去那么安分,“你既然进了门,就是顾家的人。”
他话没说完,阿塔里却探头瞄向窗外依着一棵柳树的院墙。林青禾不知道顾棠待他是什么态度,一时不敢训斥,便嘱咐跟着他的小郎仔细照顾、看好他,别让阿塔里乱跑。
将人安排好后,林青禾在房中给顾棠绣一件贴身的素缎挂颈心衣,等妻主回来。
没想到他刚走,负责伺候阿塔里的小郎便急匆匆赶过来,面色发白,紧张道:“郎君,郎君快去看看,他、他要翻过院墙去偷娘们儿呢!”
林青禾吓了一跳,针差点刺到手上。他连忙带着人赶过去,见到胡郎扎着不合规矩的辫子,借着大柳树攀院墙,他旋身一骑,身板利落地坐在墙头,眺望推测着周围的路线。
“啊!”有年轻未婚的小郎见他岔开腿坐在墙上,叫了一声,羞得捂住眼睛。
大梁《礼仪志》记载,男子在外不可分开双腿而坐,如不遵循,乃蛮夷也。
“乃蛮夷也”这四个字在林青禾脑海中震撼人心地久久回荡。
他少见地恼怒道:“去请人把他给我弄下来!”随后对阿塔里道,“你疯了么?快下来!”
阿塔里回头对他道:“我不会摔的。”
林青禾气急道:“谁管你会不会摔?你这么没规矩,我怎么向妻主交代?”
内院没有人能爬上这棵树,就算能爬上去,小郎们也不愿意丢人现眼。 “倚树骑墙”本就是对男人家水性杨花的代称,众人谁都不想沾这个名头。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时,一个影子嗖地跃上去,也就是眨眼之间,阿塔里被抓了下来丢在林青禾面前。随着“砰”的一声,风寒澈单手压住胡郎的臂膀,话语中没有情绪地道:“要捆吗?”
林青禾愣了一下,向后退去两步,周遭的小郎一个个低下头,不敢看这位侍卫。
“捆了手吧。”林青禾微松一口气。
风寒澈便将他捆起来,又悄然离去。林青禾等他走后才抬眼,道:“把他嘴巴封住,关回屋里去,等妻主回来再发落。” -
纷纷小雪染白了地面。
三泉宫窗棂上嵌着宫中新修缮的五色琉璃,透过雪光,光影交织着落在室内。
“鹰君……”萧涟听完她的解释,微微陷入沉思。
真是个麻烦货色。不过落进她手里还好,要是真让两个部落联姻成了,漠北和漠南达成协议,统一人马,那西北、乃至整个北方的边境,恐怕没有一日安宁。
“他不能落在黑鞑靼的大狼主手中。”顾棠低声跟他商议,“自然也不能让藩镇得到,北方藩镇本就是靠萧延徽在军中的名望和铁腕手段来震慑。这次康王重伤、秘密回京,尽力不走漏消息,也是为了安定藩镇。”
“那你为何不杀了他?”萧涟直接问道。
顾棠眨了眨眼,心说你们家说话就是吓人,她轻咳一声:“是因为——”
“他长得很好看?”萧涟喃喃道。
顾棠:“……”
怎么在哪个角度都能拐到“他是不是很好看”上去?对男人的容貌就这样在意么。
她无奈解释道:“什么好看,在你心里不会是我中了他的美人计吧?”
萧涟抬眸幽幽飘过来一眼:“难说。”
顾棠听得一笑,说道:“比你还差些。”
萧涟微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墨黑的长发缠上指间,微卷的发尾蛇一般蜿蜒,霜白肌肤跟黑发相衬,色彩对比浓郁到几乎有一股冷傲的艳色。
顾棠微一晃神,倒被他的美色迷了一下眼。随后挪开目光尴尬地喝茶,假装自己没有多看。不想萧涟偏偏凑上来追问:“那王别弦呢?他也很俊美。”
王别弦清冷优雅,越表现得冷若冰霜时,越有一股勾人的劲儿。顾棠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好对比,只道:“七殿下,这不是什么正事吧?你能不能——”
萧涟轻轻哼了一声。
顾棠拉住他的手指:“我留下他是预备后手,若是漠南的白鞑靼之王,白狼主污蔑康王杀了她的儿子,以此起兵。我们手上也有应对。”
萧涟点了点头,思考之间,他的信任度也突破70大关,来到71%。
信任度涨了之后,顾棠发现自己能完全看到萧涟的面板了。
【七皇子·萧涟(进度71%)】
智力:78
武力:5
政治:89
统御:70
魅力:98
技能:国色天香(你的容貌远胜常人。当你跟魅力与自身相差在3点以内的异性人物接吻时,血量恢复速度提高20%,当前生效次数0)
蓝颜祸水(当你跟魅力高于自身的人物相处时,相处时间将会转换为寿命,计算单位为日。当你跟魅力低于自身的人物相处时,相处时间越长,对方对你的信任度越高。)
闺帷名器(你的身体与众不同。当你跟魅力高于自己的异性|交合时,会随机为双方增加基础血量、寿命、或毒素抵抗能力……当前生效次数0 )
介绍:主要剧情人物之一。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很重要了吧?
顾棠愣了好半天。
她艰难地咽了下唾沫,沉默地看着萧涟。心想,我嘞个天娘,你这个面板放在修仙小说里,那不是妥妥的炉鼎名器。 给双方加属性,那不是每天让人圈在床上下不来?
话说闺帷名器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那个,比较特别吗?比较好看还是……?
顾棠的思维一下子发散出去好远,目光也控制不住地往下动了动,想着他偏偏这么好强,有这种技能竟然一次都没用过——要是他发病的时候跟妻主亲个小嘴,也不至于痛成那副样子。
顾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萧涟的眼神越来越怀疑。
她想着萧涟的魅力已经98了,除了自己,哪还有魅力比他高的人,难不成还要自己牺牲一下?小七这么好看,也不算完全是牺牲吧……
萧涟拉了一下她的手指,低声问:“在想什么?”
顾棠不经思考,脱口而出:“你要不要看春宫图?我家里有……”
话语未尽,她忽地回过神,讪讪地住了口,对上萧涟的眼神。
他幽深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气氛瞬间粘滞紧绷起来,顾棠试探地抬手,用手指戳他的脸。还没碰到,萧涟的脸颊果然因恼怒渡上一层绯红,他啪地打掉顾棠的手,咬牙切齿道:
“顾勿翦,你说什么呢!”
“诶,误会,误会啊,我——”顾棠捉住他捶下来的手,“我没有坏心眼,真的!”
萧涟才不可能信呢。
她揣着全天下最大的坏心眼! -
顾棠趁机在他身上打了个标,把人标记在小地图上。
萧涟动手也打不过她,顾棠只当跟他玩闹哄着他。他消了一半气,但坐在那儿的身影还是显得气鼓鼓的。
好像一戳就会咬人。
顾棠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很可爱。不过看了他的面板之后,她忍不住思考怎么才能让他把技能给用上——要是她一时情急,为了救他跟七殿下发生了点什么不该发生的,萧涟会相信她是一片好意吗?总不能为了贞操连命都不要吧。
……怎么想他都会羞愤欲死,跟她恩断义绝,从此反目成仇。
哎呀,真难办,你们姐弟都难办。
还是从盲盒机里抽丹药比较顺理成章,到时候我妈一颗你一颗,我姐一颗你一颗,我待你真是问心无愧了!
顾棠正想着,萧涟顺平了气,看她不知在想什么,低声出言道:“……四姐受了伤,那你受伤没有?”
顾棠的伤早好了,她血量都满了,此刻却故意撩起衣袖,卖惨给他看:“为了救你亲姐姐,我可真是披肝沥胆舍生入死,你还不好好谢谢我,竟然要治我失言之罪。我真是太可怜了啊。”
女人的身体并非隐私,随意露出来也无所谓。只是男人家羞见这些而已。
萧涟轻视世俗之见,加上又担心她,没有错开眼,而是伸手捧住她的腕,抵着顾棠的衣袖,轻声细语道:“……你伤的这样,怎么不传信告诉我?”
她左臂上疤痕愈合,结了痂,还未脱落,狰狞地爬在肌理之上。
萧涟屈指轻轻抚过,心中隐隐一阵绞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痛,连喉间都弥漫上一阵心疼的酸楚。
他没有说话,墨眉紧蹙。顾棠又后悔让他看见,放回袖子道:“不妨事的。让你知道有什么用,白白担心。”
萧涟蔫儿了好半天,垂着眼睛不说话。他又道:“你跟她和好了吗?日后她真的登基继位,治我的罪,你也好把我推出去当个头功。”
“想什么呢。”顾棠闻言一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我是为国而已。你明明知道你四姐很重要,起码现在很重要,还说这些小孩子发脾气的话。”
她的指尖拂过一片水墨般的发丝。
萧涟没有反驳,眼眸沉柔幽邃地凝望她,好感度跳了好几点,一直加到71,跟信任度相同。
【七皇子-萧涟】好感度已达70,解锁关系“山盟海誓”。
萧涟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此刻正是插手军府的大好时机。”
顾棠精神一振:“我正要跟你谈此事。圣人的气头儿还没过去,除了我要进言之外,还请你也多说几句。”
“你想怎么做?”萧涟问她。
“年后加开恩科,考武举。”顾棠道,“我如今兼任两部,正可以绕过韩家掌控的礼部,以兵部司正的身份负责武举考试,但此事一向由兵部辅丞严鸢飞主考,你想办法说动陛下,让我来负责此事。”——
作者有话说:棠:(大惊)双修圣体!
第46章
从军府手中掰出武举主考官的身份, 无异于火中取粟。
不少人都眼巴巴盼着这一项,给自家女儿赚一份官职。
顾棠跟萧涟谈了一盏茶的工夫,回到家时, 圣人的封赏圣旨恰好由大宫令亲自送来。
能出动大宫令,顾棠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宠臣。她行礼接旨后,大宫令忙将人扶起,微胖的脸上一片笑意:
“有小顾大人在, 圣人迫在眉睫之忧,才能稍解一二。陛下本想封小顾大人为乡侯, 因你年轻出仕不久,故改授亭侯,加黄金一千两。”
皇帝封她为鸣岐亭侯, 食邑一千五百户,加黄金千两。
顾棠粗略地计算了一下, 如果不遇到灾年歉收的话, 一年大概多出七百多两的收入。这黄金千两的购买力更是夸张,大约能换算成八千多两白银, 绝对属于圣眷优渥、一片隆恩。
当然,这笔钱比起那些大世家积年笼络的土地和财富,还是小钱。
顾棠是吃过见过的人,虽沐厚恩,言谈却和煦如初,仿佛不以为意:“多谢大宫令辛苦前来,为陛下分忧,自该如此,何谈封赏。对了,倒是康王殿下……她怎么样了?”
她风度翩翩、言笑晏晏地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宫令知道两人的恩怨,也清楚这次要是没有顾棠,康王殿下恐怕会命丧边关,抬手点了点她,无奈地摇头,还是相告道:“康王殿下被禁足在府上养伤,由麒麟卫看顾,保护她的安全。除陛下的诏令,医师外的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么可怕?”顾棠嘴上这么说,眼睛里一直在笑,都没停过,“那康王岂会接受,难道没有据理力争?”
大宫令道:“自然是争了的。陛下大怒,所以……小顾大人,你高兴的也太明显了。”
顾棠连忙收敛表情,轻咳一声:“哪有这回事,没有没有。”
大宫令也不戳穿她,寒暄客气一番,这才离去。
顾棠亲自送出半条街,一应礼数上十分周全。一进了门,府内上下管事的、账房、随从,都一一上前来道喜,口称“侯主”。
顾棠便让管事给仆从们发赏钱,她不在家,家里没出什么乱子,可见这些人也还合用。
随后进了后院,撩起帘子,见房门敞着、薄薄的雪花飞落在门槛上。槛内,一身青衣的禾卿坐在绣墩上,怀里捧着针线活计,时不时抬眼看向门外。
他一见到顾棠,手便停住,呆呆地看着她。随后放下针线,起身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顾棠稳稳接住,搂着禾卿柔韧细腰,将郎君抱在怀中,低声:“我回来了。看你,见到人了,还这样伤心。”
林青禾忍不住鼻尖泛酸,白皙挺翘的鼻梁抵在她肩上,安静不动地流眼泪。他紧紧抓着顾棠的衣裳,清雅的声音染着哽咽哭腔:“妻主……”
“嗯。”顾棠答应着抱起他,“在呢。”
林青禾埋在她颈窝间,明明怕人看到,却不想劝阻。他似乎也变成了从前顾家长辈最嫌弃的那种狐狸精,一下下地轻吻她,勾着妻主的脖子亲她的脸颊,等到被放到榻上,林青禾才脸一红:“妻主……”
顾棠没有一回来便先白日宣|淫的意思,只是许久未亲近,一见到人,心中松快了很多,但林青禾会错了意。
他从前可是很规矩的。
林青禾昨夜实在想她想得受不了。常言道男子之身沾水漂浮,只要一碰了女人的水,就没有不想着那档子事儿、按捺不住地上赶着的。
在顾家深宅大院时,林青禾就听说了不少豪门绣户私下里的肮脏事。什么寡夫偷情、郎君私会,弟弟勾引亲哥的妻主……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干不出的。
林青禾很鄙夷那样不守夫道、没有男德的男人。可他这回被妻主重新碰了之后,怎么也守不住,光是摸着妻主的旧衣,闻到那股温柔的水墨气味,他就难抑私情。
一次两次还好,能忍耐到睡着,睡着了也就不想她了。
但这么多天下来,林青禾终究还是幻想着妻主在身边,随后一发不可收拾。
林青禾羞耻地又想哭了,眸中湿淋淋的含着泪,他自己心中理亏,禁不住小声道:“对不起,我……”
却没好意思把话说完,他扯了扯顾棠的袖子:“要留下吗?……我可以好好侍奉妻主。”
顾棠捏了捏他的脸,道:“一回来就这样,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在外面饿坏了,有这样急不可耐。”
林青禾含着泪仰头亲她,顾棠便按住他的后脑,跟禾卿深深地接了一吻,直把人亲的喘|息不止。
她问起:“阿塔里呢,你安排在哪儿?”
林青禾被亲的晕晕乎乎的,听她此刻提起另一个人,一下醒了神,猜测是不是自己太浪|荡了,妻主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还是嫌弃——可两人四目相对,妻主又如此温情地望着他,林青禾不由自主道:“他在隔壁……我房间的旁边。”
这也是有点小心思的。这样妻主从书房或者主卧离开,去找阿塔里的时候,必然经过他门前。
若是那个胡郎太得宠,越过小侍的身份,林青禾也不得不把以前宅斗的办法捡起来,笼络妻主的心。
顾棠又亲了亲他的脸。林青禾仰着头看他,这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也让他心动不已,沸腾的思念一下子找到出口,脸上红得滴血。
顾棠笑眯眯地说:“那我去找他。”
林青禾急的叫了她一声:“妻主!”
顾棠回头看他。
林青禾面若火烧,恨自己这么没出息,一刻都离不开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对方;又怕她心疼胡郎,觉得自己吃醋厉害,便轻轻扯着她的袖子,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给她。
顾棠听后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而道:“圣人的赏赐存进库里,你跟管事挑一些好的护院买进来,不能事事都劳烦七殿下。家里还是你管,往来的礼物都记账入库。对了,康王的正君生了一女,你记得替我准备贺礼。”
内帷的管家权在哪儿,女人的心就在哪儿。
林青禾一下放心了大半,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去了。他想到阿塔里的举止,恐怕这人不懂什么规矩,便整了整衣服,重新洗了脸,将脸上的温度降下来,这才暗地里吩咐内院伺候的小郎,晚上提前准备好沐浴所用的一应事物,若是结束后家主让他进去收拾床榻,眼睛不要乱看,须乖顺伶俐。 -
禾卿给他安排的房间还算雅致,有个少男在门口守着,他见是府上主母,大着胆子偷看一眼,又马上脸颊发红地行礼,给顾棠开门。
她随口问道:“捆到这时候,用了晚饭不曾?”
小郎期期艾艾地说:“林郎君说不许他叫喊,也就没吃饭,主子饿了要在这儿用饭吗?我、我好去跟厨房说。”
“叫厨房随意做碗面吧。”顾棠不想兴师动众,“你去看着,做好了送来。”
“是。”小郎低头行了礼,离开门前。
房间内点着蜡烛,蜡泪流淌,烛光莹莹。
阿塔里被反剪双臂捆着手腕,长发凌乱松散,嘴巴也用布封住。烛光映着他英朗的侧脸,俊逸的眉紧锁着,见她来了,一扭头,还有些不服气。
顾棠笑了笑,把他的封口布取下来,又亲自解开他的绳子,边解边道:“现在你总明白了吧,我的人时刻盯着你,在我家里,你还是老实一点。”
阿塔里转头看她,说母语:“我好饿!我饿了快一天了。”
“饿就乖觉些。”顾棠道,“你少做那些不合规矩的事,让禾卿生气。”
阿塔里不说话,抬眼看她的脸。
顾棠把绳子从他身上解下来,眉眼低垂,她纤长墨黑的睫羽被烛光映着,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一个红心从他身上冒出来。
顾棠见怪不怪,把绳子收好,心想你还是个颜控。她道:“我的暗卫会时刻盯着你的,你在我家白吃白喝,不好吗?”
阿塔里道:“好深的院子,好多人走来走去,闷死了。”
生于广阔草原的儿郎,难以忍受一道道的门、重重叠叠的院墙。
他说完这话,又忽然问起:“踏雪怎么样了?”
他记不住追云踏雪的名字,只叫后面两个字。顾棠便道:“它的腿受了伤,虽然一路上有你医治,慢慢恢复元气,但终究还是不能再治好了。”
阿塔里是很厉害的马医,对战马的伤病相当了解。他听到那匹极其漂亮的雪白母马不能再上战场,微微黯然,但很快又重整旗鼓,提议道:“让我再治一治吧!我很想它。”
顾棠沉吟了一下。
阿塔里又说:“它有机会康复的,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很会医治……医治动物。要是治好了……你带我出去逛逛。”
“还挺会讲条件的。”顾棠也心疼追云踏雪的伤势,“好。那要是没治好,你从此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待着。再乱折腾,我拿鞭子抽你。”
阿塔里马上看向她的腰间。
顾棠没带着驯马的鞭子。他浑身一松,又自信起来,说:“你就等着带我出去逛吧,我要挑大节庆的时候去,热热闹闹逛个一整天,不然我一定会闷死在这里。”
顾棠屈指托起他的下巴,目光沿着对方俊逸的眉目扫过:“这么有信心,说不定是你要被我抽得在地上爬呢。”
阿塔里神色一紧,躲开她的手。
这时小郎送了一碗热面过来,顾棠便看着他吃饭,当天晚上虽歇在他房里,却没对阿塔里做什么。
伺候顾棠洗漱的小郎退出去后,记着林青禾的吩咐,准备好热水和干净的皂角、香粉、擦身的棉布巾……没成想一晚上也没传人,没要热水沐浴擦身。
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室内,顾棠已经睡下了。
在自己家睡觉,换个房间而已,都是禾卿布置的,她没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在阿塔里这里歇着也是为了给下人看明白他的小侍身份,省去麻烦。
顾棠解了头发睡的正香,在地上打了半宿地铺的阿塔里辗转反侧,深更都没合眼。外头天光微亮时,他终于被愤怒和孤独占据了上风:
离家千万里,本想在边界隐姓埋名做个行商、马医,被她拐带到大梁的皇都来!一个人孤零零的,不认识汉字,不能骑马兜风,也没有小羊陪着……
外面的人都拿那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好像他生下来就有罪似的。那个青衣服的林公子也是,非要管着他。现在她来了,竟然因为她睡床就被迫打地铺——天这么冷,他手都冻麻了!
阿塔里完全忘记顾棠根本没让他在地上睡,还问要不要加一床被子的事。
不行,他也要睡床。
阿塔里默不作声地坐起来,蹑手蹑脚上床。
顾棠睡姿安稳,一晚上也不会乱动。
只有一床被子,很厚实柔软。
阿塔里低头闻了闻,被子上染着淡淡的香气,这样的温暖芬芳,是他在漠南草原从未遇到过的。
大梁的香料很昂贵,她身上的似乎更贵。
阿塔里悄悄掀开被子一角,钻进温暖的被窝里。他手脚放得规规矩矩,离顾棠老远,安心地闭上了眼。
……
一夜过去,顾棠睡醒时,感觉有什么压着自己。
她朦胧睁开眼,见到金色的长发沐浴晨曦光芒,像是会自己发光般闪闪的。蒲扇一样的眼睫垂着,男人的手臂紧紧抱着她,呼吸均匀,高挺鼻梁压在她脖颈边。
顾棠:“……”
她闭了下眼,又重新睁开。
没错,睡前在地上誓死捍卫自己贞洁的胡郎,这会儿像一条蟒蛇似的缠着她不放,手脚并用,连长发都绕了大半圈儿。
她还睡在昨晚闭眼时的位置。
顾棠睡觉很老实,但不老实的另有其人。
她沉默几秒,抬起手,捏住对方的鼻子。
睡得正香的胡郎被迫醒来,眼眶熬红地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
世界都静止了一息。
阿塔里飞快地起身抓着被子缩到床角,蓝眸谨慎又防备地看着她,先捂了一下喉咙,又马上用被子捂住下面,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道:“不许看。”
“哎呀。”顾棠见他慌了神,心情反而很好,起身道,“还是捂脸吧,下面都一样。”
“你、你!”阿塔里恼羞成怒,“我就知道你们大梁的女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一个劲儿的糟蹋凌辱别人,见我哭你就高兴了!”
顾棠得寸进尺,逼近他道:“我也没说错啊,难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是只没长毛的小鹰?那不如大大方方展示展示你这只小鹰崽子嘛。”
她真是坏到极点了!阿塔里眼底逼出一层泪,咬着唇怒视她。 ——
作者有话说:此时获得头衔:鸣岐亭侯。
鸣岐。出自《国语·周语上》“周之兴也,鸑(yue四声)鷟(zhuo二声)鸣于歧山”鸑鷟:凤之别称。本文的瑞兽只要不是特指就全是雌性。
重修了一下描写,为什么修,因为搏斗不过审核大人,我屈服了。 [眼镜]
第47章
顾棠见状大笑, 心情不错地屈指刮了一下他的鼻梁,起身穿衣。
屋里有了动静,跟着阿塔里的侍奴便进来伺候她。小郎悄看了床帐边一眼,新进门的夫侍团在床角直哭,想是让折腾坏了——
主母心情愉悦、精神甚佳,小郎的心思便活泛起来,日常看着林公子管家辛苦、这个胡郎也没多中用,便在伺候顾棠更衣洗漱时,似有若无地用指尖触碰她腰间的革带。
可惜他生得一般,顾棠拉弓射箭能一眼看穿百米之外的人,这会儿视觉障碍又犯了。小郎怎么搔首弄姿她也视若无睹,根本就没往脑子里进。
只感觉这屋里好像有个障碍物,但障碍物是什么,她也没注意……
直到出门,顾棠也没跟他说一句话,无视个彻底。小郎眼巴巴把她送出去,恼得跺脚,有些不甘地再打水,将铜盆哐地一声放在边上,冷眉冷眼地叫阿塔里:
“郎主,快洗漱了去见林公子吧,你这么不听话,他管家的人,治你还不容易?早给林哥哥赔个不是。”
他倒越过规矩, 叫林青禾“哥哥”,那份钻营的心思写在脸上。
阿塔里却不知他在想什么,他把脸上泪痕一擦,英俊的眉毛微微一挑,也不跟他吵架,撩开床帐,直接道:“你说话给我客气点,我打不过她,还打不过你吗!”
小郎愣了下,被他这彪悍言语给唬住,左顾右盼了一阵,发觉这位也并不是个软柿子,恨不得再去林公子那儿告他一状,眼下却只好低头,忍气吞声道:“我是为郎主好,你怎么不识好人心。郎主把身子擦一擦,我伺候你洗脸。” -
深宅内事,顾棠自然不知晓。就算她知道,不闹到过火,其实也懒得管。
她回来一切照常,依旧在凤阁协助起草文书、旁听诸位老大人们的商议和彼此掣肘争执,偶尔圣人忽然问她,顾棠也没有藏拙,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出了凤阁,又亲自去督造武器,这些日子工部自然没有停工,缺了她的监视,倒给某些人可乘之机。顾棠还未细查,就连收三份请帖。
是康王世女出生,庆贺小世女百日宴的请帖。
至于为什么连发三次,当然是因为第一份她委婉拒绝,第二份她直言拒绝,第三份上写着“你再拒绝我就去你家里办!”
顾棠:“……”
蛮横,真是蛮横。又不是我抽的你,有本事朝着自己亲娘发火,看陛下那条金龙鞭不把你抽得跟个陀螺似的。
她是帝母宠臣,才救了康王的狗命,这会儿说话特有底气。
萧延徽爱强迫人也不是一日两日。顾棠大笔一挥,就写了俩字,不去。
康王养伤未愈,赶上小世女百日宴,虽然皇帝解了她的软禁,却也一切从简。但她不能接受自己女儿的百日宴,顾棠竟不在场。
她一心还惦记着那个“一字并肩王”的事儿,企图靠可爱的女儿,为孩子拉拢来一位文武双全的姬傅。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顾姬傅嘛!
收到顾棠冷冰冰的两个字后,萧延徽气得旧伤复发,差点吐血。倒是陪伴她的康王正君凑过来看回信,君子如玉、温柔绰约道:“既是妻主的金兰姐妹,夫从妻称,便也是我的姨妹,何不说些软话哄她?”
萧延徽何曾说过什么软话。
正君抱着女儿给妻主看,款款劝说:“麟女肖似妻主,姨妹见了一定喜欢。天下母父谁不为女儿计算长远?姨妹既有救命之恩,臣侍斗胆,求妻主委屈些,将她请来。”
女字贵重,他本该称“麟儿”以示谦卑。此刻强调是女儿,是为了说动妻主。
萧延徽此刻已经冷静,听了正君的话,便罕见地重修书信,诉说自己伤势未愈,体力不如从前,卖了一箩筐的惨,再提起女儿的事……
顾棠收到这封书信后,都有点怀疑萧延徽吃错药了。
她斟酌片刻,却松了口答应。倒不是真想跟小世女有什么师生之情,只是去窥探虚实,看看萧延徽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
在她的筹划里,明年还要康王出征,就算皇帝提拔了冯玄臻,冯玄臻治理水匪后加官进爵,她一人也镇不住西北边疆。就算小七说动圣人加开恩科,过了年加开的武举能不能顺利开展、有没有虎将辈出,还在未知之数。
她可不能出岔子。
顾棠松口答应,康王正君便再请皇亲国戚、又亲自另写一份请帖给七殿下。
七殿下虽跟妻主不合,两人到底同母同父,小世女百日宴,他不来着实不好看,这不是亲姐弟之间的道理。
温贵君去得早。俗话说长姐之夫半个爹,他是内帏夫男,不知晓朝野政务,什么什么大道理,只盼着天家和睦,早日给妻弟添一份嫁妆。
正君明白萧涟脾气也古怪,只能顺着毛捋,便不在帖子里提什么相看嫁娶之事,只说想跟他聊聊天。
请完了妻弟,他又准备请随琅琊郡王住在京中的王家长公子……名门望族的公子郎君,打算得妥妥帖帖。
不过数日,便到帖子上的日期。顾棠换了一身禾卿新做的冬衣,玉色的广袖衫,外头罩着件玄狐裘,柔亮顺滑的黑狐狸毛衬着光华隐隐的银花锻长裙,从小养得一身贵气。
新晋宠臣,又立了这么大的功劳。顾棠一下马车,四周早让开一大片,王府的人屏息低首、再三相请。
顾棠客气了几句,迈入槛内。
内里放眼望去,除了皇亲国戚外,便是萧延徽一党的重臣。但往日跟康王关系甚好的宋元辅却不在。
元辅似乎病了。顾棠不知道她这病有几分真假,前几日在凤阁时,宋坤恩看着还老当益壮。
元辅大人就不粘锅到这种地步?还是……也在想怎么安全下车,捞够本之后把锅甩给下一个人?
顾棠思忖着入内,终于见到了萧延徽。
萧延徽重伤未愈,披着一件厚重大氅,面色的确不如从前。
顾棠看了眼她的血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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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她忽地睁大眼眸。
重伤恢复会扣血量上限……?
她拿丹药给某人加到80啊! 80! !我的道具,我的道具啊!
顾棠一时震住,忽又想起萧涟那个很短的血条,这么一联想,立刻明白他为什么血皮这么薄了。
萧涟肯定也生过九死一生的重病,命悬一线过。
她不言不语的揣了一下手,唇边的笑意默默消失。
萧延徽一眼见到她,正要让顾棠过来,便见这人面色一变,好像看自己不顺眼似的冷若冰霜起来……她满脑袋问号,感觉自己真没招她啊?
宴会由礼部、宫中六局二十四司,以及康王府共办。陛下仍冷落康王,所以没有亲自前来,由大宫令代其传达旨意和赏赐。
圣人不至,也就免去升座。大宫令宣读完旨意,众人各自入座,顾棠的位置被特意安排得很近。
甚至越过许多重臣,坐在极其亲厚的位置上。
顾棠坐得没一丝亏心,救命恩人嘛,坐坐怎么啦?她萧四没认我做干娘、拜为义母,都得多亏她有个皇帝亲娘。
不多时,宫侍抱着小世女出来,交到王君手中。
小世女三个月大,小脸微微发红。她好奇地转着眼珠,倒是十分灵动。
王君将孩子抱到桌前,桌子上悬挂着十来种物品。
百日宴上,会举行这么一个简单的、类似“抓周”的仪式,不过只要小世女碰到、或者一直看着就算抓到,主要是为了祈福、让司礼官说一些吉祥如意、长命百岁之类的话。
桌上挂着官印、玉佩、扳指等物,不管小世女抓什么,礼官早就攒了一箩筐的好话。
没成想小世女压根儿没管桌上,就一个劲儿地撇头看向一个方向,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住了。
王君不知何意,向她看的方向走了几步。小世女仍伸出手去够,他又走近半步,世女终于摸到自己想要的了——
是顾棠的腰带。
她不仅摸顾棠的腰带,还摸她的衣裙、摸她的玄狐裘,小手抓着就死活不放。
王君急的额角渗汗,礼官也愣了半天。康王却大笑不已,畅快道:“好闺女,真会挑!娘亲正想让你挑这个!”
顾棠瞥了她一眼,绝不能让萧延徽得意。便很坏地帮王君将小世女的手抓下来。
世女自然掰扯不过,一松了手,立马就哭,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王君一时心疼,央她道:“顾大人见谅,将狐裘脱下来给她玩一阵,我吩咐人给大人添更好的衣裳。”
“王君言重了。世女喜欢,送她何足惜哉。”
顾棠随手解开玄狐裘,递给世女。这小世女却跟她妈一样难搞,这会儿又不要了,眼巴巴地够她身上的香囊和扇坠子。
世女一碰到扇坠,回过神来的礼官连忙高声说了吉祥话。
这把折扇可不能给她,顾棠干脆解下扇坠丢给她。然而小世女到手就扔,照旧伸手过来——
哎?你这小家伙……
顾棠凝视她的小脸试图看小世女的面板,却极其罕见地被挡住了。
【康王世女·萧云衢(成长中)】
智力:? ?
武力:? ?
政治:? ?
统御:? ?
魅力:? ?
介绍:重要剧情人物。在人物十五岁前属性均会随机成长变动,十五岁后确定基础数值,成长过程中有几率获得技能。
十五岁是女子元服之礼,一般来说,元服之礼后便能由长辈赐通房小侍,识得人事。而男子十五就可以议亲了。
顾棠捏住她的小手无情扯下来:“什么都给你,我穿什么?别想赖上我。”
王君歉然低头。萧延徽反而高兴极了,丹凤眼微微一眯,笑道:“勿翦年纪见长,脾气倒往回退。我女儿喜欢你嘛,看来这个西席非你莫属。”
顾棠面不改色,冷冰冰硬邦邦道:“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萧延徽道,“等母皇气消了,我必向她请旨,让你来康王府做世女的老师。”
顾棠勾唇一笑,并不留情,反唇相讥道:“我倒不是讨厌她,我是觉得殿下您真是碍事,若殿下不在,我教她又何妨?”
这一言惊动四周,康王的心腹严鸢飞立马怒目相视,高声道:“小顾大人!这样对王主说话岂是为臣的本分,我一定向圣人参你!”
兵部许多由康王提拔的人也紧盯着她,愤愤不平,似乎要上前骂她不敬。
萧延徽脸色一黑:“顾勿翦,你是真想我死啊。”
话音未落,王君拉住妻主的手,劝她伤还没好不要动怒。萧延徽甩开他的手,斥责道:“还不怪你没照顾好孩子?见了顾棠身上叮当作响的东西便好奇,把孩子抱下去吧。”
王君不敢多说,将世女交给照顾她的宫侍仆人。
“要参我,那你就参好了。”顾棠掸了掸衣衫,将玄狐裘披回肩上,微笑道,“算我失言,四殿下莫要动怒,你这命捡回来不容易。”
叮——触发隐藏任务“龙驹凤雏”:参与剧情人物的人生重大转折点。 (已完成)
智力+1 ,获得自由技能点1 ,系列任务“麟女登云”已开启。
麟女登云(一):在她人生中第一个重大宴会上,似乎对你产生别样的好感和好奇。跟她玩耍十五分钟,她会永远记住你的声音和气息,并产生安全感。 ( 0/15 )
顾棠:“……”
不。我不。
她倔强地扭过头。
此刻已经开席,教坊司鼓弦奏乐,曲调中,教坊舞伎鱼贯而入。
舞伎的腰上悬着金铃,青年儿郎的窄腰翘臀被衣衫勾勒,衣袂飘动。
顾棠却没心思欣赏,她纠结了半天,在倔强的“我不去”和“有奖励”之中来回摇摆。
她的骨头可没那么硬,一向伸缩自如。想到可能错过奖励后,心痒难挠,望着小世女抱下去的方向看了会儿,不由得问身边的王府侍奴:“世女抱去哪里玩耍了?”
侍奴没想到她竟问自己,没有准备,抬眼跟顾棠一对视,下意识道:“抱到内院七殿下和公子们那里去了。”
那她现在去就有点明显了。
顾棠决定喝完酒,私底下留一阵子,偷偷告诉小七自己想跟孩子玩一会儿。
他是康王的亲弟弟,虽说姐弟的感情分崩离析,但名义上帮着哄孩子却十分正当。
打定主意,顾棠便喝了一口酒,还未咽下去,忽地闻到另一种沉浓迷人的气味,而且愈发浓郁。
……不是吧,又来?
上瘾了是吧!
顾棠顷刻转过头,对韩摘月怒目而视。她上次中了招时候复盘,就怀疑礼部中人,没想到她是康王的人,竟然在康王自家宴会上如此下作!
一次就算了,还敢来第二次,也不怕她察觉后当场掀桌子?
韩摘月跟她对视,莫名其妙地一阵心虚,她赶紧别开视线,又一拧大腿,暗怒想到,怕她做甚?
于是抬眸迎上,狠狠干了一大盏酒!
两人身边的酒壶相同,杯子似乎也是一样的。顾棠微微一愣,用极其敏锐的眼睛仔细观察对比,发现自己这只做了标记。
她用指尖擦了一下杯沿,发现是催|情|药的药液是抹在杯子内侧的。
……这器皿的形制都是宫中用具,却不是礼部所备。
六局二十四司……商贤君?
顾棠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一个个都非要我酒后乱性干什么?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
内院廊道里,萧贞环顾左右,趁七哥和表哥在跟康王正君说话,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
跟着他的宫侍也跟着战战兢兢,一个个满脸忧虑和怀疑,生怕事不成将自己推出顶罪。
萧贞扯了扯前方宫侍的衣服,小声道:“岑阿叔,真的都安排好了吗?”
岑阿叔是宫中司酝,司酝司专管酒水和酒具器皿,他是商贤君的心腹,安排的缜密细致,绝无遗漏。
“放心吧殿下。”岑阿叔道,“这一招贤君用惯了的,自然……”
他觉察自己失言,转而说:“小顾大人跟昔日不同,她立下泼天功劳,这群见风使舵的看见她成了陛下眼前的红人,一定会想办法说亲……咱们这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萧贞紧张得要哭了:“可是我、我还没有……”
岑阿叔道:“一会儿顾大人必定酒醉,待她醉了,我派人引着顾大人去房内休息。小殿下可要陪着她。”
他瞥见萧贞极其紧绷的神色,又道:“殿下放心,哪有女人不好色?女人天性就是优中选优,小殿下这样好看俊俏,还不把顾大人从前见过的公子都比下去?她自然把持不住,到时小顾大人若不负责,怎么向陛下交代?”
萧贞心脏快跳出来,躲在预定的房间屏风后等待。
他才十六岁,实在年纪小,期待、害怕,种种滋味交错,不一会儿就打起退堂鼓,没出息地要跑。
刚要跑,忽听门声一响。他吓得呼吸都不敢,急忙掏出小镜子照一照,然后扭头在屏风边偷看,却见一抹白色的衣角。
不是顾棠。
他的心一下子掉下去,见到两个小郎扶着一个白衣郎君进门休息,小声交谈着:“方才那个侍奴说的是这个屋子吧?”
“应当是。”另一个道,“里面这不是熏着香,点着炉子,又温着解酒汤吗?自然是给郎君们休息的地方,这可是内院。”
另一人又心疼道:“郎主也忒好强。王君不过是催他相看,早定婚事,他竟说不愿嫁,咬牙喝了那么几大盏下去……郎主本就不胜酒力的。”
“好了,可别说了。你我难道还不知道公子的心事吗?”小郎叹气道,“要不是七殿下帮忙说话,恐怕让主人家面子上过不去。不过康王君也真是太操心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一叹。
静了几秒后,一人道:“诶呀,公子的斗篷没拿,外面冷着呢,估计是落在席上了,我去取。”
另一个道:“是呢,那我去找府上的内侍,往手炉里添些炭,炉子都是冰的了。”
两人合上门,分头而去。
他们走了,萧贞才敢看过去,发觉是表哥饮醉,小郎找错了地方,误以为这里准备齐全,就是给内帏儿郎们更衣休息的。
他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正要冲出去叫岑阿叔,没想到此刻房门又响了一声。
萧贞慌乱地缩回屏风里,蜷成一团,偷偷看屏风底下朦胧映出来的影子。
这次是一袭银花锻长裙,如水波般粼粼微动。
萧贞的心都猛地跳错了一拍。
顾棠……顾二娘子……
他喉结微动,俯身往外爬,偷看她,想着要不要冲过去栽进她怀里。却见顾棠衣衫整齐,发鬓丝毫不乱,一进门,方才的醉态立即消失。
顾棠觉察酒杯有问题后,立即派人传消息给萧涟,让他一会儿派宫侍跟着自己,在暗处等候,只要一出现人来“捉奸”,都一律抓住、扣押审问,必有收获。
她派人告诉小七后,不多时,萧涟的内侍为顾棠送了一盏酒。
这就是他答应了的意思。
顾棠于是将计就计,装作饮醉,便有侍仆引着她去休息,却越走越深入,请她进了这间房屋。
屋内温暖如春,榻上铺好了柔软的被褥。顾棠一进门,警惕地环顾四周,却见一身白衣委顿在小榻上,斜倚轩窗,长发披落如瀑。
阿弦……?
顾棠诧异地睁大眼眸:“怎么是你?”
王别弦欺霜赛雪的肌肤渡上红晕。他实在是喝醉了,手指关节都泛红,身上混着一丝浅而明显的梅花香。
顾棠沉默了半晌,她本该立刻掉头出门,此时却觉并非是他所为,便走近几步,俯下身看着他。
王郎冰清玉洁,如一轮冷月。
这一轮冷月,却跟她交缠接吻过。
他醉的都睡着了,怎么可能是他。
顾棠无奈地一笑,伸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他的脸,手指在他面颊上一拂而过。
她随后便打算起身离开,但顾棠指尖有水墨余香缭绕,王别弦昏沉睁眼,朦胧中映着她的侧颜。
二姐姐……
是梦吗?他又梦到二姐姐了吗?
王别弦忍不住抓住她手,清冷的声线润上一层酒后微哑:“别走……”
顾棠的手未能撤回,还被王别弦一把抓住。她沉默不动,没有应声。
王别弦已误认为这是梦,他紧紧攥着顾棠的手,生怕她消失。
他墨黑的眼瞳一片水润,似有珠泪凝结,嘴唇咬的微肿,又醉极了,面色绯红:“二姐姐,求你别走……”
屏风后的萧贞又爬回去蜷缩了起来,脑仁都要炸了。
什么二姐姐,什么别走!
表哥你不该恨她吗? !她退了你的婚啊!你该恨她才对!
这样下去……这样下去自己还怎么“生米煮成熟饭”?难道不要脸地一股脑冲进两人之间……不不不,她根本没醉,一把就能给自己扔出去。
萧贞急得头顶冒烟。
顾棠感觉他的手捉的好用力,像是用尽了毕生挽留的力气。
即便是两人退婚时,王别弦也没有这么用力地抓她。那时,王郎更多的是恨,恨她负心,恨她背诺,怨她太乖顺,服从母亲的命令,不为他争一争。
顾棠听说他后来绝食数日,大哭一场,然而事情已定,琅琊郡王铁了心要保儿子的前程性命。
她那时正烧掉两人的旧日盟约,烧掉那些情诗和书信。
顾棠走了神,没有挣开他。
以她的武力,挣开实在轻而易举。就是这一走神、恍惚的那一瞬间,王别弦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脸好烫。
阿弦的身体从没这么烫过……不,似乎有一次,那次是她调戏作弄他,挽起他的袖子亲吻小郎君那颗守贞砂。
王别弦又急又怕,怕有人看见,差点抬手打她,可是她年少便有一双明媚多情的眼睛,王别弦软了手臂,只轻轻拍了她一下,含羞忍耻道:“不许这样,我们还没定下来呢……”
那时他的身体便像此刻这样滚烫。
顾棠觉得那时候自己确实挺坏的。
王别弦低头蹭了蹭她的手,又凑过去,身体软绵地靠近她怀里。一别经年,这个朝思暮想的怀抱仍似昨日。
“二姐姐……”他喃喃呓语,“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我恨死你了……”
顾棠轻轻揽住他的肩膀,不愿多说,装作自己真是一个醉酒后的幻象。
角落里的萧贞咽了一下唾液,心想,这才对嘛,表哥就该恨死她了!
“我恨死你了……”王别弦几乎带着点隐约的哭腔,“你为什么不带我私奔……”
这句话把萧贞雷了个外焦里嫩。
什么“我恨死你了”,表哥,你真是雷死我了!
退婚这样的奇耻大辱,你不想着报仇,竟然要跟她私奔? !比他生米煮成熟饭还不靠谱……你家侯门绣户的,表哥才受不了私奔的苦呢!
顾棠也听得轻笑一声。
不过她知道这只是阿弦的梦中喃喃,等他清醒,绝不会干这种违背祖宗的事。
顾棠抚了抚他的长发,低声道:“真是醉糊涂了,乖乖,你要私奔,难道受得了粗茶淡饭、茅檐草舍?”
王别弦眼底盈泪,环住她的腰,整个人都靠在情娘身上:“我可以的,你带我走吧,好不好?姐姐,求你带我走吧,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
顾棠道:“我身边……实在没有你母亲给你选的路更好。”
她又说这种话!她怎么在梦中还这样说!
王别弦气恼又心痛,忍着泪锤了她一下,咬她肩膀上的衣服,恨恨地道:“我不要那条路!姐姐,你到底为什么不要我了,你明明说了要娶我的。”
顾棠再次沉默。
除了装聋和选择性眼瞎外,她现在当哑巴也有一手的。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干脆就闭嘴什么也不说了。
王别弦把眼泪擦在她身上,嗅了嗅她怀中熟悉的气味,喃喃道:“现实中既然不许,在梦里,你总肯跟我做一日妻夫吧?这明明是我的梦,应该听我的……你怎么还拒绝我……”
诶?
诶诶诶?
顾棠心中警铃大作,抓住王别弦的肩膀晃了晃:“停,快把脑子里那个念头甩出去,有脏东西。”
王别弦却道:“我不脏。我是干净的,除了你,没人碰过我。”
顾棠一阵牙酸,纳闷,我是那个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害羞]我是存稿箱定时发布,当你看到我的时候,作者已经忙别的事去了。
第48章
王别弦紧紧抓住她的手,怕顾棠忽然消失般,拉着她的手伸进自己的衣领里。
他的领口微微松散,醉后一阵折腾, 没有整理过。顾棠猝不及防, 一下碰到王郎脖颈边的肌肤。
京中有一句夸赞王别弦的诗, 写的是:琼瑶纷飞浣君骨, 琅琊白梅几时发?这句话里有四个王字, 暗赞王别弦素面朝天却胜过敷粉。
手感真的很好……摸过的顾棠暗暗点头。
不对,现在不是说手感的时候。
她警醒回神, 却又被他双手抓住。王别弦低泣道:“姐姐这样弃我如敝屣,难道已经另有意中人了吗?”
阿弦其实很少这样倾吐心事。
两人这次相见后,他主动许多, 又直率了不少,跟小时候很不一样。
顾棠的手已被他拉到怀中。他耳垂红的滴血,醉到眼神都失焦,却执拗地抓着她,让她抚摸自己,哑声道:“为什么偏偏我不行?为什么……你背恩毁约,跟其他人琴诗唱和、眠花宿柳,却对我的书信从不回复,就好像、好像没有跟我……没跟我在一起过。”
他实在有太多话想要问她,想跟她讲。王别弦苦苦忍了这么久的酸楚和难过,在康王君催婚后的醉酒中一股脑爆发出来。
他环着顾棠的腰,把头深埋进梦中未婚妻的身影里。
“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姐姐……”
顾棠着实无计可施。
她其实可以一把推开王别弦, 可是……咳,她就是下不去这个手。
顾棠感觉脑海里有一个天使和一个恶魔,恶魔说, 趁他醉了抱一会儿没关系的。天使说,听恶魔的准没错儿。
……可恶,怎么会有这么不称职的天使?
王郎说这样的话,她并非铁石心肠,孰能无情?顾棠心下微软,低声道:“不是只有你不行,正是因为你是郡王掌心里的宝贝,我才……”
她的机会何止一两次。
有很多次顾棠都可以得到他,可以让他这辈子死死地跟自己绑定。然而她每次动心起念时,都收回了手。
就像看着枝头上的梅花,不愿采撷。并非是不喜欢,而是很喜欢,故而情不忍触。
顾棠在心中暗叹,抬手想要打晕他,手刃在对方后颈停了停,怕用不好力道反而伤到王别弦,要是落下痕迹也不好。
短暂犹豫之中,王别弦似要确定她对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情爱之心,加上误以为是梦境,无所顾忌,便陡然吻上她的唇。
顾棠一时不备,贴上两片冰凉柔软、带着淡淡冷香的唇瓣。
他还是那么生疏,就像曾经交出自己初吻那样青涩。可是他比从前增添了太多勇气,用力地紧贴着顾棠的唇肉,一手牵住她垂落的发尾。
小时候他不好意思牵二姐姐的手,就轻轻抓着她才长到后背的发尾。顾棠少女时期放荡不羁、从不盘发,只梳着一个利索的高马尾,行走跳跃,那条晃动的高马尾便勾着他的眼睛。
顾棠一瞬被这个小动作带回了三年前。
王别弦舔舐她的齿尖,跟她的舌尖纠缠在一起。对外,他总是冷若冰霜、目无笑意,天下人难有几个能入他的眼,但此刻,他却热情放浪的不似那个琅琊王郎,不仅深深地吻她,咬她、还用力地占据主动,吞噬唇间每一寸空气。
顾棠心神动摇,手心按住他的脊背,拥抱着王别弦将他按在窗边的小榻上。
湿润水声、交错的急促呼吸和衣料的摩擦,在这一刻回荡在房间内。
屏风后的萧贞哪里见过这种世面。他甚至要咬着衣袖,才能让自己别意外发出声音来。
就、就这么听着吗?
这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可是……那两个小郎也快回来了吧? “抓把柄”的人也该到了吧?一切都超出掌控,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这还怎么进行原计划?
原计划是威逼利诱地让她娶自己——他可是皇子,怎么说嫁给她也是下嫁,婚后再日久生情就是了……
萧贞的脑海里一团乱麻。
就在两人吻得难舍难分之际,门口忽然响起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笃、笃、笃。
很平静的三下。
顾棠一下子冷静许多。
她抬起头,将王别弦抚在自己肩头的手放下去,屈指一捏他后颈的xue位,本就饮醉的男人便又昏睡了过去。
好险好险。
差点就骑上去干他了。
顾棠咽了下口水,伸手整理好对方的衣衫。把他凌乱的发丝也拢了拢,将人放回小榻上。
她起身去开门,这会儿才有心思想:不是说喝醉了没那功能吗?他倒还半硬不硬的,难道天赋异禀……
房门打开,正是她所想的那个人。
萧涟也喝了两杯酒,面色比平时更有气血些。他一身鲜红嵌雪貂绒的斗篷,乌黑微卷的头发,俊美殊艳,简直如一朵开到极致、美丽无匹的焦骨牡丹。
他此刻跟顾棠对视,微微一怔。
顾棠唇角略有一些淡淡的湿润光泽,唇角被咬得泛红。她明明已经知道此事是别人的谋划设计,为什么……
“你抓到人了吗?”
“里面是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顾棠沉默了一秒,萧涟也忽然眼神游移地挪开。
此刻两人各有各的不可言说,各有各的问心有愧。
一时竟极为寂静,只剩下初冬满地的雪光,还有他踏雪而来的足印。
“我抓到了。”萧涟道,“我已经派人将盯着尾随你的那几个人捆回三泉宫去。我会亲自审讯。”
“多谢你。”顾棠重新开口,她抬指擦拭了一下唇角,以免湿润的痕迹再被人窥见、或是沾上了郎君们涂在嘴上的透明口脂,“谢你如此信我。”
萧涟望着她腰间被拨乱的玉佩穗子,眸光停滞在上面,语气却淡淡的:“信你只是其一。此事或许对我也有利。如果屋里的是……”
顾棠回过头,却没有去看王别弦,而是在屏风上停留了几息。
她的五感如此敏锐,怎么会听不到萧贞急促的呼吸声。只是一开始见到王郎的时候太过惊讶、纠缠得忘了情。
这会儿回过神,她立即便发觉第三个人的声息。
顾棠问:“若真是你所想的那个人,你会杀了他吗?”
萧涟不答,转头看了内侍长一眼,跟随他的李内侍便率领人进去,却在门口被顾棠拦下,她道:“还有别人。”
萧涟已经猜到那个多出来的人是谁了。
他向后院宴会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到王别弦的两个随身小郎捧着披风、手炉,神色匆忙的回来,见这阵仗,呆在回廊上,一时吓得不敢冲过来。
“看来你是投鼠忌器。”萧涟说完这句话又沉默地抚摸着手炉,此刻偏起了一阵北风,扬起薄雪,吹着人的眼睛,他眼底酸涩微凉,声音仍旧克制着,听不出喜怒,“我来的不巧,打扰了你们做鸳鸯。”
顾棠上前几步挡住风吹来的方向,却说:“幸亏是你来了。”
萧涟的眼睛让风吹红了,她体贴地递上手帕给他,温声道:“这是风口,我们边走边说。”
他拿着手帕,却没有擦。顾棠拉着他离开房门前,两人一路返回,她道:“王公子是误闯进来的,此事和他没有关系。”
萧涟心中的醋意渐渐淡去,瞥了她一眼道:“他是我表弟,你怕他嫁不出去,难道我还盼着他嫁不出去吗?算了,反正能从那几个宫侍嘴里撬出话来,也不必饶上王别弦。”
顾棠心下微松一口气。萧涟忽然又道:“王公子,叫的还挺客气。”
顾棠:“……”
她又擦拭了一下唇角,神情罕见地有点不好意思。
“他的……他的守贞砂还在吗?”萧涟压低声音,很轻地问。
顾棠没想到他如此直接,大惊失色道:“当然在!我什么都没干啊。”
萧涟立刻停住脚步,向她逼近几寸,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棠的眼睛,墨眸黑沉沉的,仿佛马上要下一场滂沱暴雨:“你什么都没干?还是除了没干之外都干了?”
“你……”顾棠向后错了半步,她模糊地感觉到对方好像是在吃醋,“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再次发现了盲点,反复揣摩自己感觉到的是不是这个意思,试探问:“萧涟,你是不是喜欢我?”
萧涟没再上前,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顾棠感觉到那股浓郁的占有欲和醋意顷刻消失,雨过天晴,乌云散去,连周围的空气和微风都变得极其轻快和谐了。
他道:“我是他表哥,你轻薄我们家的人,我不该问罪吗?”
……他说的好有道理。
顾棠轻咳一声,发现好像略微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值和被动技能,她顶着尴尬道:“我是将计就计,他也不过是侍仆们走错了路,一场巧合。还请你让下人们闭上嘴,不要传出谣言。”
萧涟只点头,却不开口回复,好像还有点生气。
顾棠换位思考了一下,要是自己的朋友老是问自己“是不是喜欢我?”,她也会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于是便拉了拉他的斗篷,道:“七殿下?”
萧涟低低地哼了一声。
她忍不住一笑,声音温柔如水:“七殿下——算了,我还是别叫的那么客气了,萧涟?你能不能带我去见小世女。”
“不要。”萧涟拒绝。
顾棠凑过去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叫一个能屈能伸,该求人的时候啪地把面子一扔,跟她在康王和百官面前判若两棠。
萧涟:“……”
她好像在撒娇。
文武双全的状元娘、炙手可热的小顾大人,也会向别人撒娇吗?
萧涟恍惚了几息,收回视线,喉间莫名地一动。他实在抵抗不了,而且觉得王别弦肯定没见过顾棠这样。他矜持了短短数秒,随后道:“你要看小世女?就算以我的名义请人抱过来,也要你自己哄,我不喜欢哄孩子。”
“好啊。”顾棠马上答应-
麟女登云(一):在她人生中第一个重大宴会上,似乎对你产生别样的好感和好奇。跟她玩耍十五分钟,她会永远记住你的声音和气息,并产生安全感。 ( 15/15 )
借故跟小世女玩了一刻钟后,随着进度条走满,响起“叮”的一声提示音。
任务已完成,获得自由技能点1 ,抽奖次数1 。阶段任务二将在目标人物一岁后开启。
哟,还是个限时开放的,那这么说要是一岁前没做完阶段任务一,岂不是就错过了?
加上这一点,顾棠已经有整整十点自由技能点了,她仓鼠囤积癖大爆发,到现在都还没用。
做完任务,顾棠心满意足地将小世女萧云衢放回王府内侍怀中,随口问:“小世女取字了没有?有没有小名儿。”
内侍陪在七殿下身边,因为顾棠是外官,他虽年长,却还谨守规矩垂头答道:“按例,十五岁元服之礼正式取字,此前也可取一个先叫着,但王主说过要让她姬傅给取,就没有给起。”
……感觉这是个陷阱。
顾棠立刻道:“太好了,当我没问。”随即掉头跟萧涟道别,顺着垂花门和青石小径悄悄回到前院去了。
萧云衢见她飞快离开,刚刚世女还好好地咯咯直乐,这会儿嗷地一声开始哭,声音那叫一个具有穿透力。
萧涟捏了捏耳朵,感觉自己快聋了,无奈接过四姐的女儿,他抱得虽然生疏,但小世女却哭声渐弱,慢慢地睡着了。
顾棠走后,内侍长轻声耳语问他:“郎主,商贤君遣人来问小殿下怎么还没回宫。”
萧涟眉峰不动,淡淡地说:“你派个人把萧贞送回去吧,先不要打草惊蛇。还有,想个合适的说辞把这事告诉四姐夫,他胆子小,别吓着他。”
“是。”
顾棠自康王府散宴回去后,屡次有萧延徽的人前来拜访说情,所言不过是要招揽她。
以往对她不假辞色、甚至有些敌视的韩家,也在韩观静的勒令下收敛气焰。
不知道这是因为康王改变了念头执着地要得到她,还是因为帝母对她颇为信任。
或许两者兼有。
顾棠回府后,昔日不愿意跟她沾染上关系的顾家旧交一一冒出头来,下请帖、攀关系、述旧情,结姻亲,简直两副面孔。
她一概不理会,直到即将回京的冯玄臻写信说:“我有一个弟弟……”
顾棠嘴角一抽,心说以你力能扛鼎的武力值,你弟弟得是个什么样儿啊?
以前从没听你提过,又从哪个兜里忽然掏出个弟弟?
她只得写信回复,婉言推辞。
顾棠觉得自己目前就挺好的,禾卿温柔贤惠,清雅动人,风寒澈每七天就眼巴巴地凑过来要解药,动不动就大干特干一场……嗯,她没有哪里欲求不满,挺舒服的。
顾棠看遍请柬、拆完了信件,用毛巾擦拭手指,清理了一下裁信刀,随后将桌面推开一大块空白的地方。
点击抽奖。
盲盒机叮当滚动,将一个东西吐了出来:
冰玉断肠·毒药(稀有)
此物品可使中毒者体乏无力,意识模糊,感到极其寒冷,产生幻觉,若中毒程度深,有较大概率因毒药造成的失温症而死。
顾棠将刻着“冰玉”二字的小瓶子拿了起来。
虽然品阶不高,但恰好是她所需要的。
她打开瓶口的塞子闻了一下,习惯性地用嗅觉增加对物品的认知。
顾棠现在的嗅觉太过敏锐,药膏渗透着的寒气瞬间冲到脑海里,让人不由得虎躯一震。
……还挺有劲儿的啊!
这么一下直接给她弄精神了。
顾棠干脆直接把毒给淬上。书房空间有些狭窄,摆不下淬毒要用的瓶瓶罐罐和操作工具。
说干就干。这件事吩咐别人做她不放心,当即自己撸起袖子,趁着月光照着一大片月亮地儿,在院子里准备竹夹,取出扇子。
折扇内弹出的机关锋芒似雪。
顾棠涂抹好了毒药,准备在淬完毒的锋刃上面刷一层薄薄的油,保持毒药的持久性。她一抬头,见到另一个身影蹲在面前。
阿塔里一脸好奇。
顾棠的目光向他身后移动过去,见到追云踏雪跟在他身后,月光下,高大白马身上的伤痕渐渐不那么明显,连有些跛,后蹄不受力的站姿也有所改善。
草原狼王的儿郎确实不一样,他还真是个蛮厉害的马医。
没等顾棠开口,阿塔里率先问:“这是什么?”
“毒药。”顾棠说,“不要乱碰……喂!”
阿塔里也凑过去闻了闻。
这是人类的本能吗……
他闻了之后惊异极了,抬眼看向顾棠:“是你做的吗?”
顾棠没有回答是不是,反而忽然发现不对劲:“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儿?”
按理来说,天都黑了,他不该出内院的。要是规矩森严、正夫手段酷烈的人家,小侍出了内院的垂花门,他身边伺候的奴仆就该活活打死。
对了,跟着他的人呢?
阿塔里轻松道:“我没走正路,翻了个墙跳出来的。”
顾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起身道:“风寒澈!”
阿塔里浑身一激灵,猛地感觉脊背一寒,就见到黑暗中有个影子悄然一动,下一刻,自己再次被反剪双臂打包抓住后衣领,三下五除二地拎了回去。
月光中,顾棠微笑着做了个“拜拜”的手势,眼前的人影越来越远。
连追云踏雪都回过头,阿塔里甚至从白马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怜悯”……
啊!
他再次啪的被扔回房间里,风寒澈干脆利落地后退关上门,插上门闩,掉头就走。
……坏女人!一伙儿的坏女人!中原女人全都是!
阿塔里翻了个身倒进被子里,愤怒地咬住枕头边角,又郁郁不平地把脸埋在床上,眼前却全是顾棠微笑的样子。 -
翌日晨,顾棠先后核查验收了数个武器库,以她的眼光,也能看出这些东西做的还算过得去。
工匠不错,物料也是她离开之前亲眼见过的那一批,不过……
“你们这账做得倒挺平。”顾棠扫了一眼总账,在物料余量上顿了顿,“把原始票据……就是详细的领料单、工部签发核对单子,每日流入签出的流水账,都拿来给我看看。”
几个小吏点头哈腰,见推诿不过去,冷汗津津地将她索要的东西都取来。
正取着放在她案上,忽有一人急步走来,怒道:“难道她是你们的祖宗不成?要什么就给什么!”
顾棠抬眼一看,是两个工部司正,一水儿地姓韩。
噢,韩家人。
顾棠没理她,低头继续翻看,两人便迅速到了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小顾大人,这似乎不合规矩吧?”
“哦,不合吗?”顾棠淡淡道,“那你去皇帝那儿告我,去吧。”
看看,什么是恃宠生骄的宠臣,这就一点儿不错!
两人气得七窍生烟,为首者铁青着脸道:“你查了也无妨!我告诉你,我们工部报的火耗就是这样,分毫不错的,你怀疑我们,也得有证据,不然就是闹到圣人那里去,我们也绝不怕你!”
顾棠又看了一眼两个人,这次是看面板。
一个政治26,一个政治27。
行,韩摘月真是个好亲戚,这是真给办事儿啊,平均素质不如三泉宫的寒门女史,竟然也抬到这个位置上来了。
怪不得莫名其妙的有底气,敢在这个时候蹬鼻子上脸地惹她。
顾棠微微一笑,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两位司正慌什么?看看,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脸急得发青。”
两人下意识的一抹汗,却发现大冷的天哪有什么汗水?倒是顾棠笑出声来,慢悠悠地合上账本,轻声问:“若我有证据怎么办?”
两位司正对视了一眼。
账目做得很好,应当没有纰漏;
火耗虽然虚报,但每年都虚报,从没不贪的时候,她八成摸不清底细;
看守仓库的胥吏也是韩家的人,一荣俱荣,不可能被买通,把偷运物料的事儿说出去。
她前些时候不在京,现在回来,根本就没有证据!
这么一眼之中,经常为家族敛财的两人马上明白对方的意思,昂起头,不阴不阳地道:
“顾大人,你要是真有证据,今儿就捆了我们两个去见圣上!我就不信了,你这样仗着功劳,霸道行事,媚上欺下,朝野中就人人都向着你?帝母就偏着你说话?偏我们俩就不讨好迎合你。”
顾棠打了个哈欠,说:“两位是韩家族人,我要是捆着你们拖进皇宫大内,拖进圣人的太极殿里,韩尚书和韩辅丞的颜面往哪儿放?”
“别说的你胸有成竹一般。”
政治26那个怒而开口。明明干了亏心事,却因为每年、每次都干,没有不干的时候,把她的心虚都给磨灭了,这会儿那叫一个底气十足,神情愤慨而正义:
“你要是拿不出证据,构陷忠良,我倒要上折子弹劾你。”
那这道折子估计在内通政司就被淹了。顾棠想——
作者有话说:好诡异,明明点击在涨,收益却不动,虽然我嘴上说日更3K但经常更4K 、 5k的单章,二合一的加更也经常写到7k ,更新应该也还可以吧,怎么排名还往下掉的……(陷入沉思)
错字已修。
第49章
顾棠起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笑眯眯道:“那好啊,三日后,我便把工部疏漏、虚报火耗的证据拍在这方书案上, 只需三日, 既见分晓。”
两人再度眼神交汇。
她实在太过笃定,让两位司正竟都有些踌躇起来。其中一人又想开口,却被拉住,只得硬着头皮把话接下去:“若是三日后你拿不出证据,我们再说!”
顾棠仔细地观察她们二人的神情, 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两位司正都极其挂心此事。动不动便派遣小吏和底层差役前去监视她,看顾棠究竟做了什么调查,好早做应付。
但顾棠只是一味地坐在堂上喝茶,核查账本。
那些账本做得极好,两人并不担心她能看出什么来,却因为顾棠说的话太有底气,两人没有事先商量,都前后情不自禁地去了几趟仓库。
这些仓库挂在商行名下,却囤积着工部偷偷私吞的精铁。她们将精铁倒卖给商行,除了虚报火耗外,也在寻觅时机将其余精铁换成杂铁,以此敛财。
这份钱其实到不了两人手里, 打点上下就要花去不少, 分润给韩家两位重臣的那部分居多——其次就是向皇帝的内帑行贿。
内帑是皇帝的私库,跟国库无关。这差事都是皇帝的心腹内官去做。如今管着内帑的就是大宫令的两个干女儿。
大宫令陪伴圣人三十年,为圣人甘愿不娶夫侍,因为常年住在宫中也没有个一女半儿。
她认的这两个干女儿都是内库女使,今年都娶到第十二房小侍了,光靠宫里的粮米,怎么养得起这一大家子?
两人算来算去都觉得不会出事,韩家的两位大人只说别惹这位顾学士,却没说不要今年的钱啊!
就在两人前后不一地去了几次仓库时,假装看账本的顾棠正放大地图,托腮看着两个亮亮的黄色光点。
对方在观察她,她也在观察这两人。
在双方接触时,顾棠便给她们打了标记,这几天两人去过哪里、对哪个地方反复查看,她清清楚楚。而光点所过的地方,她虽然没有亲自前往过,却能通过对方的行动推测出那里的布局和用途。
皇都的大部分地区在她眼里都是亮的,两人一直打转的这个地方却不是。顾棠仔细地将地图放大到极限,喃喃自语道:“皇商啊……”
梁氏商行是皇商,这件事圣人知道吗?那大宫令又知不知道?
顾棠已经清楚两人藏匿偷料的仓库地点,却一时不好下这个决断。就在她犹豫之时,系统恰逢其会地响了一声。
解锁支线任务五:亲自参加一场总人数在十万人以上的战役并取胜(0/1)
顾棠思绪一时微滞,屈指揉了下眉心,心中想到:“亲自参加吗……我看系统是想收我这条小命了。”
虽然有千古英才的技能被动,血条也比普通人长一大截。但顾棠亲身经历过战场的残酷、见过萧延徽满身是血几乎断气的样子,说实话……她是个完全不好战的人。
她跟萧四不一样,顾棠很多时候都不会主动挑起战争和冲突,只有在被迫必须迎战时才会孤注一掷。
能后退的时候,她其实并不喜欢冒险。
十万人级别的战役,最近的只有明年率兵夺回四郡十五县、举国力彻底安定漠南草原的那一战……顾棠沉默地想了很久,掸了掸衣角,站起身来:“小容。”
门口的赵容马上回身快步走过来,眼睛发亮地看她。
救回康王后,赵容被不计出身、破格提拔为正式的麒麟卫,一身绣着麒麟的织金袍服,又得到顾棠为她请功、获得了一大笔赏赐的金银。
赵容原本灰暗的前途猛地亮了起来,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满脸写着“快说吧顾大人,我已经等不及了”。
顾棠看她神情便一笑,道:“你回去找你师母,替我转达给击海碎,就说,我这里要抓贪污,涉及皇商,请她派一队人给我。”
赵容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大人,我带着咱家护院去就行。用不着麒麟……哎!”
顾棠敲了她脑袋一下,却说:“哟,失手了。我还以为是块儿榆木呢。让你去就去,要是击校尉觉得可以,咱们就去抓人,要是她觉得不行……”
顾棠思索了片刻:“咱们就去找圣人吵架!”
赵容听得呆住,摸了摸脑袋,没敢回这句胆大包天的话,戴上腰牌,顺着门槛出去了。
不多时,顾棠见到了一脸严肃的击海碎。
她领着一队麒麟卫,个个都是高大健美的武妇,足蹬皂靴,腰配宝刀,有一人的脸上还有浅浅伤痕。
击海碎拱手道:“顾大人尽管放心。”
“有校尉在,我这心就是真的放下了。”顾棠回礼后立即上马,跟击海碎并行,两人齐头并进地前往梁氏商行,顾棠压低声音道,“看来这倒不是孝敬给陛下的?”
击海碎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这当然不是奉养圣人的钱财。如果皇帝知道孝敬给她的钱是从这儿抠出来的,她不仅要勃然大怒,还要将这群没有轻重的东西杀的人头滚滚。
这是军中所需,丢城失地的教训,还不够吗?
顾棠方才也想到了,若是真跟皇帝有关,那萧丹熙就不会轻易松口让她督造武器,皇帝明明知道自己是个很不着调的变数,跟母亲大不一样。
最后请击校尉前来协助,也相当于确定圣人允许她这么做。
顾棠不再犹豫,当即带人查办商行,检查仓库,核对账目。
仓库中还未出手的精铁堆积如山,其余辅料也比比皆是。商行的人全无防备,被查了个底儿掉,面前的商行负责人抖如筛糠:
“这都是……这是韩大人督办的事务,我们只是按吩咐办事!这位大人,小民着实无辜啊!”
顾棠正拿着工部的假账,盘查偷漏下来的精铁数目。她闻言轻声一笑,随意道:“她吩咐你们什么啦?”
佩刀的麒麟卫将周遭封锁彻底,连只苍蝇也飞不进。
商行管事哆哆嗦嗦地说了几句话,还未讲清楚,便听门口怒骂:“谁吩咐过你了!狗爹养的,我倒要问问你,跟谁勾结偷我们的东西,竟然还诬陷给我们!”
顾棠没回头,便知两人闻讯赶来。
这说法变得够快,消息也十分灵通呐。
顾棠却未回头,看了赵容一眼。
赵容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一团麒麟卫日常随身佩戴的绳索,上去不由分说,把两位韩家司正捆了起来。
“你干什么?啊!你干什么……你竟然这样对待朝廷命官!”
“小顾大人,顾大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这事儿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我们——”
两人此刻呈现出完全相反的面孔,一个还虚张声势,深信韩家的老大人会救她;另一个却已经认清形势,软了口风,感觉到头顶上悬着一把利刃,随时要砍下来。
“这不是咱们之间的约定吗?”顾棠一边说,一边用细毛笔在小本上记录着,“两位大人说,有证据便让我捆了去见圣人,这儿不是证据?这物证堆积如山啊!”
她散漫的语句到最后清楚地落了个重音,声音霎时沉甸甸地坠进众人的骨头里。
“带走吧。”顾棠合起手中的账本,盯着两人道,“人证、物证,还有两位韩司正,全都请校尉送到刑部去。自然……如果两位想跟我在太极殿上、当着帝母的面对峙,我也可以奉陪。”
她站在仓库的门槛内,阳光仅仅照着顾棠身上公服的刺绣,将她身上的禽鸟映得光亮无比,栩栩如生。
她本人的面目沉静地隐在阴影中,眼眸却极亮,像黑暗中陡然射出两条雪光、收缩成一条细线的猫瞳。
“我们有同舟共济的办法,自然也有玉石俱焚的办法。听不懂?听不懂就想办法问问韩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顾棠没有说是问哪一位韩大人。
这事才出的当夜,顾棠连夜补了奏折,弹劾两人贪污公款,中饱私囊,这补奏的折子绕过凤阁,直接由三泉宫递上去。
皇帝还未寝,见了她的奏折,一边准了顾棠明发三法司共审的请求,一边跟从旁侍墨的萧涟道:“这个顾棠……”
萧丹熙道:“她得罪的人还不够多么?还想跟谁撕破脸皮?……这事该先启奏朕!她倒好,连折子都是后补的。”
皇帝虽这么说,语气中却无怒意,只是一阵疲惫地长叹。
“母皇并没有真的责怪她。”萧涟将皇帝扔在案上的奏章整理起来,“而是担心她年少轻狂,四处树敌,误入了谁的圈套,折在里面。”
皇帝抬起眼看着儿子。
萧涟是她的第七子。除了当初认定继承大统的废太女,也就是凤君唯一所出外,她最喜欢的两个孩子就是小四和小七。
两人都很像她,也像已故的温贵君。
“让三法司去查。”皇帝收回目光,道,“剩下的事勒令她不要再管,好好督造武器,祸也得一个个闯,上房揭瓦也得一片片掀,是不是?再这么下去,朕哪天一睁眼,房子都是不加盖儿的了!”
萧涟忍不住扬起唇角,抬手掩饰了一下。
母皇虽然这么说,但萧涟隐隐感觉得到,母皇很喜欢她,而且很需要她。
所谓的闯祸、上房揭瓦、革除陈年没人管的贪污和旧弊,都是母皇想做而没有做、或者不忍心做的。
顾棠就是一把快刀,插进去时脊背一凉,拔出来时还没见血,烂肉就狠狠割掉了一块。
皇帝是怕她用猛了劲儿,砍在骨头上,反把自己砍崩了刃。
而且母皇一旦宠她过什,那些史官的笔不知道又要窸窸窣窣地写什么了。凡是身居高位者,对后人评说,多少还是有些在意和忌惮。
萧涟拿着批了红的奏折告退,正要退出。皇帝忽又抬头问他:“涟儿。”
萧涟止步,等母亲问话。
“后宫商贤君那件事,”她徐徐道,“我已经清楚了。”
萧涟紧握住手上的文书,垂眸望着脚下的砖石。
太极殿的地砖擦得通透发亮,迎着御案上高燃的烛光。
“你觉得该怎么处理?”皇帝语气平静,轻描淡写地问他,仿佛真的只是咨询他的建议。
萧涟的心却微微一沉。
滥用职权、构陷忠良,难道这还不足以定罪么?他沉默片刻,那颗空旷而冰冷的心被一种隐藏已久的血液激流贯穿,萧涟全没想过后路,忽地抬起眼,望着母亲道:“儿臣想请母皇废了他贤君之位,幽居冷宫,终生不得出……将十一皇子萧贞记在别人名下,交给别人抚养。”
烛光里,皇帝仍望着他,不置可否地看着他的脸庞。
萧涟一贯懂事,说出这样一番话让萧丹熙微微意外。
“母亲。”萧涟低声唤了她一句,垂首跪在她面前,“孩儿的病由来已久,此前医官只是说略有不足之症,父君病逝后,由贤君照料衣食起居养在宫中这许多年,情况未曾转好,反而愈演愈烈。出宫后,儿臣重新请御医之外的医官诊断,皆言明是年幼中毒所致。”
他浅浅地吸了一口气,抬眸仰望立在殿中、一身金色龙袍的帝母:“儿臣手中亦有证据,只是残缺不全,才一直未向母皇言明。”
皇帝似乎还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两人一刹的对视中,萧涟忽然发觉,自己很多时候根本不确定母亲是否真的爱自己。
他是唯一可以出宫的皇子、可以参议政务,做母亲越过凤阁直接跟朝臣联系的那只手,也是她唯一亲自教导识字的皇子,众人皆认为七殿下深受隆宠,可是谈及他过往的委屈、谈及他的身体情况、他跟商贤君的恩怨,皇帝却目无波澜,淡淡地仿佛在听一件极其微小的事情。
皇帝总是这么对待后宫,很多时候,在她眼里都是儿戏。只有他四姐萧延徽九死一生时,萧涟才能见到母亲激烈的心痛和担忧,蓬勃的爱与怒,还有她鬓边迅速增加的白发。
萧涟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心重新冷却,低头想要请罪。立在上首的人却道:“贤君此举有伤国体,朕会处置他,给你和惜卿一个交代。”
他和四姐共同的父君温惜卿,曾经的温贵君,也是死在后宫君侍们的倾轧算计之中。
萧涟的呼吸猛地错乱了一息。他的喜悦和疼痛交织在一起。
母亲承诺处置他,那目的已达到,该高兴才是。但她仿佛早就知道温贵君的早亡并非意外,只是她不在乎;她只在乎“有伤国体”、只在乎这件事有没有把她喜欢的忠臣良将牵扯其中。
如果对方下毒的对象是四姐,母亲一定会勃然大怒、忍无可忍。
萧涟一时恍惚,半晌才谢恩告退。就在他离开太极殿时,身后却传来母皇的声音:“外面下雪了,你坐轿回去。”
出太极殿的这条路本来是不能坐轿,只可步行的。
亲情的丝线再一次不着痕迹地轻轻缠住他。
殿外,下了一日的大雪堆积得极深,鹅毛般纷纷落下。
萧涟回到三泉宫时,已是深夜。
母亲似乎还是爱他的,但只有一点点。她是皇帝,是天下人的母亲,得到这一点点就该庆幸才对,但萧涟却感觉一只手掐着他的心脏、咽喉,让人无法畅快的呼吸。
书房燃着灯烛,萧涟思绪纷杂地踏入门槛后,内侍长轻声道:“顾大人在等您。”
萧涟脚步一顿,看向屏风内映出的身影——她怎么这么自来熟,半夜在别人家就算了,还不在外面等。
他抬手做了一个“不要声张”的手势,内侍长便心领神会地让周围伺候的侍奴安静、不必通报。
萧涟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烛光映着她发间那条朱砂红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他抬手抚摸上屏风,指尖掠过屏风上的芙蓉并蒂图,落在她投落在画屏上的影子边。
钳制着他的无形丝线缓缓隐去,他忽然间没有那么执着地想参悟那份触摸起来只剩余温的亲情了。
冷冷的、寂静的胸腔又重新震动起来。
其实顾棠早就听到他的脚步声,只是等他进来而已。可萧涟迟迟没有露面,她便抬头扫了一下,正对上萧涟在屏风边默不作声看着她的眼睛。
……干什么,这么阴湿?
顾棠一惊:“……你怎么跟鬼一样。”
萧涟被她发现也没有躲,竟然幽幽地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顾棠半天说不出话来,憋了一句:“进完宫怎么怨气比鬼还浓,陛下难道训斥你了吗?还是我先抓人后上奏,她生气了?”
萧涟缓缓摇头。
顾棠摸了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那你干嘛不放过我?”
萧涟没有给任何理由,就是默默地吐出一句:“反正我不会放过你。”
顾棠:“……”
真是无理取闹啊,小七!
她的视线落到萧涟脸上,顾棠如今目力惊人,一下便看清他眼睫上挂着薄薄的雪霜,似乎是进三泉宫时没有撑伞,任由今夜的大雪落了满身,这会儿屋里一热,马上就该化了,弄得湿漉漉的。
顾棠起身过去,趁雪没化时掸了掸他肩头的冰晶。她道:“算了,你不放过我,我有什么办法?只好让你晚一点做鬼,多续命了。”
她看了一眼萧涟的面板,对方的第二个技能是跟魅力高的角色共处会增加寿命,虽然是按相处时间折算成天加上去的,但有总比没有好。
“今年我们也一起过年吧。”顾棠很真诚的建议,“你到我家——”
“不要。”萧涟扭过头,“你来三泉宫。”
“可是我家里还有……”
“你来三泉宫。”萧涟马上重复,盯着她道,“不然我再也不替你进宫了。”
顾棠:“……好吧,那我把禾卿接来?”
萧涟想了片刻,点点头。
顾棠觉得他好像变好说话了,正要再试探一句,见到他身上冒出一个鲜艳的红心。
好感度+10
【七皇子-萧涟】好感度已达81,解锁关系为“琴瑟之好”
咦。
跟男性达到80好感解锁的原来是不一样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小七: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
慎雅: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
皇帝:我会……
顾棠:停停停! !
本章由存稿箱定时发布,错字捉虫有时间再改。如有修改就是在修bug和错字。
第50章
一月后, 皇帝明发圣旨,准了加开恩科的奏请。
各个衙门派发邸报,紧急下达诏令,在考试日期的四个半月前便传达各州,下达郡县,以确保九州有才干、武学之人明晓政令,即刻赶赴皇都。
也是在同一天,顾棠收到冯玄臻和唐秀两人的书信,两人虽然不同时期出京办事,却在这个冬季一同回来,两人在北直隶官道驿站上前后脚重逢,干脆合并成一条队伍。
这封信也是冯玄臻看着唐秀亲笔所写的。
外面风雪正紧, 顾棠看了一眼纷飞的鹅毛大雪。
今年是个严冬,雪下得早。她起身出门, 立在一旁研墨的林青禾即刻捧过披风, 走上去给妻主披在肩上,系好带子。
这件绣着三青鸟祥瑞图的玄底披风是新做的,一针一线皆是禾卿所绣,里面夹了绒,领口镶着一团上好的玄狐皮。
林青禾虽然持家, 但在妻主的东西上压根儿就没想省。她高门贵女,如今的排场比不上从前的十分之一, 他心疼还来不及。
顾棠看着他纤细修长的手指在领口边轻盈穿梭,伸手拉过他手腕亲了一口。林青禾心口滚烫,低声:“妻主出门,我安排人跟着你。”
“不用。”顾棠道,“赵侍卫跟着就行了。人多扎眼。”
她揽过禾卿的窄腰,按着他的背低头亲了一口。随即叫上赵容,上马而去。
据信中所写,加上天气推算,顾棠估计出两人的位置,一路飞驰,果然在漫天飞雪间见到一列艰难前行的队伍。
两人身边的随从不多,跟着冯玄臻的人明显是军娘居多,披甲佩刀。她们俩远远看去,人影如两只小蚂蚁,艰难地在路上蠕动。
天穹辽阔,雪地千里。顾棠望见两人,驻足见两只小蚂蚁蠕动了一会儿,大笑几声,旋即提速奔向她们的队伍。
在她奔驰而来时,冯玄臻率先发现顾棠,她抬眼见到顾棠驰马几十里来迎接,微微一震,道:“这数九寒天的……”
话音未落,她身边的唐秀已经直起身体,迎着寒冷的雪风看向顾棠,顾棠肩上的玄底披风随之狂舞,缎面上的三青鸟雪中振翅,上下翻飞。
唐秀盯着她道:“勿翦不负我也。”
冯玄臻眼皮一跳,舔了舔后槽牙:“你俩也太肉麻了吧!”
话音刚落,顾棠已经行至面前。她勒马停步,将怀里揣着的暖炉子递给唐秀,笑问:“天蕴一路辛苦,我见你衣带宽松,恐怕又轻了两三斤,无钱买冬衣吧?”
唐秀接住暖炉,没有推诿,将手放在上面。她道:“我清廉如水,不比你封侯赏金的,有钱养活一大家子人。”
顾棠陪她同行:“哦——清廉如水,我看你这水要冻得结冰了。等会我让人买几件厚实冬衣送你家去,再向圣上给你请功,还有你家那个牌匾,我说实话,破得属实太出格了……”
冯玄臻插言道:“你就不想想我?”
顾棠瞥了她一眼,道:“哎呀,冯大人平水匪有功,理当以军功封爵,有了食邑,你还缺什么钱?”
冯玄臻越听越感觉不对:“顾棠,我那个差事不会真是你给我分来的吧?”
……高兴得有点太过头了。
顾棠轻咳一声,装聋作哑地望向前方。她一旦心虚就这样,冯玄臻看出来她心虚,上前拍她的肩膀,拧着她的胳膊道:“顾勿翦,自己人你都不提前说一声啊,圣人突然召见,把我吓得——”
还没说完,她掌中的胳膊灵活如泥鳅一样脱出五指。冯玄臻惊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跟她贴身过了两招,马上的幅度虽然不大,却也足够试探出顾棠已是今非昔比。
冯玄臻一时震住,忽想到进京前风闻的“鸣岐亭侯”,她心中暗想,若她救康王殿下脱困不止是谋划方略,而是真的亲身作战了,那军府声望足够高、实力深不可测的便是顾棠本人无疑,她还举荐自己做什么? ……难道是她觉得自己不能统兵?
不会是顾棠自己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吧。
顾棠见冯玄臻停手,将马匹引得离唐秀更近,无奈道:“我不说是为了给你个惊喜嘛,天蕴你看她。”
唐秀跟着一笑。
素来一张冷冰冰面孔的唐天蕴也会露出笑容,实乃奇事。
顾棠陪同两人入京。至晚间,冯玄臻和唐秀已经梳洗整装一番,穿着严谨公服进宫,面圣述职。
次日一早,皇帝便提拔冯玄臻进五军都督府,也就是众人俗称的“军府”,以战功升其为中军都督府凤阳卫指挥同知,轶从三品,授怀远将军。
冯玄臻是唯一一个,并非麒麟卫调任、也不是康王亲信的三品武将。中军都督府涵盖北直隶和冀州等地,是康王影响力最为薄弱的地方。
凤阳卫……顾棠在地图上圈了一下,那里的军力大约有一万两千人。
另一道圣旨也是提拔的旨意,唐秀回京,代表清查户籍之事彻底完毕,冀州十五郡的事务交接干净。皇帝将唐秀擢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赏百金;将协助有功的郑宝女再次嘉奖,升任侍御史。
都察院,顾棠记得那地方一箩筐世家娘子,估计一进门就穿金戴银地能闪瞎郑宝女的眼睛。
她忍不住想看郑宝女的脸色,正想着,仆从便在门外道:“都察院的郑御史郑大人前来亲自送请帖,在正厅等候主家。”
来得这么快?
顾棠便道:“给郑大人上茶,我这就去。”
“是。”
她整理过衣服,前去见郑宝女。
又是一年冬日,两人再相见时,已与初识大不相同。
不在三泉宫逼仄的女史住处,而在明亮轩敞的正厅内。郑宝女穿了都察院的衣裳,神气十足,得意洋洋地坐在厅内,见到她来了,马上起身笑道:
“二娘子神采英拔更胜往昔,该称你一声侯娘才是。近日真真双喜临门,升官发财娶夫郎,可不比你状元娘打马游街来得差,怎么着,你看我有没有高官的资质?”
顾棠许诺她“青云直上”,今朝果然踏在云上,令人飘飘欲仙。
郑宝女寒门出身,多年以为仕途无望,这会儿她升了官,面对岳母也十分扬眉吐气,看上去反倒年轻个几岁。
顾棠拿起她亲自送来的成亲请帖,打开看了一眼,道:“哟,没换夫郎,你还算有良心。”
郑宝女坐下饮茶,道:“那是。我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我家夫郎虽骄蛮一些,可他在我还没出息的时候就看上我了,嗨呀,真是慧眼识珠嘛。”
“是哦,你又字明珠。”顾棠话语中全无波澜地捧了一句。
郑宝女乐到一半,忽觉不对:“你是不是调侃揶揄我呢?”
顾棠抬眸看她,眨眨眼:“我哪里敢。要是郑御史弹劾我怎么办?你负有监察百官之责,品级虽低,权位却重,还是个没有利益集团的寒门出身,真是可怖哇。”
郑宝女越听越不对劲:“怎么感觉保准被骂的……”
她帮顾棠干活的时候,就被宋三娘揪着领子骂过。这么一说,总感觉日后还会有这么一遭,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我说的青云直上,你如今可信了?”顾棠再次问她。
郑宝女冥冥之中感觉她没憋着什么好事儿,却还连连点头。
顾棠道:“有两个人,出身于望族韩氏,是当今礼部堂官的小辈,圣人下了三法司会审的旨意,但是大理寺、都察院,乃至刑部,全部推诿不动,从轻议罪。这结果我不满意,由内通政司打回去一次,现在仍在拖延。”
郑宝女觉得自己听到这儿就可以了。
她将屁股从椅子上拔了出来,拱手抬腿,掉头要走。
正厅的门啪地一声关了,顾棠一手压住她的肩膀,用力摁了回去。郑宝女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般,垂头丧气道:“放我走,我弟生我舅了,我要去探望……”
“哎。”顾棠道,“我还没说完呢,你到底还想不想着当高官了。”
郑宝女呆了一会儿,道:“我是想当高官,不是想当死官。”
顾棠松开手,把喜帖也扔给她:“那你走吧。”
一幅要恩断义绝的样子。
真让她走,郑宝女反而挪不开腚了,她唉声叹气了一番,认命道:“你说。”
“如今你升任都察院,唐秀也从冀州回京,有你们在,我不信范北芳自己能拖得住。”顾棠道,“此事要尽快审理,把这两个人给办了。”
郑宝女道:“这样开罪韩家,未免有些……”
顾棠立刻用“你是侍御史诶”……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我这前途也太远大了,先跟宋家人搞得见不了面,再得罪礼部的堂官,真是……”
“你又没有族人要参与科举,其他的世家怕她们,你怕什么?”顾棠直接道,“等你以后的女儿长大要科举的时候,起码还有二十年,二十年后韩观静早入土了!郑宝女,郑家的宝贝疙瘩就这么怂?”
“你别激将,我答应就是了。”郑宝女吸了口气,被迫从那股轻飘飘的感觉脱离出来,重新踩回地面。
她这会儿认命了,反而不再逃避,而是看向顾棠道:“就这个吗?”
顾棠想了几秒,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就这么僵持着对视了小片刻,她道:“我还想让你参兵部辅丞严鸢飞。”
郑宝女:“……”
她拿起请帖马上就走。顾棠拉住她的袖子:“哎呀你看你,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再别的办法,你看你——”
“那你松手!”
“我不!”顾棠底气十足地道,“当大官的路上就是要披荆斩棘的嘛,严鸢飞多哪儿了,她不就是个辅丞么,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区区正三品……”
她究竟在说什么啊!
“正三品京官啊那是!”郑宝女大怒,“跟正三品武官是一回事儿吗?!顾勿翦,你说得到底是不是人话!”
顾棠赶紧道:“我也是为了让武举不落入徇私小人之手。不然今年又要跟往年一样,说是由兵部遴选人才,到头来都是她康王殿下的人!”
郑宝女这才站住。
她面露难色,犹豫好久,被顾棠的视线牢牢封锁着,这才咽了下唾沫,道:“我帮你研究一下吧……”
顾棠道:“太好了,若是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两人商议片刻,郑宝女随后告辞而去。她来的时候有多飘飘欲仙,走的时候脚下的步子就有多沉重。
顾棠等了数日,在她的两位好友回归不久,三法司终于对着官宦后辈露出獠牙和利刃,果然有了极大的进展。
拿捏了罪状后,刑部不敢将此事牵扯到宫中、尤其是牵扯到大宫令身上,虽依法办了这两人,却只揪出内帑其中的一个内库女使顶罪,革职抄家,连同她那十二房小侍也入教坊司、充为官伎。
顾棠见到这份公文时,临近除夕,她提前几日陪萧涟处理内通政司的事务,免得堆积到年后,便从中见到了这份折子。
封面上写着“臣大理寺少卿唐秀谨奏。”
“天蕴的动作真是快啊。”顾棠含笑看完公文,瞥了一眼不远处看公文看到犯困的萧涟。
自从她这位翰林学士来帮忙,萧涟懈怠许多,时不时就称病犯困,写字也慢吞吞的。顾棠为了触发他的第二个技能——“跟魅力高于自身的人物相处时,相处时间将会转换为寿命”,便经常陪着他。
可惜转换是按天算的,顾棠也估测不了给他加了多少天寿命。
萧涟伏案小睡,内侍长给他添了件衣裳。此刻李泉脚步很轻地给七殿下送枸杞红枣茶来,见殿下歇息,便在内侍长的眼神示意下,转而送到顾棠这边。
药茶温热,散发着红枣的香甜气味。
李泉动作很轻,不敢惊动殿下,他望着顾棠的视线却挪不开,缓缓放下茶盏,轻声:“请顾大人用茶。”
顾棠看了他一眼。
李泉也长开了一些,第一次见他,他才十七岁,如今第二个年近在眼前,萧涟不想嫁人,倒把他这个一等贴身侍奴给耽误了。
他似乎又俊俏一些,肤色很白,手上曾经落下的冻疮伤痕无影无踪。顾棠看得出他保养了许多,唇瓣涂了透明的口脂,嫩而晶莹,说起话来,挟着一股浅浅的兰花香气。
有点儿像禾卿平日里用的香……小老鼠还是个很坏的学人精呢。
两人浅浅的对视了一眼。
李泉脖颈上系着新织的浅蓝色丝绸,在覆盖着喉结的地方精致地绣了个花,这样式很容易把女人的视线引到绣花的地方去,看到他随着年纪增长而更加凸出的一小块隆起。
顾棠果然顺着丝绸望上去,他的心怦然一跳,手指攥紧,很故意地吞咽了一下唾液,把绸缎顶起一小块儿的喉骨便轻颤着动了动。
……有长进多了。顾棠想。
但我可没那么好勾引。她马上自觉清白地低下头,喝了一口红枣茶。 ——
作者有话说:[撒花]泥嚎,我是存稿箱。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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