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全文完】

【全文完】

    第 108 章


    ◎终章◎


    1995年5月17日, 宿舍楼下的老槐树叶子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蔫,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阎政屿上楼拿了个礼盒, 又转身走了下来。


    阎政屿站在熟悉的四合院的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才抬脚走了进去。


    这个四合院坐北朝南, 里头住了七八户人家, 院子的的中间有一口天井,周围牵了好几条晾衣绳,上面挂着各色的衣服。


    此刻正是晚饭之前,各家各户都有人声和炊烟飘出。


    住在左侧厢房的葛大爷正拿着一个水壶,慢悠悠的给窗台下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着水。


    葛大爷长的很是精瘦, 听到动静以后抬起了头来, 熟悉的和阎政屿打招呼:“哟, 小阎同志,又来了呀?”


    阎政屿停下了脚步,点了点头:“是, 葛大爷您浇花呢。”


    “可不是嘛, 这天干得厉害, ”葛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朝着阎家的方向咂了咂嘴:“今天是那小娃儿生日?”


    “对, 今天要七岁了。”阎政屿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了院子的右侧。


    “去吧去吧,他们两口子估计正做饭呢。”葛大爷摆了摆手,又低头侍弄他的花去了。


    阎政屿便转身朝右拐。


    右手第一间屋子的门大开着, 一个看着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 正拿着把扫帚扫着门前的水泥地。


    他穿着件半旧的衬衫, 袖子挽到了手肘的位置,动作不紧不慢的。


    屋里,一个烫着时兴卷发的年轻女人正翘着腿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嗑得脆响。


    她磕完的瓜子皮随口就吐在了地上,有些甚至飞溅到了男人刚扫干净的区域。


    可男人就像是没看见似的,只是等女人吐出来,就默默的将那片瓜子壳扫进簸箕里,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阎政屿对此情景也是习以为常了:“奉大哥,又在干活呢?”


    奉名利闻声抬起了头,看见是阎政屿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特别朴实的笑容,还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阎同志又来了啊。”


    他看了眼屋里优哉游哉的林萍,带着几分腼腆的说道:“这……这不是好不容易才娶到的媳妇嘛,可不得好好疼着。”


    林萍听见了,扭头飞了个白眼过来:“德行,就你会说。”


    奉名利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低头扫起了地。


    就在这个时候,更右边的一扇木门被拉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


    七岁的小阎政屿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褂子,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脸颊因为兴奋而显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一样。


    他一眼就看见了阎政屿,迈着小短腿噔噔噔的跑了过来,直接搂住了阎政屿的大腿。


    小阎政屿仰着头,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小阎哥哥,你来啦。”


    他的声音清脆,还带着几分奶里奶气。


    这张脸,阎政屿前世看了三十多年,但在他的记忆里,却很少有这般鲜活的时候。


    此时,这张脸这张脸的主人,满心欢喜的依赖着他。


    阎政屿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但却觉得非常不赖。


    “嗯,来了,”他伸手,在小孩柔软的发顶上面轻轻揉了揉:“别跑这么快,当心摔着。”


    “不会,”小孩脆生生的应道,松开了搂着阎政屿腿的手,转而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那只小手温热,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小阎哥哥你快进来,爸爸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还有蛋糕呢。”


    小孩的力气不小,拖着阎政屿就要往屋里走,阎政屿也没有反抗,任由他牵着。


    客厅里,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红烧鲤鱼,青椒肉丝……


    在一堆饭菜的中间,端端正正的放着一个奶油蛋糕,蛋糕上面还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阎勋此时正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厨房里面走出来。


    “哎呀,小阎来了,”毕文敏眼睛一亮,连忙放下了抹布迎了上来,语气亲切:“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路上热吧?赶紧坐下歇歇,喝口水。”


    毕文敏顺手接过了阎政屿脱下的外套,非常自然地挂在了门后的衣帽架上。


    阎勋也笑着招呼:“菜齐了,就等寿星和他的小阎哥哥一起开动了。”


    小阎政屿已经兴奋的跑到了桌边,使着吃奶的劲儿把一把沉重的木椅子从桌子下面拖了出来,推到了阎政屿的跟前。


    他仰着小脸,眼巴巴的看着阎政屿:“小阎哥哥,你坐这里,我们一起吃蛋糕。”


    他眼神里的期待和快乐,是那样的纯粹。


    他不该在半天之后,落得一个父母双亡的下场。


    “好。”阎政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在小男孩拉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毕文敏温柔的提醒儿子:“阿屿,先洗手。”


    “哦。”小家伙又噔噔噔的跑去了卫生间,他踮着脚尖打开水龙头,胡乱的冲了冲手,用毛巾擦干以后又跑了回来,紧挨着阎政屿坐下。


    一家人落座,阎勋开了一瓶汽水,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橘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冒着细密的气泡,十分的诱人。


    “来,”阎勋举起了杯子:“今天是咱们阿屿的七岁生日,祝我们的小男子汉,生日快乐,健康成长。”


    “生日快乐,阿屿。”毕文敏也举起了杯子,看着儿子的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小阎政屿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捧起了自己的小杯子:“谢谢爸爸,谢谢妈妈,谢谢小阎哥哥。”


    毕文敏小心翼翼的将七根彩色的小蜡烛插在了蛋糕上,阎勋划了一根火柴,将蜡烛一根一根的点燃。


    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围坐在桌边的每一张脸。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阎政屿起了个头,大家立马跟着唱了起来。


    小阎政屿拍着手,也跟着大声唱,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蛋糕上的火苗。


    歌唱完了,毕文敏提醒道:“阿屿,先许个愿,然后再吹蜡烛。”


    小阎政屿立刻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抵在了下巴上,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小嘴抿得紧紧的,一脸的虔诚。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鼓起了腮帮子,深吸了一口气:“呼——”


    七根蜡烛应声而灭,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好,”阎勋鼓起了掌:“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毕文敏拿过了一柄塑料小刀,开始分蛋糕,第一块带着最大的一朵奶油花,放在了小阎政屿的面前。


    第二块则是给了阎政屿,然后才是阎勋和她自己。


    蛋糕是那种老式的奶油,甜得有些发腻,但在这个物质并不丰裕的年代,已经是顶级的美味了。


    小阎政屿吃的嘴角和鼻尖上都沾上了白色奶油,像是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似的。


    毕文敏一边笑着,一边用手帕给他擦干净了。


    阎政屿用小叉子挖了一块蛋糕送进了嘴里,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和他记忆中的,那个生日蛋糕的味道一模一样。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又温馨的,阎勋讲着文化局里的趣事,毕文敏说着幼儿园孩子们的童言童语,小阎政屿时不时的插两句嘴,讲学前班小朋友们的玩具和游戏。


    阎政屿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的听着,只偶尔的时候简短的回应一两句。


    吃完了饭,阎勋和毕文敏将阎政屿按在了沙发上,两个人去厨房收拾起了碗筷。


    阎政屿朝着正在帮妈妈擦桌子的小家伙招了招手:“你过来。”


    小阎政屿好奇的盯着阎政屿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呀?”


    阎政屿将包装盒递给了他:“打开看看,送你的生日礼物。”


    小阎政屿拿了个剪刀,一点一点的将其拆开了来,露出了一个崭新的望远镜。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整个人都呆住了:“小阎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他们学前班里的一个小朋友就有一个,平常可宝贝了,他借着拿过来看了几眼,看东西特别的清晰。


    小阎政屿其实也挺想要的,只不过他问那个小朋友打听了一下价格,实在是太贵了,所以就从来没有和爸爸妈妈说过。


    阎政屿看着他欣喜的样子,笑了笑:“这是个秘密。”


    小阎政屿却没有丝毫气恼,反而用力的点了点头,满脸的严肃:“嗯,那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我谁也不告诉,谢谢小阎哥哥。”


    他爱不释手的摆弄着望远镜,立刻跑到了门口,对着院子外面看来看去,嘴里不断的发出兴奋的低呼。


    毕文敏和阎勋也看到了礼物:“小阎,你这太破费了。”


    “一点心意而已,”阎政屿无所谓的说道:“阿屿喜欢就好。”


    毕文敏擦了擦手:“你这孩子……谢谢了啊。”


    小阎政屿玩望远镜玩累了,阎政屿就打开了电视,给他放了孙悟空,然后将阎勋和毕文敏叫到了卧室里面。


    阎勋看着阎政屿满脸严肃的样子,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发生什么事情了?”


    阎政屿扯了一个理由:“是这样的,最近这一片的治安情况有点复杂,我发现好像有人在盯着你们,要对你们不利,今天晚上很可能就是行动的时间。”


    “盯上我们家?”毕文敏一下子就急了:“为什么呀?我们就是一普通职工家庭,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没得罪过什么人呀。”


    “没事,先别急,”阎政屿缓声说着,在此刻显得无比的可靠:“我们只要提前做好防范,就不会出什么事,总之,有我在呢。”


    “你们就跟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露出什么异样,”阎政屿说了一下注意事项:“我也要离开一下,以此来降低嫌疑人的警惕性。”


    阎勋将毕文敏紧紧地搂在怀里,面色凝重的说:“好,我们听你的。”


    三个人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小阎政屿正趴在沙发上,模仿着电视里面孙悟空的动作,摆着不同的手势。


    听到动静后,他扭过了头来,看见阎政屿拿着外套似乎要往外面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小阎政屿瞬间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小阎哥哥,你要走了吗?”


    “嗯,”阎政屿不动声色的说道:“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得先回去了。”


    “啊?”小家伙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跑过来,抱住了阎政屿的大腿,把脸埋在他的裤子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小阎哥哥,你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呀,我舍不得你……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阎政屿蹲下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很快。”


    “真的吗?”小阎政屿抬起了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真的,”阎政屿郑重的说道,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我们来拉钩。”


    小家伙这才破涕为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阎政屿站起了身,对着阎勋和毕文敏点了点头。


    毕文敏站在门口,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小阎,以后有空常来啊,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阎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朗声说:“天都已经快黑了,你路上可要小心着点。”


    “好,”阎政屿乖顺的答应着:“你们也早点休息。”


    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各家各户的屋子里面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对面的葛大爷听到动静将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了半个身子:“小阎同志,不多玩一会儿啦?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阎政屿脚步没有停下:“还有点事情要忙,葛大爷您歇着啊。”


    “哦哦,那确实事情要紧,路上慢点啊。”葛大爷也没有多问,又将脑袋给缩了回去。


    阎政屿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从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绕到了阎家厨房窗户后面的地方。


    他背靠在墙上,抬起了手腕,就着路灯的微光看了一眼手表,此时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差不多八点钟的时候,潭敬昭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我没来迟吧?”


    “没有,”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时间刚刚好。”


    阎政屿跟潭敬昭说了一下有人盯上了阎家的事情,特意喊他过来帮忙。


    走的近了,潭敬昭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带着几分调侃的问道:“蛋糕好吃吗?”


    阎政屿的嘴角微微扬了扬:“放心,专门给你留了一块。”


    潭敬昭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阎政屿转过了身,曲起手指在厨房窗户的木框上轻轻敲了敲。


    快速的敲了三下,然后再慢敲两下。


    窗户里面立刻有了动静,插销被轻轻的拉开,阎勋的脸出现在了窗户的后面:“小阎?”


    阎政屿点了点头:“嗯,是我。”


    阎勋立刻将窗户完全打开了:“快进来,小心着点。”


    窗户后面,台面上的东西都已经全部被清理出去了,方便阎政屿和潭敬昭的进出。


    阎政屿双手撑着窗台,身体轻盈的一纵,便利落的翻了进去,潭敬昭紧随其后。


    阎勋和毕文敏以前也见过潭敬昭,阎政屿带着他来蹭过几顿饭。


    阎勋轻轻地关上窗户,转过身来对潭敬昭说道:“这大晚上的,还让你专门跑一趟,麻烦了。”


    “你这太客气了,”潭敬昭摆了摆手,满脸无所谓的说道:“我跟老阎是兄弟,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再说了,我们干公安的,为人民服务也是应该的。”


    小阎政屿看到去而复返的阎政屿,惊喜的睁大了眼睛:“小阎哥哥……”


    “嘘……”毕文敏连忙上前,一把捂住了小阎政屿的嘴:“阿屿乖,小声点,小阎哥哥和这个哥哥都在跟爸爸妈妈玩一个抓坏蛋的游戏呢,你不能出声,不然坏蛋就会发现了,游戏就输了,知道吗?”


    小孩子对于游戏总是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和理解力,他立马用小手捂住了嘴巴,还用力的点了点头,乖乖地窝在妈妈怀里,一动不动了。


    “来,潭同志,尝尝看,”阎勋伸手指了一下用纱罩特意盖着的蛋糕:“专门给你留的。”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潭敬昭也不矫情,直接坐在桌子旁边就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说:“这味道真不错,手艺真好。”


    吃完蛋糕,潭敬昭用纸擦了擦嘴,将目光投向了阎政屿:“接下来咱们怎么安排?”


    “平常怎么样就怎么样,”阎政屿语气轻松的说道:“咱们在这里中捉鳖就好。”


    阎勋连连点头:“好,都听你的。”


    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小阎政屿有些困了。


    毕文敏牵起了他的手:“走吧,去睡觉。”


    小阎政屿打着哈欠,又看了一眼阎政屿:“小阎哥哥,你不能趁我睡着了,偷偷走哦。”


    阎政屿觉得有些好笑,轻轻应了一声:“好,不偷偷走。”


    小阎政屿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屋子里面,四个大人坐在沙发上,沉默的等待着。


    凌晨十二点半,毕文敏困的上下眼皮子开始打架:“小阎啊……这是不是弄错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再等等,”阎政屿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但十分肯定的说道:“就在今天晚上,他一定会来。”


    “嫂子,你别急,老阎这家伙别的不说,那直觉可是邪乎得很,他说今晚有情况,那肯定八九不离十的,”潭敬昭在阴影里坐直了身体:“咱们再等一会儿。”


    又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整个四合院都变得万籁俱静了起来,屋子里面亮着的灯光一盏一盏的被熄灭了,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好像所有的人都已经睡下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几声极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了,又用某种方式弄得异常怪异,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贴着门缝挤了进来:“有人吗?睡下了吗?”


    客厅的阴影里,阎政屿对着几个人打了个手势,于是大家伙就都蹑手蹑脚的站到了门后面死角的位置,屏住了呼吸。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便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从怀里面掏出了一把钥匙,轻轻地打开了房门。


    一个黑色的影子,侧着身子,无声无息的走了进来。


    借着门外漏进来的那一丝惨淡的月光,阎政屿和潭敬昭都清晰的看到,来人的右手之中,握着一把长度约莫二十公分,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刀子。


    屋子里面很黑,男人也没有注意到周围埋伏的人影,而且他似乎对于屋子里的格局非常的熟悉,进来以后没有任何的停顿,直接就往主卧的方向走去了。


    主卧室的门虚掩着,男人来到门前,将其轻轻的推开了。


    卧室里面要更黑一些,窗帘也拉了起来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只能隐约的看到床上的被子微微隆起的轮廓,好像有两个人正在熟睡。


    男人走到了床边上,右手高高地扬了起来,那柄闪着寒光的刀子,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刺目的白光,狠狠的朝着床上隆起的被子捅了下去。


    然而,意料之中鲜血喷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刀身刺入的感觉也明显的不对。


    很软,很蓬松,毫无阻力,没有一点应有的刺入血肉的顿挫感。


    男人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里面的灯却突然被打开了,骤然亮起的光线将男人脸上的错愕表情照的一清二楚。


    毕文敏站在门口,满脸的愤怒:“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阎政屿和潭敬昭迅速的冲了上去,试图将其给制服。


    男人的喉间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嘶吼,不管不顾的挥刀就向阎政屿刺了过去。


    他的刀光凌乱,却带着一股狠劲。


    “小心。”潭敬昭眼见刀尖直奔阎政屿的胸腹,厉喝了一声,抬脚就朝着男人的手腕踹了过去。


    只要他这一脚踹到,男人抓着的刀子必然脱手。


    可偏偏,阎政屿完全没有要避开刀子的打算,甚至还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拉了一把潭敬昭。


    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让潭敬昭势在必得的一脚落了空。


    “噗嗤——”


    男人手里的刀子狠狠的刺进了阎政屿的腹部,温热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在布料上面洇开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毕文敏的惊呼声变成了尖叫:“小阎!”


    “老阎!”阎政屿受伤的瞬间,潭敬昭手下的动作更快了。


    他用肩膀重重的撞在了男人的胸口处,将其狠狠的撞倒了床边,与此同时,左手死死地扣住了阎政屿的手腕,手则是一记重拳砸在了对方肘关节的内侧。


    男人嘴里发出了一声痛呼,五指不由自主的松开了。


    “当啷——”


    刀子掉落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声响。


    潭敬昭手下动作不停,膝盖顶着对方的后腰,将他的两条手臂反拧到了背后,另一只手迅速的从腰间取下了手铐,干脆利落的将对方的手腕给铐死了。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用了不到两三秒时间。


    制住了凶手,潭敬昭立刻回头看向了阎政屿:“你怎么样?”


    阎政屿靠坐在墙边,手捂着腰腹处,指缝间不断地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却还是对着潭敬昭强挤出了一抹笑容:“没事,小伤。”


    “你再坚持一下,”阎勋一阵风似的跑去了客厅,又转了回来:“我已经报案了,也联系了救护车,他们马上就到。”


    毕文敏看着阎政屿腹部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迹,吓的声音都在发颤:“小阎,小阎你怎么样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阎政屿喘着气,对潭敬昭说道:“看看他究竟是谁。”


    前世,他之所以选择做一名刑警,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要抓住这个杀害了他父母的凶手。


    只是当时的阎政屿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案发的时候他在自己的卧室里面睡觉,对于当时的情况了解的并不多。


    现场也没有留下太多有用的线索,以至于一直到三十六岁因公殉职,他都没有将这个凶手抓捕归案。


    这一直是他心里的执念。


    “好。”潭敬昭应了一声,一把揪住了那人的头发,将他的脸强行扭了过来,扯下了他脸上蒙着的布,让他的五官暴露在了灯光下。


    这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因为这个歹徒,竟然就是住在阎家隔壁的奉名利。


    在所有人的眼中,奉名利都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形象。


    他平常说话做事都是吞吞吞吞的,无论别人和他说什么,让他做什么事情,他都会答应下来。


    奉名利也从不和人起争端,而且对自己的媳妇也特别的好,完全就是一个居家好男人。


    之前在等待歹徒上门的时候,大家伙猜测了不少的人,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奉名利。


    半天之前,他还在扫着家门口台阶上的垃圾,对着媳妇吐的满地的瓜子壳,任劳任怨。


    可现在,他却拿着刀闯入了阎家,要致所有人于死地。


    “怎……怎么会是你?!”毕文敏的声音也充满了震惊,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一切:“奉名利,为什么?我们家……我们家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奉名利被潭敬昭死死的按着,脸贴在了水泥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听到这话以后,他慢慢的抬起了头。


    当他的脸完全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发生了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那种温吞,腼腆,甚至还有些懦弱的神态彻底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扭曲的,混合着无尽疯狂和怨恨的表情。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而那双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嗜血凶光。


    这双眼睛,终于与阎政屿前世在衣柜里面看到的那双眼睛,严丝合缝的重叠在了一起。


    “呵呵……哈哈哈……”奉名利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无比,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恶意:“是我……当然是我,我就是要把你们全都杀了,你们……你们都该死!!”


    他的声音不再温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满是淬毒的恨意。


    奉名利的目光死死的钉在阎勋的脸上,整个人剧烈的挣扎了起来:“最该死的……就是你,阎勋!我早就该把你杀了!早就该!!!”


    “老实点!”潭敬昭低吼了一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奉名利的脸重新按回了地上:“少在那废话。”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小阎政屿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爬下了床,赤着脚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爸爸,妈妈……”


    当看到靠在墙边上,脸色惨白的阎政屿的时候,他的睡意完全被吓没了。


    “小阎哥哥,”小家伙跑到了阎政屿的面前,看着他腰间的血,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小阎哥哥……你疼不疼啊?你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你别死……”


    阎政屿看着她哭成了泪人的样子,莫名的觉得有些好笑:“没事,不疼的,也死不了,你爸爸已经打了电话了,一会儿医生就来了。”


    “你骗人……流了好多血……肯定疼……”小孩哭得更凶了,他伸出了手,想要去捂那个流血的伤口,又有些不敢碰,只能对着那里不停的吹气。


    “呼呼……我给小阎哥哥呼呼,呼呼就不疼了,小阎哥哥你别哭……我把我的糖都给你,我还有前几天爸爸买的大白兔,都给你……你别疼……”


    没过一会儿,公安局的支援和救护车就都赶到了现场。


    雷彻行看到阎政屿腰间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怎么搞成了这样?”


    医护人员拎着急救箱,简单的给阎政屿包扎了一下。


    雷彻行站在旁边,看着医生给他处理伤口,然后转过头来训斥潭敬昭:“你们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提前跟组里报备一下,就你们两个人,太冒险了。”


    潭敬昭刚要开口说话,阎政屿就伸手扯了扯雷彻型的衣摆:“我也是担心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你别怪大个子。”


    雷彻行无奈的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知道你们两个感情好,少说两句吧。”


    医护人员处理完伤口以后,将阎政屿抬上了担架。


    “小阎哥哥……”小阎政屿看到阎政屿要走了,哭喊着又要扑过去,被毕文敏紧紧的抱住了。


    “阿屿乖,小阎哥哥要去医院治伤,你跟着去,小阎哥哥还要照顾你,医生叔叔就没法好好给他治伤了,知道吗?”毕文敏不停的安抚着儿子:“等小阎哥哥的伤口好一点了,妈妈就带你去医院看他,好不好?”


    小阎政屿哭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好……我不耽误医生叔叔给小阎哥哥治伤。”


    他的鼻子微微抽了抽,带着浓重的鼻音喊道:“那……那你等我,我明天早上就去看你,你要好好的。”


    阎政屿扯了扯嘴角,冲他笑:“好,一言为定。”


    担架被抬出了屋子,穿过了拥挤的邻居们。


    潭敬昭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顺便对雷彻行说:“我去照顾一下,好歹有个人看着他。”


    雷彻行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围观的人群里,林萍身上穿着件睡衣,外面裹了一件奉名利的外套,满脸好奇的打量着阎家的屋子。


    直到她看见奉名利被两个公安一左一右的押着,戴着手铐从她面前经过。


    林萍整个人都懵了,愣了两秒钟,她突然尖声叫了起来:“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抓他?快点放开他!”


    雷彻行走到了她面前,例行公事的问了一句:“你是奉名利的什么人?”


    “我……我是他老婆,我叫林萍,”林萍声音尖利,愤怒至极:“你们凭什么抓人?他犯什么事了?”


    “林萍同志,”雷彻行表情严肃:“你爱人涉及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现在,也请你跟我们回市局一趟,我们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


    “刑事案件?”林萍整个人如遭雷击,满脸不可置信地反驳着:“不可能啊,你们胡说八道吧,我男人平常最老实不过了,怎么可能犯事呢?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误会,”雷彻行很肯定的说道:“你的爱人被我们抓了现行。”


    “奉名利!”林萍转头看向了即将要被押上警车的奉名利,嘶声喊道:“你说话,你到底干什么了?!你说啊!”


    可奉名利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停下了脚步,静静的看着林萍。


    灯光打在他青白交加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着十分的狼狈。


    忽然,奉名利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无比的扭曲,怪异,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奉名利不说话,就只是那么盯着林萍笑,笑得林萍浑身汗毛倒竖,遍体生寒。


    然后,他被公安推上了车。


    就在这一瞬间,奉名利突然开口了,他哑着嗓子,缓缓吐露出了几个字眼:“不都还是因为你吗?”


    “你胡说八道,”林萍双腿一软,几乎快要瘫倒在地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名女公安将她拉了起来:“林萍同志,有什么话咱们可以到公安局慢慢说。”


    “我的老天爷……”住在大院里的一名大神拍着胸脯,眼睛瞪得溜圆:“这小奉平时瞅着多老实的一个人,见人就笑,说话声音都不大的,这……这怎么就拎着刀上门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老头嘬了一口烟嘴,缓缓吐出了一圈灰白的烟雾,摇着头说:“平常对我们那叫一个殷勤,啧……没想到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


    “可不是嘛,”葛大爷也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你们说,他到底是图啥啊?小阎一家多和气的人,跟他能有什么仇什么怨啊,平时也没见他们吵过嘴红过脸啊。”


    “这你就不懂了,”一个大妈神秘兮兮的说道:“有的时候啊,就是这种老实人,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了。”


    “最可怜是林萍那丫头……”有人看着林萍被带走的背影,惋惜的说道:“平时瞧着挺厉害的一个人,这下……天都塌了,嫁了这么个男人,她往后可怎么过啊?”


    “唉,造孽啊……”


    “得亏是没出人命,”各大爷瞥了一眼阎家那扇还敞着的门,心有余悸的说道:“你们说……这个奉名利会不会也想杀我们啊?”


    这话引得一片唏嘘和后怕,不少人都下意识的紧了紧衣领。


    毕文敏紧紧的搂着被吓坏了,此刻正趴在她肩头不断抽噎着的小阎政屿。


    “别怕,”阎勋作为受害者和第一目击者,需要去市局做一份详细的笔录,他拍了拍毕文敏的肩膀:“你先带阿屿去刘婶家歇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了。”


    毕文敏点了点头,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这算是什么事啊……”


    这一边,医院里。


    医生和护士们动作麻利的进行了清创,缝合和包扎。


    阎政屿身上的刀口不算太深,幸运的避开了主要脏器,但失血不少,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等阎政屿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都已经亮了。


    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潭敬昭手里正拿着一个包子在啃。


    看到阎政屿睁开了眼睛,潭敬昭三两下将一个包子吞了下去:“医生说你不能吃这个,不是我不给你吃啊。”


    说完这话,潭敬昭端起杯子递到了阎政屿的唇边:“我晾了一会儿了,现在不烫,你先喝两口水。”


    阎政屿就着他的动作,喝了一些水。


    病房里面很安静,晨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摇晃。


    潭敬昭放下了杯子,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你是故意的。”


    他不是在问阎政屿,而是非常肯定的陈述。


    阎政屿若无其事的躺了下去,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你说什么?”


    潭敬昭没理会他的装傻,又拿起了另外一个包子,慢慢悠悠的吃着:“奉名利的那一刀,你完全有能力躲过去。”


    他眼里带着几分戏谑,每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你不但没躲,还挡了我一下,你是故意让他刺伤你的。”


    阎政屿挑了挑眉,继续装做一无所知的模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当时太乱了,我只是没看清楚刀子在哪里。”


    “呵,”潭敬昭短促的笑了一声:“行,就当是你没看清,那我问你,以你的身手和当时的位置,下意识的侧身和格挡很难吗?老阎,咱们一起办过多少案子,打过多少配合了,你什么水平,当我不知道?”


    阎政屿沉默着,没接话。


    潭敬昭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不就是想让奉名利多判几年吗?奉名利持刀入室,意图杀人的罪名是跑不了的,但是否造成了实际性的伤亡,对于量刑的影响还是挺重。”


    他顿了顿,看着阎政屿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你觉得这一刀,挨的很值?”


    值吗……?


    用一刀皮肉之苦,换一个杀人未遂且造成警务人员重伤的情节,基本上可以让奉名利把牢底坐穿了。


    这当然值了。


    他前世追查了二十多年都没有抓住的凶手,又怎么会让他如此轻易的跑掉呢?


    阎政屿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不闪不避的迎上了潭敬昭的目光:“你会说出去吗?”


    潭敬昭把最后半个包子恶狠狠的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含糊的嘟囔道:“说?说什么?”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我可什么都没看到,至于我的同事当时是脚滑了,还是眼神不好了,或者是突然想试试刀子快不快了……关我屁事啊。”


    阎政屿看着他这副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装傻充愣的样子,低着头弯了弯嘴角:“大个子,谢了。”


    潭敬昭轻笑了一声:“跟我还客气啥?”


    担心阎政屿在病床上躺着无聊,潭敬昭就天南地北的和他谝闲传,唠家常。


    潭敬昭在说话的时候还一直盯着手表上的时间,等到距离手术结束,过去八个小时的时候,他突然起身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面拿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粥:“医生说了,手术结束的八个小时内要禁食,这会儿时间到了,你可以先喝点粥。”


    潭敬昭说着话,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撇去了最上面的一层米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气,这才递到了阎政屿嘴边:“来,张嘴,今天你是病人,我就好好的伺候你。”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阎政屿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的咽下去吃了大半碗:“谢谢。”


    潭敬昭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是又喂了他两勺粥。


    吃完了粥没一会,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小阎政屿站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小阎哥哥……你好些了吗?”


    毕文敏跟在儿子的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头装着一些新鲜的水果。


    她看起来气色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是浓重,一看就是晚上没睡好,但说话的声音依旧温柔:“我们来看看你。”


    阎勋的手里面提着一个保温桶:“我专门用老母鸡炖的鸡汤,一会儿趁热喝一点,好好补补身子。”


    “你们来了……”阎政屿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却一把被潭敬昭给扶住了:“这手术才刚做完,伤还没好呢,你就别乱动了。”


    “对对对,”毕文敏把水果放在了床头柜上,满脸认真的说道:“看你这样子……真是遭了大罪了,流了那么多血……可吓死我们了。”


    “小阎,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了,”阎勋对阎政屿的所作所为非常的感激:“如果不是你提前警觉,我们昨天晚上恐怕……”


    “对啊,你可一定要好起来。”毕文敏忍不住落下了几滴泪,即使现在已经安全了,但那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后怕,依旧让她浑身发凉。


    小阎政屿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阎哥哥……你……你还疼吗?”


    “不疼了。”阎政屿看着小孩儿关切的眼眸,心中顿时一软。


    这确实只是一点小伤,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这个世界的自己,如同他一般,经历一次父母双亡的悲剧。


    这里有他在。


    才七岁的小孩。


    就应该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长大。


    “你骗人……”小阎政屿摇了摇头,小嘴一瘪,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你流了那么多血……妈妈说要好好养着,不能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松开了抓着背脚的手,反而在口袋里面掏了起来。


    过了片刻,小阎政屿掏出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这两颗糖之前被他攥在手心里面许久,已经微微有些融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了奶糖上的纸,努力的递到了阎政屿嘴边,眼巴巴的说:“小阎哥哥,给你吃糖,吃了糖就不那么疼了,我每次打针怕疼的时候,妈妈就给我吃糖。”


    阎政屿笑着张嘴,将那颗糖果吞了进去,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就在口腔里面化开了。


    小阎政屿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紧张兮兮的问了一句:“甜吗?”


    “甜,很甜,”阎政屿的声音还有些哑:“吃了糖以后真的不疼了呢。”


    小孩瞬间破涕为笑,献宝似的把另一颗糖也塞到了阎政屿的手里:“那这颗也给你,等你又疼的时候吃。”


    阎政屿的眼尾弯了起来,瞳孔里面闪着细碎的光:“好。”


    ——


    奉名利被审讯的时候,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了。


    一夜没怎么睡觉,让他看起来异常的憔悴。


    雷彻行和钟扬坐在了奉名利的对面,桌子上面除了记录的纸笔以外,还放着那把作为凶器的刀子,刀子被装在了证物袋里,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姓名?”


    “奉名利”


    “年龄?”


    “25”


    在审讯之前,雷彻行他们已经初步了解过了奉名利的为人。


    他是京都机械厂的一个普通工人,平日里少言寡语,待人温和,甚至有些怯懦,从未与人红过脸,更别说打架斗殴了。


    奉名利在厂里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而且还愿意吃亏,别人让他加班就加班,让顶班就顶班,好说的不得了。


    在家里的时候,对妻子林萍也是百依百顺,工资全交,家务活也全部都被他一个人给包揽了,还被邻居们戏称为二十四孝好丈夫。


    林萍的性格有些外向,甚至可以说是泼辣,两相对比之下,奉名利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一样。


    这样一个在所有人眼中都老实本分的人,突然在深夜手持利刃潜入邻居家里,意图行凶,着实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雷彻行抬了抬眼帘:“为什么要杀人?”


    奉名利涣散的目光慢慢聚起了焦,落在了雷彻行脸上:“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那个贱人!”


    “她?是谁?”雷彻行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根据现有的信息,阎勋家里只有他们夫妻两个和一个七岁的儿子。


    “林萍,我老婆,”奉名利猛地提高了音量,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个不知足的贱货,拜高踩低的婊子!”


    雷彻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既然奉名利心中恨意的指向是自己的妻子,那又为何会对邻居阎勋一加下手呢?


    “你恨你老婆,”钟扬有些纳闷的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去杀别人?”


    奉名利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搐起来,那股扭曲的恨意里又掺杂进了一种极致的痛苦和羞辱。


    他几乎是从胸腔里嘶吼出声:“为什么?!因为阎勋勾引我老婆,因为林萍那个贱人眼里只有他,她整天念叨的就是阎勋,阎勋,阎勋!!!”


    奉名利吼的声嘶力竭的,仿佛要将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的屈辱和不甘,都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一样。


    在所有人的眼中,奉名利就是老实本分的代名词。


    他妻子林萍百依百顺到了一种卑微的地步,几乎可以说是,林萍说东他不敢往西,林萍指狗他不敢撵鸡。


    奉名利以为,这样就能换来美好的日子,换来妻子哪怕一丝一毫的满意。


    可林萍却一直都在嫌弃他,她嫌弃奉名利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嫌弃他木讷,不懂浪漫情趣,嫌弃他窝囊,在厂子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普通工人,升迁无望,工资微薄。


    她总是拿奉名利和别人比。


    比得最多的,就是隔壁的阎勋。


    阎勋在文化局工作,是坐办公室的文化人,他说话斯文,举止得体,不像奉名利一样只会闷头干活。


    而且阎勋还写得一手好字,偶尔还会在报纸上发表一些小文章,林萍总觉得他非常的有才气。


    阎勋还会做得一手好菜,不像奉名利,做出来的饭菜跟猪食似的。


    而且阎勋还经常会在下班的路上顺手带一束应季的鲜花,或者几样时令的水果。


    周末的时候,阎勋就会拿着相机,带着打扮得体的毕文敏去公园里照相。


    林萍不止一次的看过那相片,照片上的夫妻二人笑容灿烂,幸福都快要透过相纸溢出来。


    阎勋甚至还买了一辆小轿车,不像他们似的,每次出门就只能蹬自行车去,如果要去远一点的地方的话,就只能赶公交车了。


    公交车上人又挤,还经常没有地方坐,站一路下来,腿都要站酸了,而且车子还总是摇摇晃晃的,晃的人脑袋疼。


    “看看人家阎勋,再看看你,”这句话几乎成了林萍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人家下班回来还知道带花哄老婆开心呢,你呢?除了那身的机油味儿,还有什么?”


    “毕文敏的命真好,嫁了个知冷知热的,还会拍照,多有情调啊,我嫁了你,算是倒八辈子霉了。”


    每当阎勋对毕文敏做了什么的时候,林萍就在那里骂骂咧咧的指桑骂槐。


    奉名利就一个劲的低着头,也不说话。


    见此情景,林萍就更生气了:“看看你那个怂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连人家阎勋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奉名利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也习惯了逆来顺受,他以为,林萍只是抱怨几句,发泄一下生活的不满就可以了。


    他甚至还在暗暗努力着,想要多挣点钱,或许有一天也能让林萍坐上小汽车。


    可林萍的抱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样,不间断的刺激着奉名利那颗脆弱又敏感的心。


    林萍的每一次比较,都在否定着奉名利作为丈夫,作为男人的全部价值。


    阎勋这个名字,渐渐的成了奉名利心中永远也无法摆脱的梦魇。


    奉名利开始害怕听到阎勋的名字,害怕看到阎勋一家其乐融融的景象。


    每当听到隔壁传来欢笑声,看到阎勋体贴的为毕文敏拎包,开车门的时候,奉名利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攥住了,只剩下窒息般的难受。


    奉名利不止一次的开始想。


    如果阎勋死了就好了。


    如果这一家子人都消失了就好了。


    他们死了,林萍就不会再念叨了。


    他们死了,就没有人再拿阎勋来和他比较了。


    案发的那天,阎勋像往常一样的开着小轿车回到了院子。


    车停稳后,阎勋先下车了,然后绕到了副驾驶,很绅士的替毕文敏打开了车门,还伸手挡了一下车顶。


    阎勋紧接着又打开了后备箱,那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看起来就很沉。


    阎勋看着毕文敏,语气温和:“东西挺多的,我来拿就行了,你先进屋歇着。”


    毕文敏脚下没有动,但却也没有帮着拿东西,她就只是笑意盈盈的站在车边看着阎勋:“我等你一起。”


    阎勋也回头看向了她,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


    下午的阳光洒在了他们身上,给他们的影子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整个画面看起来无比的温馨。


    因为现在天气已经暖和了,所以奉名利家里的门大敞着,林萍坐在屋子里头生闷气,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奉名利蹲在门口,正在试图修理一把有些松动的椅子。


    林萍看着奉名利那窝窝囊囊的样子,胸腔里面一股无名火直接就蹿起来了:“看看,你看看人家,同样都是男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似乎还担心被别人把这些话给听见,林萍反手关上了门:“人家阎勋就知道疼老婆,大包小包的都自己提,舍不得让毕文敏沾一点手,你呢?你除了会蹲在这儿摆弄这破椅子,你还会干什么啊?!”


    “人家阎勋多会来事啊,知道今天孩子生日,就买了这么多东西,你呢?你记得我生日吗?去年我生日的时候你送了什么?一块破布,说出来我都替你寒碜!”


    林萍一脚将奉名利手里正在修理的椅子给踹翻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要情趣没情趣,连对老婆好你都学不会,真是个废物!”


    林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鞭子一般的,狠狠的狠抽在了奉名利的心上。


    积压了数年的屈辱和愤懑,如同沸腾的岩浆一般爆发了出来,冲破了他身上老实本分的外壳。


    奉名利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林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不堪的声音:“你真是够了,成天到晚都是阎勋阎勋,既然他那么好,那你去找他啊!你去跟他过啊!!”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语气回应林萍。


    林萍被吓了一大跳,但紧接着,那种被挑衅了,威严的暴怒让她豁然站起了身,直接指着奉名利鼻子骂了起来:“哎哟,你还真是长本事了,还敢跟我顶嘴了,奉名利,我告诉你,我当初嫁给你就是看你老实,你现在能耐了,学会吼我了是吧?”


    她仿佛是终于找到了奉名利身上的不堪似的:“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这么跟我说话,这日子就别过了,我们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砸在奉名利的脑门上,将他所有的愤怒都给砸了个烟消云散。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工作不如意,还被人看不起,如果连这个家都没有了,那他还能剩下什么呢?


    他将真正的沦为所有人眼中的笑话,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不……不要……萍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奉名利脸上的狰狞瞬间褪去了,他惊慌失措的抓住了林萍的一裤腿,语无伦次地求饶:“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是我窝囊,我不该跟你顶嘴的,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离婚,求求你了萍萍,我不能没有你……”


    奉名利哭的涕泗横流,整个人都卑微到了尘埃里:“我以后一定改,我努力赚钱,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求你了,别离开我……”


    林萍看着他这副窝囊废的模样,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更添了几分厌恶。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脚边瑟瑟发抖的丈夫,冷哼了一声,甩开了他的手:“滚开,看见你就烦。”


    话虽如此,但终究,她也没有再提离婚两个字。


    奉名利如如蒙大赦般,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他看着林萍转身回屋的背影,又听着隔壁阎勋家里传来的嬉闹的声音。


    一个想法,在他的脑袋里面疯狂的回荡,并且越来越清晰。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阎勋!


    如果没有阎勋,林萍就不会整天念叨,就不会嫌弃他,更不会想跟他离婚!


    杀了阎勋……杀了他全家,让他们都消失!


    只要他们都死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林萍也就只会看着他一个人了……


    奉名利从家里面翻出来了一把刀子,然后接了半盆水,将磨刀石给浸湿了。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旁边,开始一下,又一下的,缓慢的打磨着刀刃。


    “沙沙沙……”


    刀子上面的铁锈一点一点的被刮下来,逐渐露出了底下冰冷的钢蓝色。


    奉名利的动作非常的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


    所有的愤怒,屈辱,都在这单调又重复的动作中,被一点一点的研磨成了一种浓烈的的杀意。


    林萍被奉名利的动静惊醒,皱了皱眉随口问了一句:“你磨这破玩意儿干嘛?”


    奉名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他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刀钝了,磨利索点,明天刚好买只鸡回来,宰鸡给你吃。”


    “真是闲的你。”林萍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的回屋了。


    夜幕在奉名利近乎机械的磨刀声中如期降临。


    四合院里的灯火一家一家的熄灭,林萍也睡着了,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鼾声。


    奉名利躺在床的外侧,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的等待着。


    当一片万籁俱静之后,拿上了那把打磨的无比锋利的刀,走了出去。


    奉名利观察着阎家人很久了,知道他们在出门的时候,会习惯性的把一把钥匙放在窗框的夹层里。


    所以奉名利趁着他们家没人的时候,偷偷的将钥匙拿了去,配了一把。


    他以为这一夜,他会彻底的解决掉困扰了他多年的梦魇。


    可万万没想到,屋子里面的人早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行动,布置下了一个陷阱,正等着他去钻呢。


    奉名利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挣脱了出来,满是痛恨的看向了雷彻行和钟扬:“你们现在你明白了吧,阎勋必须死,他们一家都必须死!”


    “只有他们死了,我的日子才能清净,林萍……林萍才会知道,谁才是对她最好的,”说着说着,奉名利就开始痛哭流涕了起来:“只可惜……到头来功亏一篑,我没能杀的了阎勋……”


    雷彻行冷眼看着眼前这个内心早已经扭曲的男人,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其实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个事情,可他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凶残的道路,选择了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


    人性的幽暗,有时候……比那最锋利的刀刃都要狠得多。


    ——


    奉名利持刀入室杀人,被当场逮捕,证据确凿,他根本辩无可辩。


    法槌敲响,审判长庄严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响起:“被告人奉名利因生活琐事长期积怨,产生极端狭隘报复心理,并于深夜潜入被害人住所,意图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


    “被告人犯罪动机卑劣,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手段凶残,虽因被害人提前防备及公安人员及时制止而未造成死亡后果,但社会危害性极大,情节特别严重,应依法予以严惩。”


    审判长略微顿了顿,一字一句的宣布:“被告人奉名利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奉名利听到这话的时候,猛地抬起了头来,那双大睁着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无期徒刑,那可是一辈子啊……


    他要一辈子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面等死吗?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其实被林萍说几句也是可以的,他根本没有必要要杀了阎勋啊。


    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奉名利像个孩子一样,在被告席上无声的痛哭着。


    铺天盖地而来的悔恨,几乎都要将他给压垮了。


    可他已经采取了行动,就再也没有后悔的可能。


    林萍安安静静的坐在观众席上,无比的,她现在也知道了,奉名利之所以会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和她也有挺大的关系的。


    奉名利的家人几次三番的找上了她,将她打的鼻青脸肿的,即使她戴了口罩,却还是遮盖不住眼角和颧骨处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瘀痕。


    林萍听了宣判的结果,内心里面只剩下了一片麻木,她不想知道奉名利究竟要被判多久的刑,她只想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和他离婚。


    这段时间里,林萍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她的名声扫地,婆家恨她入骨,未来的日子也是一片迷茫。


    林萍向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可奉名利在里面死活不同意签字,一时半会儿的,这个婚根本离不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将逼得奉名利杀人的骂名背负多久……


    不过,阎家人在听到奉名利的下场的时候,就显得高兴的多了。


    毕文敏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真是活该,想要害人,就该有这样的下场。”


    阎勋搂着毕文敏的肩膀,眼中没有太多的波澜:“好了,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阎政屿是受害者,作为了证人出席了庭审现场,等到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庭审结束,人群开始了有序的退场,阎政屿随着人流走出了法院的大门。


    六月的阳光有些耀眼,洒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阎政屿微微眯起了眼睛,适应着外面的光亮。


    “小阎哥哥。”


    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小阎政屿蹦蹦跳跳的来到了阎政屿的身边:“小阎哥哥,坏蛋被关起来啦,再也不能出来害人了啦,我妈妈说,无期就是要关一辈子,对不对呀?”


    阎政屿低下了头,像以往那样揉了揉小孩柔软的发顶,温声道:“嗯,对,他做了坏事,所以就要接受惩罚。”


    小阎政屿仰头看着他,眼睛里面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崇拜:“小阎哥哥好厉害呀,如果不是小阎哥哥,我们就要被坏人欺负啦。”


    说着话,他突然挺起了小小的胸膛,用一种近乎于庄严的语气,大声宣布道:“我要像小阎哥哥一样,长大了之后做一名公安,打倒所有的坏蛋!”


    阳光落在了他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小脸上,他的眼眸清澈见底,闪耀着无尽的光芒。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街道的几声喧嚣。


    阎政屿听着这稚嫩的童声,忽然怔住了。


    他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那时的他,站在孤儿院的门口,双手捏的紧紧的,一字一句的在心里面许下诺言:


    “我长大了以后,要做一名公安,抓住杀害了我爸爸妈妈的坏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明天更番外哦~


    休息一个月,三月三号开《犯罪模拟器,但是警察》这本书,宝宝们点个收藏吧,求求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离婚出了点意外亡灵法师异界之旅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夏至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