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意想不到的凶手◎
钟扬用手指着纸包里的白色粉末, 脸色阴沉的都几乎快要滴出水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男人已经被两名公安干警死死按住,铐上了手铐。
因为他的手腕被颜韵踹中, 有些红肿起来, 手铐的圈圈堪堪卡在他肿痛的手腕上, 每一次细微的活动都带来一阵疼。
但这疼痛, 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恐惧的千万分之一。
他瘫跪在地上, 几乎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似的,牙齿也在打着摆子。
“我……我不知……不知道……领……领导……”男人几乎是吓得魂飞魄散,除了否认和本能的恐惧以外,已经彻底的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不知道?”钟扬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没有半点笑意的弧度。
他不再看这个已经被吓破胆的男人, 而是将目光扫向了房间里的其他七个人。
整个屋子里的八个人, 正好四男四女, 昨天晚上一行人进行了好一番的激战,此时套在身上的衣服全部都是皱皱巴巴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甜腻腥膻的味道, 一群人堕落又沉沦。
在钟扬看过来的时候,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慌忙低下了头去。
“都不承认,是吧?不承认就罪加一等, ”钟扬的声音清晰的想在每个人的耳边:“你们可是被抓了个现行的,现在不说,等到了局里去,到时候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我说, 我说……领导我说……” 钟扬话音未落, 角落里一个穿着亮片短裙的陪酒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是……是毒……但……但是我没吸, 真的没有吸,我就是……就是陪他们喝酒,睡觉……”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领导,这不关我的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惊恐万分的指向了那几个男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撇清自己的嫌疑。
她这一开口,另外三个陪酒女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哭诉了起来。
“对对对,领导,都是他们几个吸的,我们就是陪酒是的,我们哪里有钱买那个啊,那个太贵了……”
“我们不敢沾的,沾了这辈子就完了,我们就是赚点辛苦钱……”
“他们吸了以后就……就乱来……我们也是没办法……但是我们没有吸,真的没有吸……太贵了,我们买不起……”
四个女人七嘴八舌的将矛头一致指向了那四个面如死灰的男人。
钟扬冷冷地看着这场推诿与指控,脸上的寒意丝毫未减:“知道是什么就好,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部带走,立刻通知缉/毒大队那边接手。”
“还有……”钟扬转过头来,看着几乎都快要晕厥过去的花衬衫经理:“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当双手被铐起来的时候,花衬衫经理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努力的想要站起来自己走,可双腿却仿佛是那煮烂的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两名公安无奈之下,只能一左一右的架着他,在地上拖行。
颜韵小心翼翼的用证物袋将那个纸包封装好:“钟组,根据现场初步来看,毒的存量不算太大,应该只是供他们这些人自己吸食用的,但存在交易和容留吸/毒的嫌疑是跑不了了,这个暗室,就是他们的毒/窝和淫/窟。”
钟扬环视着这个奢靡又肮脏的秘密空间,眼底一片冰冷:“贾桂香在这里工作,她接触的也是这样的环境,她的死……会不会也和这些东西有关?”
颜韵略一沉吟:“可能性很大。”
“或许……凶手在她家里翻找的,”颜韵迟疑着说:“就是这家歌舞厅贩/毒的证据。”
“嗯,”钟扬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对身边一名负责协调行动的治安大队负责人说道:“你安排一下,留一队人在这里守着。”
“现在这个点,歌舞厅大部分的员工还没有来上班,等到晚上那些陪酒女服务员们来上班了,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部给我请回局里去协助调查,”钟扬最后又扫视了一眼这个房间:“我倒要看看,这金孔雀的羽毛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脏东西。”
那位负责人神色一凛,立刻开始调度人手,布置起了蹲守和抓捕的任务:“明白。”
现场的勘查和人员押送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进行。
颜韵摘下手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本来以为只是来查贾桂香的社会关系,没想到却捅出了这么大一个毒/窝。”
“贾桂香所处的环境非常的复杂危险啊,”钟扬微微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的说道:“毒,色情,暴力……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不是轻易能够调查的清楚的。”
“咱们安心查命案就行了,毒的事情交给缉/毒大队那边去管,”钟扬摆了摆手:“先回去吧,把这几个人突击审讯了。”
因为这个事情牵扯的有些大,直接把局长龙松然都给惊动了。
“简直就是无法无天,”龙松然沉着一张脸,表情严肃:“娱乐场所绝对不能成为藏污纳垢,滋生犯罪的温床。”
他拍了拍钟扬的肩膀:“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凶杀案了,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破获。”
钟扬慎重的点了点头:“是。”
龙松然又将刑侦支队的队长聂明远也给安排了过来:“老聂,你跟着一起调查,一定要尽快抓捕真凶。”
聂明远瞬间站直了身体:“明白。”
这回抓回来的人有些多,重案组的人还有几个在外面调查别的线索,都有些审讯不过来了,于是刑侦支队的其他刑警们也都参与了进来。
审讯花衬衫经理的人是钟扬和聂明远。
花衬衫经理瘫坐在审讯椅上,我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扭捏作态的风韵,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颓败的气息。
聂明远和钟扬都算得上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了,两个人坐在那里,压迫感十足,让狭小的审讯室里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起来。
聂明远翻开了笔录本:“姓名。”
花衬衫经理哆哆嗦嗦的回答:“黄……黄思勇。”
“性别。”
“男。”
“年龄。”
“三……三十七。”
“职业。”
“金……金孔雀歌舞厅,经……经理,”说到经理两个字的时候,黄思勇的声音小了下去:“领导,我……我就是个挂名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挂名的?”钟扬冷哼了一声:“挂名的经理能知道暗室的机关?能负责给客人供货?黄思勇,到了这个地方就别耍花腔了,把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是你唯一的出路,继续隐瞒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黄思勇被钟扬吓的浑身一抖,眼泪鼻涕一下子全出来了:“我交代,我全都交代,领导,我真的不是主谋啊,我就是个跑腿的,混口饭吃,这个歌舞厅……它也不是我开的,我也不是真正管事的,我就是……就是张老板放在前台的一个幌子而已。”
聂明远立刻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张老板是谁?”
“张定安,他叫张定安,”黄思勇急急忙忙的说道:“歌舞厅是在张定安名下的,那些货也都是他拿给我的。”
黄思勇畏惧地看了一眼两位公安:“他定期会给我一些货,让我悄悄的卖给歌舞厅里信得过的,有钱的熟客,赚的钱也全部都要上交的,他有一个本账,拿了多少货,卖了多少钱他心里都有数,我……我不敢作假的。”
聂明远应了一声,随后又追问道:“张定安手里的货,是从哪里来的?”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黄思勇拼命的摇着头,脸都白了:“张老板从来不让我打听这些的,他每次都是单独找我把东西给我,收了钱就走了,进货的渠道他一直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没有透露过。”
“我……我猜他肯定是有上家的,但是……”黄思勇颤颤巍巍地解释着:“具体是什么人,在哪里,我这种小角色就不知道了。”
眼看着再问不出来有关于毒的东西,钟扬便将话题引到了命案上面:“你们歌舞厅的陪酒女贾桂香,她死了,你知道吗?”
黄思勇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猝不及防的惊愕:“死……死了?贾桂香?香香?我……我不知道啊,领导,我真的不知道,她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就……死了呢?”
他这反应看起来不像是假的,确实是对贾桂香的死讯感到非常的意外和震惊。
钟扬继续问:“上个星期二晚上,向天顺在你们歌舞厅和贾桂香大吵一架,你知道吗?他们在吵什么?”钟扬继续问。
黄思勇努力的回忆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向老板来了之后不太愉快的走了,我就连他们吵架了,我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呢?领导,我就是个经理,又不是专门听墙根的……”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钟扬板起了脸:“那你知道张定安住在哪里吗?怎么联系他?”
“知道知道,我知道,”黄思勇也明白,如果自己继续还说不知道的话,肯定都要吃挂落了,所以急于表现:“他家的地址就在锦绣花园……”
说完地址以后,黄思勇又满脸的哀求:“领导,我就知道这么多了,真的,求求你们,看在我是主动交代的份上,一定要宽大处理啊。”
聂明远把这些信息记录了下来:“黄思勇,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们都会一一核实的,如果你有半句假话……”
“不敢,绝对不敢,”黄思勇直接指天发誓:“领导,我说的都是真的,有半句假话就让我不得好死。”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审讯室里,气氛同样的紧张。
颜韵和一名刑侦支队的年轻刑警,正在审讯那个试图销毁毒品的瘦削男人。
因为长期的放纵和毒的侵蚀,让他看起来要苍老的多。
坐在椅子上面不停的抖着腿,眼神飘忽不定的。
“姓名。”
“曹……曹俊。”
“年龄。”
“三十四。”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颜韵的声音冷静,不带有什么情绪,却让曹俊更加的不安了。
“知……知道,吸……吸了不该吸的东西,还……还想藏起来。”曹俊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
另外一名刑警按照流程询问:“昨天晚上,在那个暗室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吸了多少?东西哪里来的?”
曹俊知道自己人赃并获,也抵赖不了了,所以就一股脑地全都交代了:“昨……昨天晚上跟几个朋友,还有叫来的几个小姐在那里玩,玩得晚了就都睡那儿了,东西……东西是从黄经理那里买的,几个人分着吸了。”
“那个纸包……”曹俊提到纸包的时候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是我自己剩下的一点,因为那东西贵,我想着留一点,后面还能再吸,因为我没有多少钱了。”
“然后……”曹俊抬头看了一眼颜韵,又飞快的低下了头去:“当时我怕……怕被你们查到,就想着浸到水里化了,说不定……说不定就验不出来了,还能逃过法律。”
颜韵手里的笔轻轻的点在本子上:“三楼那个暗室,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
曹俊一板一眼的回答:“就是干这些的,溜冰,找小姐,有的时候还赌点小钱,那地方隐蔽,隔音也好,是张老板和黄经理弄出来专门给熟客们玩的。”
颜韵将这些线索记了下来,然后又问:“你认识贾桂香吗?就是歌舞厅里那个叫香香的陪酒女。”
“香香?”曹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认识,长得挺水灵的一个姑娘,不过她一直都是被向老板向天顺包着的,场子里的人都知道,向老板看得紧,我们也就只能看看,不敢跟他争的。”
颜韵和同事又问了一些其他的细节,曹俊基本都回答了,但关于贾桂香的死,他提供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他和贾桂香没有什么太深的交集,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是被向天顺罩着的。
公安在这两个看起来知道的比较多的人这里,都没有获取到和贾桂香的死有关的线索。
但是在另外一名刑警询问其中一个叫静静的陪酒女的时候,却有了意想不到的突破。
静静今年二十八岁了,身上的风尘味很重,在一名刑警提到贾桂香的时候,静静突然说了句:“星期二那天晚上贾桂香有没有和向天顺吵过架我倒是不太知道,但是她打了我的一个客人。”
“详细说说。”问询的刑警瞬间来了兴趣,客人殴打陪酒女的事情很常见,陪酒女打客人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对那个客人的印象挺深刻的,”静静喝了一口水,定了定心神:“那个客人特别的年轻,我都不知道他成年了没有。”
静静仔细的回忆道:“他是跟向老板一起来的,向老板好像还挺看重他的,专门给他开了个好包间,那个客人不怎么唱歌,就让我陪着他喝酒,而且非常的不老实,不给钱就直接在我身上到处乱摸……”
“结果还没怎么着呢?香香突然就冲进来了,”静静微微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抹后怕的表情:“她连门都没敲,进来以后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就冲到那个客人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啊,打的可响了,都差点把我都吓傻了。”
“嗯,”问询的刑警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香香就拉着那个客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话,表情特别的凶,当时包厢里面还放着歌呢,我没听清说了什么,然后……然后香香就拽着他急匆匆地走了,向老板当时好像在外面接电话,回来发现人不见了,还问我来着。”
静静说完,又补充道:“对了,香香那天晚上好像情绪特别不好,眼睛还有点红,像是哭过了。”
又是和向天顺有关……
问询的刑警立刻追问了起来:“那个年轻客人叫什么名字?”
静静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向老板没介绍,他自己也没说,做我们这行的,客人不说,我们是绝对不会多问的。”
问询的刑警表示理解:“这个客人长什么样子,你具体描述一下。”
“个子……不算特别高吧,反正没到一米八,我那天穿了高跟鞋,感觉比他矮不了太多,”静静努力的回忆着:“他人挺瘦的,脸有点长,鼻子蛮高,看他身上的穿着不像特别有钱的样子,但向老板对他挺客气的。”
个子不算太高,人又比较瘦,而且还很年轻……
这下子,这名问询的刑警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个客人……跟凶手的侧写有点像啊。
问询的刑警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当时那个客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特别的举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那估计是没有了,”静静也有些无奈:“这都过去半个多月了,真记不清了,包厢每天都是打扫的,就算是留下了什么东西,恐怕也早没了。”
“好的,”问询的刑警很客气的说道:“谢谢你的配合。”
审讯完黄思勇,获得了张定安地址后的第一时间,市局刑侦支队便立刻联合了治安和特警部门,部署了对张定安的抓捕行动。
但当他们到了锦绣花园,看到张定安家里情况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屋子里面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仓促的洗劫。
俨然是已经人去楼空了。
别说是张定安了,连他的妻儿也都消失不见了踪影。
钟扬脸色铁青:“仔细搜,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公安干警们立刻分头行动了起来,对各个房间进行了一番细致的勘查。
但是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整个屋子里面值钱的细软,现金,存折,金银首饰等物品,一概都不见了。
“钟组,看这样子,是收到风声收拾了贵重物品跑了,”一名缉/毒警走到了钟扬身边,低声说道:“他们离开的时间没有太久,厨房水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钟扬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起来,他走到了阳台上,望着楼下小区里偶尔走过的居民,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来晚了一步……”
张定安不仅涉及着毒,还关联着贾桂香的命案,现在让他跑了,就等于是直接断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钟扬叹了一口气:“我们去走访隔壁的邻居和楼下住户吧,问问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张定安一家是什么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公安们敲响了张定安家邻居的大门以后,开门的是一位退休的老大爷。
“对门的小张啊……”老大也回忆着说:“就是今天刚吃完午饭吧,我下楼扔垃圾,看到他们一家子急匆匆的出来,每个人手里都大包小包的提着,小张他媳妇眼睛都红了,好像哭了。”
“还以为是小张跟他媳妇吵架了呢,”老大爷眨巴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倒还挺八卦:“我还劝了劝他们,说两口子吵架,床头吵床尾和的,有啥事说开了就行了。”
说到这里,老大爷颇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结果人家理都没理我。”
紧接着,他们又问到了一家一楼的住户,回答问题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我看到了,他们开车走的。”
小伙子指着院子前面的空地:“之前车就停在那,当时我还问他呢,说这么着急出门干啥,结果那姓张的特别凶的瞪了我一眼,还冲我吼,让我少管闲事。”
“你说这算什么事啊,”小伙子愤愤不平地说:“我好心好意的关心他,他凶我干什么?”
钟扬就问他:“你知道那辆车是什么牌子,什么颜色的吗?知道车牌号码吗?”
小伙子对于车辆的牌子和颜色倒是能够说的出来,但是说到车牌号码的时候就卡壳了:“这谁记得哦,好像有个什么八,还有个什么六的,反正寓意挺好的。”
走访完所有的邻居之后,钟扬底眉沉思着:“我们在歌舞厅漏掉了什么人吗?”
因为按照这张定安逃跑的时间来看的话,应该是在他们还在歌舞厅里面抓人的时候,张定安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但是明明当时所有的人都被控制住了,也没看到什么人打电话啥的。
颜韵微微想了想:“可能传递消息的那人原本就不在歌舞厅里面。”
他们抓人的时间是早上,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那么早的跑去歌舞厅娱乐,但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不定。
可能就是哪个员工在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公安把歌舞厅给查封了,于是急匆匆的跑了,还把消息告诉给了张定安。
钟扬对此也很无奈:“没办法,防不胜防。”
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钟扬联系了指挥中心:“嫌犯张定安,约两小时之前驾驶着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车牌是京A****58,携家人从锦绣花园小区逃跑,身上可能携带了大量的现金和贵重物品。”
“现在申请交警大队支援,查找张定安的车辆,然后全城通缉,堵住各个出入口。”
虽然申请了协查,但钟扬却对此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张定安提前这么久逃跑,肯定是计划好了逃跑路线的,而且对方又是驾驶着车辆,一旦混入车流或者是选择什么偏僻的小路逃离,抓捕的难度将会无限加大。
——
这一边,阎政屿和雷彻行将从向天顺一家提取到的血液样本送到了法医中心。
阎政屿将标记好的样本袋递了过去:“金法医,这些是向天顺及其直系亲属的样本,麻烦尽快和死者贾桂香腹中胎儿的生物检材做亲子鉴定比对。”
金婧接过样本:“好,已经排上优先级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随后又指了指其中一个单独标记的样本袋:“这份是向天顺的弟弟向天齐的样本,这个人……我们怀疑他有吸/毒的嫌疑,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在化验的时候给他做个毒物筛查?”
金婧闻言,抬头看了阎政屿一眼:“行,我备注上,如果吸过的话,血检是能查出来的。”
阎政屿勾着唇瓣笑了笑:“行,那就麻烦金姐了。”
金婧没好气的说了一声:“知道麻烦,就少给我找点活吧。”
两个人从法医中心出来,刚刚回到重案组的办公室,就听到了一阵凝重的议论声。
看到阎政屿和雷彻行进来,叶书愉立马凑了过来:“你们回来了啊,钟组和颜韵早上直接端了个毒窝,就在那个金孔雀歌舞厅。”
“我的天呐,我们之前去的时候完全没看出来啊,”提到这个事情,叶书愉都有些后怕了:“幸好我们点的是成箱的啤酒,你说万一我们要是点了那些调的乱七八糟的酒,那酒保再给我们的酒里下个毒……”
叶书愉一番话没说完,先是自己打了个寒颤:“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颜韵很肯定的说道:“我怀疑贾桂香的死,和贩/毒有关系。”
阎政屿点了点头,脸色严肃:“我们也觉得。”
说完这话,阎政屿翻开了从向天顺那里抄录而来的电话号码和通讯录名单,指着其中一个号码和名字说道:“这个人在今天我们询问向天顺的时候,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
颜韵只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的老大,惊呼出声:“张定安?!”
阎政屿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你知道他?”
“那可太知道了,钟组现在已经带人去抓捕了,”颜韵把从黄思勇那里获得的线索简单说了一下:“这个人是歌舞厅实际的掌权者,而且还是个大毒/犯。”
“希望钟组能把人抓住吧,”叶书愉双手撑在下巴上,盼望着:“可千万别让人给跑了啊。”
结果这话说完没过多久,钟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叶书愉迫不及待的接起:“钟组,情况怎么样啊?”
钟扬的声音里面透着几分疲惫:“人跑了,你们再去翘一下黄思勇的嘴,看看他知不知道张定安其他的窝点。”
“啊?”叶书愉人都傻了,下意识的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瞧我这破乌鸦嘴,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潭敬昭的眼里带着几分挫败感:“那这咋办?”
此时购票没有实名制,身份证也没有普及,人海茫茫里面想要找到一个人,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别丧气,”阎政屿将手搭在了潭敬昭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没了张定安,我们不是还找到别的线索了吗?”
“张定安这么急着联系向天顺,恐怕不仅仅是通风报信那么简单。”
黄思勇被抓,他们的毒/品销售地点暴露,张定安在仓皇之间逃走。
阎政屿条理清晰的分析着:“张定安急需处理掉手里的货,来安排其他的后路,他这个时候联系向天顺……”
“交易,”雷彻行瞬间明白了阎政屿的意思:“他接二连三的打电话过来,可能是为了在逃跑前把手里的货全部都给交易出去,我们可以加强对向天顺的监控,看看他接下来的动向,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张定安的踪迹。”
“有道理,”潭敬昭瞬间就不颓废了,整个人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这个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我保证把这个向天顺盯的死死的。”
“哦,对了……”之前一直说着毒的事情,差点都忘了凶杀案了,颜韵之后觉得提到了静静:“我怀疑静静见到的这个客人,就是杀害贾桂香的凶手。”
阎政屿看了一眼审讯记录:“我想去再见一见这个静静。”
雷彻行微微挑了挑眉毛:“给嫌疑人画像吗?”
“对,”阎政屿轻轻点头:“指纹和脚印都没有在系统里面匹配到,这个凶手很大概率是初犯,如果可以根据静静的描述勾勒出嫌疑人的大致样貌,我们排查起来会容易得多。”
雷彻行知道阎政屿画像的能力出众,但还没有亲眼见过:“我跟你一起去吧。”
静静再次被带到了审讯室里,整个人都有些紧张:“我……我不是已经交代完了吗?”
阎政屿铺好了铅笔和绘画的纸张,冲着静静微微笑了笑:“你别怕,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对,”颜韵也在一旁安抚她:“我们只是想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年轻客人的长相,尽可能的描述的详细一些,我们需要还原他的样貌。”
静静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静静开始了描述:“他……脸型是比较瘦长的那种,不是圆脸,也不是方脸。”
阎政屿点了点头,在纸上轻轻勾勒出了一个瘦长的脸型轮廓。
“眼睛……就是单眼皮,不大,但也不算特别的小,就是……有点细长,看人的时候感觉有点冷。”静静努力的寻找着词汇。
阎政屿根据描述,画上了细长的单眼皮眼睛,并适当调整了眼神的角度,传达出了一种阴冷的感觉。
静静继续说道:“他的鼻子挺高的,鼻梁很直,嘴唇……很薄,颜色也有点淡,抿着的时候有点凶。”
静静讲完五官以后,阎政屿又追问了一句:“他的发型呢,头发大概有多长?”
“发型……就是普通的短头发,”静静回忆着:“比平头稍微长一点,两边剃得挺短的,而且头发有点乱,没怎么打理过的样子。”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阎政屿停下了笔,将画本转向了静静:“你看一下,这个样子像不像你那天见到的那个客人?”
静静凑近了画本,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像,太像了,就是这个感觉,公安同志,你画得太像了。”
阎政屿的唇角微微往上翘了翘,有了这张画像,排查的范围将大大缩小。
他又让静静确认了几处细节,做了微调后最终定稿。
阎政屿把画像画完的时候,钟扬也回来了,重案组的六个人围在一张桌子上,看着这个新鲜出炉的嫌疑人画像。
画像上的人看起来非常的年轻,甚至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这……这也太年轻了吧?”叶书愉忍不住说道:“看起来顶多二十的样子,说不定还没成年呢,他……他真的是凶手吗?”
“年龄不能完全说明问题,”钟扬沉声道:“正是因为年轻,行事的时候会更加冲动一些,而且也会不计后果。”
“这个年纪的小伙子确实反侦察意识薄弱,这反而与现场留下的凌乱痕迹和直白的作案手法比较相符,结合体型侧写,”钟扬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个人是凶手的嫌疑,非常大。”
“画像有了,接下来就是找人,”雷彻行看了一下墙壁上的挂钟,缓缓开口:“这个点,歌舞厅那边上班的陪酒女和其他的工作人员差不多也都被抓回来了,正好可以把这个画像多复印几份,让他们去辨认一下。”
大家伙拿着复印的画像,穿梭在各个临时关押点和审讯室里。
“见过这个人吗?认识他吗?知道叫什么名字?知道住哪里,和谁来往吗?”
同样的问题被重复了几十遍,回答却大同小异,令人沮丧。
“这个客人……有点眼熟,好像什么时候在店里见过一面吧,但真的不熟,名字不知道。”
“好像是向老板带来过的客人,就那一次,后来就没见过了,谁记得住他的名字啊,每天客人那么多。”
“脸是有点印象……但真叫不上名字来,客人不说,我们也不能直接问啊。”
“不知道,没见过。”
“……”
几十号人问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画像上这个年轻男子的姓名,住址或者其他任何具体的身份信息。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大多数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是向天顺带来的。
阎政屿微微叹了一口气:“看来突破口还是在这个向天顺身上。”
他想着再去一趟向天顺的家里,但却被钟扬给制止了。
“小阎,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人不是钢铁做的,弦绷得太紧了会断,向天顺有大个子盯着,他跑不了的,”钟扬难得的拿出了一副长辈的架势:“你和老雷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先养足精神,有天大的事情,都明天早上再去干,案子是办不完的,也急不来。”
“那行,”阎政屿也没有强求:“那我们明天早上再过去。”
钟扬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阎政屿也确实是有些累了,回到宿舍洗漱完毕以后,几乎是倒头就睡。
但因为心里头记挂着案子,这一晚上睡得不算特别的安稳,第二天也是一大早就起来了。
雷彻行起的甚至更早一些,阎政屿下楼的时候,他便已经开着车在楼下等着了。
阎政屿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这么早?”
“还行吧,”雷彻行扔了两个包子过来:“刚买的,还热乎着呢。”
阎政屿就着包子咬了一口,唇齿留香:“好吃。”
“嗯。”雷彻行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专注的开着车。
他们的车子刚刚驶近向家的别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雕花铁门内走了出来。
向天顺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真皮手包,脸色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晦暗了。
他的眼袋浮肿着,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
雷彻行直接把车停在了向天顺的面前:“向先生,这是要去哪啊?”
向天顺的脚步停了下来,带着几分烦躁:“你们怎么又来了?”
“有些情况,还想再向您了解一下,”阎政屿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将向天顺上下打量了一番:“向先生这步履匆匆的……”
“啊?哦……没,没想去哪,”向天顺脸上露出了一抹愁容:“就是……家里太吵了,乌烟瘴气的,想出去找个地方躲躲清静,两位公安要问话是吧?那里面请吧。”
他似乎放弃了立刻出门的打算,转身示意两个人进别墅。
阎政屿和雷彻行对视一眼了,跟着他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景象与昨日相比,少了一些狼藉,但砸碎的东西还没有被补回来,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客厅里的人不多,只有向老太一个,他躺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闭着眼睛,嘴里却不停歇地嘟囔着。
一个女佣正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给她捶着肩膀。
“命苦啊……我真是命苦啊……”向老太自怨自艾的哭喊着:“辛辛苦苦拉扯大了两个儿子,就指望着开枝散叶光宗耀祖呢,可结果……我们老向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根都要断了啊,我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啊……”
她絮絮叨叨,翻来覆去的说个没完没了。
“妈,”向天顺只觉得自己的脸皮仿佛被人扒下来,扔在地上又狠狠的踩了几脚,他厉声呵斥了一句:“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没人把你当哑巴!”
向老太被儿子一吼,讪讪地闭上了嘴,但脸上那副天塌了的哀怨表情丝毫没有减少。
雷彻行扫视了一圈,没看到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主人:“白女士呢?”
“不知道,”向天顺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显得烦躁不堪的:“可能去找哪个朋友那哭诉去了吧。”
“提起白佳潼的时候,向天顺眼底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这个家,她爱回不回。”
向老太在一旁哼了一声,低声嘀咕:“不下蛋的母鸡,脾气还大……”
向天顺又狠狠瞪了她一眼,她才彻底的噤声。
“两位公安,这大清早的,到底还有什么要问的?”向天顺将手包扔在了一边,点燃了一支烟。
阎政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张画像,展开递到了向天顺面前:“向先生,这个人,你认识吗?”
就在画像展开的一瞬间,向天顺夹着烟的手指突然僵了一下,烟灰簌簌的往下落。
但紧接着他就装起了无辜:“这是谁啊?没见过,阎公安,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没见过?向先生,你确定吗?”阎政屿的声音冷了下来:“金孔雀歌舞厅里不止一个人都说见过这个人,而且她们明确指出,是你把人带过去的,时间大概在半个多月前,需要我把人都请过来,和你当面对质吗?”
向天顺的脸色白了又白,眼看着说不过了,就直接胡搅蛮缠了起来:“她们说是我带过去的就是我带的了?那些是什么人啊,是坐台的,是陪酒女,为了钱,为了脱罪,她们什么话说不出来?”
“她们的话也能信吗?”向天顺甚至直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指责起了阎政屿和雷彻行:“公安同志,你们办案要讲证据,可不能听那些下九流的人胡说八道,就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向天顺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似的:“我向天顺在京都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每天接触的生意伙伴不知道有多少,我怎么可能记得每一个我带去过歌舞厅的人?”
“也许是我哪个生意上的朋友带过去的,也许是他自己混进去的,那些女人看错了,记混了,这都很正常啊,”向天顺说着说着,直接理直气壮了起来:“凭什么她们一指认,你们就来找我?这像话吗?”
雷彻行在一旁冷冷开口:“向天顺,我们既然来找你了,自然是有我们的依据,这个人和贾桂香的死有关,你最好老实交代,隐瞒不报或者作伪证,后果你是知道的。”
向天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嘴上依旧强硬:“贾桂香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不认识这个人就是不认识,你们有本事,让那些陪酒女去把他找出来啊,找我干什么?”
接下来的将近一个小时里,无论阎政屿和雷彻行如何的询问,施加压力,向天顺都像一块滚刀肉似的,咬死了不认识,没见过,记不清。
期间,向老太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也看出儿子在跟公安顶牛,忍不住插嘴问:“天顺,这画上的是谁啊?是不是你在外面的……”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竟然脑补出了新的剧情:“是不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啊,如果是的话,赶紧把人给接回来……”
“妈,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向天顺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差点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如果不是的话,公安为啥拿着这么一个年轻人的画像来找你啊?”向老太的想象力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要是真是我孙子……那可得认回来啊。不能流落在外……”
向天顺简直要疯掉了,本来现在案子查到这里就已经让他够难受的了,结果他妈还在这里添乱:“你闭嘴吧你,别说了。”
就在这个时候,向天顺的妹妹向天美穿着睡衣晃晃悠悠的走下了楼来。
阎政屿顺势叫住了她,也拿出画像询问。
向天美瞥了一眼画像,眼神迷离:“谁啊?不认识。”
随后阎政屿让向家的其他几个人也都看了一眼画像,但都说不认识,没见过。
眼见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了,继续耗下去也只能是浪费时间,阎政屿和雷彻行便暂时放弃了。
阎政屿收起画像,最后警告了一句:“向先生,希望你好好回想一下,知情不报,或者故意隐瞒,只会让事情对你越来越不利。”
向天顺别过了脸:“那我还真是谢谢你哦。”
离开向家别墅的,阎政屿和雷彻行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车子往前开了一点,雷彻行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路边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深蓝色桑塔纳。
车窗上面贴着深色的膜,但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一缕熟悉的烟雾飘了出来。
正是潭敬昭。
雷彻行靠边停下了车,和阎政屿一起走了过去。
潭敬昭和另外两名刑警三班倒,正在二十四小时的监视向天顺。
潭敬昭把车窗摇了下来,打了声招呼:“你们出来了啊,问得怎么样?”
“死鸭子嘴硬,什么都不肯说,”阎政屿摇了摇头:“你们这边呢,有什么动静?”
潭敬昭也是一脸的无奈:“从昨天晚上我们接手监控开始,这一家子就几乎没有消停过,一直都在吵架,直到后半夜的时候才安静了下来。”
他微微顿了顿,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你们先去忙别的吧,这里有我们盯着呢,向天顺跑不了的,只要他有任何的异常动作,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给摁住。”
“行,”阎政屿看着潭敬昭眼底的血丝,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辛苦了。”
但是接下来好几天的时间,公安这边封锁了京都通向外省的所有的出入口,又把所有和金孔雀歌舞厅有关的人员全部都调查了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向天顺也没有其他的动静,一直老老实实的在上班。
就好像这个杀害了贾桂香的凶手,和张定安全部都人间蒸发了似的。
直到第六天下午,阎政屿接到了一个通知,贾桂香的弟弟贾桂明被接到京都来了。
挂掉电话以后,阎政屿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雷彻行:“我们先回局里吧。”
雷彻行毫不犹豫的答应道:“好。”
他也想要去见一下这个贾桂明,这姐弟两人相依为命地生活了这么多年,贾桂明应该是对贾桂香最了解的人了。
两个人驱车赶回市局的时候,贾桂明还没到。
颜韵在旁边解释着:“是当地派出所的公安同志送过来的,刚给你们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刚下了火车,现在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嗯,理解。”
毕竟贾桂明还没成年,一个人跑这么远,确实不太安全。
很快的,一辆车子缓缓的驶进了市公安局的大院,就在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阎政屿的心跳却莫名其妙的快了两拍。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被簇拥着走下了车。
他穿着一件旧袄子,微微垂着头,整个人都很瘦。
贾桂明站在那里,扯着嘴角,看起来无辜又羞涩:“你们好,我来接我姐姐回家。”
可是,阎政屿却在他的头顶看到了几行极其刺目的血字。
【贾桂明】
【男】
【16岁】
【于15天前,在京都市入室行窃,并杀害贾桂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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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你就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卖的婊子◎
除了阎政屿以外, 重案组的其他人在看到贾桂明的一瞬间,也全部都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的这个长相,和歌舞厅里面的陪酒女静静所描述的那个年轻客人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潭敬昭此时手里还正拿着一张画像呢, 他原本是想要拿来给贾桂明看一下, 想让他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的, 可潭敬昭万万没想到吧这个人竟然就是贾桂明自己。
贾桂明见大家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太对劲, 一下子感觉心里面有些慌, 非常不安的问了一句:“怎……怎么了?是我姐姐的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没事,”钟扬笑着摇了摇头,他走上前,不着痕迹的用手掌按下了潭敬昭拿着画像的手腕:“你这一路赶来辛苦了,先进来坐吧, 喝口水, 咱们慢慢说。”
现在确实不是亮画像的时候, 潭敬昭的粗眉拧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顺着钟扬的力道, 将那张画像重新卷了起来。
贾桂明跟着钟扬往接待室的方向走, 潭敬昭就站在原地, 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贾桂明的后背。
阎政屿拍了一下他的肩,笑道:“你先别急, 这孩子只有16岁,心智不太成熟,咱们慢慢问就是了。”
“嗯,”潭敬昭从鼻腔里面哼出了一个音节, 但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满:“这小子问题大了去了。”
钟扬将贾桂明请进了接待室里, 让他坐在了椅子上。
贾桂明四下扫视了一番:“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姐姐?”
叶书愉手脚麻利的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语气温柔的说道:“你这一路过来也不容易,肯定是累坏了,先歇一歇吧,见你姐姐的事情先不着急。”
钟扬在贾桂明的对面坐了下来,说话的语气很轻缓,如同拉家常一般:“对,我们要先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姐姐在京都这边工作,所以你是一直一个人住在老家吗?”
阎政屿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它的这个位置正好能清晰的看到贾桂明的侧脸。
“嗯,一个人,”贾桂明低下了头,双手习惯性地绞在一起:“我们那边的公安找到我,说姐姐出事了,我就赶紧跟他们过来了。”
贾桂明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钟扬抽了张纸递给了贾桂明,然后又问:“你家里好像就剩你和你姐姐了?”
“对,”贾桂明接过了纸,却没有立刻擦眼泪水,只是紧紧的捏在手里:“我爸妈……都去得早,是我姐姐一个人把我养大的。”
钟扬的声音更温和了些:“那你们姐弟俩,感情肯定很深吧?”
“那是当然,”贾桂明对此非常肯定:“我是姐姐亲手养大的,姐姐这些年里,又当爸又当妈的,我特别的感谢姐姐,能有这么一个姐姐,我也觉得很幸福。”
钟扬点了点头:“能跟我们说说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这些年你们姐弟俩是怎么过来的?”
这番话似乎打开了贾桂明记忆的阀门,他嘴唇颤抖着,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了起来:“我老家是在贵黔省下面一个很偏很偏的苗寨里,那里山高路远的,也特别穷,寨子里拢共都没有多少人。”
贾桂明的声音飘忽了起来,仿佛回到了那片贫瘠的山峦里:“我记得我五岁那年,我爸生了一场重病,躺床上起不来了都,寨子里的巫医也治不好,说是得送到镇上的医院里面去,可我们家里根本没有钱送我爸去医院,我妈急得没法子,就想着上山去挖草药,自己给我爸治病……”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捏着纸巾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山路也特别滑,我妈去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后来寨子里的人在山崖下面找到了她……摔得……”
贾桂明突然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继续:“我爸的病本来就很重,听到妈没了以后一口气没上来,没几天也跟着去了,家里就剩下了我和我姐……我姐那时候,也才十三岁。”
十三岁……
十一年前,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偏远的苗寨里,失去了双亲,还带着一个只有五岁的幼弟。
他们要怎么生活呢?
“寨子里的人都挺心善的,就这么东家给碗米,西家给把菜的接济了我们一阵子,”贾桂明抹了把脸,絮絮叨叨的说着:“但我们没办法一直靠着别人,姐姐那时候本来在念书的,她的成绩很好,老师们都说她聪明,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可出了这件事以后,她毅然决然的辍学回了家。”
贾桂明在提到贾桂香辍学养家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在做伪:“寨子的周围都是山,妈妈就是从那座山上摔下来的,我怕的要死,根本不敢再上去,可姐姐说再怕也得去,因为山上有野菜还有有草药,挖来了可以自己吃,还能卖了换点盐巴。”
那时候的贾桂香总是背着一个比她还要大的背篓,穿梭在杂草荆棘之间,她的手上脚上全部都是被石头和树枝划破的口子。
有一次,贾桂香为了采崖边一株能多卖两分钱的药材,差点也摔了下去,是路过的猎户拉了她一把,才不至于让她落得个跟母亲一样的下场。
那个时候的贾桂明年纪小,不懂得想要活下来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他只知道喊饿,只知道哭。
可每次贾桂香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不管有多么的累,多么的害怕,总是会先把贾桂明抱在怀里,细声的安慰:“阿明不怕,姐姐在呢,姐姐一定能把你养大的。”
后来,贾桂明渐渐的到了该念书的年纪。
寨子虽然小,但是里面还是有一个小学,学校看在他们姐弟俩可怜的份上,直接帮他免掉了学费。
但是书本费和杂费,对于贾桂香和贾桂明姐弟俩来说,依旧是一笔天文数字。
贾桂香想要去求寨老,可他们家欠寨子里的情已经太多太多了,多到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
那天晚上,贾桂明看见贾桂香一个人躲在灶房后面咬着袖子哭,她哭的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出声。
贾桂明说到这里的时候,也跟着抽泣了起来:“我知道,姐姐是想让我读书的,可是她没办法。”
后来事情有了转机,过年的时候,寨子里有一个早年出去打工的叔伯回来了,他穿的非常的光鲜亮丽,说是在京都那样的大城市里面,只要肯卖力就能挣到钱。
贾桂香一下子就动心了,她特意用自己挖草药卖的钱买了一瓶酒,去找了那个叔伯:“能带我一起去大城市里赚钱吗?我什么都能做的,我想挣钱供我弟弟念书。”
叔伯一开始不太愿意:“不行不行,你年纪太小了。”
可贾桂香直接跪在了地上:“我求求你了,我已经这样了,我弟弟一定要念书啊,我给你磕头……”
那叔伯犹豫了再三,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我可以带你去,但是这个不好做,你要想清楚。”
贾桂香终究还是走了,她走的那一天,天还没有亮,她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给贾桂明做了饼,把能卖钱的东西全都变卖了,然后把这些钱全部都留给了贾桂明。
她抱着贾桂明,一字一句的叮嘱:“阿明,姐姐去给你挣学费了,你要在家里好好的,听寨老的话,等姐姐寄钱回来了,你就去上学。”
贾桂香跟着那个叔伯,走了好远的山路去坐车,贾桂明年纪小,不知道上学的重要性,只知道姐姐要离他远去了,他不想一个人,他害怕。
所以他追了出去,在后面哭着喊姐姐,贾桂香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但终究还是扭过头走了……
贾桂明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京都离我们的寨子有多远,也不知道……姐姐到底要去做什么……”
他哭了很久,才勉强能继续说下去:“姐姐到了京都安顿下来后,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钱不多,但从来没有间断过,同时她还寄了很多的信,信里总是说她很好,工作也不累,让我一定好好的读书,听老师的话。”
靠着贾桂香寄回来的钱,贾桂明上了学,买了书本,偶尔还能吃上一点肉……
他以为贾桂香真的在京都找到了一份好工作。
直到两年前,贾桂香按照往常的时间一样,在过年的时候回了苗寨,可那段时间她看起来非常的累,脸色也很不好。
贾桂明还看到了贾桂香身上各种各样的伤。
那时候的贾桂明还是非常关心姐姐的,他提起扫把就要和人去拼命:“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你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贾桂明拍着胸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能保护你了。”
贾桂香眼神躲躲闪闪,只借口说是工作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在贾桂明的再三逼问之下,她才终于说出了真相:“对不起阿明,对不起……”
贾桂香抱着贾桂明,哭的不能自已:“姐姐没本事,姐姐找不到别的工作,只能在歌舞厅里陪人喝酒唱歌……这些伤,是喝醉了酒的客人打的,还有一些是……”
当着弟弟的面,贾桂香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些话来,她只是不停的哭:“阿明,姐姐脏,是姐姐对不起你……但姐姐没办法,姐姐想让你读书,想让你出人头地,想让你离开我们这个穷山沟沟……”
贾桂明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泣不成声了,他疯狂的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我恨啊……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我恨那些欺负姐姐的人,我更恨……恨我为什么要读书,如果我不读书,姐姐就不用去做那种事情,就不用被人欺负……”
他的悲痛是如此的汹涌,如此的真实,几乎都快要淹没了整个房间。
贾桂明几乎是声声泣血,语气里满是对至亲之人牺牲的痛彻心扉,和对命运不公的绝望控诉。
任何听到这番叙述的人,恐怕都很难将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与杀人凶手联系到一起。
他的痛恨是真的。
可他杀了他的亲姐姐,也是真的……
阎政屿始终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贾桂明的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表情的细微变化。
贾桂明说了很多话,说的有些口干舌燥,也就拿着杯子喝了好几口水,杯口的边缘,留下了清晰的水渍和唾液的痕迹,杯壁上面也落下了好几道他的指纹。
贾桂明一直诉说着姐姐是如何的省吃俭用,如何一次次的在信里鼓励他,如何描绘他考上大学后的美好未来……
他的话语充满了情感,构建出一个感人肺腑的姐弟情深,长姐如母的故事。
但阎政屿却没有丝毫的动摇,他见过太多太多的罪犯了,他们在忏悔的时候涕泪横流,有的时候那情感真挚的连他们自己都能骗的过去。
贾桂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双眼红肿,脸上糊满了泪水,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姐姐为我付出了这么多,去做陪酒女就是为了让我好好念书,我也一直在努力的学习,想着将来有一天能够考上大学回报姐姐,可没想到姐姐竟然被人给害了……”
贾桂明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公安们,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期盼:“我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她为我吃了那么多的苦,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我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害死她的凶手,一定要为我姐姐报仇啊……”
阎政屿看着他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站起了身,走到桌边拿起了贾桂明喝水的那个杯子。
他的手指稳稳的握住了杯子的底部,避开了贾桂明指纹的位置:“这杯水已经凉了,我给你换杯热的。”
贾桂明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好,谢谢……”
就在阎政屿走出接待室之后,雷彻行也紧跟着走了出来。
看着阎政屿轻轻笑了一声:“我去给他倒水,你去干你的事吧。”
阎政屿微微一挑眉,果然不愧是他师父,竟然这么懂他:“谢了。”
他拿着杯子来到鉴定科的时候,颜韵此时正盯着电脑对比着一些数据。
看到阎政屿过来,颜韵有些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这是有什么新线索了?”
阎政屿把杯子递了过去:“上面有嫌疑人的指纹,你把它提取出来跟案发现场的指纹做一个对比吧。”
“啥?”颜韵满脸的诧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不是去接待贾桂香的弟弟了吗?”
“确实是贾桂香的弟弟,”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解释着说:“但也是重大的嫌疑人,这个贾桂明,就是静静说的那个被贾桂香打了一巴掌的年轻客人。”
颜韵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肺都跟着颤了颤:“我的老天爷……这凶手该不会真的是这个贾桂明吧?”
阎政屿轻轻应和了一声:“可能性很大。”
“行,”颜韵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给我二十分钟。”
颜韵拿出了专用的指纹刷,蘸取了一些粉末,轻轻的将其刷在了杯子的杯壁上。
当粉末附着之后,指纹线条便开始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随后,颜韵动作小心的用胶带将这些指纹一一提取固定。
做完这些,她将提取到的几枚指纹放到了扫描仪下,老式的平板扫描仪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运行声,绿灯闪烁间,将指纹图像转化为了数字信号,传入到了旁边的电脑里。
等待传入的这个间隙,颜韵不由得发出了一阵感慨:“现在有了电脑就是好啊。”
她看着缓慢移动的进度条,轻叹了一声:“早两年的时候,这指纹比对还全靠眼睛呢,拿着放大镜在灯光底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有的时候都看的眼睛发花,直流眼泪。”
“要是碰到什么模糊的,残缺的,那更是头疼,不仅得反反复复的看,而且还得好几个人一起看,就这样,还不敢轻易下结论,”说到这里,颜韵突然勾唇笑了笑:“科技进步就是好,现在办案都方便多了。”
九三年的电脑对比二零二五年还是比较慢,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阎政屿斜倚在柜子上面看着:“确实,以后会越来越方便的。”
颜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终于,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了比对报告。
颜韵的目光迅速的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特征点连线图和标注,最终定格在了报告最下方那行加粗的结论上。
“小……小阎……”颜韵的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你……你快看……”
【指纹特征点吻合度:99.9%】
【结论:认定为同一人。】
“嗯。”阎政屿低声应和了一下,他在见到贾桂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是凶手了,所以对于这个结果并没有太过于震惊。
但颜韵却是大惊失色:“贾桂香是贾桂明的亲姐姐啊,他们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怎么能下得去这个手呢?”
阎政屿语气淡淡:“一个犯罪分子的心理,尤其是走到了杀人这一步的,已经不能再用常理去简单的揣测了。”
“罢了罢了,”颜韵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的平复着翻腾的思绪:“我还是先把资料打出来吧。”
两个人一起回到了接待室的时候,贾桂明的情绪已经有所缓和了,他没有再哭了,脸上还有了一些笑容。
看到阎政屿,贾桂明微微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关切的问道:“阎公安,你回来了啊,真是辛苦你了,拉肚子了还要去帮我倒水,太不容易了……你现在好点了吗?”
拉……肚子……?
阎政屿有些震惊的看了一眼雷彻行,雷彻行满脸无辜的说道:“你不是昨天吃了涮羊肉,今天肚子不舒服吗?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他如果不这么说,怎么解释阎政屿拿了杯子一去这么久呢?
阎政屿只觉得一阵无奈,这理由找得……还真是朴实无华呢。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顺着话淡淡的应了一句:“嗯,好多了。”
贾桂明扬着嘴角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阎政屿直接从后腰掏出了一副手铐,二话不说的拷在了他的手腕上。
贾桂明瞬间傻眼了,立马挣扎了起来:“你们干什么?铐我干什么啊?放开我,我又没犯事,凭啥抓我?”
他嘶声的叫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变得尖利又扭曲。
颜韵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犯没犯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哎呦?”潭敬昭捏了捏手里没来得及展开的画像,用力的挑了一下眉毛。
“你这小子,不老实啊……”他走过去像拎小鸡崽子一样的把贾桂明给拎了起来,拽着就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你……你们要干什么?”贾桂明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我要见我姐,我要把她的尸体带回家……”
“不着急,”潭敬昭身手在贾桂明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说,你有的是时间去见你姐姐。”
贾桂明很快就被按在了审讯椅上,头顶刺眼的白炽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心里的那根弦也早已绷到了极致。
他带着满腔的怒意,看着眼前的公安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抓我?我又没有犯法!”
阎政屿没有理会他的叫嚷,直接拿出了一叠现场的照片,摊在了贾桂明的面前。
照片是彩色的,上面的画面极具冲击力。
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在一大片血泊的中央,贾桂香就那样静静的躺在地上,尸体都已经腐烂了,有些放大的部位的皮肤颜色诡异又肿胀,看起来极其恐怖。
贾桂明在看到这些照片的一瞬间,就彻底的崩溃了。
“啊——!!!”
他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道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声,整个人像是触电般的向后仰了过去,却因为被固定在了椅子上根本没办法起来,所以只能拼命的扭动着身体,双手胡乱的蹬踹着。
眼见着躲闪不开,贾桂明只能用手推开了那堆照片:“拿走,拿开!不要给我看,滚开啊!!!”
他的双手在桌面上来回的挥舞着,把照片全部都给推到了地上去。
阎政屿默默地将其捡了回来:“贾桂明,就算你把眼睛抠出来,这些画面也不会消失,因为这是既定的事实。”
雷彻行在旁边又补了一刀:“你姐姐的尸体在八天以后才被人发现,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腐烂了,甚至还有了蛆虫……”
“别说了,我求求你了,别说了……”贾桂明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绝望。
但此时的审讯室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乎他的情绪,阎政屿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将那份指纹鉴定报告推了过去:“贾桂明,这个你要怎么解释?”
贾桂明缓缓抬起了头:“这是什么?”
阎政屿很好心的回答道:“指纹鉴定结果,请你告诉我,你的指纹为什么和现场遗留下的血指印是一模一样的?你为什么要杀了你姐姐?”
听到这话的贾桂明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缓缓的抬起了头来。
他的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鼻涕,头发凌乱,眼睛也是红肿不堪,但此时他的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股极度扭曲的情绪。
贾桂明盯着那份指纹鉴定报告半晌,突然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怪异的笑。
他先是嘴角扯动,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气音,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到最后变成了疯狂的大笑。
“哈哈……”
“哈哈哈哈……”
贾桂明仰着头,睁大了眼睛疯狂的笑着,眼泪却仿佛是那绝了堤的洪水一般,随着笑声不断的汹涌而出。
这副场面,看的人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笑了好一阵,贾桂明才终于停了下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阎政屿:“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贾桂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似的:“所有人……从小到大,寨子里的每一个人,学校的老师同学,甚至路上遇到的陌生人,只要知道我们家的事情的……”
他说话的语气里面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火山喷发般的怨毒:“所有人都对我说,阿明啊,你姐姐养你不容易啊,你姐姐为了你书都不读了,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
“你姐姐为你付出太多了,你以后一定要有出息,好好回报你姐姐啊,你可千万不能忘本,做出对不起你姐姐的事情……”贾桂明的拳头重重的砸在桌子上,发出一阵阵巨大的声响,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贾桂明只是嘶吼着,复述着这些,他听了成千上万遍的话。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眼神里面充满了极致的厌烦和深沉的恨意:““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贾桂明剧烈的喘息着,唾沫星子不断的喷溅了出来:“从我记事开始,这些话就像是苍蝇一样,天天在我耳朵边嗡嗡嗡,嗡嗡嗡,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听得我都想吐!!!”
“是,我知道,我知道我姐不容易,我也知道她为我付出了很多,”贾桂明咆哮着,声音因为太过于激动而破了音:“可那是我逼她的吗?是我拿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辍学养我的吗?”
“那是她自愿的!都是她自愿的!!!”贾桂明歇斯底里的喊着:“是她自愿不去读书,是她自愿去挖草药,是她自愿跟人来京都,是她自愿去卖——!!”
说到最后那个卖字的时候,贾桂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仿佛被羞辱的愤怒:“她把自己卖了,就为了那点让我读书的钱,她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毁了。”
“从她走上这条路开始,她就脏了,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寨子里的人背后会怎么说她?以后谁还会娶她啊?她这辈子完了,彻底的完了!!!”
贾桂明吼得声嘶力竭,眼泪疯狂流淌:“可她是为了我啊!她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她给我的恩情太大了,大得像当初我妈滚下去的那座山一样的压在我的身上,从我小的时候一直压到了现在,压得我喘不过气,压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他拼命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拿什么还?我怎么还?!我一辈子都还不清,我一辈子都要活在对她的愧疚里,一辈子都要背着忘恩负义的罪名。”
“只要我稍微有一点做得不好,只要我的成绩有一点点下滑,只要我买了一点稍微贵一些的东西,所有人都会指着我的脊梁骨说,说看啊,这就是贾桂明,他姐姐为了他都卖身了,他居然还敢这样……”
贾桂明的眼神变得愈发的疯狂,整个人都陷进了自己用怨毒所编织的逻辑里:“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说话的声音无比的尖利,令人的骨头都一阵阵的发寒:“每次收到她寄来的钱,我都觉得那钱是脏的,上面沾着她的血,她的泪,还有她在歌舞厅里被那些男人摸过的恶心味道,我用那钱买的每一本书,每一支笔,吃的每一口饭,都让我恶心的想吐!!!”
贾桂明疯狂的摇晃着手臂,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的响:“我也想过要好好学习,要考上大学,要离开那里,去挣大钱……可是这座山太沉了,几乎快要把我压死了,我跑不掉,我也逃不开,我永远都是那个靠姐姐卖身养大的贾桂明,永远都是!!!”
他忽然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嘴角咧开了一个惨然而又诡异的笑:“所以……我觉得是为什么?”
阎政屿看着贾桂明疯狂的眼睛,轻声的问了一句:“所以……你杀了她?”
“因为只有贾桂香死了,压在你身上的这座山才会没了,只有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了,你欠她的,才能够一笔勾销,”阎政屿直白地揭开了贾桂明内心的想法:“我说的对吗?”
“我……我也不想的……”贾桂明低声喃喃道:“一开始……我没想杀人的……真的没想……”
“都是我姐自找的,都怪她!”贾桂明很快的就又开始推卸责任了起来:“我都十六了,我是个男人了,我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了,她凭什么还要像管小孩子一样的管着我?凭什么她说什么我就得听什么?!”
贾桂明的情绪再次激动了起来,手腕上的手铐哗啦作响:“还有那个向天顺,都是他!”
他咬牙切齿的说着,满脸都是恨意:“要不是向天顺那个王八蛋,我也不会……我姐也不会死,他才是杀人凶手,真的,公安同志,你们去抓他,去抓向天顺啊……”
“和向天顺有什么关系?”雷彻行疑惑道:“从请你说详细一点,从头开始说。”
他略一沉吟了一下:“就从你为什么来京都说起吧,案发之前星期二的晚上,你为什么会在金孔雀歌舞厅里?你那个时候不应该在老家吗?”
“那段时间已经期末考完试,放寒假了……”铁证如山之下,贾桂明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一字一句的全部都交代了:“我不想一个人回到寨子里去。”
“寨子里又冷又无聊,那些人……只要见了我就是翻来覆去的说着那几句话,什么你姐不容易要报恩之类的,听得我耳朵都快炸了,”提起自己的老家,贾桂明满脸都是烦躁:“我真的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所以在临近放假之前,贾桂明就想着去京都找贾桂香玩,顺便看看大城市是什么样子的。
他提前给贾桂香写了信,贾桂香同意了,还给他寄了路费。
贾桂明到的那天是下午,他在火车上面摇晃了好几天,才到达了京都火车站。
京都是真的大,人也是真的多,楼也是真的高,贾桂明眼睛都快要看不过来了。
他在出站口的方向看到了他的姐姐贾桂香,贾桂香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烫了头发还化了妆,跟在家里时候完全不一样,全然就是一副城里人样子。
贾桂香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的,满脸的油光,还腆着个肚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贾桂香却还是笑意盈盈的介绍:“阿明,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向先生,你可以叫一声姐夫。”
贾桂明看不上这样的姐夫,他只是撇过了头去冷哼了一声。
贾桂香一根手指头直接戳在了贾桂明的脑门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向天顺却不气恼,只是打着哈哈在那笑:“没事没事,阿明还是个小孩子呢,只是现在跟我不熟悉,可能会对我有一些误会,等熟了就好了。”
然后向天顺就引着贾桂明来到了停车场:“走吧,我专门订了个包间,给你接风洗尘。”
贾桂明还是头一次坐这种小轿车,这车上可真软和啊,车里面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贾桂明一时之间都有些找不着北了。
吃饭的餐厅也是非常的高档,就连服务员身上穿着的衣服都非常的光鲜亮丽,而且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笑意盈盈的,说话也是细声细语。
端上来的菜精致的像是一幅画一样,贾桂明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下筷子。
向天顺呵呵的笑着,不停的给贾桂明夹着菜:“你最近学习怎么样啊?一个人在老家生活还可以吗?你姐最近怀了孩子,身体有些不太方便,可要好好听话,不能气着你姐啊……”
贾桂明只觉得向天顺问的这些话全部都假惺惺的,但当着人的面他又不能发作,所以只能愣愣的点头,然后大口大口的吃菜。
直到向天顺起身去上厕所,贾桂明才终于找到了机会质问贾桂香:“你是疯了吗?你怎么能怀他的孩子呢?!”
贾桂香之前给贾桂明写过信,信里面提到了有关于向天顺的一些事情,所以贾桂明是知道向天顺有老婆孩子的。
贾桂明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贾桂香:“你明明知道他有老婆孩子的,你现在又怀了他的孩子,你这算个啥啊?你这是……你这是当人家的小老婆,生出来的是野种,是见不得光的!”
对着贾桂香受伤的眼睛,贾桂明依旧在口不择言:“你陪他喝喝酒,睡睡觉,拿点钱也就算了,怎么能……怎么能弄出孩子来呢?你这辈子是真不想好了?以后谁还敢要你……”
“阿明,”贾桂香挣脱了贾桂明的手:“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贾桂香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把声音压的非常的低:“你不懂,但是我心里有数的。”
她耐下性子给贾桂明解释:“就是因为怀了孩子,向天顺才对我越来越大方了,所以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们已经找人看过了,我肚子里面怀的是个男孩,”贾桂香抓住了贾桂明的胳膊,用力的攥着:“向家现在就缺一个男孩,向天顺的老婆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向天顺的弟弟还是个不能生的,只要我把这个男孩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向天顺就会给我一大笔钱。”
贾桂香缓缓的描述起了一个美好的未来:“等钱到手,我就不用再在歌舞厅里看人脸色,陪人喝酒卖笑了,我们就离开京都,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南方也好,北方也好,找个安静的小城。”
她的眼神飘向了虚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美好的幻境:“姐给你找当地最好的学校,让你插班进去安心读书,到时候我再盘个小铺子,做点正经小生意。”
贾桂香说着说着,声线都不由自主的柔和了下来:“到时候,就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过去了,没有人知道我做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你有个在歌舞厅里陪酒的姐姐,我们可以抬起头做人,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她握着贾桂明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切都重新开始。”
贾桂明听着贾桂香所描述的蓝图,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这样的话,就没有人再会对他耳提命面的说他姐姐为他付出了多少,要让他报答之类的话了。
他不用再愧疚,也不用再被指指点点。
贾桂明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是真的心动了,他甚至觉得向天顺都看着都顺眼了很多。
贾桂香虽然怀了孕,但还是要上班,不过她不用再陪睡,陪酒了,只需要把酒卖出去就可以。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里,贾桂明一直都是跟着向天顺在到处玩。
向天顺开着那辆小轿车,带着贾桂明去了天安门广场,去了王府井……
那商场里的东西看得贾桂明眼花缭乱,晚上霓虹灯亮起来,比白天还要好看,街上的人都穿得光鲜亮丽的。
贾桂明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些,在他们的寨子里,天黑以后除了星星和月亮,就只剩下了煤油灯的那点光。
京都有店,有车,有高楼,有永远都看不完的新鲜玩意儿,贾桂明彻底的喜欢上了这里,觉得只有这里才是人该活的地方。
他不想走了,他想要彻底的留在京都……
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吃完饭以后,向天顺走了,贾桂明帮着收拾碗筷,忍不住开口道:“姐,京都真好啊,我们等拿了钱,就留在京都不好吗?这里什么都有,学校肯定也比别的地方好,我们去别的地方,也是人生地不熟的……”
可贾桂香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到处都是,可她全然顾不上,只满脸严肃的看着贾桂明:“不行,阿明,我们绝对不能留在京都。”
“为什么?”贾桂明非常的不理解,甚至还有点生气:“你在京都这么多年,好吃好喝的,我想留在这里就不可以了?”
“太危险了,”贾桂香耐下性子来解释:“向天顺的老婆发起疯来六亲不认,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如果她知道我给向天顺生了个儿子,绝对饶不了我。”
“而且……”贾桂香又说起了其他的顾虑:“歌舞厅里认识我的人不少,万一被撞见了,风言风语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她走过来,想拉贾桂明的手,却被贾桂明给躲开了。
贾桂香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但还是坚持:“阿明,听姐姐的话,等钱到手了我们立刻就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才能真正的重新开始,留在京都,就连睡觉都睡不安稳的。”
可贾桂明脸上的不满和叛逆之色越来越浓:“有什么睡不安稳的?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你眼里只有你那点提心吊胆,只有你想的所谓的安全,你根本不懂我!”
在贾桂明看来,他的姐姐只考虑了自己,从来都没有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
她不懂京都有多么的好,不懂他究竟有多少的喜欢这里。
贾桂明觉得,贾桂香只是想像以前一样,把他牢牢的拴在她的身边,拴在她觉得安全的壳子里。
她一点都不理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京都的繁华,京都的热闹,京都的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活法。
姐姐不懂,但是向天顺懂啊。
向天顺带着他玩,给他买好吃的,买新衣服,带着他体验各种各样惊险又刺激的项目。
贾桂明一开始还对向天顺横眉冷眼的,可这几天接触下来,贾桂明觉得向天顺是一个非常够意思的人。
于是贾桂明开始一口一个姐夫的叫着,叫的无比的亲热。
向天顺听了也高兴,笑得眼睛都没了。
星期二那天晚上吃完饭,向天顺神神秘秘的对贾桂明说:“姐夫带你去玩个好玩的,让你今天开开眼。”
贾桂明没有任何的犹豫就跟着去了。
他们来到了金孔雀歌舞厅,那里面的灯光闪的人头晕,音乐震的心跳都加速了很多。
而且里面有好多好多的女人,她们身上只穿着一点点的布料,在舞池里面扭来扭去,说话声音也是细细的。
贾桂明才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看着那些女人,只觉得心头痒痒的厉害,在一旁接二连三的咽着口水。
向天顺瞧见他这样子,哈哈的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贾桂明的肩膀:“瞧你这怂样,长这么大,应该还没体验过女人的滋味吧?”
贾桂明羞涩的应了一声:“没……没有……”
向天顺这下子直接笑的连肩膀都开始颤抖起来了:“那今天姐夫就让你尝尝鲜。”
说着话呢,向天顺直接让人给开了一个包厢,叫了一个陪酒的姑娘过来。
那姑娘名字叫做静静,长得白白嫩嫩的,身上也是香喷喷的,坐在贾桂明的旁边给他倒酒,细声细语的说:“客人,您请。”
贾桂明端起酒杯的时候,指尖还和静静的手指碰在了一起,那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呼吸明显的粗重了起来,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他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磕磕绊绊的说:“静……静静姑娘……”
贾桂明从来没有碰过女人,心里像是有猫抓一样。
向天顺看着他就一直笑,然后从包里面拿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了来,露出了里面一些白色的粉末。
贾桂明好奇的看着里面的东西:“姐夫,这是啥呀?”
向天顺把纸包递了过来:“阿明,你可以试试,这可是个好东西,保管你吸了以后快乐似神仙。”
贾桂明觉得向天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有些诡异,他有些怕,但却又止不住的好奇。
“这个……我姐知道了,会不会骂我啊?”
向天顺笑眯眯的说:“你不说我不说,你姐又怎么会知道呢?”
“而且你也清楚,你姐只希望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向天顺像是一个语重心长的大家长一样的开始劝:“只有姐夫愿意对你好,你觉得要是没有姐夫,你能体会到这些新奇的玩意儿吗?”
贾桂明觉得向天顺说的非常有道理,于是便将纸包给接了过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一下子飘起来了。
他的身体轻飘飘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那座压着他的山不见了,那些烦人的话也不见了,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舒服的每个骨头缝都在叫,脑子里面好像有烟花在炸开似的。
太爽了……贾桂明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爽过。
那种舒爽的感觉传递到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神经,似乎连灵魂都在跟着颤栗。
贾桂明愉悦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就只剩下了亢奋的情绪。
坐在他旁边的静静看起来更漂亮了,脸在灯光下好像都会发光,身材那么好,手指那么软……
贾桂明的手不受控制的摸了上去,静静非但没有躲开,还主动的往他身上靠了靠。
向天顺这个时候嘿嘿一笑:“你们忙你们的,我出去接个电话啊。”
于是,整个包间里面就只剩下了贾桂明和静静两个人。
贾桂明的胆子更大了,他的手开始往静静的衣服里面伸,触碰到掌心的皮肤又滑又嫩,贾桂明感觉自己大脑皮层的褶皱都在那一瞬间舒展开了。
他的脑子里面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他想要静静,现在就要得到……
什么恩情,什么姐姐,全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只剩下了眼前的快乐。
可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进行到最后一步,包厢的大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给一脚踹开了。
贾桂香疯了一样的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扬起手给了贾桂明一巴掌。
她指着掉落在茶几上面的那张纸,凑近了贾桂明的耳边,满脸绝望的说了一句:“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这是毒/品啊……”
贾桂明整个人都懵掉了,他也顾不得自己的半边脸上火辣辣的疼,脑海里面只剩下了贾桂香所说的这句话。
他呆愣愣的看着贾桂香,任由对方把他拉了出去,然后他们去了另外一个包厢。
贾桂香把包厢门打开的时候,向天顺正坐在里面。
向天顺抬头看到怒气冲冲的贾桂香,脸色变了变:“你……这是怎么了?”
贾桂香指着向天顺,把吸剩的纸包团成了一团狠狠的砸了过去,浑身都在颤抖:“你怎么能带我弟弟吸这个东西?”
她真的是气极了,对着自己的金主也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向天顺,我真是恨死你了,我弟弟才十六岁,他还要念书,他还要考大学,你不能就这么把他的一辈子给毁了!”
紧接着,她又将矛头转向了贾桂明,连名带姓的喊起了他的名字:“贾桂明,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才多大啊,你就敢碰这种东西,你还敢对女人动手动脚,我接你来京都,是让你学这些下三滥的东西的吗?!”
“你给我滚回老家去,现在!立刻!马上!!”
贾桂香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尖利的有些刺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全部都是失望。
还有一种让贾桂明无比厌恶的,居高临下的控制。
“你真是够了!”贾桂明也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压在心底的羞耻,愤怒,以及长久以来积压的对于姐姐管束的叛逆心理,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奔涌而出:“从小到大你都在管我,吃喝拉撒什么事情都要管,我不能为我自己活一次吗?!”
“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我是一个人,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贾桂明伸手指着坐在沙发上的向天顺:“凭什么我想干什么你都要管?凭什么你可以为了钱去陪男人睡觉,还要给人家生孩子,我就不可以找点乐子?!”
“什么下三滥……”贾桂明气到了极点,直接开始口不择言:“你比那个静静脏一千倍,一万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下三滥?!”
“你就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卖的婊子,现在在这装什么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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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被送去了戒毒所◎
贾桂香听了贾桂明这近乎于嘶吼的话,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久久的没有动静。
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贾桂明,看了很久很久。
却没有再骂他, 也没有再打他。
贾桂香只是浑身疲惫的说了一句:“你先出去吧, 算姐姐求你了……”
贾桂明这个时候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可他做不出承认错误的事情, 所以便依旧梗着脖子和贾桂香硬刚:“出去我就出去……说的好像我怕了你似的。”
他推开门走出了包厢, 身后响起了贾桂香和向天顺吵架的声音,但所有的话语声都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给掩盖了,贾桂明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
他漫无目的地在歌舞厅里游荡,闪烁刺眼的旋转灯球将男男女女的脸切割的支离破碎,那些穿着暴露, 画着浓妆的陪酒女郎依旧扭动着腰肢, 带着笑容穿行在不同的客人之间。
就在不久前, 这些景象还让贾桂明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充满了禁忌的诱惑。
可现在, 贾桂明看着她们白花花的胳膊和大腿, 心里却只剩下了一种烦躁, 甚至隐隐还有些厌恶。
姐姐那张满是苍白疲惫,仿佛心死了一样的面容, 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一般,牢牢的蒙在了他的心上。
贾桂明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面究竟干了些什么。
他去厕所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那冰凉的水不断的刺激着皮肤,却始终冲不散心头的憋闷。
贾桂明还在一个没有人的卡座角落里呆坐了很久, 看着周围醉生梦死的人群, 却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单, 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害怕。
最后,他不知不觉的晃荡到了歌舞厅后台的员工休息室里,静静的等待着。
等到贾桂明快要睡着的时候,员工休息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贾桂香独自一个人站在了门口,她已经重新整理过自己,脸上的妆也补了一些,但眼睛还依旧肿着。
她看到贾桂明的一瞬间,二话不说,直接走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贾桂香的手很凉,力道却很大,直接拽得贾桂明一个趔趄:“跟我回家。”
贾桂明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被贾桂香几乎是拖拽着离开了歌舞厅。
进门之后,她径直走进了贾桂明睡觉的那间小隔间,开始一言不发地收拾起了他的东西。
贾桂明靠在门框上,看着贾桂香忙碌的背影,心中暗暗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声音干涩的问了一句:“姐……你这是干什么?”
贾桂香手下的东西不停,说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已经托相熟的人去给你买火车票了,今天晚上你就回老家去。”
这一瞬间,贾桂明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似的,嗡嗡的响。
今天晚上就走?回去那个他拼了命也想要逃离的山沟沟吗?
“我不走!”贾桂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变的尖利了起来:“凭什么让我现在就走?我还没待够呢。”
贾桂香终于停下了手的活,转过了身来。
屋子里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贾桂香脸上,映出一半明亮一半深暗,她的眼神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的坚硬,像两块冰冷的石头似的。
“由不得你,”贾桂香一席话说得斩钉截铁:“金孔雀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再待下去,你就真的要毁了。”
“我怎么就毁了?我不过就是……就是好奇试了试,”贾桂明又惊又怒,上前两步,试图争辩:“而且当初是你同意了我过来的,才没几天呢就赶我走?”
“我让你来,是让你体会一下京都的繁华,从而更用心的读书,不是让你来学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的,不是让你跟着向天顺那种人鬼混,更不是让你碰那种能要人命的白粉!”
贾桂香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你看看你今晚的样子,跟那些混混,那些瘾君子有什么区别?贾桂明,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现在要是不走,以后就再也别认我这个姐姐,我就当……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这话说的确实是有些狠,短暂的僵持之后,贾桂明率先低下了头:“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我听话,我一会就走,你别不要我……”
贾桂香看着弟弟低垂着的脑袋和微微颤抖着的肩膀,坚硬的心防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是她所有的牺牲和希望的意义所在。
贾桂香缓缓的伸出了手,犹豫了一下后,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贾桂明有些扎手的短发上:“知道错了就好,阿明,你要听话,金孔雀那种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不是咱们这些普通人能碰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殷切的期盼:“ 向天顺给你的那东西……你只吸了一次,应该还没有那么深,到时候瘾犯了的话,忍一忍,扛过去就好了,一次毁不了一辈子。”
贾桂香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用手帕仔细包着的钱,塞进贾桂明手里。
那钱还带着贾桂香的体温,她轻声的说着:“这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回去以后……要是实在难受的话,就买点糖,买点好吃的,分散分散注意力,忍一忍就过去了,姐姐不会害你的。”
贾桂明攥着那卷钱,手指微微收紧,头垂得更低了:“嗯……我知道了,姐,我听话。”
收拾完东西,贾桂香亲自把贾桂明送到了火车站。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贾桂香帮他把行李整理好,又反复叮嘱了几句话:“路上小心啊,回去以后好好念书,钱不够了就给姐姐写信。”
贾桂明努力的扮演着一个听话的弟弟,将这些叮嘱全部都一一应了下来。
到了快要发车的时间,贾桂香推了他一把:“去吧。”
“嗯。”贾桂明轻轻应了一声,背起包,顺着人流慢慢的走进了检票口。
他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贾桂香还站在原地的时候,用力的朝她挥了挥手。
可等到离开贾桂香的视线以后,贾桂明脸上的乖巧和愧疚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把刚刚到手的那张火车票拿去退了,又在火车站里面转悠了一段时间,等到确认贾桂香离开以后,贾桂明又离开了火车站。
但贾桂明也不敢再去找贾桂香了,因为他知道贾桂香绝对不会欢迎他,甚至很有可能直接会亲自把他送回老家去。
思前想后,贾桂明想到了向天顺,那个带着他见世面,带给他快乐,而且非常理解他的姐夫。
贾桂明在公用电话亭里给向天顺打去了一个电话,等了没有太久,就看到对方开着车来接他了。
再次见到向天顺的时候,贾桂明心里还有点打鼓,可向天顺只是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问:“走,姐夫带你去散散心,压压惊。”
这一次,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入金孔雀歌舞厅,向天顺熟门熟路地带着贾桂明绕到后面一条僻静的小巷,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去,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阎政屿听到这里的时候稍微打断了一下贾桂明,大致的描述了一下金孔雀三楼那个隐藏空间里的装修情况,问他:“那个房间是这个样子吗?”
贾桂明很肯定的点了点头:“对,那张床特别的大,我记得很清楚。”
雷彻行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所以……向天顺也是知道的。”
怪不得他会和大毒/犯张定安有联系,说不定两个人之间还有合作呢。
“你继续说,”雷彻行点了点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贾桂明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阎政屿,只觉得这个公安的视线让他心里毛毛的:“然后我们就又喝了一些酒……”
酒意微醺的时候,向天顺像是变魔术一样,再次掏出了一个熟悉的小纸包。
他把东西推到贾桂明面前,笑的意味深长:“怎么样,之前没尽兴吧?今天补上……”
贾桂明看着那包东西,只觉得心惊肉跳的:“我……我姐说……”
向天顺看着他迟疑的样子,没有强迫,只是慢悠悠地说:“怎么,怕了?也是,你姐肯定跟你说了不少吓人的话,不过嘛……”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这东西就像抽烟喝酒一样,得分人,如果懂得享受,适可而止,那就是神仙日子,只有那些没出息,管不住自己的,才会被它毁了。”
“我看你啊,是个聪明的孩子,也知道分寸,昨天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难道不好吗?”向天顺的声音里面充满了诱惑:“忘掉所有的烦心事,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感觉……确定不想再试试了吗?”
贾桂明的呼吸渐渐变的急促了起来,昨晚那短暂却极致欢愉的体验,像毒蛇一样的钻进他了的记忆,不断的啃噬着他那点可怜的抵抗力。
他的喉结来来回回的滚动着,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就……就一点。”
“这就对了嘛。”向天顺笑着把纸包又往前推了推。
这一次,没有了贾桂香突然的闯入和惊吓,贾桂明在向天顺的指导下,更更深入的体验了一把那种虚幻的极乐。
意识模糊之间,他甚至记不清向天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只记得后来又进来了一个比静静更加成熟,更会撩拨人的陪酒女。
在毒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所有的羞耻和顾忌都被贾桂明抛到九霄云外去。
他像是一头被本能驱使的野兽一般,笨拙而又贪婪地探索着陌生的欲望领域,最终完成了从少年到男人的转变。
那一晚,贾桂明感觉自己仿佛攀上了人生的巅峰,所有的不快,压力,以及对姐姐的愧疚和怨恨,全都被这极致的快感洪流冲刷的一干二净。
当他再次恢复清醒的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向天顺端来了水和食物,笑容一如既往的和蔼:“醒了?感觉怎么样?昨晚休息得不错吧?”
“嗯……”贾桂明含糊的应着,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适的厉害。
下午的时候,向天顺又带着贾桂明到处闲逛,吃喝玩乐,在这个过程当中绝口不提花费,显得整个人无比的大方。
贾桂明也沉浸在了这种被照顾,被理解的错觉里,一时之间,对于向天顺的信任和依赖,已经彻底的超过了姐姐贾桂香。
可这种美好的假象,却在夜晚来临的时候,一下子就被击碎了。
起初,贾桂明只是觉得有点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就像是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一样,心里空落落的。
然后,就是一种细微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涩感和乏力感开始不断的蔓延。
贾桂明以为是自己玩累了,没有太在意。
但很快的,这种感觉就开始升级了。
贾桂明觉得仿佛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悄无声息的钻进了他的血管,爬进了他的骨髓,在慢慢的啃食,攀爬似的。
那不是一种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痒意,一种从内脏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挠到的空虚和焦躁。
贾桂明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细麻麻的冷汗,他忍不住对向天顺说:“姐夫……我有点不舒服。”
向天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怎么了?是不是玩太累了?要不早点回去休息?”
“不……不是累……”贾桂明摇了摇头,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越来越难受。
那种痒和空虚感越来越强烈,渐渐变成了一种抓心挠肝的渴求。
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昨晚,飘向那白色粉末带来的瞬间极致的安宁与欢愉。
身体对那种状态的记忆被无限的放大,变成了此刻痛苦深渊里的唯一的解药。
贾桂明开始坐立不安了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沙发的扶手,眼神涣散,呼吸变得粗重:“姐夫……我……我那个……就是昨天你给我的那个……还有吗?再给我一点……就一点……我好像……有点想……”
向天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颇为为难的说道:“阿明啊,不是姐夫不给你,但那东西……不能常碰的,你姐姐知道了,非得跟我拼命不可,而且那玩意儿贵着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一点,姐夫,求你了,就一点点,我难受……我浑身上下都难受……像有蚂蚁在咬……”贾桂明的哀求声里带上了哭腔,那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他几乎快要崩溃了。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发烫,内脏在抽搐,灵魂都像是要被那种空洞的痒意给吸走了。
到最后,贾桂明滑下了沙发,直接跪倒在了向天顺的面前,双手紧紧的抓着向天顺的裤腿,涕泪横流:“姐夫,亲姐夫,你行行好,给我一点吧,我以后都听你的,我给你当牛做马,求你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被毒/瘾击垮,尊严扫地的少年,向天顺的眼中掠过了一丝计划得逞的笑意。
他沉默了片刻,极不情愿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但是却只有不到昨天分量的一半。
“唉……看在你这声姐夫的份上,我就再给你一些吧,”向天顺全然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但就这一点点,下不为例啊,可千万别让你姐知道。”
贾桂明几乎是如获至宝,迫不及待的将其打开了来。
可那一点点的粉末带来的缓解是及其短暂的。
就像是用一杯水去救一片燃起的草原之火一样,瞬间的清凉过后,是更加凶猛反扑的灼烧感。
“不够……姐夫,还不够……再给我一点吧,求你了……”贾桂明眼神涣散,脸上还挂着泪痕和鼻涕,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
向天顺这次的态度坚决了许多:“阿明啊,不是姐夫不帮你,这东西可是金贵得很,我总不能一直白给你吧?我自己也是要花钱的。”
“我有钱,”贾桂明立刻想起了贾桂香给的那卷钱,他手忙脚乱地从贴身口袋里掏了出来:“我给你钱,都给你,买,我买还不行吗?”
向天顺瞥了一眼那点可怜的钞票,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再说了,姐夫我也不缺这点钱……”
“不过呢……”向天顺话锋一转,带着诱饵般的语气:“钱我可以不要,粉我也可以给你,甚至……可以给你更多,但前提是,你得帮姐夫一个小忙。”
贾桂明迫不及待的回答道:“什么忙,姐夫你说,我一定给你办到。”
向天顺笑眯眯的说道:“这个点儿,你姐应该还在歌舞厅里,不知道哪个包厢卖酒呢,正好,家里没人。”
“你去她屋里,帮我拿一样东西出来。”向天顺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贾桂明愣了一下:“什么东西?既然是我姐的东西,你……你直接去拿不就行了吗?你们不是……”
向天顺又笑了笑:“我要是自己去拿,你姐肯定不乐意啊,说不定又要跟我吵,她现在还怀着我的孩子呢,万一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得了,你是她的亲弟弟,你去拿的话,就算被她发现了,她顶多也就是说你两句,总不至于跟你真的置气,对吧?”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姐好,”向天顺开始和贾桂明推心置腹:“免得她老是藏着那东西,整天胡思乱想的。”
“好,”贾桂明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东西在哪里?是什么?”
向天顺满意的笑了:“你可要小心点,拿到东西以后,直接来找我就行。”
贾桂明来到出租屋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他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面黑着灯。
看来……姐姐还没有回来。
于是贾桂明摸着黑走了上去。
屋子的门锁着,昨天贾桂香把他送到车站的时候,把钥匙给收走了,所以贾桂明没有办法直接开门。
但幸好,他提前准备了一把刀,可以把门给撬开。
黑暗中,贾桂明双手紧紧的握着刀柄,对准了门锁的位置。
“吧嗒……”
一声轻响,锁舌彻底的弹开,贾桂明像做贼一样的闪身走了进去,然后迅速的反手带上了房门。
毕竟是来偷东西的,所以贾桂明没有敢开灯,只是摸着黑,凭着记忆蹑手蹑脚的走向了客厅墙角的那个矮柜。
因为他知道姐姐贾桂香一些值钱的东西,还有积蓄,全部都放在这个柜子抽屉里面的一个小铁盒子里。
就在他拉开抽屉,全神贯注的跟小铁盒的锁头较劲的时候。
一声极其轻微的,但在黑暗中却无比清晰的响动,从他的身后传了出来。
那是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贾桂明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下来,耳朵里只剩下了自己放大的心跳和血液冲刷着太阳穴的轰鸣。
黑暗中,一个身影站在卧室的门口:“谁?是谁在那儿?!”
贾桂明听出来了,这是姐姐贾桂香的声音。
他整个人都懵了,这个点姐姐不应该是在歌舞厅里面上班的吗?现在怎么会在家里呢?
贾桂明根本不知道贾桂香请假了,他浑身僵直的蹲在柜子前方,背对着贾桂香,根本不敢转过身去。
整个客厅安静的有些可怕。
贾桂香显然也是被吓得不轻,她迷迷糊糊之中听到屋子里面有动静,就起来查看,却没想到竟然是有人跑到了他家里来偷东西。
就在她挪动着脚步,想要冲到外面去呼救的时候,却突然觉得蹲在那里的那个人影轮廓无比的清晰。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贾桂香停下了脚步,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试探的喊了一句:“阿……阿明?”
这两个字一出来,贾桂明浑身剧烈的颤了颤。
被认出来了,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就在贾桂明脑海里面,思绪万千的时候,贾桂香已经把客厅的灯给打开了。
骤然亮起的灯光,将贾桂明那张带着惊慌失措的脸暴露无遗。
贾桂香看着眼前的场景,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真……真的是你,阿明。”
震惊过后,就是滔天的失望和无法遏制的愤怒:“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火车票都买了,你答应我回去了的。”
贾桂香往前冲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尖锐的质问:“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你还撬门进来,你这是在干什么?偷东西吗?你偷到自己姐姐头上了?贾桂明,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贾桂明被贾桂香劈头盖脸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我……我没想偷别的,是向天顺,他……他让我来拿他的东西的,他说有东西落在你这儿了,我只是……只是来帮他拿回去而已。”
“向天顺的东西?”贾桂香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脸色更加的难看起来:“他有什么东西在我这儿?就算是有,也轮不到你来偷,贾桂明,你这是做贼,你知不知道?!”
“我是不会把东西给你的,”贾桂香痛心疾首的说着:“阿明,算姐姐求你了好不好,你别再跟向天顺那种人混在一起了,他有钱有势,他玩得起,咱们跟他不一样,你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你跟着他,除了学会撬门偷东西,除了学会吸那些害人的白粉,你还能得到什么啊?”
“你只会越陷越深,只会彻底的毁了自己,你到底明不明白?!”
“你懂什么?!”贾桂明被她的话刺激得暴跳了起来:“你什么都不懂,你就会指责我,说我堕落了,说我毁了,你除了会管着我,骂我,你还会干什么?向天顺他能带我见识世面,他能让我快活,他能给我钱花,你呢?!”
贾桂明声声质问着:“你除了给我那座压死人的恩情山,除了让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你还能给我什么?!”
“快活?他给你的那是快活吗?那是毒药,是把你往死路上引。”贾桂香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去吸了,是不是?!你又去碰那东西了是不是?,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不是好东西,沾上它,你这辈子就完了,全完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啊!!!”
贾桂香几乎是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肺里挤出来似的,她想要骂醒她的弟弟,她想要挽救他……
然而,这些话落在已经被毒/瘾和极端情绪所控制贾桂明的的耳朵里,就成为了最刺耳,最令人厌烦的唠叨。
他看着姐姐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不断开合的嘴唇,只觉得脑子里面一阵嗡嗡作响。
体内那股蚀骨的痒意和空虚感,如同被唤醒的恶魔一样,再次开始疯狂地啃噬起了贾桂明的神经和理智。
他不想听。
他受不了这无休止的说教,他只想让这声音停下,马上停下。
“闭嘴!”贾桂明咆哮了一声,眼神骤然变得狂乱了起来,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你给我闭嘴,别再说了!”
或许是极度的烦躁让贾桂明失去了控制,或许是潜意识里想用暴力打断这令他崩溃的言语,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的他在想什么。
在贾桂香因为他突然的暴吼而愣怔的瞬间,他握着手里的刀,用力的挥了过去。
贾桂明手里的刀尖上,沾染了一抹刺眼的红。
等他在抬头的时候,就看到姐姐贾桂香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脖颈的侧面,鲜血不断的冒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指。
“你……你竟然……”贾桂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凉和无法言喻的悲哀:“你竟然……伤我?贾桂明……我是你亲姐姐啊!!!”
可亲姐姐这三个字,此刻非但没有唤起贾桂明丝毫的愧疚和清醒,反而是让他眼底的暴戾燃烧的愈发的疯狂了。
“我今天……我今天非要替死去的爹妈……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成器,没良心的畜生不可!”贾桂香哭喊着,伸手就去抓沙发上的鸡毛掸子。
可此时,贾桂明的理智已经彻底的崩坏了。
他再一次握紧了手里的刀,不管不顾的朝着贾桂香刺了过去。
剧烈的疼痛传来,让贾桂香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难以置信的转过了身,看向了身后双目赤红,面目狰狞的弟弟,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声。
“你够了吧,够了吧!”贾桂明嘶吼着,根本不给贾桂香任何说话的机会,他已经完全的陷入了疯狂。
他的脑子里面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让她停下,让她消失。
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他不用任何人管!
贾桂明拔出了刀刃,却又再一次狠狠的捅了进去。
一下,又一下。
他捅的位置毫无章法,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一般,瞬间在贾桂香墨绿色的睡裙上晕染开了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呃……阿……阿明……”
贾桂香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魔鬼般的弟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唤醒他:“停……停下,我是姐姐啊,你……你不能……不能被那东西控制了,醒……醒过来吧,不能……不能杀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奄奄。
但贾桂明此时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鲜血的刺激,暴力带来的畸形的释放感,混合着毒/瘾的灼烧,让他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
他红着眼,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别再说教了!去死吧!!!”
贾桂香在血泊中艰难地挣扎着,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朝着卧室的方向,一点一点的爬了过去。
她的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每爬动一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贾桂香的手指沾满了血,终于触碰到了卧室的门。
可就在她即将要触碰到门把手的刹那间,贾桂明已经追过来了。
一片黑色的阴影彻底的笼罩了她。
贾桂明站在贾桂香的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女人。
他眼中最后的一丝人性也泯灭了。
他双手握住了刀柄,高高的举了起来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贾桂香的后心,狠狠的,决绝的,捅了下去。
“噗……”
刀刃穿透了皮肤,深深的没入了血肉里。
贾桂香伸向门把的手,无力的垂落了下来,在门板上留下了几道蜿蜒的血指印。
她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一般剧烈的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的,永久的黯淡了下去。
那瞳孔的深处,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和一种至死也无法理解的茫然。
她从来没想,她会有一天,死在她倾尽所有,甚至赌上性命和尊严,亲手养大的弟弟的手里……
客厅里,死寂如同黏稠的墨汁一般沉沉的压下了来,几乎快要令人窒息。
在浓烈的血腥味中,贾桂明却看都没看一眼,倒在地上毫无声息的姐姐。
他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杀了人一样,无比淡定的从贾桂香的身上跨了过去,继续搜寻着他想要的东西。
他翻箱倒柜的找,几乎把整个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拿着那把染血的刀子,把枕头,被子全部都给划开了来。
最后,贾桂明在衣柜的最底层,在一件冬天穿的袄子里的夹层里面,找到了向天顺要的东西。
他将其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然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把屋子里面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都搜刮了个干净。
紧接着,贾桂明走进了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仔仔细细的把身上的血迹洗了个干净。
洗完之后,他甚至还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表情。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却没有太多杀了人以后的惊慌失措。
贾桂明甚至还对着镜子努力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随后,他毫不留情的离开了这个充满了血腥气息的家。
他没有立刻去找向天顺,而是等到第二天天亮以后才去敲了门。
向天顺的视线在贾桂明的身上快速扫过:“东西拿到了?”
贾桂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嗯,给你。”
向天顺接过那张纸,迫不及待的展开了来,当看清楚上面内容的时候,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等到把东西贴身收好,向天顺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了贾桂明:“没被你姐发现吧?没有惊动她吧?”
贾桂明脸不红心不跳的扯着谎,语气无比的轻松:“没有,姐夫你放心,我去的时候家里黑着灯,静悄悄的,我姐都不在,我找到东西就出来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其实在冒汗,但长期在姐姐面前撒谎练就的本领,再加上此刻对毒/品和金钱的极度渴望,支撑着他完成了这番表演。
“好,干得不错,”向天顺拍了拍贾桂明的肩膀,转身从里屋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到了贾桂明手里:“这是答应你的,里面是钱,足够你花一阵子了,还有……”
他又拿出一个纸包,比之前给的要大一些:“这个也给你,算是奖励。”
贾桂明接过了信封和纸包,当意识到纸包里面包裹着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都有些激动的手足舞蹈:“谢谢姐夫。”
向天顺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不过阿明啊,听姐夫一句劝,这东西你拿着就赶紧离开京都吧,最近一段时间,最好都别在京都露面了。”
贾桂明原本就是想要离开的,毕竟他已经把他姐姐给杀了,这个事情迟早会被人发现。
但是他又害怕被向天顺察觉到异常,所以就故意装作不满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你想啊,”向天顺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这东西毕竟是从你姐那儿拿的,虽然她现在没发现,但万一她哪天想起来,发现东西不见了,第一个怀疑的会是谁?肯定是你啊。”
“你姐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她到时候肯定要来找我吵,跟我闹,她现在还怀着我的孩子呢,情绪不能太激动,也不能轻易吵架,对胎儿不好的。”
“就算是为了你姐,也为了你以后还能在京都立足,”向天顺双手搭在了贾桂明的肩膀上,将他推出了屋门:“你先出去避避风头,回老家待一段时间,或者去别的城市玩玩,等风头过了,姐夫再去找你,好不好?”
贾桂明便顺势答应了下来:“好,我听姐夫的。”
于是,当天下午贾桂明就用向天顺给的钱,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回到了老家。
他以为只要他离开,时间就会冲刷一切。
可没想到,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当地的公安就找到了他,说他姐姐死了,需要让他来京都把他姐姐的尸骸带回去。
讲完案发的经过以后,贾桂明就开始了痛哭流涕的忏悔:“我错了……我是个畜牲,我罪该万死,我杀了我的亲姐姐,我不是人……”
可他的这忏悔来的太迟,也太虚伪了。
贾桂明现在哭的这么惨,也不过只是鳄鱼的眼泪而已。
阎政屿面无表情的看着贾桂明涕泪横流的表演,心中没有半分的波澜:“向天顺让你去偷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贾桂明抬起红肿的眼睛,吸了吸鼻子,哑声道:“是……是一张纸,手写的……好像是……什么交易的证明。”
雷彻行紧接着追问:“上面写了什么?”
贾桂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当时觉得,这东西对向天顺那么重要,他肯花大价钱让我去偷……肯定不一般,所以……所以我在拿去给他之前,偷偷找地方复印了一份。”
他想着,以后还能拿这个东西继续要挟向天顺给他给钱,给粉。
阎政屿都有些震惊于他的无耻:“复印件在哪?”
“在……在我身上,外套内兜里,缝在夹层了……”贾桂明低下了头。
阎政屿起身走到了贾桂明的身边,在他的外套内衬处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处夹层。
他找了把剪刀,将缝着的线头给剪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是一份向天顺和金孔雀歌舞厅的负责人张定安之间的交易记录。
主要内容就是向天顺利用自己的煤矿公司,为张定安提供毒/品运输上面的协助,张定安则是利用其国外渠道,帮助向天顺所在的煤矿公司拓宽产品销路,从而让两个人实现双赢。
而且这份记录是手写的,上面不仅签了两个人的名字,甚至都还按了指纹。
阎政屿看着这份记录,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没有在向天顺的头顶上面看到他有关于贩/毒的罪行,原来是还没有开始。
雷彻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这份东西已经可以作为铁证,用来给向天顺定罪了。”
审讯告一段落,贾桂明被带了下去。
阎政屿和雷彻行拿着着份至关重要的复印件,回到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他们两个人刚才审问的时候,重案组的其他成员也在隔壁的房间里面观看着,所以对于贾桂明交代的东西也都是知道的。
“大家都看到了,也听到了,”雷彻行将那份复印纸放在了桌子中央:“贾桂明的供述很清楚,再结合这份东西,已经明确的指出了向天顺的罪行,他涉嫌唆使盗窃,与毒/犯勾结,意图贩/毒。”
“是这么一个道理,”钟扬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说:“但现在并不是最适合抓捕向天顺的时机。”
“金孔雀歌舞厅的负责人张定安,才是这条毒/品供应链上最核心的人物,向天顺只是他运输线路上的合作者之一。”
大家伙也都明白钟杨的意思,纷纷点头应和:“确实。”
如果现在就动手抓了向天顺,必然会打草惊蛇。
张定安及其同伙,很可能会闻风而逃,切断所有的联系,到时候他万一直接出国了,那可就是真正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张定安这个人非常的狡猾,案发以后他就彻底的藏了起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他任何的行踪,”钟扬皱着眉头说道:“我判断,现在恐怕只有向天顺可能还和他保持着某种联系。”
“没毛病,”潭敬昭深以为然的应和着:“那咱们就放长线,钓大鱼。”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马上就到了过年的时候。
京都的街头,年味已经相当浓了,各大国营商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队,大街小巷也都挂起了红灯笼,空气中时不时的飘来炸丸子和炖肉的香味。
凛冽的寒风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属于节日的温暖。
但是这个案子实在是太重要了,根本没有办法延后或推迟。
钟扬将那份作为重要证据的复印纸收好,环视了一圈:“情况大家也都清楚,越是到了年关的时候,这些人越可能利用节日的人流搞动作。”
“所以……”他微微叹了一声:“今年这个年恐怕要辛苦大家了,案子已经到了非常关键的时刻,需要人紧盯着,大家回家的计划……可能得取消了,都得留在京都,随时待命。”
过年,对于华国人的意义不言而喻,阖家团圆,几乎可以说的上是一年到头所有人最大的盼头了。
尤其是他们这些常年奔波在外,与危险打交道的刑警们,能安安稳稳的回家过个年,更是难得。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
钟扬看着自己这群无怨无悔的战友们,心头一热,用力的点了点头:“好,等案子破了,我就申请给大家补假,到时候好好的放个长假,现在,各就各位,保持最高警戒。”
傍晚下班以后,阎政屿给江州打去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起来后,传来了赵铁柱那粗犷又带着点憨厚的声音:“喂,哪位?”
阎政屿的语气不由自主的放的柔和了一些:“柱子哥,是我。”
“哎哟,小阎啊,”赵铁柱满是惊喜的说道:“咋样啊?听说你们那儿有个大案子,忙坏了吧?”
“嗯,”阎政屿握着听筒,略带歉意的说:“现在案子到了关键的时候,走不开,今年我就不回去了,秀秀那边还得麻烦你和嫂子了。”
“说这外道话干啥?”赵铁柱大手一挥:“我现在跟你嫂子都把秀秀当成我们亲女儿看了,我这好着呢,你就安心办你的案子吧,家里一切有我们呢,就是你嫂子念叨你好几回了,说想你了……还有秀秀……”
正说着呢,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带着雀跃的少女声音:“是哥哥吗?是哥哥的电话吗?”
赵铁柱笑着把听筒递了过去:“是你哥是你哥,秀秀快来接电话。”
“哥,”阎秀秀的声音脆生生的:“这都腊月二十七了,你咋还没回来呀?队长都想你了。”
阎政屿的心里一软,放柔了些声音:“我这边工作忙,今年就不回去了。”
“啊?”严秀秀的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失望:“不回来了吗?”
但紧接着,她又强行把情绪给压了下去,努力的笑着:“我知道的,哥,你在京都要照顾好自己啊,我这边都挺好的,梅婶子今天晚上炖了鸡,可香了……”
阎秀秀絮絮叨叨的汇报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阎政屿感觉自己都能够想象的到,电话那头妹妹扬着小脸,努力让自己显得快乐的样子了。
“好,等我忙完这阵儿了就回去看你们。”
“嗯,哥,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啊,要按时吃饭,最近天气冷了,可要穿厚一点,不要感冒了。”阎秀秀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叮嘱着。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响亮而急促的犬吠声:“汪汪!汪汪汪!”
那声音中气十足,听起来焦急无比。
“是队长,”阎秀秀在那边喊道:“哥,队长听出你的声音啦。”
阎政屿的眉眼间一片柔和:“队长。”
听到阎政屿在喊它,队长的吠叫声低了下去,变成了一阵低沉的呜咽。
阎政屿勾着唇笑了笑:“队长,听好了,请现在立刻对着赵铁柱同事的方向,卧倒。”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听筒的对面立马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
赵铁柱看着像自己扑过来的大黑狗,满脸的无奈:“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别闹了……”
队长现在愈发的强壮,那四条腿上的肌肉捏着硬邦邦的,赵铁柱一个经验丰富的公安,想要制服他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小阎……”眼看着自己被压在地上,根本起不来,赵铁柱只能无奈的求救:“你快让队长停一下吧。”
阎政屿清浅的笑声传了出来:“队长,回来。”
刹那间队长四个爪子一收,立马站直了。
赵铁柱终于爬了起来,然后冲着队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急败坏的说道:“今天晚上,你的鸡腿没收。”
阎政屿又和他们聊了一些家常,最后才在赵铁柱一遍又一遍要注意安全的叮嘱,和阎秀秀依依不舍当中挂断了电话。
时间转眼,就到了除夕当天。
因为这个案子既牵扯到了命案和毒,所以是市局这边和隔壁的缉/毒大队一起联合侦办的。
双方人马都在密切的关注着向天顺的行为,就连监视他的人,都是安排了两拨。
一边是缉/毒大队那边的缉/毒警察,另外一边就是市局的刑警们了。
除夕这天,正好轮到了阎政屿和雷彻行两个人值班。
他们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向天顺家别墅不远的地方,他们这里可以通过望远镜看清楚向天顺家里发生的事情,但是向天顺却看不到他们。
虽然今天是除夕,但向天顺家里的气氛,却和节日的喜庆没有任何的关系。
阎政屿透过望远镜,看见里面人影晃动,似乎正在吵架。
向老头和向老太对着餐桌的方向指手画脚,嘴唇激烈的开合着,很明显的是在骂街。
白佳潼带着女儿完全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的低头吃着饭,对两个老人的责骂声充耳不闻。
而向天顺本人,则是愁眉苦脸的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脸上没有丝毫过年的喜悦。
向天美坐在另外一侧,摆弄着自己新做的指甲。
至于向天顺的弟弟向天齐,他此时并不在家里,因为他已经被关到戒/毒所里面去强制戒/毒了。
当然……还有一个贾桂明在里面陪着他。
阎政屿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淡淡的说道:“看来……现在向天顺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雷彻行闻言扯了扯嘴角:“内忧外患啊,家里面鸡飞狗跳的,外面还有我们和缉/毒的兄弟时刻惦记着他,能好过才怪了。”
两个人又监视了一会儿,车窗被人轻轻的敲响了。
只见潭敬昭猫着腰站在车外,手里抱着一个用棉袄裹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
阎政屿打开了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看着冻的不停哈着气的潭敬昭:“不是让你回去歇会儿吗?怎么又来了?”
潭敬昭立马钻进了车里,咧开嘴角露出了满口洁白的牙:“在宿舍里面也睡不着,我想着,你俩在这喝西北风,怪可怜的,就从食堂煮了点饺子,给你们送过来。”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打开了抱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饭盒:“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还热乎着呢。”
“呦,”雷彻行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潭敬昭:“你小子行啊,难得还惦记着我们。”
潭敬昭哼哼了两声:“谁叫咱们是革命友谊呢?”
他又从大衣口袋里面掏出了一个还热乎的水杯:“诺,专门灌的糖水,可甜了,将就喝点吧。”
阎政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眼睛不由自主的弯了弯:“快零点了,一起吃点吧,也算是过年了。”
于是,就在这辆执行监视任务的黑色桑塔纳里,三个人就着仪表盘微弱的光,凑在一起吃起了饺子。
时针刚刚指向零点,车外就响起了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竹声。
灿烂的烟花将整个夜空照得无比的敞亮。
潭敬昭一边嚼着饺子,便透过前挡风玻璃望着夜空中不断绽开的璀璨花朵,黝黑的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光。
“看看这烟花,果然不愧是京都啊,比我们奉天那儿放的可带劲多了。”
但紧接着,他又伸手捂了一下耳朵:“就是动静太大了点,耳朵嗡嗡的。”
阎政屿也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状烟花在夜幕中央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的,瞬间将半个天空都染亮了,随即又化作了万千金色的流星雨,簌簌的落了下来。
如梦似幻,美丽至极。
阎政屿微微勾着唇,轻轻笑了笑,这已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三次看烟花了。
不知不觉,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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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贾桂明自残◎
戒/毒所里的墙面是铁灰色的, 冰冷又沉默,空气里面始终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所有的人都穿着统一的浅蓝色条纹号服,在监管人员的注视下, 拼命的对抗着体内的瘾。
贾桂明被送进这里, 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他杀害贾桂香的事情已经证据确凿,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但在那之前, 鉴于贾桂明有明显的吸/毒史和毒/瘾的症状, 所以他被先行送入了戒/毒所里进行强制隔离戒/毒。
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贾桂明的另外一种囚禁和惩罚了。
贾桂明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号服,衬的他本就瘦削的身形更加的单薄了,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营养不良的小孩似的。
他的头发被剃成了板寸, 露出了青色的头皮, 让他那张稚气未脱, 却早已布满了阴鸷和颓丧的脸,显得格外的突兀。
自从在火车上的卫生间里偷偷吸食了最后一点存货,被带到到京都来以后, 贾桂明就再也没有接触过那白色的粉末了。
他从贾桂香家里面拿到那份证据交给向天顺以后, 向天顺给了他很大一包毒品。
那原本是足够两个月的存量的, 可贾桂明骤然之间没有了管束,直接变得毫无节制了起来, 不过才一个礼拜的时间,他就已经快要吸完了。
一次又一次的飘入那虚幻的云端,那种精神被彻底麻痹,所有烦恼和罪恶感都烟消云散的极致愉悦, 让贾桂明早已经深深的爱上了。
在贾桂明老家那边的公安找到他, 带着他赶来京都的路上, 他就已经犯过了一次瘾。
那时的他在座位上坐立难安,涕泗横流,哈欠连天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公安不知道他吸过毒,所以对他的警惕也比较松,在贾桂明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过后,公安也就相信了。
而且贾桂明还假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在火车上的卫生间里面又吸了一次,把最后的一点存货也消耗干净了。
如此毫无节制吸食的后果,就是贾桂明这么一个才接触了没多久的年轻人,他的瘾已经比很多老玩家都要大得多。
所以在贾桂明被被送入戒/毒所的第二天,他那被压抑住的欲望,就再次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起初的时候,贾桂明还只是烦躁,他只觉得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似的。
他感觉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非常的粗糙,扎的他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有些疼,周围任何一点的细微的声响都让他觉得刺耳无比。
紧接着就是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和莫名的焦躁感,一阵阵的袭来,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面蠕动一样,让贾桂明控制不住的在床铺上翻来覆去。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同舍的人都在睡觉了,一个离贾桂明近的人被他吵醒,忍不住的嘟囔了一句:“新来的,你给我消停点,大晚上的不睡觉吗?”
贾桂明恶狠狠的瞪了过去,张口就骂:“操……他妈的……痒……难受……”
他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
同房间的其他几个戒/毒人员,此刻也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持续性的噪音吵得有些烦。
“新来的,你他妈有完没完?”床铺离贾桂明最近的那个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低吼了一声:“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转什么转,要死出去死去,别在这儿碍眼!”
贾桂明正处于毒/瘾初发,理智濒临崩溃的边缘,听到这话以后,直接就对着那个男人扑了过去:“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就在这个时候,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一张监管人员的脸出现在后面:“大半夜的,吵吵嚷嚷的干什么?”
“报告,”离贾桂明床铺最近的那个男人伸手指着他:“他一直闹腾,吵得大家没法休息,还想打人。”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立刻附和了起来:“对,这小子严重影响了秩序。”
监管人员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毒/瘾开始发作的典型前兆,而且这个新人显然缺乏自制能力,已经开始干扰他人了。
“1057,”监管人员喊了一声贾桂明的编号:“出来。”
贾桂明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门口,然后铁门被打开,两名身材魁梧的监管人员一左一右的将他架起,将他带到了另外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要小的多,只有两三平米,而且里面除了一张光秃秃的床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四面的墙壁连带着地面,全部都是水泥的原本色泽,看起来无比的压抑。
贾桂明看着这个如同水泥棺材般的小房间,眼中闪过了一丝恐惧。
他本能的后退了半步。
可监管人员却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了进去:“哪那么多废话,赶紧进去!”
铁门在贾桂明的身后重重的关上,门上面的小挡板也被人从外面拉了起来,来自走廊的光线被彻底的隔绝。
刹那之间,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几乎将贾桂明给彻底的吞没了。
无边的黑暗中,贾桂明只能够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这个小房间里,似乎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很快的,更强烈的症状如潮水般涌来了。
先是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的往外淌,贾桂明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到最后反而是糊了满脸。
他用力的擤着鼻子,却只带来一阵更加强烈的眩晕。
紧接着,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意又开始了。
贾桂明感觉有无数细小的长着绒毛的蚂蚁,钻进了他的肌肉,骨髓,甚至灵魂深处,它们正在那里安营扎寨,坚持不懈的啃噬着。
那种痒,无法触摸,无法挠到,却真真切切的存在着,并且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难以忍受。
“呃……啊……”贾桂明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阵阵压抑的痛苦呻/吟。
他不断的用手抓挠起了自己的胳膊,胸口和脖子……
贾桂明十根手指头上的指甲在入所的时候被统一剪得很短,几乎已经贴着肉了。
但此刻,他硬是用那又短又秃的指甲,在皮肤上面挠出了一道道刺目的血痕,抓的浑身上下都鲜血淋漓的。
即便如此,却还是不能够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痒意,皮肤上的刺痛和鲜血的刺激,反而让那股痒变得更加的清晰,更加的猖狂了。
贾桂明感觉自己头皮发麻,体内的五脏六腑全部都在抽搐,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放声尖叫。
“给我……给我一点……就一点……”
贾桂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扑到了铁门前,满脸痛苦的哀求着:“我求求你们了……给我一点粉……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我保证,我吸完这最后一次就再也不吸了,求你们了,给我吧,给我吧……”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铁门,双手徒劳的拍打着,不断的发出砰砰的闷响。
眼泪,鼻涕,口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下巴不断的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摊污渍。
贾桂明的眼睛因为充血而布满了红丝,眼神也涣散疯狂,他整个人已经完全的被毒/瘾给控制了。
观察窗外,一名监管人员静静的站在那里。
他看着里面那个如同困兽般不断挣扎,哀求着的少年,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自残,撞墙,用最卑微的言辞乞求……
每一个被送到这里来的人,在毒/瘾发作的时候,都会上演类似的戏码。
人性中最丑陋,也是最脆弱的一面,总是在这里被赤/裸/裸的剥开展示。
监管人员的目光扫过了贾桂明被自己抓得鲜血淋漓的手臂和脖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只要不出人命,不造成严重的自残后果,这种程度的抓挠,在他们的看来,早就成为见怪不怪的事情了。
身体的痛苦,本来就是戒/毒的过程中必须承受的一部分,这是对之前放纵的惩罚,也是摆脱毒魔控制的必经之路。
“求求你……开门……给我一点吧,就吸一口,一口就好……爸爸……爷爷……我叫你祖宗了……给我吧……”贾桂明的哀求声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体内的痒意几乎已经达到了顶峰,贾桂明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他不断的在地上翻滚,用身体摩擦着水泥地面,试图用另一种刺激来对抗那无法触及的痒。
可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
贾桂明在地上滚啊喊啊叫啊,浑身都被冷汗给湿透了,到最后,他甚至有些恨不得直接把自己身上的皮肤给撕破,然后把手伸到身体里面去抓挠。
几个小时的时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渐渐的,嘶吼变成了沙哑的呻/吟,翻滚变成了偶尔的抽搐#
到最后,贾桂明被抓的几乎没有一个人样了,他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浑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新抓出的血痕覆盖着旧伤,有些地方已经结起了薄薄的血痂,混合着灰尘和汗渍,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贾桂明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瞳孔都有些失焦了,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的那场酷刑给抽离而去,只剩下了一具破败的躯壳似的。
两名监管人员走了进来,他们面对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至若无闻,只走到贾桂明的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瞳孔。
确认贾桂明只是虚脱,并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两个人就直接一左一右的把他从地上给架了起来。
他被带到了医务室里,那里已经有一名医生在等着了,没有过多的询问,医生便手脚麻利地处理起了他身上的伤。
仿佛是做过千遍万遍似的,这名医生处理伤口的动作十分的迅速,而且简单粗暴。
伤口处理完成之后,监管人员又拿来了一套干净的号服给贾桂明换了上去,然后再次将他架起,送回了原来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一个钢制的,带有夹层的饭盒被推了进来,
饭盒很厚实,边缘的视角都被切割的非常的圆滑,显然是经过了特殊处理的。
而且也没有筷子给贾桂明用,吃饭用的是一种塑料勺子,勺子的勺柄也是专门制成了圆的,就是为了以防他们这些人自残。
饭盒里的饭菜清汤寡水的,没有一丝的油腥。
贾桂明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升起了强烈的厌恶和委屈。
这哪里是人吃的东西,简直比猪食都不如。
下意识的,贾桂明想起了从前。
姐姐还在的时候,家里面虽然不富裕,但总是会想方设法的给她弄点有油水的东西,哪怕是一点子肉末或者是半个煮鸡蛋。
后来姐姐去了京都,寄了钱回来,他的生活就更好了,在学校食堂的时候也能打点荤菜,偶尔还能买点零食吃。
再后来……到了京都,他跟着向天顺更是吃香的喝辣的,什么好吃的没尝过。
现在,竟然就给他吃这个?
“呸!”贾桂明用尽力气,朝着饭盒的方向啐了一口:“狗都不吃的东西,拿走,给我拿肉来,我要吃肉,吃好的。”
如此,他还觉得不够,甚至直接走上去一脚将饭盒给踹翻了,将里面的饭菜撒的满地都是。
片刻之后,小窗再次被打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那里,声音冰冷:“不愿意吃?那就饿着吧。”
这里的监管人员才不会惯着贾桂明,他们进来之后把屋子收拾了一下,连带着饭盒也给拿走了。
贾桂明气得浑身发抖:“你最好别求着我吃饭!”
他蜷缩在了铺位上,闭上了眼睛,试图睡过去,可却因为身体的疼痛和胃部的抽搐根本没有办法入眠。
后半夜的时候,贾桂明就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他前面瘾上来的时候,耗费太多的体力了,现在饿的实在是受不了了。
可是,现在的他就连那清汤寡水的饭菜也没得吃了。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贾桂明感觉自己的胃部仿佛是有火在烧一样,饥饿感一阵阵的袭来。
于是他又挣扎着爬起了身,踉踉跄跄的扑到了铁门边,用力的拍打着厚重的门板:“有人吗?我饿了,给我点吃的吧,什么都行的,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但是,根本没有人理他。
贾桂明便扒在了观察窗上,看着外面面容严肃的监管人员,脸上努力的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我……我饿了……同志,你给我点吃的吧……我求你了……”
那名监管人员回过头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抱歉,现在食堂早就关了,你想吃的话,等明天早上吧。”
贾桂明这下子脖子也不梗了,嘴也不硬了:“可是……可是我真的很饿……我快饿死了……”
“饿一顿死不了的,”监管人员的声音冷硬无比:“你既然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是你自己把饭菜踹翻了浪费粮食,没有人逼你这样做,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明天早上才有饭吃,回去吧。”
贾桂明背靠着铁门,缓缓的滑坐在了地上,冰冷的触感从后背传了过来,却比不上心底那一片的寒凉。
胃部的绞痛还在持续,伤口也在隐隐的作痛。
可这里没有姐姐小心翼翼的呵护和妥协,没有向天顺看似慷慨的施舍和诱惑,甚至没有外面世界那一点点虚伪的自由和选择。
在这黑暗的囚室里,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他的人生,从那个血腥的夜晚开始,就已经提前走向了终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贾桂明又因为两次毒/瘾严重发作时表现出的狂躁行为,给监管人员毫不留情的关进了这个小黑屋里。
当第三次被关进去的时候,贾桂明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的大脑已经全部被毒素所占据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疼痛,也已经感觉不到了寒冷。
他只感觉有无数把锉刀,在他的骨头缝里,神经末梢上,一寸一寸的锉磨着。
贾桂明觉得自己的大脑皮层似乎在异常的放电,脑海里面各种扭曲的画面,不受控制的来回闪现。
“痒……好痒……给我……求求了……” 贾桂明无意识的呢喃着,声音干涩的如同被砂纸磨过似的。
那种痒意如同附骨之疽,不断的从骨髓的深处向外渗透,直到弥漫到四肢百骸。
这种割骨削肉一般的痒,让贾桂明的脚下不由自主的踉跄了起来,他整个人匍匐在地,脑袋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可与此同时,他的整个大脑皮层也为之一颤,他似乎重新体会到了一股极致的愉悦。
贾桂明像是找到了某种新的方法,于是他咬紧牙关,跪在地上,将自己的脑袋狠狠的砸了下去。
贾桂明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可也有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了他的整个大脑皮层。
于是,贾桂明更加迅猛的砸着自己的头了。
温热的鲜血不断的涌出,顺着眉骨流淌了下来,模糊了贾桂明的视线,甚至连嘴里也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
那种剧烈的疼痛一瞬间传到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神经,贾桂明的眼前被鲜血沾满,红红的一片,他似乎什么也看不到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视野里面却突然出现了他的姐姐贾桂香。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条墨绿色的睡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的看着贾桂明。
贾桂香的眼睛里面没有了贾桂明记忆中的温柔和关切,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和怜悯。
一种对无可救药之人的怜悯。
“阿明……” 贾桂香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了贾桂明的脑海里:“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
贾桂明瞪大了被鲜血糊住的眼睛,呆呆的看着那个幻影。
贾桂香满脸的痛色:“你对得起你自己吗?对得起爹妈留给你的这条命吗?”
“不……不是的……姐姐……” 贾桂明猛地摇着头,鲜血随着他的动作四处飞溅,他徒劳的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个幻影,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是向天顺,都是他害的我,”
“是你自己的选择,阿明,” 贾桂香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失望更浓了:“路是你自己走的,没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去吸那害人的东西,也没有人逼着你杀了我。”
“我错了,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贾桂明崩溃的大哭了起来,眼泪混合着鲜血,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他跪在地上,拼命地磕着头,额头一次次的撞击在已经沾染了鲜血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跟向天顺鬼混,我不该碰那东西,我更不该……杀了你……”
“姐姐,你回来吧,你回来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一定好好做人……”
贾桂明几乎是泣不成声,他磕头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仿佛想要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赎清自己的罪孽。
“回不去了,阿明,” 贾桂香依旧站在原地,声音缥缈而决绝:“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只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你,再也不要……有你这个弟弟。”
最后的这句话,彻底的击垮了贾桂明。
他所有的哭喊,哀求,忏悔,都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不——”
贾桂明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更加疯狂,不顾一切的将其砸在了地面上:“我磕头,我给你磕头,我求求你……”
贾桂明额头上原本就破裂的伤口再次崩大了,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甚至都能看到其中一点惨白的颜色。
世界在贾桂明眼中只剩下了一片粘稠的红,那来自灵魂深处的痒意,也被这自我毁灭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我赔给你……姐姐……我把命赔给你……我真的……知道错了……” 贾桂明瘫倒在血泊中,意识开始了抽离。
贾桂明的动静实在是有些大,吵到了外面的监管人员,他把门打开以后,看到里面骇人的景象,吓得差点直接晕过去。
“他妈的……”监管人员脸色骤变,骂了一句以后立刻掏出了对讲机:“指挥中心,指挥中心,三区静闭室1057号情况异常,头部严重自残,大量出血,需要紧急医疗支援,重复,需要紧急医疗支援。”
片刻之后,几名医护人员冲了进来,七手八脚的将已经意识模糊的贾桂明给抬上了担架。
“情况太严重了,”一名医护人员简单检查了一下以后,面色严峻的说道:“必须得送医院抢救。”
贾桂明我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灰白,呼吸也变的非常的微弱,就连瞳孔对光的反应都变的非常迟钝了。
车上,急救的医生和护士紧张的进行着生命体征的监测和维持,肾上腺素也被注射进了贾桂明的身体里。
如同回光返照般,贾桂明有了片刻的意识清醒。
“我……我不想死……”贾桂明无比恐慌的说着,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她染血的嘴唇间溢了出来:“我想活……”
一名医生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你会没事的 。”
贾桂明反手抓住了医生的手腕,大睁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的:“救……救我,医生,求求你了,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死啊……”
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似的:“我还年轻……我才十六,我还没成年,我还要回去上高中,我的成绩……很好的,我还没……没考大学呢,我姐……我姐姐她还等着我……”
可贾桂明的声音还是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就连抓住医生的手的力道也在迅速的流失。
医生一边指挥护士继续用药,一边努力的和贾桂明说:“坚持住,深呼吸,看着我的眼睛,坚持住……”
但贾桂明的瞳孔,终究还是扩散了。
他的目光渐渐的失去了焦点,他越过医生的脸,仿佛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嚅动着,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了。
护士急促的喊道:“室颤,心跳停止。”
急救医生立刻扑了上去:“准备心肺复苏。”
他的双手交叠,按在了贾桂明胸骨的位置,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力的按压了下去。
“一,二,三,四……” 医生在心中默数着,额头上青筋隐现。
每一次按压,贾桂明瘦弱的身体都会随之起伏一下。
可他的自主心跳却从始至终都未曾恢复。
医生头也不抬的喊:“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按压,吹气,再按压,再吹气……
简单的动作,医生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足足按压了半个多小时,贾桂明的胸腔里面依旧只有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心跳复苏的迹象。
那名医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记录时间吧,1993年2月5日,凌晨2点17分,临床死亡。”
护士默默的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时刻。
床上,贾桂明静静的躺着。
他的脸上凝固的血污和新鲜涌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了一种暗红发黑的狰狞颜色。
贾桂明的额头上自己撞出的伤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他的眼睛半睁着,带着浓烈的不甘。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他还想活着,他那样卑微的祈求着医生救他的命。
可没有用,所有的办法都终归是徒劳。
在他沾染上毒,在他亲手杀了他姐姐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会会走上这样一条极端惨烈,自我毁灭的道路。
贾桂明在戒/毒所内自残身亡的消息传到市局重案组时的时候,已经是2月5号的上午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办公室的地面上投下了几道斜斜的光柱。
重案组的几个人对此都感到无比的意外,毕竟以头抢地硬生生的把头骨撞裂,导致颅内出血而亡,这个过程可是非常的痛苦的,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
刚结束一轮监视任务回来换班的叶书愉,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沉默了好几秒钟。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贾桂香为了这么个弟弟……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最后连命都搭上了……真是一点都不值。”
坐在她对面的潭敬昭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喝水,听到这番话以后,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谁说不是呢,可怜之人……他也是可恨。”
颜韵眼里闪过了几分唏嘘:“贾桂香的尸体现在还在法医室里冻着呢,本来是想着等着贾桂明戒/毒结束以后,看看他的意见再处理。”
“可现在贾桂明也死了……”颜韵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扔进了椅子里面:“现在这要怎么办?”
“贵黔那里太远了,大费周章的送回去也挺麻烦的,”潭敬昭想了想:“要我说啊,干脆就在咱们这边埋了算了,反正他俩在这世上也没什么别的亲人了,案发地在京都,案子是咱们给办的,后事……咱们也就顺手给料理了吧,也算是有始有终。”
颜韵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她觉得潭敬昭说得也挺有道理,人死如灯灭,总得入土为安。
“不过……”颜韵微微迟疑着:“这事儿还是得跟钟组报告一下,按程序来。”
“那是自然。”潭敬昭说着话,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正在外面指挥监视点的钟扬。
钟扬显然也有些意外贾桂明的死法,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嗯,我知道了,处理意见,我同意你们谁有空就去联系一下民政局那边指定的殡仪馆,按无名尸或者特困人员的流程申请火化吧。”
“费用从局里的相关经费里走,回头打报告找我批,埋的地方……”钟扬顿了顿,又补充道:“找正规的公益墓地,别太偏僻,手续要齐全。”
阎政屿此时正和钟扬待在一起,听到他说的这番话,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钟扬简单解释了一下:“贾桂明死了。”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火化后,把骨灰分开埋吧。”
钟扬挑了挑眉:“什么?”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周围光秃秃的树枝上,淡淡说道:“把贾桂香和贾桂明分开埋吧,我想……如果贾桂香泉下有知,恐怕也不会愿意再和这个弟弟挨得太近。”
“没毛病,”电话那边的叶书愉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我要是贾桂香,摊上这么个白眼狼弟弟,我恨不得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再跟他扯上半点关系。”
“活着的时候一直被这个弟弟拖累,如果死了都还要和他埋在一起……”叶书愉说话的时候带着浓烈的个人情绪,显然是对贾桂明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那实在是太膈应了。”
颜韵也轻声附和:“分开……也挺好的,各自清净。”
“好,”钟扬笑着摇了摇头:“那事情就这么定了。”
事情后续的联络和手续全部都由潭敬昭一个人承包了,他跑了两天,把所有的一切都办得妥妥帖帖的。
火化的这天是一个上午,天气阴沉沉的,整个过程都非常的简单,没有亲属的哭丧,也没有什么悼词。
颜韵和叶书愉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尸体被推进了焚化炉。
烈焰吞噬了一切,也烧尽了所有的恩怨情仇和痛苦挣扎。
到最后,只剩下了两捧轻飘飘的骨灰,被分别装进了骨灰盒里。
墓地选在了京郊一处面向普通市民的公益陵园,两个墓穴之间相隔了几十排,中间隔着许多陌生的墓碑,遥遥相望,咫尺天涯。
监视向天顺的行动仍在紧张而枯燥的进行着,重案组和缉毒大队的人轮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阎政屿轮休的那天下午,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他没有回宿舍补觉,而是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郊区的陵园。
陵园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萧瑟声响。
贾桂香的墓碑很新,照片上的她笑容灿烂,仿佛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阎政屿将一束小雏菊轻轻地放在了贾桂香的墓碑前,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花朵正对着碑文。
“我以前,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阎政屿看着墓碑上贾桂香的笑脸,轻声说着:“我不信鬼神,不信轮回,只信证据,信科学,信自己眼睛能看到,手里能摸到的东西,我一直觉得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现在……”阎政屿的唇角扯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我却从三十多年以后,来到了现在这个时代,我站在这里,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没有办法用我以前相信的那套东西来解释了。”
风似乎小了一些,几片雪花从灰色的云层中飘落,无声的落在了阎政屿的肩头。
贾桂香是一个陪酒女,但她却从未自甘堕落。
她其实是一个非常坚韧的女性,她的身上有着非常多的闪光点。
只是命运弄人,让她死在了24岁这一年。
阎政屿的眼里含着清浅的笑意:“所以……我希望人真的有前世今生。”
“如果可以的话,”阎政屿低着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轻声说道:“贾桂香,我希望你下辈子,能投胎做一个独生女。”
她会有一个真正疼爱她,保护她的爸爸妈妈家庭,不用大富大贵,但温暖和睦。
她不用在十三岁就扛起一个家,不用为了谁去挖危险的草药,更不用为了谁去歌舞厅那种地方,赔上自己的尊严和未来。
阎政屿的声音愈发的柔和了一些,像是在描绘着一个美好的愿景:“你可以安心读书,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人生,你还会遇到一个真正珍惜你的人,组成自己的家庭,平安顺遂的过完一生。”
最后,他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次郑重其事的告别:“这辈子,你太苦了,下辈子,一定要幸福。”
“再见。”
阎政屿转过身,很快便消失在了陵园蜿蜒的小径尽头,融入了苍茫的冬日暮色中。
只有墓碑前那束不起眼的小雏菊,还在静静的散发着微弱的生机。
雪,又开始细细密密的下了起来,渐渐覆盖了贾桂香墓碑上的字迹,也覆盖了阎政屿来时的足迹。
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似乎要将这人世间的罪恶,悲苦,以及遗憾全部都给掩埋起来。
或许,下一个时空,下一个春天,在这片土地上,会有一个新的生命,在重新开始。
——
冬去春来,京都街头的柳树梢头都已经悄悄冒出了嫩黄的芽苞。
对向天顺的监视,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了。
日复一日的蹲守,跟踪,监听,枯燥又熬人,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考验着每一个参战人员的耐心和意志。
3月17号这天,或许是因为他们觉得时间过了这么久了,公安们已经有所松懈了,蛰伏了许久的向天顺,终于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那家煤矿公司露面,而是直接驱车来到了一家银行。
向天顺将一张银行卡交给了银行的工作人员:“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换成金条。”
那个工作人员查完他银行卡里面的余额以后非常的吃惊:“需要把500万全部都换成金条吗?”
向天顺点了点头:“确定。”
工作人员面带迟疑的说:“数额有些太大了,要兑换的话,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向天顺对此不以为意:“你尽快吧。”
工作人员如实说道:“最快也要三天哦。”
“行,”向天顺应和道:“三天之内必须要办好。”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好的。”
向天顺轻哼了一声,转身从银行走了出来。
不远处,监视着向天顺的车辆里面,气氛瞬间紧绷起来了。
透过透明的车窗玻璃,看到向天顺动作,但是听不清楚他和银行工作人员具体的谈话。
“数额可能很大。”阎政屿判断道。
钟扬表情凝重:“他可能是在取钱,很大概率是要拿给张定安的。”
众人待在车里面没有动,看到向天顺从银行走出来的时候,站在原地四下扫视了一番,这才驱车离开。
潭敬昭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咱们去问问那个银行职员,看看向天顺到底干了些什么。”
就在他的手搭在车把上,正要把车门推开的时候,雷彻行却突然按住了他的胳膊:“再等一等。”
潭敬昭有些不明所以,他扭过头来面带不解的看向了雷彻行,但终究还是听话的没有什么动作。
十分钟过后,向天顺竟然又去而复返了。
他在银行的大厅里面转了一圈,似乎在观察着什么人,之后又回到了他之前办业务的那个窗口:“刚才有没有人来问过我?”
银行的工作人员满脸疑惑:“什么?”
向天顺见此点了点头:“哦,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这一次,他才算是真正的放心离开了。
车里面,潭敬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说道:“我的个乖乖……这老狐狸,真够狡猾的,差点就打草惊蛇了。”
钟扬意味深长的看了潭敬昭一眼:“这就是经验,干咱们这行的,有的时候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谁更能沉得住气,你还年轻,眼力见儿还得跟着老雷多学学。”
潭敬昭用力的点着头,冲着雷彻行竖起了大拇指:“老雷,还得是你啊。”
三天之后,向天顺提了一个黑色的大手提袋走进了银行,将金条全部都给装了进去。
然后他把手提袋放进了车子的后备箱里,驾驶着离开了。
钟扬立马通过对讲机对所有参加行动的小组下达命令:“目标已经取货,跟上。”
重案组和缉毒大队的人员开着好几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向天顺车子后面不远的地方。
向天顺的车子开得很稳,但路线却逐渐的偏离了市区的主干道,朝着城郊结合部的方向驶去了。
路上的车流渐渐稀少,建筑也变得低矮破旧。
雷彻行低声道:“注意,目标可能要选择交易或藏匿地点了。”
果然,向天顺的车子拐到了一条几乎没有什么人经过的小路上去了。
跟踪的车辆被迫在路口停了下来。
这里的环境空旷又毫无遮拦,再继续跟下去,非常容易暴露。
雷彻行踩下了刹车,看着向天顺的车尾灯在颠簸的小路上跳跃了几下以后,彻底的消失不见:“不能再跟了。”
潭敬昭笑眯眯的伸手摸了一把队长背后油光水滑的毛发:“队长,接下来可就要靠你了。”
现在没有后世那么发达的监控,也没有什么无人机,纯粹靠跟踪的话,很容易把人跟丢。
所以阎政屿在半个多月之前,将队长从江州市局借调了过来。
现在这个技术手段相对匮乏的年代,队长那异常敏锐的嗅觉,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又过了一会儿,确定车子继续往前开也不会再被向天顺发现之后,阎政屿打开了车窗,让队长的脑袋露在了外面,确保队长可以闻得到向天顺身上的味道。
“队长。”阎政屿轻唤了一声,队长立刻支棱起了耳朵,挺直了身躯。
它的鼻翼飞快的翕动着,努力的嗅闻着空气里面残留的味道。
阎政屿根据队长的反应,不断的指挥着车辆:“直行,前面有岔路,右边走……”
这一边,向天顺开着车子七拐八拐的,来到了一处特别荒废的地方。
这里有一片特别深的芦苇荡,现在的天气还比较冷,芦苇荡里面的水已经干的差不多了,到处都是淤泥。
向天顺把车子停在了芦苇荡的边缘,从后备箱里面拿出了那个黑色的手提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过去。
袋子很沉,勒的他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里面装着他几乎倾尽所有,才勉强凑够的500万元的金条。
这是他的诚意。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左右,向天顺的面前出现了一排用建筑工地上面的旧铁皮搭建起来的房子。
那房子歪歪斜斜,锈迹斑斑,好像随时都要倒塌似的。
向天顺走了过去,站在房子面前咽了口唾沫,然后三长两短的敲起了门。
片刻之后,门开了,一个身高有将近两米,浑身肌肉结虬,如同铁塔一般的人影堵在了门口。
壮汉男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向天顺,从鼻腔里面哼了一声:“进来吧,张老板在里面。”
向天顺知道这是张定安给他的一个下马威,他勉强挤出了一抹讨好的笑容,点了点头:“好。”
紧接着,他捏紧了手里的袋子,低着头,从那壮汉的身边挤了进去。
可就在看清楚屋子里面情景的一瞬间,向天顺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他抬着头,看着坐在屋子中央沙发上的张定安,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张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却原来,除了门口那个如同门神一样的的壮汉以外,这屋子里面还有七八个男人。
他们身上的衣裳穿的普通,但却个个眼神凶戾,身形精悍,每一个都非常的不好惹。
更让向天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人手里,都明显的握着铁棍砍刀一样的武器,甚至还有枪。
张定安翘着二郎腿,端端正正地坐在屋子正中央的沙发上,他身上的西装熨贴的整整齐齐的,还打着领带,头发也是梳的一丝不苟,还抹了蜡,做了造型。
两个多月的逃亡生涯,没有,在张定安身上留下任何落魄的痕迹,反而使得他整个人看着更加的儒雅了一些。
他的手里面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正慢悠悠的抽着。
张定安听到向天顺的问话以后,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十分悠闲的吐出了一个烟圈,烟圈直接飘在了向天顺的脸上。
他似乎很欣赏向天顺这副惊恐失措的模样,他慢条斯理的又吸了一口雪茄,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同毒蛇在吐信子一般:“向老板,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出门在外生意难做,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张定安又靠回了沙发椅上,斜着眼睛看向天顺:“我多带了几个兄弟,也是为了确保咱们这次的合作能万无一失。”
“毕竟……”张定安笑意盈盈:“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啊,你说是不是?”
“你少给我来这套,”向天顺紧紧地抱着装着金条的手提袋:“张定安,你要的钱我给你带来了,我要的东西呢?”
“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向天顺虽然心里面有些害怕,但是输人不能输阵,他还是咬牙坚持着:“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
听了这话的张定安,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冷笑了一声,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一样:“向老板,你还真是……”
张定安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天真无邪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定安夹着雪茄的手缓缓的抬了起来,然后对着向天顺的方向,极其随意的向前挥了挥:“动手。”
下一秒钟,屋子里面七八个早已经蓄势待发的壮汉,如同是得到了狩猎信号的鬣狗一般,迅速的扑向了向天顺。
向天顺只来得及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下意识的想将怀里的袋子当做武器抡起来:“你们敢!”
但一切都是徒劳。
一只穿着厚重靴子的大脚狠狠的踹在了向天顺的膝弯处,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的惨叫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跪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三四只粗壮有力的手臂如同铁钳一般,从不同的角度死死钳住了向天顺的胳膊和脖子,将他整个人死死的在了地面上。
向天顺的脸被粗暴的压进了泥里,嘴里瞬间充满了沙土和腥味。
紧接着,向天顺的怀里面骤然一轻,那个装满了金条的黑色手提袋就直接被人用蛮力给硬生生的扯走了。
他拼命的挣扎着:“我的金条,还给我!”
“砰!”
向天顺的脑袋上又挨了狠狠一脚,他瞬间感觉眼前一黑,几乎都快要晕厥过去。
张定安依旧坐在那张沙发上面,悠闲自得的吸着雪茄。
他甚至还特别好心的告诫向天顺:“向老板啊,今天这件事,就当是当哥哥我的给你上一课,这世道,人心叵测,生意场更是吃人不吐骨头……”
“下回……如果还有下回的话……”张定安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向天顺脸上的表情:“你可要记住了,多留个心眼,别以为揣着点黄白之物,就能换来别人的真心实意,像你这么……天真,可是很容易吃亏的。”
他的尾音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一样,狠狠的扎进了向天顺的耳膜。
“张……张定安,你他妈出尔反尔,黑吃黑,你不得好死!”向天顺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脸颊和身上的伤痛,但他还是死死的瞪着张定安。
他死死的咬着牙关,口腔里面充斥着血腥味:“你以为……你抢了老子的钱,就能跑得掉?老子告诉你……老子在来之前……留了后手。”
向天顺努力的昂起被按在地上的头,表情狰狞又扭曲,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慑力:“我告诉你,要是我今天出不去,要不了多久,那些公安就会上门了,我走不掉,你也跑不了,大家一起玩完!”
“哦?”张定安那种玩味的表情终于被他收了回去,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来到了向天顺的面前,微微弯下了腰。
他的阴影完全的笼罩住了向天顺。
张定安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告诉公安了?”
下一秒钟,一把黑漆漆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向天顺的脑门上,张定安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向老板,看来……你是真的活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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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向天顺的下场◎
阎政屿一行人根据队长的指引来到了芦苇荡, 很快就发现了向天顺停在那里的车。
芦苇荡里面到处都是沼泽地,唯一能过人的地方也是泥泞不堪,向天顺的脚印在其中清晰可见。
因为他提着一个特别沉重的装着金条的包, 所以右侧的脚印要比左侧的深的多。
车子在边缘停了下来, 公安们鱼贯而出, 钟扬观察了一番向天顺遗留下来的足迹, 随后抬起了右手, 五指并拢在了一起,朝不同的方向迅速做了的手势。
刹那之间,刑侦大队和缉毒大队混合编成的行动小组,立刻从不同的方向,利用地形和芦苇的掩护, 悄无声息的朝着那个用铁皮围起来的房子包抄了过去。
所有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 踩在松软的淤泥和枯草上, 只有细微的沙沙声响。
阎政屿牵着队长走在最前面,队长的身体压得很低,两只耳朵直直的竖了起来,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前面的房子。
离得近了之后, 能够隐约地听到房子里面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打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一些极力压制的痛苦的呜咽。
情况有变……
钟扬抿着唇,再次打了几个手势, 示意大家伙按照计划进行,但是动作要快。
眨眼之间,各小组都已经抵达了预定的位置,将整个铁皮房子的前后左右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破旧的铁皮墙并不怎么隔音, 里面拳脚加身的闷响和含糊的哀鸣声更加的清晰了。
阎政屿站在了门口, 抬起右脚, 用尽力气冲着门锁的位置,狠狠的踹了过去。
“砰——”
一声炸响,铁皮门剧烈的晃动了两下,里面的情景瞬间呈现在了阎政屿的面前。
只见在不大的房间里,向天顺像一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早已被打得面目全非。
他身上衣服被撕扯,脸上糊满了鲜血,额角破裂,鼻子也歪在了一边,嘴唇肿得老高,牙齿都掉了好几颗。
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正围着向天顺,对他连踹带踢又打,拳脚棍棒相加,把向天顺打得都已经皮开肉绽了。
阎政屿举起了枪:“不许动,全部抱头蹲下。”
“你他妈的……”在看清楚阎政屿身上制服的刹那间,张定安怒火中烧,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向天顺,恨不得直接将其生吞活剥。
他原本以为像天顺所说的留下了线索,带条子来,只不过是吓唬吓唬他而已,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张定安在气急败坏之下,即便是被阎政屿拿枪顶着,却还是把手里的铁棍高高地抡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向天顺的后脑勺狠狠的砸了下去。
阎政屿眯起了眼睛,左脚脚尖点地,右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一个侧踹,狠狠的踹在了张定安右臂的位置。
张定安手里的铁棍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了不远处的铁皮墙上,而他本人,则是抱着一阵发痛发麻的右臂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不许动!公安!”
“双手抱头,蹲下!”
转眼间,被踹开的门里面接二连三的涌进了一大群的公安,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房子里面的每一个歹徒。
就在这个时候,张定安突然抓过了自己的一个小弟,用力的推向了阎政屿,然后一个转身就翻出了窗户。
雷彻行厉声喝道:“拦住他!”
房子窗户外面,正是负责后方封锁的潭敬昭带领的小组。
“站住!”
潭敬昭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一般,瞬间就堵住了张定安的去路。
张定安刚从窗户逃出来,还惊魂未定呢,结果就看到一个如此强壮的公安挡在了自己的面前,心下更慌了。
但他这种亡命之徒,即使是已经成为了困兽,也不愿就此被捕。
他低吼了一声,不管不顾的朝着潭敬昭猛的身侧冲了过去,试图凭借横冲直撞闯出一条生路。
但他这个小身板,又如何能够越得过去潭敬昭。
只见潭敬昭不闪不避,在张定安略过身侧的一瞬间,右臂屈起,一个肘击,如同铁锤般狠狠的砸在了张定安的胸口。
张定安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下意识的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趔趄着向后退去。
和潭敬昭一组的公安们迅速围了上来,准备给张定安扣上手铐。
可此时张定安的凶性已经被彻底的激发了,他强忍着疼痛,眼中凶光毕露。
“砰——”
张定安从后腰处摸出了一把小巧的手枪,对着近在咫尺的潭敬昭,扣动了扳机。
潭敬昭浑身一震,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腹部左侧的衣物迅速的被洇湿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
旁边的公安几乎是目眦欲裂,下意识的就想扑过来扶住潭敬昭,查看他的伤势:“大个子……”
张定安趁机挣脱,转身就想往更深的芦苇荡里钻。
“别……别管我,” 潭敬昭的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额头冷汗涔涔,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血流如注的伤口,另外一只手用力的推开了想要来搀扶他的同事:“快去追……抓……抓住他。”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张定安疯狂逃窜的背影,那里面没有半分因为受伤而生出的怯懦,只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其他的公安们看到潭敬昭受伤,更是怒火中烧,转瞬间,便如同离弦的箭般朝着张定安逃跑的方向冲了过去:“追!”
缉毒大队的几名公安冲在最前面,他们一边追击,一边大声警告:“张定安,站住,再跑开枪了。”
可张定安哪里肯听?
他仿佛是一头发了狂的猛兽,不顾一切的在芦苇丛里狂奔着,他跑的跌跌撞撞,昂贵的西装被枯苇划得破破烂烂,皮鞋也跑丢了一只。
张定安赤脚踩在冰冷尖锐的碎石和苇茬上,留下了斑斑血迹。
但他全然不顾,只没命的往前狂奔,他的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离这里。
只有成功逃脱了,他才能继续活下去。
眼看着警告没有效果,追在最前面的那名缉毒警眼神一厉,果断抬手扣动了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正中张定安的右腿。
张定安惨叫了一声,失去了重心的他,下意识的向前扑了过去,他在泥泞里翻滚了好几圈,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黑泥和枯草,整个人愈发的狼狈不堪。
但他还没有放弃。
因为他知道,按照他所犯下的这些罪行,一旦被抓回去,他必死无疑。
求生的本能让张定安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他挣扎着翻过了身,背靠着一丛特别茂密的枯苇,右手紧紧地握着枪,对准了正在逼近的公安们。
张定安的脸上混着泥泞和鲜血,但他却在疯狂的狞笑:“来啊,来抓我啊,打死我啊。”
他嘶吼着,已经完全的失去了理智,手指疯狂的扣动着扳机。
“砰!砰!砰!”
子弹四处乱飞,不断的打在周围的的芦苇和泥地上,溅起点点烟尘和碎屑。
追击的公安们反应迅速,立刻寻找起了掩体或者是扑覆在地:“大家小心,注意隐蔽。”
带队的缉毒队长在掩体后冷静下令:“火力压制,注意安全。”
几名缉毒公安依托着地形,开始了还击,子弹不停的打在张定安藏身的芦苇丛附近,压制的他根本抬不起头。
张定安打光了最后的一颗子弹,愣愣的看着手里的枪,无论他如何扣动扳机,都只传来一阵咔嚓的空响。
一名眼尖的公安立刻喊了一声:“他没子弹了。”
“上!”
几名公安迅速从不同的方向扑了过去,一个人控制住了张定安的手臂,一个人压制住了他的身体,另外一个人用膝盖顶住了他的脖颈。
眨眼之间,张定安就彻底的无法动弹了。
他手中的空枪被夺走,双臂也被粗暴的反扭到了背后。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冰冷的手铐牢牢锁住了张定安的手腕。
一切的挣扎都停止了。
张定安像条死鱼一样瘫在泥泞里,粗重的喘息着。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睛里面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颓败。
在刚才枪战的过程当中,张定安身上又中了两枪,不过都没有打,在什么致命的地方。
他被两名公安一左一右的架着,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在路过那个铁皮房子的时候,张定安咧开了干裂染血的嘴唇,满是自嘲的说了一句:“我张定安,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最后……最后竟然栽在了向天顺这个卑鄙小人的手里……”
“呵呵……哈哈……”张定安仰头大笑着,可那笑声却无比的嘶哑难听,如同是夜枭的啼哭一般,充满了悲凉的意味。
铁皮房子里面,战火也已经平息,在绝对的人数和火力的压制下,除了从后窗逃窜的张定安以外,其余的打手全部都被制服了。
他们被戴上了手铐,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的被押上了警车。
那个黑色的手提袋也在房间的角落里面被找到,黄澄澄的金条安然无恙。
房子里面还发现了五公斤的毒,全部都是白色的粉末,应该就是张定安一开始答应了向天顺,拿到黄金以后要交付的东西。
只不过这两个人狗咬狗,到头来谁都没有讨到好罢了。
向天顺在挨了张定安那一铁棍以后,便彻底的昏死过去了,阎政屿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动脉。
“还有呼吸,脉搏很弱,”阎政屿抬头对旁边两名公安说道:“把他抬出去送医院吧。”
那两名公安找来了一块旧门板,小心翼翼的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向天顺挪了上去。
阎政屿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检查现场其他的情况呢,就听到房子外面传来了一阵焦急的呼喊。
阎政屿心头一紧,大踏步走了出去。
就见在刚才张定安翻出去的那个窗户外面,潭敬昭正跌坐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
几名公安围在他的身边,用一条衣服上面撕下来的布带子包扎着伤口。
潭敬昭的腹部不断的有鲜血渗出,染红了他的手指,但他却还在咧着嘴笑。
阎政屿蹲在潭敬昭的身边,从一名公安的手里接过了布条,仔细的包扎了起来:“怎么就给自己搞成这样了?”
“没事儿,小伤……” 潭敬昭咧了咧嘴,强行挤出了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子弹擦过去的,没打在要害上,暂时还死不了。”
“闭嘴吧你。”阎政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用力的扯了一下手里的带子。
“嘶……好疼,”伤口被勒到,潭敬昭疼的呲牙咧嘴的:“老阎,你这公报私仇。”
阎政屿颇为无语的说道:“都这个时候了还嘴硬,疼死你算了。”
潭敬昭又嘿嘿笑了两声:“我这可是因公负伤,我光荣,回头,钟组可不得给我多放两天假,让我好好养养……”
“养你个头,” 阎政屿手上的动作不停,包扎好以后搀着他站了起来:“流这么多血,就少说两句节省一下体力吧,你再废话,当心失血过多真晕过去,到时候假期变病假,把你工资全扣光。”
潭敬昭果然乖乖闭上了嘴,只不过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面还带着几分得意。
毕竟……这种光荣的事情,可不是谁人都能有的。
“行了,”阎政屿驾着他慢慢地朝停车的方向挪动:“走吧,先送你去医院。”
潭敬昭整个人都靠在了阎政屿的身上,嘴里不停的念叨:“妈的……张定安那孙子,枪法真臭,要是再准点,说不定我就真的交代了……”
“行了,省点力气吧。” 阎政屿无奈的说了一句,但架着他的手臂却更稳了一些。
犯案的人员全部都被抓了起来,现场证据的固定和搜查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除了潭敬昭腹部中弹受伤以外,整个抓捕行动也算得上是大获全胜了。
以张定安为首的犯罪团伙全部被一网打尽,缴获了大量的金条,武器,还有毒/品。
潭敬昭和向天顺,连带着张定安,全部都被送到了同一家医院进行手术治疗。
潭敬昭身上的伤是最轻的,那颗子弹没有伤及重要的脏器和大的血管,只是造成了肌肉组织的贯穿伤。
手术非常的顺利,子弹被取出后,伤口进行了清创缝合。
麻药劲过去没多久,潭敬昭就在病房里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叶书愉正趴在潭敬昭的病床边打着盹,看到他醒过来,用力的揉了揉眼睛:“你醒了呀?”
她快步起身,拿起暖水瓶倒了半杯温水:“渴了吧?”
叶书愉把水杯递到了潭敬昭的唇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来,慢点喝。”
潭敬昭于是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的喝着温热的水。
他喝完水,眨了眨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怎么在这?”
他记得行动结束后,大家应该都忙得脚不沾地才对,审讯,取证,写报告……
叶书愉把水杯放回了床头柜上,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嫌弃的说道:“怎么?我来照顾你,还委屈你了?那你想让谁来?”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潭敬昭额头的虚汗,动作算不上多么的温柔,但很仔细:“抓了那么多人,张定安那个老狐狸的手下个个都要撬开嘴,现在正是加紧审讯的关键时候,有我在这儿看着你,你就偷着乐吧,少在那挑三拣四的。”
听着她连珠炮似的一通话,潭敬昭非但没有恼,反而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他知道叶书愉就是这样的性子,虽然有点嘴上不饶人,心地却是热的。
潭敬昭点了点头,瓮声瓮气的应着:“是是是……叶大小姐亲自照顾,我老潭三生有幸。”
叶书愉看他那副老实认错的样子,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又板起了脸来:“少贫嘴,好好躺着休息,医生说了,你这伤虽然不致命,但失血不少,得好好养一阵子,可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了。”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医生看了看病床上的潭敬昭:“潭公安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
潭敬昭咧嘴笑笑:“还行,能忍住。”
“嗯,”医生点了点头,然后说起了正事:“你们送来的那个重伤患,向天顺的手术已经结束了。”
叶书愉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医生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夹:“患者在遭受殴打时,后脑勺部位遭受了非常沉重的钝器击打。”
“也就是说……”医生微微叹了一口气:“通俗点讲的话,就是从脖子以下,包括躯干和四肢的运动功能,感觉功能,基本上都丧失了也就是医学上所说的,高位截瘫。”
“而且,以目前的损伤的程度和位置来看,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医生迟疑着说:“恐怕他下半辈子都要在床上度过了,能保住命,已经算是手术比较及时。”
叶书愉听到这话以后撇了撇嘴,转身问潭敬昭:“这……算不算得上是,恶有恶报?”
潭敬昭深以为然的应着:“是吧,他在选择和张定安这种穷凶极恶的歹徒合作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叶书愉伸手帮潭敬昭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掖了掖:“你先休息着,我去那边看看情况。”
潭敬昭乖乖答应:“你去吧,我这儿没啥事,睡一觉就好了。”
叶书愉又叮嘱了他两句有事按铃叫护士,这才拿起自己的外套,离开了病房。
向天顺做完手术以后,就被转移到了一个独立的监护病房里,门口还有公安看守。
只不过向天顺目前还没有醒过来,他的家人实在是太吵了,医生担心他们会影响到向天顺的伤势,所以不允许家属进去探望。
于是向天顺的父母和妹妹,三个人就坐在了病房外面的长椅上。
但他们也没有安静的坐着,向老太太手里面拿着一个大哥大,唾沫星子四处飞溅:“姓白的,你这个杀千刀的贱货,丧门星,你男人现在躺在里面生死不知啊,你做人家媳妇的,不来医院端屎端尿的伺候着,还在外面逛大街,买衣裳……”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天打雷劈啊,怎么不劈死你这个不守妇道,狼心狗肺的东西。”
向老太把电话开了外放,刺耳的女声从听筒里清晰的传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厌恶:“呵,你儿子命还挺硬的啊,竟然还抢救过来了,真是遗憾啊,怎么就没直接死了呢?”
“早死早超生,这种男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祸害家人,”白佳潼骂起人来也是不肓多让:“等他死了以后,我们老白家的东西就又回到我手里了,你们姓向的一分钱都别想分,你们就抱着他那点偷鸡摸狗弄来的脏钱做梦去吧。”
“你……你放屁!”向老太气得浑身哆嗦:“我们家天顺怎么就浪费粮食了?他挣大钱,养着我们一家老小,没有他,你能住大房子,穿金戴银的?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向天美坐在旁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此刻她眉头紧锁,显得非常烦躁不安:“嫂子,你这话也太难听了,再怎么说,我哥也是你丈夫,是你女儿的父亲,他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人都不到医院来看一眼,像话吗?”
“闭嘴吧,向天美,”白佳潼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了起来:“要不是你们这一家子吸血鬼,无穷无尽的吸我们白家的血,拖累着向天顺,让他整天琢磨着怎么搞快钱,怎么填你们这个无底洞,他至于胆子大到去碰毒/品吗?”
“他落到今天这个下场,都是活该,是报应,”白佳潼字字诛心:“我告诉你们,向天顺他就算这次没死,等他醒了,等着他的也是法律的审判,那是要枪毙的,还不如现在直接死了干脆,省得丢人现眼,还连累我和女儿。”
向老头一直闷头抽着旱烟,此刻也忍不住抬起头,对着电话嘶声骂道:“白佳潼你个毒妇,你还有没有点人性?天顺是你男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现在说这种话,你的良心呢?让狗吃了吗?”
“良心?”白佳潼在电话那头冷笑连连:“你们向家跟我讲良心?真是天大的笑话,要不是向天顺当初跪着求我爸,靠着我们白家的本钱和人脉,他能有今天?”
“你们一家子,从老到小,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我们白家吸过去的血?现在跟我讲起良心来了?”白佳潼早就在这些年的骂架当中,锻炼出了一副好口才:“我告诉你们,向天顺要是真的判了死刑,我第一个放鞭炮庆祝,我可算是能摆脱你们这群蚂蟥了。”
这一家子人吵得几乎要把走廊的屋顶掀翻了,负责看守的公安脸色非常难看,几次想要出声制止,可面对这种家庭伦理骂战,又有些无从下手。
就在这个时候,叶书瑜走到了近前。
向老太直接冲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公安同志,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儿子他苦啊,他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养活我们老两口和他弟弟妹妹,才一时糊涂走了歪路啊。”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着:“我儿子不是坏人,你看看他现在,人都成这样了,多惨啊,你们行行好,就可怜可怜他吧,别再给他判刑治罪了,他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啊?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他吧,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话,她竟然真的不管不顾,就要往地上磕头。
叶书愉连忙用力拉住了向老太的胳膊:“老人家,你先起来,向天顺是否犯了罪,犯了什么罪,需要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然而,向老太像是铁了心要演这出苦情戏似的,她死死的赖在地上,任凭叶书愉怎么拉,就是不起来。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我儿子可怜”,“放过他”,“他不是故意的”那套说辞。
拉拽了几下,叶书愉也有些烦了。
她本就性格爽利,最不耐烦这种胡搅蛮缠。
见向老太不肯起来,她也懒得再费力气,干脆松了手,往旁边挪了一步,直接在走廊另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叶书愉双臂环抱,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干嚎的向老太,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似的。
她这一坐,倒是把向老太给整不会了。
按照她的预想,女公安不是非常的心软吗?
看到老人家下跪,不应该惊慌失措,连连安抚,甚至心软答应些什么吗?
怎么这个女公安就这么看着?
向老太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有些尴尬的抽噎。
医院走廊的地面很硬,硌的她膝盖生疼,她偷偷瞄了瞄叶书愉,见对方始终不为所动,最后还是讪讪的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向老太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一名护士走过来站在向老太的面前:“3床向天顺的家属是吧?病人刚才手术的费用已经产生了,需要先去住院部的缴费处预交一部分,后续的治疗和药物才能跟上,这是缴费单。”
说着话,护士把单子递了过来。
刚才还同仇敌忾咒骂白佳潼的向家三人,一听到交钱两个字,气氛瞬间就变了。
向老头瞥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眼皮一跳:“我没钱,钱都在老太婆那儿。”
向老太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放屁!我哪儿有钱?家里的存折不都是你收着的吗?上次天顺给的那点生活费,早给天美买裙子花完了。”
向天美不高兴的放下了补妆的镜子:“妈,你胡说什么呢?那裙子才几个钱?哥上次给家里拿钱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后来他说公司资金紧张,就再没给过,你们别想赖我头上。”
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吵作了一团,谁都不愿意去碰那张缴费单。
护士语气强硬了起来:“家属请尽快去缴费,如果费用不到位的话,一些药物就没有办法用了,病人现在的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离不开药物和设备的支持。”
这番话清晰的传到了电话对面的白佳潼的耳朵里。
“哈哈哈哈……”:白佳潼发出了一连串的爆笑:“向天顺,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就是你费尽心机,从我和我爸身上吸血,要去养活的一家人,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你活该啊向天顺。”
“白佳潼,你笑什么笑?”向天美立刻对着电话喊了起来:“我哥再怎么说都是你丈夫,你赶紧拿钱来医院交费!”
“拿钱?”白佳潼的笑声戛然而止,变得无比的冰冷:“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我一分钱都不会出的,你们向家不是有本事吗?自己想办法去吧,我巴不得他早点断药,赶紧死了算了,也省得再恶心我。”
“你……”向天美气得说不出话来。
“嘟——嘟——嘟——”
白佳潼干脆利落的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了一串忙音。
叶书愉坐在长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果然啊……
恶人还是要有恶人磨才行。
向天顺醒了以后,叶书愉就和在门口守卫的一名公安一块走了进去。
向天顺感觉自己的眼皮沉重的像是压了铅块似的,他努力了很久,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麻药没有过去,又试着想转一下头看看周围的环境,却发现自己的脖颈像是被浇筑在了水泥里一样,纹丝不动。
一股莫名的恐慌开始在向天顺的心里面滋生。
他集中了全部的意志,试图抬起手臂。
可身体始终寂静无声,就仿佛他的躯干和四肢早已经不属于他了,只是放在床上的一堆毫无生气又沉重的肉。
不……不对。
无穷无尽的恐慌如同一整片汪洋一般,铺天盖地的倾倒了下来,彻底的淹没了向天顺所有的意志。
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想要挣扎,想要坐起来看看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的身体却仿佛是一具尸体一样,始终僵直着。
除了眼珠子还能转动,除了还能发出声音,向天顺的脖子以下,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的感觉,没有任何的控制权。
“啊……啊……”向天顺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热泪淌过了眼角,滑入了鬓发,又顺着脖颈的弧度向下流去。
脖颈处传来了一阵湿漉漉,痒丝丝的感觉,很轻微的感觉,但在此刻全身失去知觉的对比下,这点痒意竟显得如此的清晰,如此折磨人。
向天顺想伸手去擦,去挠一下,可无论他的大脑发出多么强烈的指令,那双曾经数钱,签合同,搂女人,甚至挥舞棍棒的手臂,都如同两段没有生命的朽木一样,静静的搁置在身体的两侧,一动也不动。
痒意持续着,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恐慌。
“医……医生,护……士……” 向天顺用尽力气,发出嘶哑的呼唤:“痒……帮我擦擦脖子……”
脚步声走近,出现在向天顺模糊泪眼中的,却不是穿着白衣的医护人员,而是一身笔挺警服的叶书愉,以及另一名表情严肃的男公安。
向天顺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叶书愉走到床边,快速的给向天顺擦了一下眼泪。
“谢……谢谢……” 向天顺的喉咙滚动着,干涩的道了一声谢。
叶书愉将脏纸扔进床边的垃圾桶里,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向天顺,你现在能回答问题吗?”
“能,”向天顺的眼里闪过了一股刻骨的恨意:“张定安!”
他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浸满了怨恨:“都是张定安这个王八蛋,他不得好死,是他把我害成这样,你们一定要抓住他!”
“张定安已经被抓起来了,”叶书愉翻开了笔录本:“请你现在老实交代,你和张定安之间有什么交易?”
向天顺都成了这样,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把他和张定安之间的交易全部都说了。
他所说的内容和贾桂明从贾桂香家里面偷来的那份协议上面写的大差不差。
“那贾桂香呢?” 叶书愉将这些内容全部都记录了下来:“案发的前两天,星期二的晚上,在金孔雀歌舞厅,你和贾桂香到底吵了什么?”
听到贾桂香这个名字,向天顺的眼睛里面瞬间又蒙上了一层水雾,眼泪无声的滑落了下来。
“我……我也没想到……贾桂明那个小畜生,他真的敢杀了他姐啊,” 向天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香香的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儿子,我盼了多久才盼来的儿子,就这么没了……没了……”
向天顺的弟弟因为吸毒,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向天顺自己因为小的时候家里面条件不好,所以发育没发育好,有一点弱精,自然孕育孩子的概率也是非常小的。
贾桂香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向天顺这辈子唯一的儿子。
“我和香香吵架,也是因为贾桂明,”向天顺咬牙切齿的说着:“香香发现我带着贾桂明出去玩,还给他尝了粉,当时就特别生气……”
贾桂香红着眼睛,指着向天顺的鼻子,手都在抖:“向天顺,你给我听好了,阿明是我弟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管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勾当,但你如果再敢碰他一下,再敢拿那些害人的东西毁了他,我跟你没完。”
向天顺以为她就是发发脾气,还在那里哄着:“香香,你别生气,对咱们的儿子不好,阿明他就是好奇,玩玩嘛,一次两次没啥事……”
可向天顺话还没说完,贾桂香就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向天顺的心里直发毛:“一次两次?向天顺,你别把我当傻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再敢带坏我弟弟,我不仅立刻去医院把肚子里的孩子打了,我还会把你跟那个张定安干的那些肮脏事,一五一十全都捅到公安局去。”
贾桂香绷着一张脸,无比的认真:“你不是想要儿子传宗接代吗?你不是想要钱要路吗?我就让你什么都得不到,你要是毁了我弟弟,我就毁了你,毁了你们所有人,大不了大家一起鱼死网破。”
向天顺从来没有见过贾桂香这副模样。
贾桂香一直都是温顺的,可那一刻的她,却仿佛是像护着崽子的母狼一样,浑身上下都是狠劲。
向天顺不得不信,贾桂香真的能说到做到。
于是他赶紧赔笑脸说好话,甚至还赌咒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洗心革面,你可千万别冲动,对孩子不好,对我们都不好……”
向天顺哄了好久,贾桂香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因为贾桂香怀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向天顺对贾桂香就没怎么设防,结果就不小心被贾桂香听到了他和张定安打电话的事情,还发现了那张单子。
当时贾桂香就说:“你把单子给我来保管吧,我也不求别的,就等孩子生下来以后,你能给我一笔能够让我们好好生活的钱。”
“到时候我再把单子还给你,”贾桂香摸着自己的肚子,满脸的柔和:“我也是给咱们的儿子留一个保障。”
贾桂香跟了向天顺好几年了,虽然出身不好,但一直都非常的听话,也没有耍过什么心眼,再加上向天顺确实非常注重这个孩子,所以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却没想到出现了贾桂明这么个意外,逼的贾桂香拿那张单子来威胁他。
虽然对向天顺自己来说,贾桂香肚子里的孩子是最重要的。
但是他也知道贾桂香和贾桂明姐弟两个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着长大,贾桂明在贾桂香心里的地位绝对也不低。
他担心贾桂香真的会拿这份单子来告发自己,所以就想着干脆让贾桂明去把单子给偷回来。
反而贾桂明是贾桂香的亲弟弟,就是算被发现了,贾桂香也顶多骂他一顿,不可能真的把他怎么样。
向天顺也没想到,贾桂明竟然直接把贾桂香给杀了,至此,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暴露了出来。
向天顺说到这里,几乎是泣不成声:“张定安,枪毙他,一定要枪毙他!是他把我害成这样的!”
“你的供述,我们都记下了,” 叶书愉合上了笔记本,语气平淡:“法律会给你,也会给所有的受害者,一个公正的交代。”
潭敬昭的伤没几天就养的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
但向天顺却只能在病床上躺着,但因为他的家里没有人给他交费用,医院也不是做慈善的,所以就只能把他给请了出去。
又因为向天顺身上还有案子,他也不能直接回家,再加上他是一个完全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也没有办法安排到看守所里。
所以,向天顺最终以监外执行的名义,被送到了民政救助站,在此等待着法院的宣判。
时间在向天顺这里彻底的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变成了一滩粘稠又发臭的流体。
它不再是日升月落,也不再是日历上的数字,而是由一次次的失禁,一阵阵褥疮的抽痛,一回回护工粗暴的翻动所标记的循环。
他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别无二致,除了身体的腐烂在日渐严重。
向天顺所居住的房间大约只有六平米,整个房间里面干干净净,唯一的家具是他身下躺着的铁架床。
房间的门永远是关着的,只有上方那块巴掌大的毛玻璃,能透进走廊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灯光。
那光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不变的东西,像一只浑浊的眼睛似的,无悲无喜的注视着向天顺的腐烂。
每一天,他都感觉他的肢体像是不属于他的肉块,在那里沉重的拖拽着,他能感觉到尿液不受控制的流出来,温热的浸湿裤/裆,然后又迅速变冷。
可根本没有人管。
只有一个驼着背的护工老头,会时不时的进来一次。
“你怎么又拉了?”
“又尿了。”
“恶心死了。”
这三句话,成为了老头嘴里最常念叨着的咒语。
每当这个时候,老头就会戴上一副脏的看不出颜色的橡胶手套,动作粗鲁的将向天顺给翻过来。
向天顺身体许多的部位长期的浸泡在排泄物和汗液当中,变得非常的脆弱敏感,每当护工老头用粗糙的纸张擦拭过后,都会带来一股火辣辣的疼。
换床单更是奢侈,往往一周才有一次。
更多时候,护工老头就只是将湿透或者弄脏的部分草草的卷到一边,再在下面垫上几张干草纸。
所以,向天顺的身体几乎永远都处于一种潮湿又阴冷的状态。
各种污渍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其具有侵略性的恶臭,刺鼻的让人眼睛都有些发酸。
向天顺只能日复一日的,被淹在尿骚味和腐烂味里。
而在最近一段时间,这股味道当中,又加入了一股甜丝丝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那是肉腐烂的味道。
向天顺的尾椎骨,两侧髋骨肩胛骨等持续受压力的部位,已经长出了褥疮。
那些地方的皮肤发黑发紫,像是一块坏死的皮革一样,溃烂,破口,到最后露出里面黄白色的脂肪。
渐渐的,有细小的蛆虫从这些发烂的皮肤里面爬过,持续不断的啃食着向天顺的血肉,似乎要将他从内部一点点的掏空。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了下去。
向天顺浑身上下都只剩下了一层松垮的皮,勉强的包裹住了骨头。
脸颊也深深的凹陷,颧骨像两把高高耸立着的山峰,眼窝成了两个黑漆漆的洞。
吃喝拉撒,这些所有最基本的生存活动,都成了对向天顺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每次喂食的时候,护工老头都会拿一个手柄特别长的勺子,掰着他的嘴,把一些稀粥或者是糊糊给灌进去。
向天顺受损的喉部肌肉常常不听使唤,食物总是和着口水从嘴角不断的流出来,淌过下巴和脖子,最后消失在已经污秽不堪的衣领里。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因为食道的呛咳,引起全身剧烈的抽搐,那种窒息般的痛苦,让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眼球都几乎要爆出眼眶。
可护工老头只是冷漠的看着,等他缓过了气,就再灌下一勺。
“天道好轮回,”这是护工老头和他唯一说过的不是嫌弃他的话语:“你在害了那么多人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有这么一天了。”
向天顺无法挪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污秽里面被浸透。
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具正在腐烂的躯壳,和身下这张同样在腐烂的床上。
向天顺的意识越来越长时间地沉浸在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过去与现在,真实与幻象,疯狂的交织在一起。
他有的时候会做梦,梦到那灯红酒绿的歌舞厅,梦到他坐在最豪华的包厢里,怀里搂着最漂亮的姑娘。
可每次睁开眼的时候,又会被深深打入残忍又绝望的现实里。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向天顺几乎都已经没有一个人样了,终于来到了庭审的那天。
即便他已经瘫了,生活不能自理了,法律也没有对他有任何的优待。
向天顺得到审判长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敲在他的耳膜上:“被告人向天顺……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嗡——”
向天顺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死立执……怎么可能呢?
他瘫了,他连动都不能动了,法律不是对残疾人,对不能自理的人有照顾吗?
如果是死刑的话,那他这两个多月忍受的是什么?
他忍着蛆虫在骨头里爬,忍着自己的屎尿糊在脸上,忍着比地狱还不如的煎熬……
他咬着牙,靠着那点活下去的念头,才没有在恶臭和腐烂中彻底疯掉。
他怎么可以死呢?!
向天顺的喉咙深处爆发出了一阵非人般的嚎叫。
嘶哑,破裂,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甘:“不……不——!!!”
口水混合着之前喂食残留的糊糊,从他扭曲的嘴角里喷溅了出来。
向天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审判长的声音传来的方向,里面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
他从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山沟里爬出来,踩着别人的肩膀,舔着刀口上的血,才爬到了今天。
他住过大房子,睡过最漂亮的女人,喝过一口抵得上农民一年收成的酒。
他是人上人,他逃离了黄土,逃离了贫穷,他拥有了别人几辈子都赚不来的财富。
他不甘心,他真的好不甘心啊!
向天顺声嘶力竭的大吼着:“我不服,我要上诉!”
他没有杀人,杀了贾桂香的是贾桂明,贩卖了大量毒品的人是张定安,他只是其中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份子而已,怎么就要判他死刑了?
可他最终还是被拉到了刑场。
这个地方很空旷,风中带着青草的气息,和他所居住的那个房间里面的臭味完全不一样。
是如此的清新。
可却也是如此的让人恐惧。
向天顺被人从担架上抬了下来,放在一个垫子上。
他被摆弄成大字型趴着,脸侧向了一边。
向天顺没有办法动弹,只能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土坡上,翠绿翠绿的青草在随风轻晃。
片刻之后,一个坚硬,冰冷的圆形的金属物体,轻轻的抵在了他后脑勺的正中央。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向天顺所有的意识。
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话语。
但法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砰——”
一声枪响,向天顺的头猛的一顿,所有的一切都归为了平静。
——
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七日,下午五点零三分,京都农业银行南城支行。
保安打了个哈欠,眼睛瞄向了墙上的挂钟,还有二十七分钟下班。
大厅里只剩下了三个客户,一个在二号窗口办理转账业务的老太太,一个靠在填单台边皱眉研究表格的中年男人,还有角落里坐在长椅上,似乎睡着了的一个流浪汉。
柜员们已经开始整理起了票据,相互间说着着些下班以后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横冲直撞的停在了银行的门口。
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了四个人,每个人都捂得严严实实的,脑袋上面还带了头套,只露出了眼睛和嘴巴。
更要命的是,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把猎枪。
高个子男人举着枪对准了其中的一个柜员:“全都不许动,谁要是敢叫一声,老子手里的枪可是不长眼。”
银行里面所有的人都被吓得瑟瑟发抖,拼命的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
另外三个男人则是把一个黑色的手提袋扔在了其中一名柜员的脚边:“现在把所有的钱都给我拿出来,装到这个袋子里。”
那个柜员手指颤抖着,抓在手里的钱直接掉在了地上。
其中一名匪徒十分暴躁的敲了一下柜台前的玻璃,厉声催促道:“你他妈给我快点的!”
就在这个时候,支行的经理举着双手走了出来,声音一阵阵的发抖:“各……各位好汉,有话好好说,不要伤人,钱……”
“你他娘的,哪来那么多废话?”高个子的那个劫匪直接将手里的猎枪对准了经理,扣动了扳机。
经理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了。
他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身体便无力的晃了晃,紧接着,整个人就重重地砸倒在了地面上。
鲜血瞬间在他身下的地板上蔓延开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拿着猎枪的高个子劫匪环视了一圈,声音一阵阵的发冷:“你们谁还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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