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找到了凶器◎
江训北放下了手里的粪勺, 在旁边的水桶里草草洗了洗手和脚上的泥,然后慢慢的走了过来。
“这说话也不太方便,”江训北憨厚的笑了笑:“到我家里去吧。”
雷彻行微微点了点头:“行。”
江训北家的院子不算太大, 打开院门以后就看到了三间坐北朝南的红砖平房, 院子的一角堆着一些柴火, 整个院子都打扫得非常干净。
江母是个瘦小沉默的妇人, 看到儿子带着公安回来, 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忙不迭地去灶间倒了三碗白开水,又小心地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个纸包,在每个碗里都捏了一小撮白糖。
“同志,喝水, 放了糖的。”江母把碗放在了桌子上, 说话的声音细细的。
“谢谢大娘。”阎政屿温和的道了谢。
江训北则是去院子里的压水井旁打了水, 仔仔细细的将手上,胳膊上以及脸上的泥垢都给洗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又回屋子里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再次回到堂屋里后, 江训北对江母低声道:“妈, 你去里屋歇会儿吧, 我跟公安同志们说点事。”
江母担忧的看了江训北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默默的退了出去。
江训北在阎政屿和雷彻行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公安同志,你们还有啥事要问啊?”
雷彻行缓缓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在黑虎帮……”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江训北突然蹙了蹙眉头, 似乎是有些不太愿意再提及这些往事:“当年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是结案了, ”雷彻行的目光紧紧的锁住了江训北的脸:“但我们最近在查另一个案子,可能和你当年的事有些关联。”
“另一个案子,什么案子?”江训北看起来似乎是真的不知情,整个人都显得非常的迷茫:“跟我有啥关系?我出来以后就一直在这儿,哪也没去,啥也没干。”
他急急的辩解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我已经改好了,我不会再犯事了。”
“你别紧张,”雷彻行声音放缓了一些:“就是想问问,你当年在黑虎帮的时候,跟一个叫沈霖的熟悉吗?”
“沈……沈霖?”江训北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明显的变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面,有瞬间的惊愕,有一闪而过的怨恨,还有一种深切的恐惧和忌惮。
江训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了起来,他低下头去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认……认识,但是不太熟,就是……在帮里一起混过。”
“你确定不太熟吗?”阎政屿的身体微微往前压了压:“据我们的了解,当年你在黑虎帮混的时候,沈霖可是你的顶头上司。”
江训北的身体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十年的牢狱生活,不好熬吧?”雷彻行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在替他感到遗憾:“当年的案子,难道就没有半点隐情吗?”
“没有……”江训北依旧否认:“人就是我杀的,我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你们可以不要再问了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不行吗?”
阎政屿一直默默的观察着江训北,他看起来除了在提到沈霖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所反应以外,对其他所有的事情都是淡淡的。
“江训北,”阎政屿喊了他一声:“我们这次过来找你,不是问你过去的事情,而是想要告诉你,沈霖家里出事了,就在几天前。”
江训北茫然的抬起了头,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什么?”
阎政屿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沈霖的女儿沈书敏被人刻意打击报复砍掉了四肢,现在还在医院里面,虽然她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已经没有办法自理生活了,她的下半辈子,只能交由别人来照顾。”
说到这里,阎政屿稍微停顿了一下,最后又补充道:“沈霖的女儿沈书敏今年才十一岁。”
江训北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怎……怎么会这样?”
他的反应是纯粹的,猝不及防的惊骇,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或者幸灾乐祸。
江训北看起来,确实对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
“我们也想知道怎么会这样,”雷彻行接过了话头,有些感慨的说:“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明显是带有强烈恨意的打击报复,而且目标直指沈霖,江训北,你觉得会是谁干的?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江训北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他茫然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出来以后就直接回家了,跟外面的人都没有什么联系……”
“而且……”江训北的眉头紧紧的皱着,整个人都难以理解:“谁会这么狠,对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下手呢?”
到了现在,江训北依旧没有把他替沈霖顶罪的事情说出来。
阎政屿感觉,江训北其他方面暂且不说,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守信誉的人。
江训北现在的生活环境一目了然,困苦,又清贫,与沈霖如今的小康之家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他替沈霖顶了十年的牢狱之灾,出来过的却是这种苦日子,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恐怕都要怨天尤人了。
但江训北的言语间对沈霖竟没有多少的怨恨,他甚至好像已经认命了,而且大有一种想要彻底的与过去割裂,重新开始生活的架势。
阎政屿觉得如果不拿出一些实际的证据,单凭这么简单的询问,江训北是不会开口的。
于是他想了想:“江训北,为了尽快查清楚真相,也为了排除你的嫌疑,我们需要在你家里看一看,可以吗?”
江训北丝毫不介意,直接大大方方的说道:“看吧,随便看,我家里就这点东西,没啥不能看的。”
得到允许以后,阎政屿和雷彻行两个人开始了对于江家仔细的勘察。
在堂屋里检查了一番,没有查到任何可疑的东西之后,两个人就来到了江训北的卧室。
卧室的面积不大,但出乎意料的整洁,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的温馨了。
床边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旧书桌,书桌被擦的很干净,上面还放着几本书,窗子的角落里面还栽着一盆菊花,花朵开得正艳。
衣柜里面的衣服全部都整齐的挂在一起,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卧室的主人对它们都非常的爱惜。
阎政屿将屋子里的情况大致扫了一眼之后,视线落在了靠墙的床上。
这个床不是常见的木床或者是铁架床,而是用红砖垒起来的,荣城属于非常偏南方的城市了,这里的冬天没有那么冷,不应该用得到类似炕一样的床。
阎政屿便伸手指了指:“这是炕吗?”
“不是,”江训北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我小的时候睡觉不老实,喜欢到处翻,从床上掉下来过好多次,我爸就想办法给我用砖头盘了一个这种大床,之后我睡觉就再也没有掉下过来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走到床的边缘仔细的察看着。
这个床搭建起来的时间确实应该蛮久的了,大部分的砖块都因为年代久远和潮湿,呈现出一种深暗的褐红色,砖块的表面也有非常多的磨损。
然而,当阎政屿的视线移到床体紧贴墙角的最里侧时,他的目光却突然凝了凝。
那里大约有七八块砖头的范围,颜色明显比周围的砖块要鲜亮的多,看起来应该是刚砌上去不久的。
而且,这个角落正好被那张旧书桌的侧面挡去了大半,如果不蹲下来特意查看的话,极难发现。
阎政屿伸出手指,在那几块新砖的边缘轻轻叩击了几下,声音略显空洞。
他回过头看向江训北:“你这床是新砌过一部分吗?这几块砖看起来挺新的。”
江训北顺着阎政屿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疑惑,他走过来凑近仔细瞧了瞧,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怎么回事?没有盖过新的啊。”
他满脸纳闷的扭头朝外面喊:“爸妈,你们过来一下。”
江父江母急忙走了进来,两个人对着那几块砖看了又看,都是满脸的困惑,连连摇头。
“奇了怪了,”江父嘀咕着:“这砖……不像是咱家原来的,谁没事儿动这地方啊?还就动这么一小块地方?”
江母也紧张了起来,她一把将将训被拉到了一旁,小声的跟他说道:“小北,你老实跟妈说,是不是你……你又惹啥事了?”
“妈!”江训北满脸的焦急:“我真没有!”
他回来以后就老老实实的种地,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干过。
阎政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江训北说:“这地方不对劲,我们需要把这几块砖拆开看看,你放心,如果是误会,我们会负责帮你恢复原样的。”
“拆,拆吧,”江训北对此毫无异议:“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往我的床底下藏东西。”
雷彻行找江父借来了锤子,一下一下的砸在了那几块颜色异常的砖上。
这几块砖似乎是在慌忙之中被贴上去的,粘合的并不算太牢固,没一会儿第一块砖就被轻松的撬了下来。
就在这刹那间,一股带着铁锈和某种腐败腥甜的气息,从砖块后的空洞里隐隐约约的飘散了出来。
阎政屿和雷彻行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的凝重。
他们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
这是陈旧的血腥味。
江训北离得近,也闻到了这种味道,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一片,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砖块被一块块的取下,露出了里面一个的空洞。
阎政屿拿着手电筒照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灰黑色的,看起来肮脏不堪的麻袋。
麻袋的表面,深深浅浅的浸染着大片大片的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污渍呈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江训北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的盯着那个染血的麻袋,身体开始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怎……怎么会……”
阎政屿戴上了手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将那个沉甸甸的麻袋从空洞里取了出来。
麻袋的口处用一根粗糙的麻绳系着,阎政屿解开绳结,缓缓将袋口打开。
一股更浓烈的血腥混着铁锈味扑鼻而来。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把斧头。
一把老旧的,布满了暗红色与黄褐色锈迹,几乎□□涸血液完全包裹的斧头。
斧刃上,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可疑的碎屑状附着物。
沈书敏说过,装她的麻袋很粗糙,而且麻袋上面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看向几乎已经魂飞魄散的江训北:“我刚才看到,你们家院子里的墙角堆着一些装化肥的袋子,那些袋子和这个麻袋,长得一模一样。”
江训北拼命的摇着头:“我不知道,公安同志,我真的不知道,我出狱回来以后就没有离开过家了,我也没有去伤害过别人,更没有砍过沈书敏的四肢。”
“我发誓,这真的不是我干的!”江训北诚惶诚恐的辩解,满脸都是绝望:“我才刚出来啊,我已经改好了,我不会再去做伤害别人的事情了……”
阎政屿当然知道江训北没有做过这些,因为他的头顶上,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文字描述。
可这些东西出现在江训北的卧室里,就算不是江训北做的,他应该也和凶手非常的熟悉。
江母在旁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拼尽全力的用手捂住了嘴,破碎的话语还是从手指缝里流露了出来:“你怎么,你怎么……”
看到自己的母亲竟然如此的不相信自己,江训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踉跄着后退。
他指着那个麻袋和斧头,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这不是我干的,我没见过这些东西……”
“你个孽障啊,”江父又惊又怒,一张脸上老泪纵横:“那你说,这是啥?”
“你说你改好了,你不会再去碰那些脏事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让江父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可这是啥呀?就在你的床底下……”
“你个天杀的……”江母几乎是彻底的崩溃了,她扑过来,对着江训北连哭带打:“你说啊,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赶紧跟公安同志说清楚,这东西到底是哪来的,不是你藏的,又是谁藏的?你想再进去是不是?你想让爹娘替你操碎心是不是?你赶紧说啊……”
江训北瘫坐在地上,不躲不闪的任由江母打骂,他只是拼命的摇着头,可是却根本解释不清楚:“妈,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冤枉……可是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辩解在染血的凶器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连他的父母都不愿意再相信他,这些公安难道就会相信了吗?
江训北整个人都有些绝望了。
“先保护现场,”雷彻行稍稍安抚了一下江父江母激动的情绪,然后从包里面掏出大哥大给市局那边打了个电话:“我是雷彻行,我们现在在平陵店村,江训北的家里,发现了疑似沈书敏伤害案相关的凶器,请求支援……”
挂断电话后,雷彻行和阎政屿将江家的三个人都带出了江训北的卧室,暂时将江训北卧室的门给封锁上了。
堂屋里,江训北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瘫成了一团,仿佛灵魂都已经被抽走了似的。
江母在一旁不断的抹着眼泪,江父蹲在墙角,抱着头唉声叹气。
阎政屿走过去拍了拍江训北的肩膀,温声说道:“你先别着急,如果这些东西真的不是你藏的,那你就是被人栽赃陷害的,这个人想让你成为他的替死鬼,把你再次送到牢里去。”
“就是就是,”听到这话的江母直接一巴掌打在了姜训北的肩膀上:“你赶紧说,你给公安同志解释清楚,你可不能再去坐牢了。”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你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旁的人?”阎政屿轻声安抚着江训北:“这个人既然能够把东西藏在你的房间里,他和你应该很熟悉,甚至是在你家生活过一段时间,你好好想一想……”
江训北咬了咬牙,最终缓缓的抬起了头来:“我说……我都说。”
“好,”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那就从头说起吧,从你当年在黑虎帮杀了姚松涛,从你去坐牢开始说。”
江训北的身体明显的瑟缩了一下,他不敢看自己父母的眼睛,只低着头,非常小声的说:“我没有杀姚松涛……”
“啥?”
江父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瞬间又加深了一些,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从口腔里面发出了一个满带茫然的音节。
“你说什么?你个孽障,你再说一遍?”江母的反应则是要大得多,她胡乱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你刚说啥?你没杀人,那……那你为啥去坐牢,为啥一坐就是十年啊,为啥啊,你告诉我啊……”
江训北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他的肩膀几乎要缩进脖子里,随后又低声的重复了一遍:“妈……我没杀姚松涛……我是……是替沈霖顶罪的……”
“顶罪……?”
江父的身体晃了晃,脚下踉跄了一下,直接瘫倒在了地上,他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江母直接是彻底的爆炸了,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江训北避开了江母的视线:“我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是顶罪的……”
这一下子,江母彻底的崩溃了。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的扑到了江训北身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抓挠,去捶打。
“你个天杀的,你个没脑子的蠢货,你这是要活活挖了我的心肝啊,十年,十年啊……你知道我跟你爹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们在所有人的面前抬不起头,我们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我们省吃俭用的攒下点钱就想去看你……”
江母字字句句,全是这十年的痛彻心扉:“我们以为你是一时糊涂犯了法,我们恨铁不成钢,可我们更心疼你啊,我们想着你出来就好了,出来就能重新做人了……可你……可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替人顶罪的,你替谁顶的啊,谁值得你用十年去顶罪啊,你图啥啊?图啥啊?!!!”
江母的哭骂几乎是声嘶力竭,她的指甲在江训北的胳膊和肩膀上划出了一道道痕迹,拳头也狠狠的捶在他的身上。
她不是真的想要打死江训北,她只是觉得心痛,为她这十年里担惊受怕的日子,感到无比的心痛。
江训北面对江母的打骂没有任何的闪躲,他甚至微微挺起了背,使得自己能够更好的承受江母所有的愤怒和悲伤。
眼泪和鼻涕糊了江训北一脸,他咬着牙,反反复复的重复着:“妈,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年轻不懂事……是我蠢……我对不起你们……”
江父似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气来了,他抄起旁边的一把扫帚,劈头盖脸就朝着江训北打了下去:“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打死你个糊涂蛋,十年!人的一辈子有几个十年?你为个啥?!为个啥啊?你把爹妈当什么了?!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扫帚打在江训北的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江训北蜷缩着,任凭打骂,只是不断重复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爸妈,对不起,我当时年轻气盛,为了所谓的兄弟情义没有考虑到你们,是我做的不对劲,是我错了,但是我现在已经改正了,我想要好好过日子,好好的孝顺你们了,我不会再去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阎政屿赶忙喊着其他的几个公安把江父江母给拉开了来。
“大叔,大娘,你们先冷静一下,现在打骂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
阎政屿在人被拉开以后,用力的按着江父的肩膀说道:“咱们先让他把话说完,只有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现在是谁要害他,要害沈霖一家,才能把真凶给揪出来。”
江母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说,都说,今天全部都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阎政屿将几乎虚脱的江训北从地上给拉了起来,让他坐在凳子上,递给他一碗糖水:“喝口水吧,慢慢说,从头开始,所有的细节,都不要漏。”
江训北双手颤抖着捧过了碗,他轻轻的眨了眨眼睛,思绪似乎回到了十四年前,他和沈霖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一年,江训北只有十三岁,他的个子刚刚蹿起来一点,整个人虽然瘦得像根麻杆一样,但他心里头却觉得自己已经是条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很早就没有念书了,在家里种地又觉得没什么出息,跟着村里的人去建筑队干了两天,觉得又苦又累,又不自由。
所以,后来就干脆跟几个同样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偷摸着跑到了荣城去。
城里是真的大啊,所有的东西都是新奇的,没有见过的,但也是真的让人感到害怕。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都到处乱撞,身上的钱也很快就花光了,一群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就在他们蹲在巷子口,琢磨着是去偷还是去抢点吃的东西的时候,沈霖出现了。
沈霖那时候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是在江训北他们这群半大孩子眼里,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人物了。
他穿着当时非常时髦的牛仔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油亮的,手里夹着根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走起路来都好像带着风。
沈霖看到他们几个又脏又饿的怂样,非但没有嫌弃,反而是笑了起来:“你们是不是没地方去,没饭吃?”
江训北傻愣愣的点了头:“是。”
沈霖拍了拍江训北的肩膀,面带笑容的说道:“那以后你们就跟着我混吧,不仅有饭吃,还有钱花,而且也没人敢欺负你们。”
就这么着,江训北和几个半大的小子一起进了黑虎帮。
虽说是正式的加入了帮派,但其实也就是一群混混聚在一起,收收保护费,帮人看看场子,打打架,偶尔干点偷鸡摸狗,强买强卖的勾当。
那段时间,江训北觉得自己可威风了,他穿着沈霖给的旧衣服,口袋里偶尔还能有点零花钱,下馆子吃饭的时候也能大声的吆喝,走在街上的时候,很多人看到他们都躲着走。
江训北觉得那就是所谓的江湖义气,就是出人头地。
沈霖对他也一直都很不错,有好处的时候会想着他,打架的时候也会护着他一点。
渐渐的,江训北开始在心里面把沈霖当成了亲大哥,他总想着他这辈子就跟定沈霖了,为他卖命也都是值得的。
可这种风光的日子只持续了两年,在1980年的时候,黑虎帮的帮主因为贩/毒被抓了,头目一倒,底下的人一下子也就都乱了。
一时之间黑虎帮内群龙无首,人人都想要当新的老大,多占点地盘,多捞点好处,于是帮里分成了两大阵营,成天到晚的吵架闹腾。
沈霖也算是一伙有点实力的小头目了,但是姚松涛那边的势力明显要比沈霖大的多,因为姚松涛比沈霖大好几岁,资格更老,手下的人也多,他一直看不起沈霖这种后起之秀。
两边为了抢一个油水很足的夜市摊位的管理权,摩擦了好几次,火气也是越积越大。
那天晚上,冲突终于彻底爆发了。
四五十号人乌泱泱的聚集在一起,一言不合就直接打了起来。
人太多了,乱七八糟的混成了一团,打到最后,人影幢幢,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下了黑手,一棍子砸在了沈霖的后背上,使得他踉跄了一下。
姚松涛瞅准了机会,嘴里骂着脏话,一拳就打在沈霖的脸上,沈霖被打得偏过了头,嘴角立刻就见了血。
这一下,好像彻底点燃了沈霖骨子里的凶性,他嗷的吼了一嗓子,抓着手里的刀,不管不顾的就朝着姚松涛捅了过去。”
一刀,两刀,三刀……
姚松涛起初还在叫骂,但很快的,他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叫骂的声音也渐渐的消失不见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震惊的看着自己肚子上不断涌出的鲜血。
沈霖仿佛是疯了,江训北不断的拉着他,喊着他,他却全部都听不见,只一个劲的捅着姚松涛。
直到姚松涛彻底的不动了,江训北颤颤巍巍的喊了一声:“霖哥……死……死人了……”
沈霖这个时候才终于回过了神。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姚松涛的身体,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沾满了血的刀,脸上的凶狠和疯狂在刹那间迅速的褪了去,变成了一种巨大的惊恐。
沈霖的手骤然一松,沾满血的刀子直接“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但沈霖只慌乱了一瞬间,就看到了站在他旁边,被吓得脸色煞白,连腿肚子都在打颤的江训北。
沈霖没有任何犹豫的一把抓住了江训北的手,他手上沾着的姚松涛尚且温热的血,也一并被染到了江训北的掌心里。
“小北,”沈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的砸进了江训北耳朵里:“哥带了你这么久,哥从来没求过你什么,是不是?”
江训北茫然的点了点头,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对。”
“哥今天就求你一件事,”沈霖抓着江训北胳膊的手更加的用力了,另一只手飞快的捡起了地上那把染血的刀,不由分说的塞进了江训北颤抖的手里:“你能不能……替哥把这个事扛下来?”
江训北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些,满脸不可置信的盯沈霖:“扛下来?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沈霖的嘴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死……死人了!!!!”
刹那之间,还在打斗的人群全部都停了下来,然后一哄而散。
江训北也想要跑,可沈霖却死死地拽住了他。
“你听哥说,”现场眨眼间就没有了其他任何人的存在,沈霖哑着嗓子说:“你才15岁,还没有成年,法院判案的时候,对未成年人会从轻处理的,而且你不是故意要杀他的,是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的,是失手了,你还能去自首,主动自首还能够减刑,算下来最多就两三年,两三年就能出来了。”
江训北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哥……”
沈霖竟然双腿一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江训北面前的地上。
“小北,哥求你了,哥给你跪下了,”沈霖仰着头,脸上又是眼泪又是血污的,看起来可怜极了:“你看在哥这些年对你还不错的份上,你替哥进去顶了好不好,就两三年,等你出来哥一定好好补偿你。”
沈霖不停的给江训北画着大饼:“到时候你要钱给钱,要啥给啥,哥的生意以后分你一半,哥给你在荣城买房子,把你爹妈都从农村接过来享福,给他们养老送终,哥说到做到,小北,你就帮哥这一次,就这一次……”
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许着天花乱坠的承诺。
当时的江训北只有15岁,正是年少轻狂,愿意为了哥们义气两肋插刀的时候。
看到沈霖如此的跪在地上求他,然后又承诺把他爹妈也接到荣城来好好照顾,再加上江训北也觉得坐个两三年的牢也没有什么的,于是就答应了。
两三年的时光,换来爹妈和他下半辈子的好日子,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所以江训北将沈霖给扶了起来,哑着嗓子说:“行,霖哥,我……我替你扛。”
沈霖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的神情,他站起来用力拍了拍江训北的肩膀:“好兄弟,哥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你放心,哥答应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你现在就去公安局,自首说人是你失手杀的,记住,就说在混乱中失手杀了人,别的什么都别说。”
于是,江训北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握着那把杀了人的刀,走进了公安局。
可后来的事情,发展的却如同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一样。
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沈霖所说的什么两三年就出来的情况。
就算江训北未成年,就算江训北自首了。
但姚松涛死了,死了就是死了。
判决下来的时候,江训北站在被告席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有期徒刑十年啊……
判刑的时候,江训北已经十六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他人生最好的年纪,全部都是在布满了铁丝网的高墙里面度过的。
出狱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江训北穿上了一开始的那身早已经不合时宜的旧衣服,背着一个空瘪的帆布包,手里捏着释放证明,缓缓地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监狱外面的空气是自由的,却也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全然陌生,令人惶然的气息。
江训北没有选择直接回家,而是几经辗转,打听到了沈霖的下落。
沈霖现在开着一家建材公司,出门都是坐着小轿车,结了婚,有了女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江训北想着找沈霖去问问,问问当年跟他说的那些话究竟还做不做数,就算不能够全部兑现,哪怕只给一点钱,让他能够稍稍喘口气也好。
在去的路上,江训北整个人都是忐忑不安的,他不知道沈霖还记不记得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那一点兄弟情分。
但幸好,沈霖还是记得的。
两个人见面的地点是在沈霖的家里面,沈霖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到江训北的时候,脸上带着疏离又礼貌的微笑:“你是……小北?”
他赶忙站起了身来,让江训北坐在了沙发的另一边:“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跟哥说一声,哥好给你接风洗尘啊。”
沈霖伸出了手,要跟江训北握手。
江训北把手在裤子上用力的蹭了蹭,才僵硬的伸了过去。
沈霖的手温暖又干燥,只是简单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想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江训北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但终究还是缓解了一些紧张,他吸了一口气,忐忑不安的说道:“不……用了,沈……沈总,我……我不渴。”
“哎呀,叫什么沈总,生分了不是?还是叫哥,”沈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点上,透过烟雾看着江训北:“怎么样,在里面受苦了吧?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啊……以后有什么打算?哥这儿……”
江训北鼓起勇气打断了沈霖的话:“霖哥……我这次来,是想……是想跟你说说当年的事。”
沈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弹烟灰的动作顿了顿:“当年?当年什么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就忘了。”
“就是……就是姚松涛那件事,”江训北看着沈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我……我替你顶了十年,当初……当初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沈霖脸上的笑容彻底的消失了。
他慢慢的把烟按灭在了精致的烟灰缸里,身体向后靠在了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的放在膝盖上,整个姿势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江训北,”沈霖开了口,他缓缓的说着,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戳在了江训北的心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训北的心直直的往下沉,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的意思是……人不是我杀的,是你杀的,我替你坐了十年牢,当初你跪着求我,答应我出来以后……”
“够了,”沈霖突然打断了江训北的话,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的意味:“江训北,我看你是坐牢把脑子坐糊涂了吧?人是你杀的,刀上有你的指纹,现场有人看到你拿着刀,是你自己去公安局自首的,法庭上证据确凿才判你十年,白纸黑字的判决文书都下来了。”
“这都过去十年了,你现在跑过来跟我说,人是我杀的?”沈霖眯着眼睛:“你把我沈霖当什么了?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江训北,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令人厌恶的苍蝇一样:“我告诉你,江训北,我沈霖现在是正经的生意人,守法的好公民,我公司开得好好的,家庭幸福又美满,我跟你那些不三不四的过去,早就一刀两断了。”
沈霖的一番话说的毫不留情:“你别以为我们当初在一个什么破帮派里混过几天,你就可以把这么大一口杀人的黑锅,随随便便扣到我头上来。”
他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江训北身上,把他心里最后那点可怜的幻想抽得粉碎。
江训北气得浑身发抖,也跟着站了起来:“沈霖!你……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当初你是怎么求我的?你说的那些话都被狗吃了吗?十年!老子最好的十年在牢里过了,我爹妈差点被我拖累死,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的良心呢?!”
“良心?”沈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绕过了茶几,一步步的朝江训北逼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江训北,这世道讲的是证据,是法律,不是你那套可笑的江湖义气,法院判了你,你就是杀人犯,白纸黑字铁案如山!你想翻案?拿证据来啊,你有证据吗?!除了你一张破嘴,你还有什么?!”
“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就算是说破了天去,杀人的也是你!”
沈霖走到了江训北的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江训北甚至能清晰的闻到他身上高级古龙水的味道。
那仿佛……是他这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东西。
沈霖伸出了一根手指,几乎要点到江训北的鼻子上:“我告诉你,趁我现在还愿意好说话,你赶紧给我滚蛋,滚回你的农村老家去,老老实实种你的地,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些屁话,否则……”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了一个残忍的弧度:“我会让你好好体验一次这么做的后果。”
“滚?”江训北气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所有的委屈,愤怒,以及不甘全都在这一刻爆发了,他一把打开了沈霖的手低吼道:“他妈的,老子跟你拼了!”
江训北挥拳就想朝沈霖的脸上打去,沈霖非但没躲,反而把脸往前一送,甚至带着挑衅:“来啊,打,你打啊,你这一拳打下来,我立刻就报公安。”
沈霖有恃无恐的说:“江训北,你别忘了,你可是有前科的,你是刚放出来的杀人犯,你跑到我这来敲诈勒索不成就暴力袭击,这可是罪上加罪,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敢把你关进去,监狱的滋味你还没尝够是不是?”
江训北举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中,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沈霖说得对,他有前科,他刚出来,如果现在动手,沈霖绝对有能力把他再送进去。
而且,沈霖说他敲诈勒索……他也确实是来找沈霖要钱的……
看着沈霖脸上那有恃无恐,胜券在握的狞笑,江训北恨得牙根都在痒痒,可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收起了手。
沈霖看到江训北怂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一些。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慢条斯理的说道:“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北啊,听哥一句劝,认命吧,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烂在肚子里,你还能有条活路。”
“如果要是再折腾下去,对你和对你那可怜的爹妈都没有什么好处,”沈霖从钱夹里面抽出了几张纸币,施舍般的递给了江训北:“这是一百块钱,你拿着,就当是做兄弟的给你的路费。”
最后的这句话,彻底的击碎了江训北最后一点尊严。
他愣愣的站在那里,像是一个雕塑一样。
愤怒,仇恨,屈辱,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像一只大手一般紧紧地攥住了江训北的心脏,让他几乎都快要无法呼吸了。
沈霖这个曾经跪在江训北面前痛哭流涕,求他救命的男人,现在衣冠楚楚,人模狗样。
却如同在打发一个叫花子一般,给他一百块钱,让他滚蛋。
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法院已经判了,沈霖有地位,有钱,有关系。
而他呢。
他只有一身洗不掉的杀人犯烙印。
再闹下去,可能真的会再次失去自由,他爹妈又怎么办?
认命吧……
只能认命。
江训北没有接过那一百块钱,只最后再看了沈霖一眼,然后踉跄着冲出了那栋光鲜的小楼,回到了乡下的老家。
得知了当年的这些事情,江父江母那是又气又心疼。
气他做了这么蠢的事情,又心疼他的这些遭遇。
“我的傻儿子……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啊?那是杀人啊,那是要命的罪啊,你怎么就……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啊……”江母已经没有力气打了,她抱着江训北,眼泪哗哗的往下流:“这么多年,你怎么过来……”
一家三口,在这简陋的堂屋里,互相抱在一起,不停的哭泣着。
那哭声里,是压抑了十年的痛苦和委屈。
阎政屿和雷彻行默默的等在一边。
过了好一阵,江家人的哭声才渐渐停息了下来,但江母依旧紧紧的抱着江训北的手臂,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阎政屿微微低头思索着,江训北刚才叙述的时候不像是在说假话,既然他已经回到了老家,这一年多的时间都在安安稳稳的种地,也就完全没有必要再去报复沈霖,所说的这些,跟他头上的血字也能对的上。
等到这一家三口的情绪全部都缓和下来以后,雷彻行才终于出声:“这么说来,你现在已经把过去的事情都放下了,也没有想过要报复沈霖了?”
“报复?”江训北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我拿什么报复?我现在只想离他远远的,这辈子都别再看见他。”
“那么……”雷彻行若有所思的问道:“如果这把斧头和这个麻袋不是你放的,谁又能把它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你家里,放进你每天睡觉的床底下呢?这个人,不仅要熟悉你家,熟悉你的生活习惯,很可能……还知道你和沈霖之间真正的恩怨。”
江训北沉思了片刻,缓缓的说道:“我想到了一个人……”
雷彻行瞬间追问:“谁?”
江训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那大概是二十多天前吧。”
江训北现在每天都在家里面伺候着小河边上的那些菜地,所以每次菜熟了以后,他就会摘下来,用担子挑着到镇上的集市里头去卖。
那天早上,江训北刚刚走到集市上,就看到了一个的半大少年蹲在路边,眼巴巴的盯着那些卖熟食的摊子。
那个少年实在是太瘦了,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只饿了很久的猴子一样,他穿着一件早已经看不出来颜色的外套,外套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脚踝。
他就那么蜷缩着蹲在卖炸糕的摊子斜对面,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锅里金黄色的糕点,那少年的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着,吞咽口水的动作明显得江训北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清晰的看见。
少年的眼睛里含着一种饿到了极致的人,对食物最本能,最卑微的贪婪。
那一瞬间,江训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似的。
他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蹲在荣城陌生的巷口,又冷又饿,对未来一片茫然,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东西的自己。
鬼使神差般的,江训北朝着那个少年走了过去:“你很饿吗?”
那个少年看着江训北没有说话,只是戒备地抿紧了干裂起皮的嘴唇。
江训北指了指不远处的炸糕摊子:“想吃吗?我请你吃。”
那个少年还是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渴望却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江训北没有再多问,转身去小摊子那儿买了好几块炸糕,走回来递给了少年:“吃吧,趁热吃。”
那个少年看了看江训北,有看了看举在面前的炸糕,犹豫了几秒钟后,终究还是伸手抓了过去。
刚出锅的炸糕很烫,但少年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一大口的炸糕下去,烫的他不停的嘶哈嘶哈的,又噎的直伸脖子。
江训北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就找了个地方蹲下来,开始卖菜。
他没想到,那个少年吃完以后竟然没走,而是磨磨蹭蹭地,也挪到了他旁边不远处,学着他的样子蹲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蹲着,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忽然小声说道:“谢谢……”
江训北摇了摇头:“没事。”
又沉默了一会儿,少年忽然又问:“你这菜……咋卖?”
江训北报了价,少年哦了一声:“我帮你一起吧。”
于是少年蹲在江训北的旁边,时不时的帮他吆喝两声,有人来问价的时候,他也会主动帮江训北递个袋子,或者在江训北忙着称重收钱的时候,帮他看着担子别被人顺手牵羊。
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也就熟了。
在没有人来买菜的时候,江训北就问那个少年:“你多大啊?怎么不上学?”
少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今年十九了,从北边过来的,家里头已经没人了,到处流浪着,打点零工。”
听到少年说自己十九岁,江训北都被吓了一大跳,因为这少年看起来个子不高,又瘦又小,顶多十五六岁的样子。
“嗯……”江训北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他很同情这名少年的遭遇,但是他自己的日子过的也就这样,他不是圣人,他没有办法去承托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所以他也没有说以后要让少年跟着他干之类的话,只是又壮似随意的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咧开了嘴角,呲着一口大白牙,缓缓吐露出了三个字眼:“李韶瑞……”
听到这话的江训北整个人都有些愣住了,他不可置信的再问了他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少年依旧重复:“李韶瑞。”
江训北抿着唇看向少年,目光好似在透过他看向另外一个人:“那你认识沈韶瑞吗?”
李韶瑞摇头,满脸的茫然:“不认识。”
“沈韶瑞……?”听江训北讲到这里,阎政屿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沈韶瑞到底是什么人?”
因为当年那场打架斗殴,除了死了一个姚松涛以外,还有另外一个重伤的,他的名字就叫做沈韶瑞。
不过这个人在住院清醒过来以后就彻底消失在荣城了,所以阎政屿也就没怎么注意过。
可此时,竟然又出现了一个李韶瑞。
阎政屿觉得这个事情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江训北缓缓的说道:“沈韶瑞是沈霖的亲生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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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消失的傻子◎
沈韶瑞竟然是沈霖的亲生儿子……
阎政屿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诧异之色。
按照之前在资料上面所看的, 重伤的沈韶瑞当年只有七岁,在医院里面住了一段时间以后,便被他的妈妈给接走了。
因为当时黑虎帮打架斗殴的地方是在一个夜市上, 那里有很多的摊点, 所以阎政屿便以为沈韶瑞是当时被无辜牵连到的路人。
可如果他是沈霖的儿子……
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的话, 今年也恰好是十九岁。
如果对沈霖打击报复的人不是江训北, 那么是沈韶瑞的可能性就非常的大了。
雷彻行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连忙问江训北:“你觉得最近和你见面的这个李韶瑞,是不是当年的沈韶瑞?”
江训北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愣住,他皱紧了眉头,努力在记忆的残片中寻找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的形象。
他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缓缓的摇了摇头:“我……我说不准。”
当年的沈韶瑞只有七岁, 还是个丁点大的孩子, 虽然也挺瘦, 但小孩总归是有点肉乎乎的,而且他的眼睛也很亮。
可现在这个李韶瑞……
江训北回忆着说:“他太瘦了,瘦得已经脱了形, 就跟长期吃不饱饭似的, 而且这么多年了,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长的很快的, 五官的变化也很大,我是真的认不出来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俩的名字太像了,我根本不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雷彻行点了点头, 表示理解。
从七岁的稚童到十九岁的青年, 中间隔着十二年的岁月和未知的经历, 外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是很正常的。
单凭江训北模糊的记忆,确实难以确认。
于是雷彻行就又问江训北:“那么你那天在镇子上和李韶瑞见面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具体都做了些什么?把你能想起来的都说出来,不要有任何的遗漏。”
江训北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叙述:“那天在镇上菜卖得还算顺利,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担子就差不多空了。”
所以江训北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挑着空担子回家。
李韶瑞还是一声不吭地蹲在旁边,见江训北站了起来,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江训北往镇子外面走,李韶瑞也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起走。
走了一段路,眼看着就要出镇子了,李韶瑞还在后面跟着。
江训北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小李啊,我要回家了,你也……赶紧找个地方落脚吧,天都快黑了。”
李韶瑞站在离江训北几步远的地方,垂着头,手指无意识的绞着那件旧衣的衣角。
傍晚的风吹过来,显得李韶瑞更加的单薄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带着一种近乎于卑微的恳求:“江哥……我……我没地方去。”
江训北愣了一下。
李韶瑞继续小声说着:“我……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我……我能……能不能去你家借住几天?就几天,等我……等我找到个活干,攒下点钱能租个地方住了,我马上就走,真的,我吃得很少的,我什么活都能干,我帮你家干活,行吗?”
他说完话后,就眼巴巴的望着江训北。
江训北看他挺可怜的,就答应了下来:“行吧,不过我先跟你说好,我家的条件也不好,你别嫌弃。”
李韶瑞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了惊喜的神采,他连连点着头:“不嫌弃不嫌弃,谢谢江哥,谢谢。”
就这样,江训北把李韶瑞带回了家。
到家以后,江父江母看到江训北带了一个陌生的小伙子回来,都还挺意外的。
江训北就简单解释了一下,说是没地方去,来借住几天。
江母心软,看李韶瑞瘦得可怜,也没多问,赶紧就去灶房热了点饭:“粗茶淡饭的,你别嫌弃。”
李韶瑞大口大口的吃着:“非常好吃,谢谢婶子。”
江训北家里一共就只有三间屋子,一间江父江母住着,一间当做吃饭会客的堂屋,还有一间是江训北的卧室。
也没有另外的房间给李韶瑞住,所以他就直接和江训北住在了一起,刚好江训北的床是用砖砌的,非常的大,两个人躺在上面也不会拥挤。
李韶瑞住下以后,确实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非常的勤快,甚至可以说是勤快得有些过分了。
每天天不亮的时候李韶瑞就起来了,他会在院子里的井里面打水,把水缸装得满满的。
扫院子的时候也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一些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看见江母要做饭,立刻就会去抱柴烧火,看到江父要下地,他也扛着锄头跟上去。
而且李韶瑞也不嫌脏,像清理猪圈,沤肥,挑粪浇菜这种活,李韶瑞也是抢着干。
在江训北叙述李韶瑞在江家做的这些事情的时候,江母忍不住插话道:“是啊,公安同志,那小李在我们家住的这几天,真的又听话又懂事,这孩子命苦,但人特别的踏实,我当时还想着他要是一直留在咱家也挺好的,就当多了一个儿子……”
江母说着话,脸上露出了几分困惑和受伤的表情,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记忆中那个沉默勤快的可怜青年,和现在伤害了人以后又诬陷给她儿子的凶手联系到一起。
“小李他……他应该干不出来这种事情吧?”江母迟疑的说道:“他图啥啊?我们家对他挺好的啊……”
“你懂个屁,简直就是妇人之仁,”江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江母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谁知道他表面上装得老老实实,可怜巴巴的,是不是心肝早就黑透了,烂完了。”
“咱们家,除了咱们,就他一个外人住过几天,还跟咱儿子睡一个屋,除了他,还有谁能把这杀人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到咱儿子的床底下?”江父翻着白眼反问:“难不成是咱们两个老糊涂了,自己藏进去要害咱儿子?”
“这怎么可能?”江母自然是连连摇头:“我怎么会要害儿子呢?”
但紧接着她就反应过来,这一切的一切,竟然真的是那个勤劳又乖巧的李韶瑞干的。
江母的嘴唇哆嗦着,咒骂声无法抑制地从喉咙里漏了出来:“天杀的啊,挨千刀的白眼狼啊,我们老江家是造了什么孽啊,收留你,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拿你当个人看……你……你怎么能反过来害我儿子啊,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你个不得好死的玩意儿啊……”
“婶子,您先冷静一下,”阎政屿轻叹了一声,走上前去安抚江母:“你只有把更多的线索告诉我们,快点找到李韶瑞,才能洗脱江训北身上的嫌疑。”
“好好好……”江母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你问,你还有啥想知道的,都尽快问。”
“嗯,”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李韶瑞在你们家住了多久?你们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吗?”
“住了四五天吧,”江训北思索了片刻之后回答道:“没有五天整,第五天早上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要走了。”
“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阎政屿又问:“他有说为什么要突然走吗?”
“那天应该是9月17号吧,”江训北仔细的回忆着:“他说是在镇上找了个工作,我问他找了啥工作,在哪儿干,他支支吾吾的不太愿意细说,就说是个能吃饱饭的活。”
“我看他好像不太想说,也就没再追着问了,”说到这里,江训北颇有些感慨:“人嘛,谁还没点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呢,我就想着,他能找到工作能自己养活自己,也挺好的。”
阎政屿将目光看向了那个染血的麻袋和斧头:“李韶瑞离开的时候有带什么东西吗?”
“就跟来的时候差不多,还是那身旧衣服,我妈心软,给他装了一包烙饼,还有几个煮鸡蛋让他拿着路上吃,我还给了他几块钱的零用钱,”江训北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几分苦涩:“我把人家当兄弟,谁成想,人家把我当傻子。”
当时江训北把李韶瑞送到村子口的时候,还叮嘱他:“安顿好了以后记得常回来看看啊。”
李韶瑞笑着答应了:“那当然。”
可话虽如此,李韶瑞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江训北之前一直在心里想着,不回来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任何人有了好去处以后,都不愿意再回到这穷乡僻壤了。
所以江训北能够看的开,觉得也挺无所谓的,反正只要能找着工作,能吃饱饭就行。
所以他也就没有再留意过李韶瑞。
谁成想,这人走的时候,背着的包里面不仅装了他们家用来装饲料的麻袋,还拿走了一个斧头呢?
阎政屿听到这些话,有些疑惑的问了一句:“难道你们就没有发现家里的斧头少了一个吗?”
麻袋的数量比较多,少一个轻易发现不了算是情有可原,但是斧头应该不至于吧?
江训北被问的愣了一下,随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秋收……是真的忙。”
李韶瑞离开的那段时间,正是秋收的时候,江训北声音沙哑地解释:“地里的那些麦子,熟了以后就那么几天的时间,必须得抢着收,不然一场雨下来就全部都要被糟蹋了。”
那阵子他们所有人几乎都是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累得骨头都快要散了架,回来一沾着床就睡。
“这段时间连柴都顾不上劈,我自留地里种的那些菜也没时间看管了,都蔫了好多,”江训北摇着头说道:“哪还有心思去留意工具房里的斧头在不在?”
“麦子这两天才刚刚全部割完,脱了粒,装车卖掉了以后这才算是喘了口气……”江训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仿佛是想要从他们那里得到印证:“都在忙着抢收,还真没注意。”
江父也跟着点了点头:“确实是没发现斧头少了。”
雷彻行轻轻应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解释。
随后他又问江训北:“李韶瑞离开以后的事情,你确定是一无所知了吗?”
江训北对此非常的肯定:“对,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好,”雷彻行将这个信息记了下来:“那么你就说一下有关于你所了解到的沈韶瑞吧。”
江训北的神情变得复杂了起来,他微微开口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在我刚刚加入黑虎帮的时候,沈霖就已经是一个人带着沈韶瑞了。”
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去描述那个早已模糊的孩子形象:“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人也聪明,小嘴挺甜,见着帮里的人就张口闭口哥哥的喊。”
江训北那个时候刚刚加入黑虎帮不久,属于最底层的那种小弟,是个人都能够吩咐他几句。
所以天天满脸崇拜的喊着他哥哥的沈韶瑞,就让他非常的欢喜。
“那段时间,沈霖忙着他的事业,经常的不着家,大多数时候都是把沈韶瑞往据点一扔就不管了,”江训北轻叹了一声:“我那会儿没有什么多的活儿干,就经常带着他,给他买点零嘴,或者陪他玩。”
提起这段日子的时候,江训北干裂的嘴角甚至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柔和来:“后来……断断续续的从帮里一些老人那里听到了沈韶瑞是怎么来的。”
江训北有些无奈的抿了抿唇:“沈韶瑞的出生,是一个意外。”
那时候的沈霖也就十五六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老天第一,他第二的年纪。
当时的沈霖在荣城西街那片已经混出了点名头了,他为人狠辣,打架也不要命,再加上模样长得也确实周正,所以身边围了一群半大的孩子把他当偶像。
其中也有不少小姑娘。
“这当中有一个姑娘,叫李雪,”江训北说出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听说是附近纺织厂家属院的,年纪跟沈霖差不多,她特别崇拜沈霖,觉得他很威风,是真正的大英雄,所以那姑娘几次三番大胆的跟沈霖表白,说想跟他处对象。”
十五六岁,正是对男女那点事儿又好奇又向往的时候。
沈霖大概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直白热烈的追求,也没多想什么责任啊未来啊的,只是觉得有面子,就答应了。
所以两个人就这么处上了。
半大的少男少女,刚刚处起了对象,干柴烈火的,什么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部都发生了。
李雪自己自己也是个孩子呢,啥也不懂,一开始肚子大了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胖了,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怀了七八个月了,想打掉都难,最后只能生下来。
沈韶瑞生下来的时候,沈霖十七岁,李雪才十六岁,两个自己还是孩子的人,手忙脚乱的养起了另一个小孩子。
江训北说到这里的时候摇了摇头:“那日子过得,可想而知啊。”
李雪有了孩子以后,想法就变了,她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所以她就求沈霖:“你收手吧,咱们找个正经活干,哪怕苦点累点,一家人安安稳稳总是能过好日子的。”
可那时候的沈霖,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呢?
沈霖正享受着当大哥的感觉,他看着手底下吆五喝六的小弟们,以及占着几条街的地盘,只觉得这才是男人该过的生活。
至于李雪口中所谓的安稳,他根本不屑一顾。
那天,沈霖在外面收完保护费,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李雪出乎意料的没有带着孩子睡觉,而是一直在等着他:“沈霖,我们谈谈。”
“谈啥?”沈霖漫不经心的在椅子上面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叼上一支点燃了,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下升腾,他看都没看李雪一眼:“没看我这刚回来,累着呢吗?”
“就谈这个,”李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圈瞬间就红了:“你说你累,可你到底在累什么?是跟人喝酒吹牛累,还是打架抢地盘累?你看看小瑞,他今天又咳嗽了,我摸着还有点发烧,药也早就吃完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去诊所赊账人家都不让了。”
沈韶瑞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激动和不适,他直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小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着。
沈霖皱了皱眉,被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质问弄得有些烦:“哭什么哭?烦不烦?说什么没钱,前两天不是刚给过你二十块吗?”
“二十块?!”李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二十块够干什么啊?!小瑞的奶粉,米糊,药钱,家里的米面油盐,还有这破仓库的租金,你说说二十块够几天?沈霖,你看看这里,这是人住的地方吗?阴冷又潮湿的,孩子能不受凉吗?”
沈霖不耐烦地吐出一口烟圈:“这不是没办法吗?等老子再拿下东街那两个台球厅手头就宽裕了,到时候给你租个楼房,行了吧?别他妈整天哭哭啼啼的,晦气!”
“又是等,又是拿下!”李雪的情绪彻底的崩溃了,她哭着喊了出来:“你这句话说了多久了?从我们最开始处对象的时候你就在说,你说等有了钱就好好过日子,可结果呢?你现在越陷越深了,以前还是小打小闹,现在呢?我听说你们上个月把人腿都打断了,那是要坐牢的,沈霖,你清醒一点吧!”
“你懂个屁!”沈霖像是被李雪戳到了痛处一样,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把烟头狠狠的摔在地上,用脚碾灭:“男人在外面拼事业,不狠点能站得住脚吗?打断腿又能算的了什么?那是他们不长眼,敢碰老子的生意,老子现在走出去,谁不喊一声霖哥?这不比那些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几十块的窝囊废强?”
“霖哥?哈哈……霖哥……”李雪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指着怀里哭声渐弱,只剩下了抽噎的孩子:“你这所谓的霖哥确实威风,可是威风能当饭吃吗?能当药吃吗?能给你儿子一个暖和干净的家吗?沈霖,我要的不是你当什么霖哥,我要的是你当个爹,当个丈夫,我要的是安稳日子。”
李雪不停的抹着眼泪:“哪怕穷点苦点,只要晚上你能好好的回家,我也不用担心你被人砍死在街上,不用担心公安半夜来敲门,这要求过难道很分吗?!”
“安稳?苦日子?”沈霖嗤笑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年轻人特有的狂妄:“李雪,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那些在菜市场为了几分钱跟人吵破头的黄脸婆有什么区别?老子跟着老大混,眼看就要出头了,几条街的兄弟都跟着我吃饭,这才叫男人该过的生活,你说的那种一眼看到头的穷酸日子,老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逼近了一步,带着烟味的呼吸不断的喷在李雪脸上:“我告诉你,别整天拿孩子和这些破事来烦我,老子在外面拼命,不是为了回来听你唠叨这些的,能过就过,不能过就……”
“就不能过,怎么样?!”李雪仰起了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眼神里却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沈霖,我十五岁就跟了你,我还给你生下了一个儿子,可这些年我得到了什么?除了担惊受怕,除了守活寡,除了抱着生病的孩子连药都买不起,我还得到了什么?!你的风光,你的兄弟,那都是你的,跟我,跟小瑞,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颤抖着,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出来:“我最后问你一遍,沈霖,为了我,为了小瑞,你能不能收手?哪怕先从帮里退出来,找个正经工作,我们去摆个摊,或者我去求求我爸妈,让他介绍你去建筑队当小工……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沈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仿佛已经被逼到了绝境的女人。
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只有无尽的烦躁。
“真是够了!”沈霖恶狠狠的说道:“不可能的,老子走到今天可是不容易,你别做梦了,你要的安稳日子,我给不了,也不想给。”
这句话彻底的击碎了李雪心中那早就摇摇欲坠的希望。
她不再哭了,眼泪似乎早就已经流干了。
李雪低头看了看怀里小脸烧得通红,茫然无知的孩子,又抬头最后看了沈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爱,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和决绝。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将还在咳嗽着的沈韶瑞,塞进了沈霖的怀里。
沈韶瑞闻着父亲身上的烟味,再次哭了起来,他的小手张着,用力的伸向了李雪。
但李雪却再也没有看沈韶瑞一眼。
她只是默默的拿过了一个帆布包,开始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沈霖抱着突然被塞过来的儿子有些手足无措,孩子的哭声让他更加烦躁了,他皱着眉头问道:“李雪,你他妈的发什么疯?你要去哪?!”
李雪拉上了帆布包的拉链,背在肩上,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仓库的门口,然后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彻底的消散了:“沈霖,你守着你的江山,继续当你的霖哥吧。”
“从今往后,我是死是活,都不用你管了。”
说完这话以后,李雪决绝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身影投入到了外面逐渐浓重的暮色里,再也没有回来。
仓库里,只剩下沈霖,和怀里啼哭不止的沈韶瑞。
沈霖笨拙地颠着孩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哭什么哭?走了正好,还清净,老子就不信了,老子还养不活你这个小崽子。”
沈霖就这么成了单亲爸爸。
可他又哪是会好好带孩子的人呢?
他自己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在外面混着的。
沈韶瑞小的时候,磕了碰了是常有的事,饿肚子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沈霖忘了,或者几天不回来,孩子就靠帮里其他人有一口没一口地喂着,跟个小乞丐似的。
直到……江训北被沈霖带进黑虎帮。
那时候沈韶瑞已经五岁了,不再需要有人时时刻刻的看着,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受伤了也会自己处理伤口。
江训北看孩子挺可怜的,就多照顾了一些。
沈霖也乐得有人替他管孩子,所以也就默许了。
沈韶瑞跟江训北非常亲近,或许就是因为,江训北算是那段混的乱日子里,少数会给他一点稳定感和温饱的人吧。
“火拼那天晚上……”江训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痛苦而恍惚:“我害怕出事,就提前把小瑞安置在了我们平时常待的那个夜市据点的小屋里,还叮嘱他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乖乖等我回去。”
“可是……”江训北的语速慢了下来:“可我万万没想到……不知道因为我当时走的太急了,没有把门锁好,还是有人故意把孩子给放出来了。”
混战开始后没多久,小小年纪的沈韶瑞竟然也跑到了现场,不停的哭喊着:“小北哥哥……爸爸……你们在哪里?不要打了……”
江训北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的发着抖:“那天那里的人太多了,我根本就没有听到小瑞的哭喊。”
火拼的现场那么乱,到处都是挥舞着的棍棒和叫骂的人影,沈韶瑞一个七岁的小孩子,钻进了人堆里,根本就看不见。
等到江训北发现沈韶瑞的时候,已经是所有人都在沈霖一句死人了的尖叫声里四散而去以后了。
那时姚松涛已经死了,沈霖正抓着江训北的手让他顶罪,整个现场空无一人。
然后江训北就看到在一个桌子旁边,沈韶瑞小小的身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韶瑞脸上,身上全部都是血,他的眼睛紧闭着,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江训北当时脑子直接‘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直接就把沈韶瑞给抱了起来,想要送到医院里面去。
可沈霖却死死的拽住了江训北的胳膊,他眼睛还瞪着地上姚松涛的尸体,满脸的急切:“你这是要干什么?赶紧拿着刀去自首啊,现在就去!等迟了,公安来了,就什么都晚了……”
江训北抱着沈韶瑞,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可……可小瑞他……他伤成这样,得送医院啊……”
沈霖把沈韶瑞从江训北的怀里接了过来:“小瑞是我的儿子,我能不管吗?你先去把你的事给办了,这里交给我来处理,我保证马上送他去医院,你快去自首,再磨磨蹭蹭的,我们全都得玩完。”
说到这里,江训北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痛苦表情:“我……我当时真的慌了神了,姚松涛死了,我也答应了顶罪,沈霖催命一样的催我,而且……而且我想,沈霖说得对,那是他亲儿子啊,他总不会不管吧?他肯定比我更着急送医院……我就……我就信了。”
江训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那么……扔下浑身是血,不知死活的小瑞,像个傻子一样拿着刀去了公安局,去替沈霖顶那了该死的,漫长的十年罪。”
阎政屿微微垂下了眼帘,笔尖不停的在李韶瑞和沈韶瑞这两个名字上面来回切换着。
他看了资料的,沈韶瑞最后确实是被送到医院里面去了,但是因为他的伤势太重了,而且还伤到了头部,醒来以后直接变成了一个傻子。
一个被父亲带入了危险环境,在父亲制造的暴力冲突中身负重伤,最后很可能又被父亲为了掩盖主要罪行,而延误救治,甚至弃之不顾的儿子……
这种经历所催生出来的仇恨,足以吞噬一切的人性了。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
沈韶瑞的智力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出院以后整个人便不知所踪。
现在出现的这个李韶瑞,会是当年的沈韶瑞吗?
如果是的话,他的智力又是怎么恢复的呢?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轻声问道:“后来呢?你进去之后,有没有沈韶瑞的消息?他到底怎么样了?”
江训北满脸茫然的摇头:“我不知道了,此后我再也没有任何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其实……”江训北抬头看了阎政屿一眼,犹豫着说道:“我去找沈霖要钱的那次,也是问了一下沈韶瑞的下落的。”
阎政屿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有问到吗?”
“没有。”江训北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他从监狱里面出来以后,打听了一下沈霖的下落,知道了沈霖现在混得风生水起的,开了一个建材公司,还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小日子过得别提多美满了。
江训北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就特别的不是滋味。
沈霖把他们这些人害成了这样,自己倒摇身一变成了成功人士,家庭幸福。
那他呢?沈韶瑞呢?还有当初那些跟着沈霖出生入死的兄弟,又算的了什么?
所以江训北去找沈霖的时候也是憋着一口气的:“小瑞呢?他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
沈霖听到江训北提到沈韶瑞的名字,脸上的表情非常的淡漠,就好像江训北在说着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他端着咖啡,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少打听,管好你自己。”
雷彻行听完这些话,若有所思的看向了阎政屿,低声问道:“我觉得……这个前段时间出现的李韶瑞,就是沈韶瑞的可能性非常大。”
“年龄就是对得上的,两个人都是19岁,而且……”雷彻行提起了李雪的名字:“他的亲生母亲就是姓李,如果他恨沈霖,不愿意再跟着他一起姓沈,把自己的姓改成李也是非常合理的。”
阎政屿对此深以为然:“沈韶瑞这次回来非常大的可能就是为了报复沈霖。”
这十二年来,沈韶瑞可能过着他们无法想象的,地狱般的生活。
而当他挣扎着活了下来,回头看去,却发现那个造成他一切痛苦的源头,却早已洗白上岸,另娶了娇妻,过上了美满富足的生活。
就仿佛过去的那些血腥,和那个叫做沈韶瑞的儿子,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沈韶瑞的整个人生悲惨的遭遇全部都是沈霖导致的,可现在的沈霖却放下了和过去的一切,生活的这样的幸福。
这一幕肯定是更加的刺激到了沈韶瑞。
“所以他没有对沈霖下手,反而是伤害了沈书敏,”阎政屿拧着眉说道:“他不是想直接杀了沈霖,他想要的是夺走沈霖现在所珍视的一切,毁掉沈霖幸福的生活。”
雷彻行缓缓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凝重。
整个事件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凶手不仅报复了沈霖,还嫁祸了江训北,把自己藏在了暗处。
他不仅恨,而且还很聪明,懂得利用一切的条件。
“必须要尽快找到他,”雷彻行沉声说道:“他很有可能会对官文怡也痛下杀手。”
两个人交谈间,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颜韵带着其他几个痕检的公安赶到了现场。
他们一共开了两辆车,因为前面阎政屿和雷彻行过来的时候只开了一辆车,车上还有其他的公安。
他们现在不仅需要带走这个屋子里面所有的证据,还要带走江训北和江父江母三个人,车子有些坐不下。
“你们好,”颜韵快步走进了院子,笑着和江家一家三口打招呼:“我是京都市公安局重案组的颜韵,主要负责痕检方面。”
江训北愣愣的点了点头:“你好,你好。”
颜韵跟着阎政屿走进了江训北的卧室,一眼就看到了染血的凶器:“现场什么情况?”
阎政屿大致的介绍了一下,随后说道:“现在疑似是凶手嫁祸给了江训北。”
颜韵点了点头,动作麻利的戴上了手套,然后对着身后的同事示意道:“先拍照固定现场的环境,我来看物证。”
“麻袋质地粗糙,属于农村常见的化肥袋子,” 颜韵低声对旁边负责记录的同事说道:“表面有大量疑似血迹的浸染,分布不均匀,但主要集中在底部和中段,呈喷溅状和流淌状结合的模式。”
“嗯……”颜韵伸手指向了其中一个地方:“袋口内侧的边缘,有少许疑似人体表皮组织或衣物纤维的浅色附着,需要提取。”
紧接着,颜韵的目光移向了那把斧头,神情变得愈发的严肃了一些。
她从勘查箱里取出了几个不同尺寸的工具:“斧头是单刃的,加上木柄全长约35厘米,刃宽约8厘米,整体锈蚀严重,但刃口部分相对保存较好,有多次打磨和使用痕迹……”
全部检查完以后,颜韵又拿出了几张沈书敏四肢伤口处法医初步勘查的照片,将其放在桌子上,仔细的对比了起来。
“根据初步形态学的比对显示,这把斧头的刃口弧度,厚度,以及这里卷曲缺损的形状,都与受害者沈书敏尺桡骨断裂处的骨质压痕和切削痕迹高度吻合。”
“虽然还需要回去进行更精确的微量物证检测,但以我目前的勘查所见,这把斧头,极大概率就是造成沈书敏四肢离断伤的主要致伤工具,”颜韵说着话,转头看向了江训北:“目前,你的嫌疑很大。”
江母的身体晃了一下,连哭带喊的说道:“我们家小北改了,真的改了,这真的不是他干的……”
“我知道,”颜韵轻声说道:“但物证就在他的卧室里面,他是第一嫌疑人。”
江训北对此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认命般的开口:“东西是在我的床底下发现的,你们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公安同志,只是希望你们能够快点抓住真正的凶手,我不想再背黑锅了……”江训北扶着摇摇欲坠的江母,满脸的苦涩:“我妈她受不了的。”
“你放心,”阎政屿满脸认真的对江训北说:“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真凶。 ”
“只要你全力配合我们的调查,肯定能够还你一个清白。”
江训北泪定定的看了阎政屿半晌,最终用力的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们。”
颜韵此时已经指挥着技术人员把所有的物证都装袋了。
阎政屿伸手指了指门口的车子,对江家三口人说道:“现在只能委屈你们,先跟我们走一趟,只要能够证明江训北是无辜的,就会放你们回来。”
江训北期期艾艾的答应了下来:“嗯,我跟你们走。”
——
钟扬和叶书愉从沈书敏的口中得知了是金家班的那只小猴子,把她从家里引出去以后,从医院走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是给荣成市局打了个电话。
“我们现在正在往市局赶,”钟扬沉声说道:“金家班那只猴子问题很大,麻烦你们把金家班所有人都带过来,我们回去以后有些话要问。”
因为命案是发生在金家班表演的地方,终归和他们有些关系,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表演被停了下来。
所有人也都被勒令留在了原地,不能到处乱跑,要随时准备着公安这边的问询。
一个多小时以后,钟扬和叶书愉第一次见到了金家班的一群人。
金班主长得有些大腹便便的,他走在最前面,忐忑不安的搓着手:“公安同志啊,这是又有啥事了吗?”
“之前不是已经问过话了?”
钟扬迎面走了过去:“还有一些话要问。”
金班主讪讪的点了点头:“好……好,你们问吧。”
钟扬视线从金班主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训猴的那位老人的身上。
老人姓谷,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已经全部都白了,身材也非常的干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衣服穿的很久了,洗的都有些发白了,但是很干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通体黄色的,浑身毛发油亮的小猴子,正乖巧地蹲在谷大爷的肩膀上。
小猴子毛茸茸的尾巴垂了下来,轻轻的摆动着。
它似乎是对陌生的环境感到了些许的紧张,一只小爪子紧紧的抓着谷大爷肩头的布料,黑豆似的眼珠子四处转动着。
这竟是一只非常罕见的金丝猴。
钟扬和叶书愉让其他的成员们先在会议室等待着,单独将谷大爷和小猴子带进了一间询问室里。
“谷大爷,您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了解一些情况,”叶书愉放缓了一些语气,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这只小猴子真漂亮啊,它叫什么名字?”
“悟空。”古大爷轻轻摸了摸悟空的头顶,它立马就发出了一道轻微的声音,然后还用脑袋蹭了蹭谷大爷的手心。
叶书愉对于这个名字有些诧异:“怎么叫这个名儿?”
“我是盼望着它能像齐天大圣一样聪明,机灵,”谷大爷笑眯眯的说道:“也能够逢凶化吉。”
“它似乎很听你的话?”钟扬仔细的观察着悟空的一举一动。
“很听话,也很通人性,”谷大爷点了点头,带着几分骄傲的说:“很多指令它都能明白,练习节目也肯下功夫,就是胆子有点小,怕生人,除了我以外,不太愿意亲近别人。”
“案发那天晚上,十月十二号到十三号的凌晨……”钟扬切入了正题,语气严肃起来:“你和悟空,在哪里?在做什么?”
谷大爷显然已经被问过多次了,他叹了口气:“在帐篷里睡觉,我们班子所有人,那天晚上都睡得特别死,外面发生那么大的事,一点动静都没听见,醒来以后才知道有孩子出事了。”
他脸上的后怕非常的真切:“悟空一直都在我身边,它晚上从不乱跑的,更别说跑那么远了。”
叶书愉眨了眨眼睛:“你能确定,整个晚上悟空都没有离开过你身边吗?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应该是没有的,”谷大爷稍稍犹豫了一下:“我睡觉之前,悟空就在我身边,我睡醒的时候,它也在,它不会乱跑的。”
“但你没有办法确定在你睡着的时候,悟空有没有跑出去过,”叶书愉微微眯起了眼睛:“您觉得呢?”
谷大爷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一个劲的说着:“悟空很乖的,从不会乱跑的。”
“悟空确实很乖,也不会乱跑,但是如果有人刻意带着它跑呢?”钟扬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除了你以外,在金家班里面,还有谁和悟空比较亲近吗?或者说,悟空还愿意听谁的话?”
沈书敏是被悟空引出去的,这个做不了假。
所以案发的当天晚上,金家班肯定是有人没有睡着的。
“悟空怕生,班子里其他人想摸摸它,它都躲着的,”谷大爷慢慢说道:“不过……有一个人,有点特别。”
“谁?”叶书愉立刻追问。
“小九,”谷大爷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那孩子……脑子不太灵光,是个傻子。”
钟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傻子?”
“对,”谷大爷点了点头,有些唏嘘的说道:“小九也是个苦命人。”
大约是在五六年前的时候,金家班在另外一个城市里面演出,散场以后金班主就想着到处逛一逛。
然后就在一个垃圾堆旁边看到了小九。
那时候是冬天,小九的身上就穿了一件破单衣,他趴在地上,学着旁边野狗的样子,在舔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脏东西吃。
他浑身又脏又臭,看起来特别的可怜,金家主看着实在是不忍心,就把他带回了班子。
金班主给他洗干净了身上的脏污,又给换了件厚实的衣服,还给了热饭吃。
本来想问小九家在哪,父母是谁,打算把他送回去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小九的脑子不太清楚。
小九说话的时候颠三倒四的,问东答西,连自己叫啥,多大也都说不明白,就知道傻笑或者是发呆。
他看着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太可怜了,金班主没法丢下他不管,就让他跟着班子,干点杂活,好歹有口饭吃。
因为小九是在垃圾堆旁边被发现的,不知道叫啥名字,发现他的那天是某个月的九号,金家主就随口给他起了个名,叫小九。
“小九虽然有点傻,但是人老实,没有什么坏心思……”谷大爷说到这里的时候,又乐呵呵的笑开了:“他特别的喜欢动物,班子里的狗啊,马啊,他都爱凑上去,但最神奇的,是悟空。”
谷大爷侧头看了看趴在他肩膀上安静的悟空:“悟空除了我,平时可是谁也不让碰的,可小九第一次见到悟空的时候就直愣愣地盯着看了,他不怕,也不伸手抓,就只是看,悟空也不躲,也看着他。”
“后来小九经常蹲在悟空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有时候嘴里发出一些奇怪怪的声音,或者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
就是这么奇怪的,一只猴子和一个傻子,竟然实现了跨越种族的无障碍沟通。
谷大爷的脸上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小九嘴里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的时候,悟空也会回应,小九有时候不高兴了,悟空甚至还会去安慰他。”
“我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谷大爷摇了摇头:“但是小九和悟空自己能明白。”
叶书愉眼睛一瞬间就瞪大了。
这个小九除了脑子不正常,是个傻子以外,其他的一切都非常符合凶手的侧写。
钟扬赶忙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当地公安:“去把小九带过来。”
谷大爷眨了眨眼睛,说道:“小九不在啊。”
钟扬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了起来:“不是要求金家班所有人都在原地待命,随传随到吗?”
那名公安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小九他……他今天不太舒服,有点发烧,早上起来就迷迷糊糊的躺在帐篷里起不来,我们看他那个样子,实在是不好把他给硬拖过来,而且……他智力有些问题,话都说不利索,能知道啥呀?”
“糊涂,”钟扬有些罕见地动了怒:“凶手的手段这么残忍,任何一点可疑都不能够放过,一个能够和猴子无障碍沟通的人,嫌疑太大了。”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霍然起了身:“叶书愉,马上叫上人,我们现在就去他们的驻地。”
一行人风驰电掣般的赶回了城西老戏台附近金家班的临时驻地。
几顶颜色暗淡的帐篷散落在空地上,周围一片寂静。
金班主伸手指了指其中的一个帐篷:“那个就是小九住着的。”
他说完这话以后走了过去,站在帐篷外面喊了几声:“小九,小九你在吗?”
帐篷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的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钟扬的心头,他立刻伸手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帐篷里面光线昏暗,铺着的草垫上有一层铺开的褥子,角落里还堆放着几件衣服。
但里面空无一人。
帐篷里的褥子上还有一个人形的压痕,但本应躺在那里发烧的小九,却不见了踪影。
钟扬脸色沉了下来:“人不见了。”
“早……早上还在的,”金班主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给他送了碗热水,他还躺在那里哼唧呢……后来我们就都被叫去公安局了……”
金班主拼命的摆着手:“那跟我没关系,你可千万别怀疑到我身上来啊……我们真的没有伤人……”
“找,”钟扬铁青着一张脸下了命令,然后又补充道:“安排几个人控制住沈霖和官文怡,我怀疑凶手可能会对他们两个人下手。”
小九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
“干什么,干什么?”沈霖看到自己身边再次出现了公安,这也不问他问题,只一个劲的盯着他看的时候,只觉得心里面一阵阵的发毛。
那个公安轻瞥他一眼:“疑似伤害你女儿的凶手跑了,他很可能会再次对你和你的妻子下手,我们现在是在保护你。”
沈霖皱着眉头:“就算是要保护,也不用这么近吧,你这搞得好像是我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一样。”
那名公安嘴角扯出一抹嗤笑:“有没有违法犯罪,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沈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还想要再跟那名公安再说几句,但那名公安却已经转过头,不再看他了。
沈霖感觉自己仿佛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气鼓鼓的走了回去。
在沈霖和官文怡两个人都被看护了起来,荣城市局派出了大量的公安在寻找小九的时候。
这天晚上,距离沈家二十多公里外的荣城北郊,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被人用绳子绑在了一棵树上。
小男孩哭的鼻涕眼泪淌了一脸:“你是谁啊?你放开我……我害怕,我要找妈妈……”
“妈妈?”一个头上戴着面罩的人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字,嗤笑了一声:“你现在过的可真幸福啊……”
他手里拿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刀子,不停的在小男孩的脸上面比划着:“你说……如果我现在直接把你的眼睛给戳瞎了,你还能这么幸福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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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摘除眼球◎
晚上九点, 荣城市局连带着暂时空闲的派出所,几乎所有的公安都被派出去寻找小九了。
重案组的六个人,则是围坐在了一张会议桌的旁边。
“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 ”荣城市派出所的法医老赵拿着一沓检测报告, 哑着嗓子说道:“无论是麻袋上面提取到的血迹, 还是斧头刃口和木柄处提取到的血迹, 全部都和受害人沈书敏的血液样本完全吻合。”
他微微顿了顿, 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给出了结论:“可以确定,这就是作案工具,凶手就是用这个麻袋将沈书敏套走,然后再用这把斧头砍掉了她的四肢。”
“辛苦了。”钟扬深吸了一口气, 点了点头。
在发现这些东西的时候, 大家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只不过现在是更加的证实了。
老赵摆了摆手:“应该的,都是分内的事。”
老赵坐下来以后,颜韵紧随其后的开口了, 只不过她说出来的话, 却让大家为之一振。
“凶器上面没有发现江训北的指纹。”
颜韵摊开了核检报告和放大的照片, 一字一顿的说道:“斧头的木柄上一共提取到了七枚有效指纹。”
她把照片推到了桌子中央,轻轻抿了抿唇:“这七枚指纹全部都属于同一个人, 而且纹路清晰,特点明确。”
“我将这七枚指纹与我们从金家班小九帐篷内提取的指纹样本进行了比对,对比结果完全吻合,”颜韵眉头紧锁着:“也就是说……现在可以肯定, 伤害了沈书敏的人, 就是小九。”
潭敬昭额头上的青筋狠狠的跳了跳:“竟然真的是他?!那个智力有问题的孩子?”
“这很不可思议, ”颜韵说话的时候满脸的疑惑:“小九的智力不正常,他是在四五年前被金家班的班主给捡回来的,他在班子里面这么多年,如果他真的恢复了智力,这当中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吗?”
雷彻行迟疑着说:“一个智力不正常的痴呆儿,不可能做的出来这么复杂的伤害,还能在事后把凶器藏到别人床底下。”
“这确实不符合常理……”叶书愉接话道:“小九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咿咿呀呀的哼唧几声,这样一个连基本生活都需要人照料的人,怎么可能策划并执行如此周密的犯罪呢?”
钟扬用指尖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如果……”
“小九的脑子好了呢?或者……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傻?”
公安这边已经用小九帐篷里搜寻到的东西,和沈霖做了DNA鉴定了,只不过这个时间需要久一些,暂时还没有办法出结果。
但大家基本已经能够推测的出来这个小九就是当年的沈韶瑞,是沈霖的亲生儿子了,所以他有充分的动机。
“我们现在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小九就是沈韶瑞,就暂时将他称之为小九吧,”雷彻行接着钟扬的话说道:“如果他早就恢复了智力,或者说是从来都不是一个傻子,那为什么凶器上面会没有江训北的指纹?”
小九利用李韶瑞这个身份接近了江训北,在他家里面住了一段时间,摸准了江训北一家人的作息,还把凶器藏在了江训北床底下。
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栽赃嫁祸。
雷彻行带着几分疑惑的说道:“这个麻袋,还有这把斧头,都是江家人日常所使用的东西,上面肯定会有他们的指纹的。”
颜韵点了点头,翻开了报告中的一页:“是的,凶手在印上自己的指纹之前,刻意清除了原有使用者的痕迹,而且凶手的指纹像是故意印上去的一样,每一枚都非常的清晰。”
“这说不通啊,”叶书愉皱眉道:“如果是栽赃陷害的话,理应是江训北的指纹越多越好,可凶手却反其道而行,不仅擦掉了江训北的指纹,还只留下了自己的,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个问题。
阎政屿缓缓闭上了眼睛,在他看来凶手的行为从头到尾都充满了矛盾。
凶手精心策划了一场绑架伤害,却留下了指向自己的指纹,他试图栽赃陷害,却清除了被栽赃者的一切痕迹……
还有沈书敏的证词……
阎政屿忽然睁开了眼,若有所思的说道:“如果说……小九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嫁祸给江训北呢?”
如果小九就是沈韶瑞的话,江训北应该算得上是他以前那段黑虎帮时的时光里面唯一对他好的一个人了。
他不至于让坐了十年牢的江训北在好不容易才过上了安稳的生活以后,又重新陷入到这种风波里去。
“而且凶手刻意留了沈书敏的命,”阎政屿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过来的时候,缓缓解释道:“沈书敏的供词里面有一句话,年纪不大,心倒是挺毒的,跟你那个爸一样。”
钟扬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
“沈书敏告诉我们,凶手绑架她的目的是为了向她的爸爸沈霖复仇,”潭敬昭恍然大悟的说道:“但其实,凶手这句话不是说给沈书敏听的,他是说给我们听的。”
“对,”阎政屿点了点头:“凶手知道沈书敏一定会把这句话告诉我们,我们也一定会顺着这条线去查找沈霖的过去,一旦调查沈霖,就势必会牵扯到当年黑虎帮里发生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的会找到江训北。”
“我们的调查一直在被凶手牵着鼻子走,”雷彻行绷着一张脸,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我们一旦开始调查江训北,就一定会发现他家床底下藏着的凶器,正常情况下,这会成为关键性的证据,我们也一定会将调查的重心完全转移到江训北的身上。”
颜韵在旁边默默的接了一句:“作为一个有前科,曾替沈霖顶罪,坐了十年牢,可能心怀怨恨的人,具备充分的动机。”
“但凶器上只有小九的指纹,”叶书愉喃喃道:“所以我们又会困惑,会重新审视……”
“他是在……”阎政屿缓缓吐露出四个字眼:“拖延时间。”
凶手做了这么多,却根本没有想过要去陷害江训北,他的目的是将公安调查的方向给偏移了去。
趁着所有的公安的视线都被转移到江训北身上的时候,凶手就可以大摇大摆的再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就比如现在……
没有人知道小九现在在哪里,他又去做了什么事情。
潭敬昭深吸了一口气:“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可以把江训北一家人都给放了吧,顺便也可以再问问他,看看按照他对于沈韶瑞的了解,能不能提供一些有效的线索。”
阎政屿喊住了他:“稍微等一下。”
在他们带着证据回来,交给法医和痕检那边做检验的时候,阎政屿向金家班的所有人打听了一下小九的长相。
他前世的时候学过犯罪侧写方面的知识,现在快要把小九的画像给画出来了,但是还差一些细节。
阎政屿将画板搁在了桌子上,一边画画一边对潭敬昭说道:“等我把画像画完和你一起去。”
于是潭敬昭又坐了下来:“行。”
二十多分钟以后,阎政屿拿着画像站起了身:“走吧。”
江训北一家都被安置在了一个休息室里,听到开门的声音,江训北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看到走进来的阎政屿和潭敬昭,江训北搓着手指,忐忑不安的问道:“你们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嗯,”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将画像给递了过去:“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江训北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李韶瑞。”
阎政屿又再问了一遍:“你确定吗?”
江训北对此非常肯定:“当然。”
江父江母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江母“啊”了一声,用手指捂住了嘴:“这……这就是前阵子住在咱家那个小李……”
“你说说,这模样看着这么乖巧周正,”江母指着画像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怎么就能做下这种伤害别人的勾当,还要陷害我儿子呢?”
说完这句话以后,江母又补充道:“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结果是不是出来了?”江父急切地问,布满老茧的手不停的搓着膝盖:“是不是能证明我儿子无辜了?我们能回家了吗?”
阎政屿轻声道:“是,你们可以回家了。”
江家的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阎政屿又告诉江训北:“但是斧头的手柄上没有你们一家的指纹。”
江训北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的说:“怎么会呢?”
凶手都要陷害他了,怎么会把他的指纹擦掉?
阎政屿没有回答江训北的问题,而是提起了一个新的话题:“在你的记忆中,沈韶瑞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这个问题让江训北陷入了回忆。
他的眼神飘远了一些,声音也变得轻柔了起来:“小瑞他……特别乖,又懂事,又听话,还很粘人。”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你见过的李韶瑞,还有一个身份是金家班里面的傻子小九,我们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他们其实都是一个人,都是当年的沈韶瑞。”
“当年沈韶瑞虽然被送到了医院,但是因为伤势过重,而且伤到了脑子,醒来以后就变得智力不正常了,”潭敬昭在旁边补充道:“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被人抛弃了。”
潭敬昭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不忍:“他一个人在路边和狗抢吃的,被金家班的班主捡了回来……”
得知小九这些年的过往,江训北彻底的蒙了,他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声音嘶哑的说:“怎……怎么会?”
在他的记忆里,沈韶瑞还是那个天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喊着他小北哥哥的小屁孩,他那么乖,那么懂事,怎么能变成一个傻子呢?
阎政屿轻叹了一口气:“他现在估计已经恢复智力了,所以才会找沈霖报仇。”
现在公安这边已经安排人去保护了沈霖的老婆官文怡,沈霖本人也已经被请到市局来了。
当年顶罪的事情,也需要重新调查。
事情真的很多,阎政屿忙的都有些头大。
他看向江训北:“你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当年是沈霖指使你顶罪的?”
江训北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没有,沈霖很小心的,他让我拿着那把刀里里外外的擦了三遍,把所有可能留下他指纹的地方都处理干净了。”
随后江训北自己又握了上去,所以刀子上面只有江训北自己的指纹。
这也成为了判他十年罪行的铁证。
“那这个先放一放,”反正沈霖现在人在他们的监视之中,一时半会也跑不掉,所以阎政屿便又问起了沈韶瑞:“按照你对于沈韶瑞的了解,你觉得他现在可能去哪?”
江训北低着头沉思了片刻:“如果他已经在沈霖身上完成复仇了,那他唯一可能去找的,就是李雪了吧。”
阎政屿的眸光一沉:“你知道李雪的地址?”
在小九失踪的第一时间,公安这边也想到了他可能是去找李雪了。
但是当年的纺织厂已经倒闭了,纺织厂的大院也是人去楼空。
在现在这个年代,想要找到一个人的下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目前李雪的地址还在调查当中。
但没想到,听到阎政屿这话的江训北竟然点了点头:“知道。”
“在沈霖那里没有得到小瑞的下落以后,我就去找了李雪。”
“李雪现在也重新嫁人了,而且还有了一个七岁的儿子,生活的也挺幸福美满的,”江训北撇了撇嘴,有些替沈韶瑞不值:“要不说这两个人当年能走到一起,都是一样的自私自利,现在他们全都把小瑞给忘了。”
阎政屿微微眯着眼睛问江训北:“你从哪里得知李雪下落的?”
江训北毫不犹豫的回答:“沈霖说的啊。”
“你说什么?!”潭敬昭瞬间瞪大了眼睛,额头上面青筋暴跳:“沈霖不是说他不知道李雪的下落吗?!”
小九消失不见以后他们第一时间就去问了沈霖的,但沈霖完全一问三不知,问他什么他都说不知道。
可现在江训北却说李雪的下落是沈霖告诉她的。
潭敬昭的手指头攥紧了,捏得嘎吱嘎吱的响:“这该死的沈霖,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们?!”
“啊这……”江训北也是满脸的疑惑:“这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吧?”
“先不管这些了,”阎政屿让江训北在前面带路:“立刻带我们去李雪的家。”
江训北没有任何的犹豫:“好。”
江父江母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被潭敬昭抬手制止:“二老先在局里休息一会吧,我们保证把江训北安全的带回来。”
江父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行,那就麻烦小同志了。”
三分钟后,两辆警车冲出了荣城市公安局的大门。
李雪居住在城北近几年新开发的一处住宅区里。
六层的楼房整齐的排列着,楼间距也要宽敞的多,路旁还种着一排香樟树,路灯也是非常的明亮。
车子直接开到了一栋楼的门前,单元楼的门半敞着,隐隐约约能够听到楼上传来了几道交谈的声音,还有女人的抽泣声。
阎政屿一行人往楼上走去,越走这些声音就越发的清晰。
刚刚踏上三楼的楼梯口,阎政屿就看到302的门敞开着,几个穿着制服的派出所民警站在那里,正低声交谈着。
而那女人的哭泣声,也正是从302里面传出来的。
江训北指着那扇门,肯定的说道:“这里就是李雪家了。”
阎政屿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一股不祥预感从脊椎处窜了上来。
他快步走上前,掏出了证件:“你好,我们是京都重案组的。”
门口的派出所的公安转过了头,看了一眼阎政屿手里的证件,又扫视了一下阎政屿身后的几个人,叹了一口气:“重案组的同事啊……”
“是这样的,”那公安简单的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缘由:“这户人家七岁的儿子失踪了,怀疑是绑架或者拐卖,我们现在还在调查当中,但到目前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们目前正在调查的案子可能与这户人家有关,”阎政屿伸手指了指屋子里面:“我们有一些问题需要进去问一下。”
为首的公安侧身让开了路:“进去吧,不过……小心点啊,孩子母亲的情绪已经崩溃了。”
“好。”阎政屿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房间里面是经典的九十年代的建筑风格,走进门就是一个狭窄的过道,过道的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厕所,正对着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女人蜷缩在男人的怀里,肩膀剧烈的颤抖着,不断的从嘴里发出阵阵压抑的呜咽。
她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还烫了微卷。
只不过因为此时她哭得满脸泪痕,有几缕碎发被眼泪粘在了脸颊上,显得整个人都有些狼狈。
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的黑,鼻梁上面还戴着一个黑框眼镜,虽然情绪有些低落,但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蛮有精神的。
此时他一手搂着妻子,一手无意识的拍着她的背,不停的安慰着:“没事的,没事的,家和一定会找到的……”
这两人,就是李雪,和她的丈夫郭岩。
听到脚步声后,郭岩抬起了头来,看到又进来几个公安,他皱了皱眉,声音沙哑又疲惫:“孩子……找到了吗?怎么又来了这么多人?”
雷彻行清了清嗓子,尽量的让自己说的话不再刺激到李雪:“你们好,我们是京都重案组的,我们现在调查的一起案子可能和你们儿子的失踪有关,为了尽快的找到孩子,我们需要问几个问题。”
李雪从郭岩的怀里抬起了头,似乎是因为哭的久了,她的眼睛肿的厉害:“行,你问吧。”
雷彻行就把沈韶瑞可能回来复仇的事情说了一遍:“他可能恢复了智力,并且正在对沈霖及其家人进行报复,沈霖的女儿沈书敏已经受害了,沈韶瑞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
他微微顿了顿,看着李雪说道:“很可能就是你们的孩子。”
雷彻行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郭岩猛地推开了怀里的李雪,他像是推开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整个人都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郭岩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个炮仗一样大声吼叫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还有一个儿子了?”
他声声质问着:“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你跟我是第一次谈恋爱吗?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儿子?!”
李雪被推得一个踉跄,倒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她看着郭岩,语无伦次的说道:“不……不是……老郭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我只是想重新开始……”
李雪在说这话的时候,还斜着眼睛瞪了一眼雷彻行,仿佛是在怨恨他把这个陈年旧事给说出来。
“好的很,李雪,你真是好的很……”郭岩额角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说的咬牙切齿的:“我们的家和才七岁,他才七岁啊!”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郭岩一拳捶在了沙发上,恶狠狠的说道:“我跟你没完!”
“先不要扯这些了,可以吗?”雷彻行颇有些无奈的说道:“现在至关重要的是找到你们的儿子的下落,晚一分钟都会多一份危险。”
郭岩用力喘了几口气,双手捂着脸搓了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回了沙发上,但刻意和李雪拉开了距离,使得沙发中间空出了一大块。
雷彻行见此,拿出了笔录的本子:“就说一下你们是怎么发现郭家和不见了的吧。”
“好……好,我说,”郭岩心里的那股气还没有消,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今天下午我学校有教研活动,六点半才结束,家和在第三小学上二年级,平时四点半就放学了,一般都是自己回家,因为学校就在小区后面,五分钟的路。”
郭岩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李雪:“剩下的你来说,我回来的时候,孩子就已经不见了。”
李雪蜷缩在沙发另一头,双手抱着自己,还在抽噎。
听到郭岩的话,她断断续续的补充道:“家和是四点四十左右回来的,放下书包以后就说要出去玩,我……我跟他说六点前必须回来吃饭,他答应了。”
阎政屿捏着手里的钢笔,询问道:“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玩?和谁玩?”
“就……就在楼下,和楼里的几个孩子,王奶奶的孙子,还有刘家的双胞胎,”李雪抹了一把眼泪:“我站在阳台看了,他们确实就在楼下的空地上玩弹珠,和平常是一样的,我就没多想,直接去厨房做饭了……”
李雪的声音开始颤抖:“等我做好饭的时候,发现已经六点二十多了,可家和还没有回来,我就下楼去找了,王奶奶说她孙子六点就被叫回家了,刘家的双胞胎说家和在王奶奶的孙子被叫回去之前说要回家喝水,就走了。”
“我……我当时就慌了,就到处找啊,小卖部,学校的操场……我全都找了,可都没有,”李雪说到这里的时候,偷偷摸摸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郭岩:“等到七点多的时候,老郭都回来了,我们又一起出去找了一圈,可还是没找到,就……就报案了……”
叙述完事情的经过,李雪再次崩溃了,她用双手捂住了脸,不断的发出压抑的嚎哭声:“我的家和……我的儿子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现在好不容易生活幸福了,好不容易摆脱过去的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结果又遭了这样的罪……”李雪的眼泪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不断的汹涌而出:“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郭岩看着李雪这副撕心裂肺的模样,却再也没有像一开始那样的去哄,只是冷冷的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安慰。
阎政屿环视了一下这个客厅,墙角有一个专门用来给孩子玩的区域,那里摆着很多的玩具,桌子上面还有一张全家福。
李雪和郭岩一左一右的搂着一个小男孩,每个人都笑得非常的灿烂。
这是一个普通的,简单温馨的三口之家。
“李雪同志,”阎政屿盯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半晌,转过头来问李雪:“当年,你为什么要抛弃沈韶瑞?”
“抛弃?”李雪大言不惭地说道:“这怎么算抛弃呢?我把孩子交给他爸了呀,沈霖是他亲爸,他养儿子不是天经地义吗?我……我一个女人,那时候没有工作,也没收入,我怎么养儿子啊?”
“更何况这么多年了……”李雪带着点厌恶的说道:“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我说的是第二次,”阎政屿微微皱起了眉头,注视着她的眼睛:“在沈韶瑞出院以后,你为什么把他扔了?”
李雪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她满脸茫然的说:“什么……什么扔了?我没扔过啊。”
“我就是在孩子一岁左右的时候丢给了沈霖就直接走了,”李雪的脸上全是疑惑:“然后我就再没回去过,你说的住院,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雷彻行意识到了问题的不对劲,他将资料上面的内容说给了李雪听:“根据我们的调查,十二年前黑虎帮火拼事件中,沈韶瑞受伤住院,醒来以后被他妈妈给带走了。”
“我真不知道啊……”李雪的表情不像是在作假,她似乎确实对此一无所知:“我没有把孩子带走过,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受伤了,也没有去过医院,自从我当时把他扔给沈霖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阎政屿抿紧了嘴唇,眼神冷了下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是当年的档案出了问题。”
这些记录全部都是手写的,可能做记录的公安也不认识沈韶瑞的母亲。
但他怎么会显示沈韶瑞的母亲带走了他呢……?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个信息是当时做记录的公安从沈霖的口中获取到的。
毕竟……一个孩子的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孩子的母亲。
雷彻行肯定的说道:“沈霖在撒谎。”
潭敬昭气的浑身都在抖:“这个沈霖,他到底撒了多少谎,又隐瞒了多少事情?”
江训北看着这样的李雪,心里头一阵阵的发酸:“小瑞摊上你们这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李雪盯着江训北看了一眼,见他身上没有穿警服,整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公安的样子,便直接翻了个白眼:“你是谁呀?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理直气壮的说:“沈霖不是有的是钱吗?他在那风风光光的当着他的老大,养一个儿子,难道还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魔窟,好不容易重新开始,我彻底的跟过去断了,我有什么错?”
“可他是你儿子!”江训北的声音陡然提高了,眼眶通红的说道:“他叫你妈妈!”
沈韶瑞小的时候,有一次感冒发烧了,缩在江训北的怀里,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襟,不停的喊着妈妈。
小时候那么乖,那么乖的小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都是李雪和沈霖害的。
“够了!”李雪有些烦躁地打断了江训北的话,声音嘶哑的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是我儿子不见了,我的家和不见了……”
“你们就非要扯那些过去的破事吗?”李雪将目光投向了雷彻行:“公安同志,我求求你了,先找到我儿子行吗?那些陈年旧账,后面再说。”
“我们在找,”雷彻行回答道:“全市的公安都出动了,都在找。”
他略微沉思了一瞬,问李雪:“你仔细想一想,对你和沈韶瑞来说,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比较特殊的?他可能会去到的?”
可李雪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没有,我走的时候他才一岁多,连话都说不清楚,能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案件的调查在这里停滞了下来。
阎政屿低着头想了想,觉得突破口还是要在沈霖那边,便给市局打去了一个电话。
市局这边,钟扬和叶书愉两个人提审了沈霖。
钟扬坐在审讯桌的一侧,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审讯桌的对面,沈霖斜靠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他一只手搁在了椅背上,另一只手不耐烦的摩挲着膝盖。
对于钟扬所说的江训北替他坐了十年牢的事情,沈霖全盘否认:“那小子坐牢,把脑子坐坏了吧?”
沈霖嗤笑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二郎腿微微晃了晃:“自己进去蹲了十年心有不甘,现在出来了就往我身上泼脏水,公安同志,这年头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
“而且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们现在却来翻这些旧账……”沈霖的嘴角扯出了一道讥讽的弧度:“你们是不是闲得慌?”
“还是说……”沈霖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钟扬:“你们实在是找不到伤害我女儿的凶手,就只能这样胡搅蛮缠了?”
“沈霖,胡搅蛮缠的到底是谁?”叶书愉强忍住了翻白眼的举动:“你也知道你女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你所隐瞒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把你剩下的家人往火坑里面推一步。”
沈霖脸上的痞笑僵了一瞬:“叶同志,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女儿出事我当然比谁都痛心,但那是凶手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不去抓凶手,在这儿跟我翻陈芝麻烂谷子,有用吗?”
“你们要是真的觉得杀了姚松涛的人是我,那你们就去找证据去,”沈霖整个人往椅子上一躺,姿态非常的娴熟:“要是找不到证据,就别在这里跟我废话。”
就在这个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的公安推开了门:“钟组,有电话,说是有紧急情况。”
钟扬看了沈霖一眼,站起身来快步走出了审讯室:“小叶,你继续问。”
他刚接过电话,阎政屿的声音就透过听筒传了过来:“钟组,我们现在在李雪家,李雪的孩子失踪了……”
阎政屿将李雪的供述全部都给重复了一遍,钟扬的眼皮子狠狠的跳了跳:“好,我明白了。”
再次回到审讯室,钟扬意味深长的问沈霖:“你之前不是说,你不知道李雪的下落吗?”
沈霖挑眉:“对啊,不知道,怎么了?”
“那为什么你能告诉江训北李雪家的地址?”钟扬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沈霖的眼神飘向了别处,扯出了一个干笑:“这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公安都是大嘴巴。”
他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你们肯定会把我知道李雪下落的事情告诉给我老婆,我老婆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我前面还有一个儿子,我不想破坏我们现在幸福的生活。”
“一旦让我老婆知道了,她肯定要跟我闹,”沈霖皱着眉头说道:“到时候不就家宅不宁了嘛。”
“可你们现在的生活已经被破坏了,”钟扬沉着一张脸,声音冷冷的:“你的女儿经历了这么恐怖的事情,全部都是你造成的,可是你到了现在还在隐瞒,你简直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我自私?”沈霖简直就是油盐不进,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大声质问着:“我要是不去拼,不去闯,我老婆孩子吃什么喝什么?你们给我钱啊?!”
钟扬微微掀起眼帘,淡淡的看向沈霖:“请你坐下。”
沈霖喘着粗气,瞪了钟扬一样,几秒钟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钟扬等他呼吸稍微平复一些以后换了个话题,这是阎政屿刚才打电话告诉他的消息:“沈韶瑞当年出院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由母亲接走的,但是李雪根本就没去过医院,所以,到底是谁把孩子从医院带走的?”
沈霖知道这个事情比较好查,只要问一下当年登记的公安就知道他在撒谎了,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就直接说:“我花了点钱找了一个女人,让她假装是李雪,把孩子从医院领出来了。”
钟扬追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沈霖撒谎说道:“还能是为什么?只是不想让别人以为我儿子是个没妈的孩子罢了。”
“你少在那胡说八道,”钟扬听了这话,只觉得一阵阵的无语:“这只是你为了把孩子扔了,找的一个借口吧?”
“那倒没有……”
“算了,我说实话吧,”沈霖想了片刻之后,撇着嘴角笑了笑:“孩子傻了治不好了,就是个累赘,黑虎帮也倒了,我要重新开始过日子,我总不能带着个傻子结婚吧?”
叶书愉手里记录的笔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沈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呵……”钟扬对此只觉得无比的讽刺,李雪当初让他收手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他不干,等到孩子因为他的一意孤行,受了伤傻了以后,他倒是想要抛弃过去,好好过日子了。
他追问道:“所以,孩子被人从医院带出来以后,到底去哪儿了?”
沈霖直言道:“我送给一对夫妻了,他们没孩子,想要个男孩……”
钟扬继续问:“那对夫妻现在在哪里?姓甚名谁,有没有联系方式?”
沈霖恢复了一开始吊儿郎当的样子:“时间过的太久了,我忘了,这谁记得清啊……”
“沈霖,”叶书愉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不要再撒谎了。”
沈霖双手抱着胸:“我忘了就是忘了,你们再怎么逼问我也想不起来啊。”
钟扬深吸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你就没有再和孩子联系过?”
“没有,”沈霖果断摇头:“他们说会带着孩子回老家,好好养,给别人了,就是别人家的儿子了,跟我都没关系了,我还联系他做什么?”
话说到这里,沈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你们已经关了我二十四个小时了,如果你们拿不出证据的话,就把我放了吧,不要再说这些无所谓的废话。”
叶书愉气得牙关都咬紧了,可是也没办法,只能把人给放了。
临走之前,钟扬忠告道:“你最好注意一点,现在的沈韶瑞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对你下手。”
沈霖毫不在乎的说:“这就不需要你管了。”
沈霖大摇大摆的走向了门口,路过叶书愉的时候还刻意撞了一下,他停下脚步斜眼看她:“小同志,火气别这么大嘛,查案要讲证据,懂吗?”
叶书愉被气的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她死死的咬住了下唇,才忍住没有一拳挥过去。
沈霖嗤笑了一声,迈步走出了市局的大门。
门口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身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
所有的公安都几乎忙到了后半夜,但却始终都没有找到人,于是只能两班倒,稍稍有一个休息缓和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大家伙哈欠连天的走进市局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城北那边芳草街派出所的电话。
“孩子找到了,但是……”电话里的声音迟疑而沉重:“情况很不好,孩子被发现的时候浑身是血,已经送去市一医院抢救了。”
于是,重案组的一行人立马兵分两路,一路赶去了案发现场,另外一路驱车赶往了市一医院。
叶书愉和潭敬昭到的时候,郭家和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里,李雪整个人都瘫在了郭岩的怀里,浑身都在颤抖着。
可能是因为儿子的受伤,让他们摒弃了前嫌,两个人没有再像昨天那样水火不容。
“我的家和……我的家和啊……”李雪的哭声从郭岩的胸口闷闷地传了出来,每个字都浸透了泪水:“妈妈只求你好好的,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妈妈什么都答应你……妈妈再也不骂你了,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郭岩的下巴抵在了李雪的头顶,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了李雪散乱的头发上。
叶书愉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口气。
潭敬昭微微瞥了一眼,随后走向了一旁芳草街派出所的公安:“具体什么情况?”
那名公安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报警的是公园晨练的周大爷,他是在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在翠湖公园北边的小树林里发现郭家和的,郭家和当时被绑在树上,浑身是血,我们赶到的时候,孩子还有微弱的呼吸,但已经昏迷了。”
潭敬昭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门,脑子里面飞速的运转着。
这个凶手伤害了沈书敏,也伤害了郭家和,但却都没有要他们的命。
潭敬昭冲叶书愉招了招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现在好像懂了凶手的心理了。”
叶书愉眨了眨眼睛:“什么?”
潭敬昭轻声说道:“凶手的报复是心理层面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杀人。”
叶书愉也察觉到了这个,只是她还是没有太想明白:“详细说说。”
潭敬昭沉声道:“凶手现在需要的是让李雪看到现在的这一切,看到她最珍视的儿子的下场。”
“因为死亡太简单了,只有痛苦才会长久。”
叶书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在用这种方式,让李雪和沈霖再次体会一下当年的处境?”
“远远不止如此,”潭敬昭沉吟了片刻:“他可能还想让李雪和沈霖做出选择,他想要看看李雪和沈霖会不会像当初抛弃他一样重新抛弃现在的儿子和女儿。”
“如果沈霖和李雪现在都放弃了他们的孩子,凶手心里的恨意可能还会减少一些……”
叶书愉的视线落在了哭诉不停的李雪的身上,只觉得心里面一阵阵的发寒:“可是……无论是沈霖还是李雪,都没有抛弃他们的孩子。”
“这就是凶手内心根源的所在了,”潭敬昭一字一句的说道:“他当年被抛弃了,他心里面过不去这个坎儿……”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夹板,上面夹着几张纸。
李雪猛地从郭岩的怀里抬起了头,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下子就抓住医生的手臂:“医生医生,我儿子……我儿子怎么样了?他……他还活着吗?!”
郭岩也踉跄着跟了过来,扶住了几乎瘫软的李雪,声音颤抖着问:“医生……求求您……救救他……他才七岁……”
医生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孩子的情况很危险,他的右眼球被锐器多次刺穿,导致眼球破裂伤,眼内容物脱出,伴有严重的眼内出血和感染,更麻烦的是,因为损伤波及到了眶内结构,已经出现了继发性颅内压增高和脑水肿的迹象。”
他顿了顿,看到李雪和郭岩茫然又惊恐的眼神,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简单来说,孩子的右眼保不住了,而且因为眼睛和大脑是连通的,眼部的感染和出血已经影响到了脑部,如果不立即手术摘除眼球,清除感染灶的话,孩子很可能会因为脑疝而死亡。”
死亡……
轻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宛若晴天霹雳一般砸在了李雪和郭岩的头顶。
李雪的身体晃了晃,要不是郭岩死死的搂着她,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不停的哆嗦:“摘……摘除眼球?不……不行啊医生……他才七岁……他不能没有眼睛……他以后怎么办啊……他……”
“保命要紧,”郭岩还算冷静一些:“医生,手术的成功率高吗?摘除眼球后,能保住命吗?”
医生点了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了,如果不做手术的话,死亡率超过分之九十,但是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
他看向了李雪:“术后孩子会永久性的失去右眼的视力,而且因为脑部受损,可能会遗留一些后遗症,比如头痛,癫痫,或者认知功能等,这些都需要长期的康复。”
李雪捂住了嘴,不断的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摇着头,拼命的摇头,眼泪疯狂的涌了出来:“不行……不行……我的家和,我的儿子他那么聪明……他学习成绩那么好……他不能……不能变成傻子……不能……”
“李雪,”郭岩抓住了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听着,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家和活下来,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们就能陪着他照顾他,让他慢慢好起来,但要是他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明白吗?!”
郭岩的声音也在颤抖,眼泪也流了下来,但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他不能倒下,他只能强迫自己做出这个决定。
李雪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成了崩溃的哭声。
她瘫倒在了郭岩的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郭岩搂着她,抬头看向医生,咬紧了牙关:“医生,我们签字,我们做手术,请你们……一定要救活他。”
医生点了点头,将夹板递了过来,指着其中的一页:“这里是手术知情同意书,还有眼球摘除术的专项同意书,麻烦你签个字。”
郭岩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勉强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且那字迹歪斜颤抖,几乎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医生收回了夹板:“我们会尽全力的,你们……在外面等吧。”
说完这话以后,他转过了身,重新推开抢救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医生的身后缓缓关上了,将所有的一切都隔绝在了外面。
——
郭家和虽然已经找到了,但是凶手依旧逃脱在外,依旧还是有大批量的公安在寻找他的下落。
再加上很多人赶去了发现郭家和的现场,整个荣成市局基本上都已经空了,只剩下了几个值班的公安。
官文怡却在此时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她满脸的惊恐:“不好了,沈霖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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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父子相残◎
清晨的阳光照射下来, 穿透树叶间的间隙,在公园里的湖面上落下片片斑驳的阴影。
现场已经被黄色的警戒线层层围住了,穿着制服的公安们守在警戒线的外侧, 脸色凝重。
警戒线内, 技术人员正在紧张的工作着, 他们需要拍照, 测量, 提取物证。
阎政屿弯着腰,仔细的查看起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这棵槐树的树皮非常粗糙,上面溅满了暗红色的喷溅状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了,但有些还保持着湿润的黏腻感。
血迹的分布非常有规律, 主要集中在树干的中段, 也就是郭家和被绑的时候胸口到头部的高度。
“喷溅角度大约四十五度, ”颜韵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标尺和相机:“说明受害人是站立时被攻击的,攻击者应该比受害人要高。”
阎政屿直起身, 目光落在了树下那片被血浸透的落叶上。
落叶堆里, 一把沾满了血迹的刀子还静静的躺在原处。
刀子是非常普通的钢制水果刀, 手柄是用木头做的,刃长约十厘米。
此刻刀刃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刀尖处尤其的厚重。
雷彻行戴上了手套,小心翼翼的用镊子夹起了刀,对着晨光仔细的看了看。
“刀刃有轻微的卷曲,”他若有所思的说道:“凶手在行凶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大, 可见他对受害人是满含怨恨的。”
阎政屿正在记录着现场情况, 手里的笔飞快的移动着, 他抬起头,看向了树干下面那截被割断的绳子。
绳子的一端还绑在树干上,另一端垂在地上,断口非常的整齐。
“绳子是事后割断的……”听到阎政屿说的这话,芳草街派出所的一名公安伸手指了指人群的外头:“绳子是周大爷割的,当时是为了救孩子。”
阎政屿的视线顺着那名公安望了过去,就见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大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抱着一个矿泉水瓶。
但大爷的手抖得非常的厉害,矿泉水瓶子里面的水如同沸腾了一般,不断地跳跃着。
而且大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睛发直,很明显的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阎政屿走过去,在周大爷的身边坐了下来。
雷彻行见状也跟了过来,轻声开口喊了一句:“周大爷?”
周大爷的身体猛地一颤:“我……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没想……我没想会看见……我就是……就是来晨练……”
“您别怕,慢慢说,”阎政屿说话的声音出奇的温和:“您救了那孩子,是见义勇为呢,我们现在需要您帮忙,抓住伤害孩子的坏人,您能再把今天早上遇到孩子的情况复述一遍吗?”
周大爷喘了几口气,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能……”
凌晨五点半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晨雾低低的贴着湖面,在枯黄的芦苇丛间不断的游走。
周大爷每天都是这个点儿来公园晨练。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是退休的机械厂工人,今天早上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的沿着湖边的跑道慢跑。
可就在路过北边这片林子的时候,周大爷突然闻到了一股非常浓烈的血腥味。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就停下了脚步,朝着那股味道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周大爷原本还以为是有什么受伤的猫猫狗狗,他就想着过去救一下,毕竟猫猫狗狗也是一条生命。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踩过一片湿漉漉的落叶,来到案发现场的时候,竟然看到林子里那棵特别粗的老槐树上,竟绑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郭家和。
郭家和整个人背靠着树干,双手被反剪在了身后,用麻绳死死的捆住了。
那个绳子勒得很紧,深深的陷进了郭家和的手腕里,他的手腕被磨破了皮,血顺着绳子不断的往下滴。
郭家和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身上一件天蓝色的棉外套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打翻了的颜料。
最让周大爷头皮发麻的是,郭家和被绑在那里头歪向了一边,他右眼的位置……是空的。
一片血肉模糊的窟窿。
周大爷当时就被吓的腿软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棵树干,震得枯叶簌簌的落了下来。
他想喊,可喉咙里却像是塞了团棉花一样,发不出丁点的声音。
周大爷就那么愣愣的跌坐在地上好半晌,直到看见郭家和的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了一下。
郭家和还活着……
那一瞬间,周大爷浑身上下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力气,他跌跌撞撞的冲出了树林,冲上了步道,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着:“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
很快,步道上零星几个晨练的人都被这周大爷的喊声所吸引,惊疑不定的围拢了过来。
有人问道:“这是咋了?”
周大爷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的指向了树林的深处:“孩子……里面有孩子……被绑在树上……浑身是血……快……快救人啊!”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跟着周大爷冲进了树林,当看到槐树下面那骇人的景象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
“快!快去打电话,报告公园的值班室,让他们联系公安和医院……”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有人扭头就往外跑,想要去找公园管理处的值班人员,有人想要上前看看孩子的模样,可面对那一片鲜血淋漓的场景,腿肚子直打转,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周大爷喘着粗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直接捡起了凶手遗落在树下的那把水果刀。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郭家和脸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颤抖着手,用刀刃拼命去割那粗硬的麻绳。
刀刃割断最后一缕纤维的时候,郭家和失去了支撑,身体软软的朝一旁倒了下去去。
旁边两个年轻人眼疾手快的上前接住了,小心翼翼的将郭家和平放在了铺了外套的地上。
有一个人伸手去探了一下郭家和的鼻息,非常激动的大喊道:“还有气,还活着……”
片刻之后,救护车赶到了现场,将郭家和拉去了医院。
案发现场也很快被封锁了起来,周大爷作为第一发现人,被留在了现场,接受民警初步的问询。
说完这些以后,周大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孩子……没死吧?救……救回来了吧?”
雷彻行肯定的回答:“救回来了,大爷,多亏您发现的及时,送医也及时,命保住了。”
周大爷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去,一直紧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也微微松开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重复着那简单的几个字:“救回来了就好……救回来了就好啊……”
这边颜韵已经完成了对脚印的提取。
林地里的泥土很湿,前几天的雨水还没完全干透,脚印也保存得相当完整。
但问题在于,脚印的数量有些太多了。
“至少有十三组完全不同的脚印,”颜韵皱着眉头,指着地上那些混乱的痕迹:“这其中有周大爷的,有嫌疑人的,有当时见义勇为的群众的,还有后来赶到的公安和急救人员的。”
她蹲下身,用标尺比对着其中一组较深的脚印说:“嫌疑人的脚印比较清晰,鞋底花纹是常见的波浪纹,鞋码41。”
钟扬站在她的旁边,仔细的看着那些脚印。
脚印从树林的边缘一路延伸到了槐树下,在树下有长时间的停留痕迹。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树底下的脚印非常杂乱,基本上一直在围着这棵树转圈。
“他在树下待了很久,”钟扬看着那些脚印说道:“至少停留了十几分钟,他不是在绑人,就是在实施伤害。”
脚印从树下离开时,步幅变得更大了一些,步态也更加的仓促了,一路延伸到了树林的西侧,消失在围墙底下。
“嫌疑人翻墙走了。”钟扬一路跟着这些脚印走到了围墙边。
围墙是用红砖砌的,不到两米的高度,墙头上有明显的蹬踏痕迹,还几块砖松动了,掉在了地上,钟扬问芳草街派出所的同事:“墙外面是什么?”
“一条老巷子,”那名公安苦着一张脸说:“这里四通八达的,连着好几个老旧的小区,还有两个菜市场,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不见了,没办法追踪到嫌疑人的下落。”
这是一个嫌疑人精心挑选的作案地点,既偏僻又隐蔽,晚上的时候也没有人会来。
而且他选择的逃跑路线也对自己非常有利,这里的道路四通八达,非常容易脱身。
这个凶手……
表现出了和所有人的认知里面都截然不同的冷静和聪慧。
“颜韵,”钟扬翻上墙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道路,最后又走了回来,开口道:“把刀和绳子带回去吧,做一个全面的检验,脚印的样本也全部带回,和之前小九在金家班留下的鞋印做比对。”
“已经在做了。”颜韵点了点头,小心的将证物全部装袋。
现场勘查已经接近尾声了,重要的物证也全部都被封存,警戒线内的关键区域也已拍照记录完毕。
晨雾早已散尽,初升的日头将树林照得一片透亮,众人带着所有的证据和线索,开车返回了市局。
路上的车子时不时的鸣着几声喇叭,自行车的铃声叮当作响,偶尔路过的早点,摊上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整个城市,丝毫没有受到这起血案的影响。
就在车子转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钟扬别在腰间的大哥大响了起来,他拿起看了一眼,发现是局里值班室的号码。
简短几句话后,钟扬挂断了电话,脸色变得无比的阴沉:“值班室的同事说,官文怡来局里了,报案说沈霖失踪了。”
“我怀疑……”钟扬的手指屈伸着,无意识的敲击着膝盖:“沈韶瑞终于要对他的亲生父亲下手了。”
“而且这一次……恐怕不是像对沈书敏和郭家和那样,还能留着一口气,”钟扬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无比的凝重:“沈霖落在现在的沈韶瑞手里,凶多吉少,生还的可能性极低。”
阎政屿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脚下油门不自觉的加深了一些。
车子还未完全驶入公安局的大院,阎政屿远远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站在门口,正焦急的朝着车子的方向拼命的挥着手。
阎政屿刚把车停稳,官文怡就扑了过来,她用力的拍打着驾驶座的车窗:“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快,快去找人啊,沈霖不见了,那个凶手……那个疯子肯定是要去杀他,你们快去啊……”
钟扬推门下了车,双手按在了官文怡的肩头上:“官文怡同志,你先冷静一下,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找人需要线索,我们漫无目的瞎找的话,短时间内很难有结果,而且说不定还会错过最佳的营救时间。”
“我们先进去,你把你知道的情况,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钟扬压低了声音,不停地安抚着:“好不好?”
官文怡带着满脸的泪痕,点了点头:“行……”
钟扬将几乎瘫软的官文怡扶进了接待室里。
阎政屿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喝口水歇歇吧。”
官文怡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指尖还在不受控制的轻颤着,她喝了一小口水,断断续续的开始叙述:“我……我这些天,日日夜夜都在医院守着书敏,实在是……实在是有些熬不住了。”
“昨天晚上,沈霖看我撑不下去了,就让我回家睡会儿,说是今天早上再让我去换他,”官文怡低垂着头,满脸的懊恼:“我……我就回去了,结果今天早上,我大概七点多赶到医院想去换他的时候,却发现病房里面没有人,沈霖不见了。”
“我要是不那么贪睡就好了,”官文怡整个人非常的自责:“你说我这么多天都已经坚持下来了,怎么就唯独这天自己回去了呢?”
官文怡吸了吸鼻子,眼泪涌了出来:“我问了书敏,书敏说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爸爸。”
这时候她就有些慌了,连忙跑去了护士站。
“有一个值夜班的护士告诉我,她说大概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看见沈霖从病房出去了,当时那护士还随口问了他一句怎么这么早,沈霖说……”官文怡努力地回忆着护士说的话:“他说他有点闷,出去买份早餐,顺便也透透气……”
“买早餐?”钟扬抓住了时间的节点:“从凌晨六点多离开,到你七点多到医院,这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都没有回去吗?在医院附近买早餐,应该用不了这么久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官文怡摇着头,泪水涟涟:“我把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也打电话问了几个他常联系的生意上的朋友,都说没看见他……”
钟扬沉思了片刻:“现在凶手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沈韶瑞了,你仔细的想一想,有没有哪个地方对于沈霖和沈韶瑞两个人都比较重要的?”
“这我上哪知道去?”官文怡整个人又委屈又愤怒:“我连他前面有过一个那么大的儿子的事情,都是最近才知道的,他把他过去的那些烂事瞒得死死的,在我面前装得跟个正经生意人一样,我上哪儿知道他和以前那些破人破事还有什么联系?我能想到的地方都已经找遍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他现在到底在哪啊?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那个那个他生的孽障给害了啊?你们公安到底能不能找到他啊?!”
“你先别着急,”雷彻行温声说道:“我们肯定会找到他的。”
钟扬忽然抬起了眼:“会不会在当年黑虎帮火拼的地方?”
毕竟沈韶瑞就是在那里受的伤,自此以后变成了一个傻子,改变了一生的命运。
“不在那,”荣城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王稷明摇了摇头:“这个方向我们已经想到了,接到官文怡同志的报案后,我第一时间就安排了附近派出所的同志,把老街夜市周边彻底的筛了一遍,但什么发现都没有。”
阎政屿在脑海里面将沈韶瑞这短暂十九年的经历全部都过了一遍,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沈韶瑞真正刻骨铭心的痛,不是从火拼开始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是他在被医院救回来以后,被他的亲生父亲抛弃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的那一刻。”
“你是说……”王稷明若有所思的说道:“沈韶瑞可能把沈霖带到了……当年他被沈霖扔掉的地方?”
“对,”阎政屿肯定的点了点头:“那里对沈韶瑞而言,是真正的痛苦的根源。”
“可问题是……”王稷明重重都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十年前沈霖究竟把沈韶瑞扔在哪儿了,他自己在都说不清楚,他还骗我们说是把孩子送给了一对没有儿子的夫妻。”
“我们现在去找这个地方,完全就是大海捞针。”
“不一定完全没有线索,”阎政屿没有气馁,他将目光转向了钟扬,轻声问道:“钟组,你还记得金家班的班主是在哪里捡到小九的吗?”
钟扬的眼神一亮:“在惠州。”
“对,”阎政屿站起了身,走到了墙上挂着的荣城市区的地图前,手指在上面滑动着:“惠州在荣城的西北方向。”
沈韶瑞最后出现在惠州,应该是当时有人路过荣城的西北方向的时候,发现了独身一人的他,顺带着就把他给带走了。
不过后来可能发现沈韶瑞智力不正常,就随手把他丢掉了。
阎政屿的指尖在地图西北角的一片区域画了一个圈:“沈霖当时扔掉沈韶瑞,去的地方应该不远,这里是老工业区的边缘,流动人口多,管理也很混乱,沈霖想要处理掉沈韶瑞这个麻烦,这里是最可能的选择。”
王稷明也走到了地图跟前,仔细的看着阎政屿圈出来的范围。
那一片区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共涵盖了四五条老街,两个废弃的小型工厂区,以及一片即将要被推平,建成商品楼的平方区。
“就算缩小到这个范围,搜起来也够呛,”王稷明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响:“而且这里都是些七弯八绕的胡同,地形复杂得很。”
“但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方向了,”钟扬沉沉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行动起来吧。”
在上车之前,钟扬又对官文怡说道:“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搜寻方向,请你相信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去找到沈霖的,你现在先回医院等消息吧,只要有任何的情况,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官文怡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她知道,她留在这里除了添乱也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叶书愉走过来,轻轻的扶住了她:“我送你出去吧。”
五分钟后,两辆载满了人的军用吉普车驶出了荣城市局的大门。
车子到达了阎政屿圈出来的那些地方的时候,王稷明双手插在腰间,皱着眉头说道:“这里胡同太多了,车子根本进不去。”
“那就步行,”钟扬斩钉截铁的说:“我们一寸一寸的找,沈韶瑞带着沈霖,目标不小,只要他们还在这片区域里,就总会留下痕迹。”
——
沈霖忐忑不安的走进一片荒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裳,身形消瘦,蹲在地上的时候,看着和一个孩子差不多。
沈霖在距离那个人五六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
那人似乎听到了沈霖的脚步声,站起身,缓缓的转了过来。
他看着沈霖,歪着头笑了笑,如同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一般:“来了啊?”
沈霖仔细的盯着面前这个人的脸,可如何都没有办法在他的身上找出十二年前那个乖巧小男孩的影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又颤抖,如同是指甲摩擦黑板一样的难听:“你……你是小瑞?”
“是也不是,”他嗤笑了一声,说话的声音非常的嘶哑低沉,带着一种长久没有说过话的生涩感:“我叫李韶瑞。”
“你愿意姓李也行,”沈霖期期艾艾的说了一声:“跟你妈姓也挺好的……”
李韶瑞咂了咂嘴:“难得你还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沈霖看着面前的李韶瑞,忐忑不安的回答道:“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你……这些年我也一直都在想你……”
“想我?”李韶瑞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讽刺:“想我什么?想我怎么还没死?”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沈霖急忙的辩解着,下意识的向前迈了一步:“我当年也是迫不得已。”
“所以你就把沈韶瑞给扔了,”李韶瑞的语气平静的有些可怕:“是你把沈韶瑞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可你却不要沈韶瑞了……”
李韶瑞的脑子里面还清楚的记得黑虎帮火拼那天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那天晚上其实很热闹,夜市街上挂满了灯泡,黄黄的光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空气里有炸油条的香味,有糖炒栗子的甜味,还有很多人挤在一起的热烘烘的味道。
江训北牵着才七岁的沈韶瑞,穿过了拥挤的人群,来到了他们据点。
那天江训北的手很大,也很暖和,带给了沈韶瑞满满的安全感。
那个时候的江训北伸手摸了摸沈韶瑞的头,满脸温柔的对他说:“小瑞,你今晚上不要乱跑,就乖乖的待在据点里,听到没?”
沈韶瑞十分乖巧的应声:“好。”
黑虎帮所谓的据点就是夜市上的一个破破烂烂的旧门面,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地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空气里还有一股霉味。
但沈韶瑞很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有对他最好的小北哥哥。
江训北离开的时候,还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塞给了沈韶瑞:“吃吧吃吧,吃完了就睡觉,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沈韶瑞咬着包子,含糊的应了一声,那个包子的肉馅很香,他在吃着的时候,肉馅里面的油甚至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江训北用袖子给沈韶瑞擦了擦,最后又揉了揉沈韶瑞的头,就出去了。
沈韶瑞吃完包子,感觉有点无聊,就趴在了桌子上面,听着外面的声音。
一开始还很正常,夜市街的喧闹声远远的传来,像隔着一层棉花似的,但慢慢的,声音开始变了。
不再是往常那种热闹的,欢快的声音,而是变成了尖叫和哭喊,还有砰砰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似的。
沈韶瑞坐了起来,竖起耳朵仔细的听,外面的声音越来越乱,也越来越吵,有人在骂脏话,还有玻璃破碎的刺耳的声响。
他开始有些害怕了,但他还记得江训北的话,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能出去。
所以他只是爬到了窗户旁边,透过窗户的缝隙朝外面看。
然后,沈韶瑞就看见了地狱。
夜市街上那些挂着的灯泡好多都被打碎了,光线变的明明灭灭的,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翻倒的摊子,还有踩烂的食物。
好多好多的人,像疯了一样在打架,他们当中有拿棍子的,还有拿刀的,全部都扭打在了一起的。
沈韶瑞看见血溅在墙上,滴在地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黑乎乎的。
他瞬间就想要缩回去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从窗户的缝隙里面伸进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一只很大的手,力气也大得吓人,攥得沈韶瑞的胳膊生疼。
沈韶瑞被吓得尖叫了起来,他拼了命挣扎,可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的抓着他。
“哟,这不是沈霖那龟孙的儿子吗?”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沈韶瑞的头顶响了起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狰狞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正咧着嘴笑,露出了满口黄黑的牙齿。
男人觉得沈韶瑞是沈霖的儿子,用他来威胁沈霖,肯定能够让沈霖有所退让。
就算没有办法彻底的把这个夜市的管理权给让出来,但是起码也能够争得一些利益。
“放开我,放开我!”沈韶瑞哭喊着,用另一只手去打他,但他的拳头打在那人的身上,却像是挠痒痒一样,造不成任何的伤害。
“小家伙还挺有劲,”那人直接从外面将窗户彻底的给打开了,双手掐着沈韶瑞胳膊就把他给提了起来:“走,我带你去找你爸去,看看你爸是要儿子,还是要这条街。”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打架,棍子挥舞的呼啸声,惨叫声,哭嚎声……种种声音吵得沈韶瑞头晕眼花。
“沈霖,沈霖你给老子看好了,”那个男人扯着嗓子嘶吼着,把沈韶瑞像拎小鸡一样的拎了起来:“你好好看看这是谁,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要是再不让步的话,老子现在就弄死他!”
沈韶瑞被举到了高处,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沈霖。
“爸爸……”沈韶瑞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哭喊:“救我,爸爸……我害怕……”
沈霖自然也看见了沈韶瑞,但他当时正和几个人打的正起劲呢,完全忽略掉了沈韶瑞的哭喊。
“沈霖,你到底听见了没有?你要是再不让步,你这宝贝儿子可就要没命了。”那个男人厉声吼了一句。
沈霖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沈韶瑞以为他要放下铁棍,要来救的时候。
沈霖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沈韶瑞从来没见过的,冰冷又残忍的笑。
“少拿我儿子威胁我,”沈霖没有妥协,选择了硬刚:“有本事你就把他打死算了,老子今天要是退一步,就不姓沈!”
时间在这一瞬间,好似突然变得慢了许多。
沈韶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无比的清晰,他看见抓着他的那个男人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在转瞬之间变成了暴怒,还看见了他的父亲重新挥舞起了铁棍,砸向了扑过来的一个人,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然后,沈韶瑞就飞了起来。
抓着他的那个男人暴怒之下,把他像扔沙包一样,狠狠的扔了出去。
世界在沈韶瑞的眼里面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无数破碎的灯泡,看见了无数张扭曲的脸,然后整个脑袋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好像什么都要看不见了。
“爸……爸爸……”沈韶瑞虚弱的喊着,努力的朝着沈霖方向爬了过去。
每动一下,他的全身上下都在疼,血从头上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
沈韶瑞看不清路了,只能凭着感觉,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但他爬得太慢了,打架的人群不断的涌动,更多的脚踩了过来。
最后,一只穿着硬底皮鞋的脚,狠狠的踹在了沈韶瑞的后脑勺上。
他只来得及看到沈霖把刀子捅进了姚松涛的肚子上,紧接着,他的世界就彻底的黑了。
所有的声音,疼痛,恐惧,都消失了。
沈韶瑞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样,一直一直的往下坠。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面了。
而且……还变成了一个傻子。
李韶瑞的思绪从记忆里抽离,荒地周围的风似乎吹得更凶猛了,卷起了地上的尘土和枯草,打在脸上一阵阵的疼。
他看着前面似乎有些脆弱的沈霖,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可就是一个傻子,你也不愿意放过……”
那天晚上在医院里,沈霖守在沈韶瑞的病床边,沈韶瑞半梦半醒之间,却说出了几句几乎让沈霖肝胆俱裂的话来。
“爸爸……刀子……红红的……”
这只是一个傻子说的梦话,正常的人都不会多么的在意。
可是沈霖心里有鬼啊,所以他怕啊……
怕这个傻子万一哪一天好了,在别人的面前说漏嘴了,他让江训北替他顶罪的事情不就暴露了吗?
所以,沈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花钱找了一个女人把沈韶瑞从医院里带了出来,然后自己又把沈韶瑞给扔在了这里,想要让他自生自灭。
“但很可惜啊……”李韶瑞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沈韶瑞命大,没死的了。”
可他的命也不好,因为他遇到了一伙人贩子。
那伙人贩子一开始捡到沈韶瑞的时候还挺高兴的,他们觉得这么大的一个男孩,肯定能卖不少的钱。
可没过多久就发现沈韶瑞是个傻子,连话都不会说,于是就随手把他给扔掉了。
李韶瑞声声质问:“你知道沈韶瑞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李韶瑞撸起了自己的袖子:“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一看。”
沈霖下意识的看了过去,只见那瘦骨嶙峋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
有鞭痕,有烫伤,还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齿印……
“看到没?这都是拜你所赐,”李韶瑞一步步的靠近了沈霖,近的沈霖都能够闻到他身上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你知道,在垃圾场里活下来,是什么感觉吗?”李韶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毒蛇在吐着信子。
“夏天的时候,苍蝇蚊子围着你转,伤口流脓以后发了臭,蛆虫不停的在里面爬。”
“冬天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的往骨头缝里钻,你只能钻进腐烂的垃圾堆里,靠着那点发酵的热气取暖。”
“饿极了的时候,就跟野狗抢它们吃剩的骨头,发霉的馒头,不管抢没抢过,都会被那些野狗咬……”
李韶瑞的个子要比沈霖矮上半截,他仰着头,咧嘴笑着,露出森白的牙齿:“你摸过冬天结冰的馒头吗?硬得像石头一样,咬上一口牙都能崩掉,但是你得吃,因为不吃就得饿死,你喝过阴沟里的雨水吗?又脏又臭的,里面还有虫子,但是你得喝,不喝就得渴死。”
“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没有人在乎你是死是活,”李韶瑞眼神里的癫狂越来越浓了:“像个真正的垃圾一样的活着,腐烂着。”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李韶瑞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一样,透着无端的冷:“因为你觉得沈韶瑞会暴露你,所以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给扔掉了。”
沈霖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的这个人提到沈韶瑞的时候,用的全都是第三人称的他。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沈霖低着头不敢去看李韶瑞的眼睛,只一个劲的说着:“我现在可以好好的弥补你了,我现在开了个公司,有钱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沈霖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写着要在当年他抛弃了沈韶瑞的地方见面,如果他不来的话,就会直接弄死沈书敏。
反正沈书敏现在也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对于沈霖来说是一个拖累,他帮沈霖解决掉了沈书敏以后,沈霖还可以再去寻找他的第三春。
沈霖基本上是没有参与过沈韶瑞的成长过程的。
在沈韶瑞一岁半之前,一直是李雪在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
李雪心灰意冷离开后,沈韶瑞便被沈霖随意地丢给了黑虎帮里那些粗手粗脚的弟兄们轮流照看,后来更是直接甩给了可靠的江训北。
在沈霖的记忆中,沈韶瑞这个儿子的成长轨迹从始至终非常模糊的。
他只是觉得,似乎只是一个眨眼间,沈韶瑞就已经长大了。
但是沈书敏不一样,从沈书敏还在官文怡肚子里的时候,沈霖就开始期待了。
他第一次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满怀期待的计算着预产期,笨手笨脚的准备婴儿用品。
在无数个深夜,沈霖强撑着困意爬起来,就着昏黄的灯光,小心翼翼的为沈书敏冲泡奶粉,动作熟练的为沈书敏换尿布。
他见证了沈书敏吐出的第一个奶泡,绽开的第一个笑容,摇摇晃晃的迈出第一步,含糊不清的喊出第一声爸爸……
沈霖一点一点的把沈书敏从一个小鼻嘎养到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这是他亲手带大的孩子,他怎么舍得呢?
“但是你放过敏敏吧,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沈霖带着几分哀求的说道:“她才11岁啊,小瑞,是我对不起你,你恨我你冲我来啊,你放过敏敏吧,她是无辜的……”
“无辜?”李韶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仰天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格外的癫狂和凄厉,不断的在荒地上空回荡,甚至还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几只乌鸦。
“哈哈哈……”李韶瑞笑了许久,才终于停了下来:“无辜?沈霖,你竟然在跟我说无辜?”
李韶瑞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血丝密布,瞳孔深处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沈韶瑞当年不无辜吗?!沈韶瑞甚至只有七岁,比你那所谓的敏敏还要小四岁!”
“沈韶瑞当时被带进了火拼的现场,他哭着喊你爸爸,让你救他的时候,你说了什么?”李韶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你说有本事就把他打死……”
“你现在知道心疼你女儿了?知道她是个孩子了?当年你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沈韶瑞?!当年你怎么没想过放过沈韶瑞?!”
沈霖他眼中滔天的恨意吓得浑身一个哆嗦:“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年太年轻,不懂事,走了歪路,但是我现在已经改了,我真的已经改了……”
“我想跟过去彻底割裂,我想好好的过日子……我有了文怡,有了敏敏,我只想安安稳稳的……”沈霖言辞恳切的说道:“只要你不再怨恨,放下执念,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改了?”李韶瑞只觉得沈霖的这番话无比的好笑:“你杀了人,让江训北替你坐了十年的牢,你毁了沈韶瑞的一辈子,结果你现在说你要金盆洗手了……”
他的眼里带着极致的讽刺,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一样的看着沈霖:“李雪当年就差跪下来求你,求你别再混了,求你看在沈韶瑞的份上,找个正经活路。”
“你那个时候怎么没想着要收手?”李韶瑞一双眼睛红的几乎都快要嗜血了:“你那个时候怎么没想着要过安稳日子?”
“凭什么?!”李韶瑞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声嘶力竭的说道:“沈霖,你告诉我,凭什么同样是你的孩子,差别却这么大?沈书敏是你的宝贝女儿,你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沈韶瑞呢?他是你想方设法要抹掉的错误,是你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吗?!”
沈霖面对李韶瑞的质问,下意识的躲开了视线,带着满腔的无奈问道:“你到底要怎样……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下?才肯……罢手?”
“放下?罢手?”沈韶瑞扯了扯嘴角,随后走向了向荒地边缘一片及腰深的野草丛里。
他弯下腰,在里面窸窸窣窣的摸索了片刻,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破破的布包。
李韶瑞拎着包,走回了沈霖面前,把包里的东西全部都倒在了沈霖的脚边。
那是一把水果刀,以及一根铁棍。
沈霖看着这两样武器,眨了眨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韶瑞用脚踢了踢那两样武器,脸上露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很简单,我们就按照当年的那种方式,像个男人一样来一决生死。”
“只要你赢了,我就放过你的宝贝女儿沈书敏,但是如果你输了的话……”李韶瑞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笑容不断的扩大,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我不仅会弄死沈书敏那个小残废,你那个年轻漂亮的老婆,我也会好好照顾的,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家破人亡……”
可沈霖迟迟没有去触碰落在他脚边的武器,甚至还在试图劝李韶瑞:“小瑞,你不要这样,打打杀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杀了人是要偿命的,是要坐牢枪毙的,你听爸爸一句劝,回头是岸……”
李韶瑞仰头大笑了起来,笑声在荒地的上空不断的回荡,癫狂又悲凉:“沈霖,沈霖啊沈霖……你现在竟然知道杀人是犯法的了?”
笑声戛然而止,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沈霖给焚烧殆尽:“那你告诉我,当年你手里的刀子捅进别人肚子里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犯法?让江训北替你顶罪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回头是岸?你为了掩盖杀人的秘密,把沈韶瑞这个亲生儿子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等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杀人要偿命?!”
“沈霖,你的法律,你的道义,是不是只用来要求别人,从来都不约束自己?”李韶瑞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刀,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因为你是个懦夫,你是个烂人,你只顾着你自己,来啊,有本事我们就来决斗,让我看看当年叱咤风云的霖哥怎么变成了这副恶心的模样。”
“我不仅要弄死你的女儿,我还要好好的折磨她,我要先用刀子划划她的眼睛,然后再捅进她的肚子……”
沈霖在李韶瑞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下,终于发了狠。
他捡起了地上的刀子,不顾一切的向着李韶瑞冲了过去:“闭嘴!我让你闭嘴!我杀了你!!!!”
然而,沈霖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刀口上舔血,敢打敢拼的霖哥了。
多年的养尊处优,声色犬马,早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磨平了他的狠劲。
这全力的一扑,看似凶猛,实则脚步虚浮,破绽百出。
而李韶瑞这些年里过得那么的苦,身上带着一股子野狗一般的韧劲,他眼神一冷,面对挥来的刀锋竟是不闪也不避,他只是微微侧过了身,紧接着,手中的铁棍就精准的打在了沈霖持刀的手腕上。
剧痛之下,沈霖只觉得手腕一麻,刀子差点直接脱手而出。
李韶瑞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利用铁棍的长度优势,如同耍猴子一样的戏耍着沈霖,他一次次的格挡开沈霖的攻击,铁棍时不时的抽打在沈霖的身上。
“啪啪啪……”
棍棍到肉的声音沉闷又结实,沈霖很快就变的狼狈不堪了起来,身上传来的阵阵剧痛让他的脚步变得踉跄了起来,一时之间,竟是毫无还手之力了。
李韶瑞一边游刃有余的挥动着铁棍,一边吐露出一句句冷嘲热讽:“你就这点能耐?当年在夜市街一人追着三个人打的霖哥,如今就剩下这点扑腾的劲儿了?”
李韶瑞一棍抽在沈霖试图往前冲的小腿上,直打得他一个趔趄:“你的刀呢?哦,在这儿,你这手抖得跟得了疯病似的,拿的稳吗?当年捅人的狠劲哪儿去了?喂狗了吗?”
沈霖简直是羞愤交加,嘶吼着再次挥刀刺了过去,可这倾尽全力的一下却被李韶瑞轻而易举的架开了,铁棍顺势横扫而去,重重的砸在了沈霖的肋骨,痛的他直接蜷缩了起来。
“啧啧,真是不禁打,看来官文怡把你伺候得太好了,骨头发酥了吧?也是,每天吃香的喝辣的,抱着年轻的老婆,哪里还记得怎么拼命呢?”沈韶瑞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鄙夷:“可惜啊,你的这些好日子,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能安心吗?沈老板?”
就在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公安们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来。
李韶瑞是面对着公安们前来的方向的,所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狂奔而来的公安。
“闭嘴!你给我闭嘴!”沈霖已经彻底的疯狂了,他不顾一切的挥舞着手里的刀,再次扑了上去。
那刀尖直指李韶瑞的胸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韶瑞冲着狂奔而来的公安们笑了笑,突然一下收回了格挡的手,由着沈霖握着刀子扎了过来……
“砰!!!”
一声枪响,子弹毫不留情的打在了沈霖持着刀的手臂上。
沈霖发出了一道凄厉的惨叫,整只右手彻底的失去了力量。
那把寒光凛冽的刀子,缓缓的从他的手里掉落了下来。
“控制住!”
“上!”
数名公安瞬间冲了上来,将沈霖死死的按在了地面上。
直到脸颊底在粗糙的地面上,鼻腔里面充满了湿腥的泥土气息的时候,沈霖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沈霖挣扎着抬起头,不顾脸颊被碎石硌得生疼的感觉,只一双眼睛死死的剜向了李韶瑞:“你是故意的,你算计我!”
明明之前把他打得像个死狗一样,可到了最后关头却收了手。
落在公安的眼里,就是他沈霖要杀李韶瑞。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公安们到来之前,李韶瑞那满脸的恨意竟在此刻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于空白的,纯粹的茫然。
李韶瑞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露出了宛若稚子一般天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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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副人格出场◎
沈韶瑞的眼睛里面带着孩童般未经世事的清澈, 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有些困惑。
他的状态, 让在场所有的公安都感到了一丝诡异。
沈韶瑞微微歪了歪头, 一双眼睛清澈的如同被水洗过似的, 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着。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的游移了片刻, 最后……落在了沈霖被血染红了的手臂上。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 沈韶瑞蹲在了距离沈霖不远的地方。
然后,他微微噘起了嘴,对着沈霖手臂上枪伤的位置,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地的, 及其认真的吹了两口气。
随后沈韶瑞又侧过了头, 带着满脸天真的笑容对沈霖说:“呼……呼……就不痛了哦。”
沈霖彻底的懵了:“这……这是什么情况?”
但紧接着他又反应了过来:“沈韶瑞, 你少在那装,王八蛋,你陷害我, 你现在装什么傻?!”
“安静点, ”按住他的潭敬昭低喝了一声, 手臂上加重了一些力道:“起来。”
沈霖的怒骂声变成了闷哼,他嘴里不再骂骂咧咧了, 但一双眼睛却还直勾勾的瞪着沈韶瑞。
阎政屿的眉头紧紧的锁着,他从见到沈韶瑞这个人开始,就一直在观察他。
沈韶瑞这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变化,转变的太突然, 太彻底, 也太不合常理了。
一个精心策划了多年复仇, 心机深沉到能预判警方的行动,最后甚至可能故意诱导沈霖刺伤自己的人,会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举止宛若幼童的傻子吗?
阎政屿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沈韶瑞?”
沈韶瑞的目光慢慢转向了阎政屿,但眼神里面一片茫然,对于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的反应。
阎政屿心中一动,换了个称呼:“小九?”
沈韶瑞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起来,迈开腿走到了阎政屿的面前,用手指了指自己,肯定的说:“小九,小九!”
阎政屿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旁边的雷彻行已经完全看愣了,他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情况?”
明明就在刚才,沈韶瑞还拿着棍子要和沈霖拼命,可这一转眼,却跟换了个人似的。
“暂时还不确定,”阎政屿摇了摇头,随后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样柔声的跟沈韶瑞说话:“小九,刚才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沈韶瑞看着阎政屿,眼神里面只有陌生和胆怯,他摇了摇头,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了几个含糊的音节,可却没有人能够听得清。
他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急得脸都有些发红了。
最后,沈韶瑞竟然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他一边哭一边含糊的抽噎:“呜呜……找……找金叔叔……金叔叔……怕……我害怕……”
沈韶瑞的哭声稚嫩又无助,如果忽略他的个子的话,他现在所有的行为都像是一个只有两三岁的孩童。
“这孩子好像真的不对劲,”王稷明低声对钟扬说:“他这眼神和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
钟扬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但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先把人带回去吧,要是真的有问题的话,可以找个医生给他来看看。”
沈霖因为胳膊上面被打了一枪,所以要先送到医院去处理伤口。
他被在被带上车的时候,用尽全力的大喊着:“你们不要相信他,他在演戏,他是装的,他全部都是装出来的,他是故意的,我没有想着要伤害他……”
“之前一直都是我在被打,”沈霖提到这里的时候是真的委屈了:“他都快把我打死了……”
他满带恨意的瞪着沈韶瑞:“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你就是来讨债的……”
但是沈韶瑞根本都听不懂沈霖说的这些话,只一个劲傻愣愣的看着大家:“金叔叔……我害怕……”
公安们和沈韶瑞完全没有办法正常的对话,一个问地,一个答天,完全就是驴唇不对马嘴。
所以在回去之前,钟扬给市局那边的值班人员打了个电话:“麻烦去金家班将金班主和周大爷请过来吧。”
或许……他们俩能够帮着公安从沈韶瑞的嘴里得到一些线索。
坐在回市局的车上,阎政屿又观察了一番沈韶瑞的反应。
他蜷缩在靠近车门的一侧,身体微微地朝车窗的方向倾斜,仿佛是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但很快的,沈韶瑞的注意力就被车座上面的布料给吸引去了。
因为这辆车已经用了很久了,所以铺在车座上面的布料有一些脱线,沈韶瑞便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那处脱了线的线头。
他歪着头看着被抠出来的细小的线丝,然后用两根手指捻了起来,将其举到了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
车窗没有完全关严实,留了一条细小的缝,秋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灌了进来,沈韶瑞额前的一缕头发被风吹动,扫过了他的睫毛。
他立刻就停下了抠线头的动作,转而尝试着去捕捉那缕发丝。
沈韶瑞手指笨拙地抓了几次都没有抓到,所以有些不高兴地扁了扁嘴,最后更是直接气急败坏的把整只手掌都盖在了额头上,他胡乱的抓了几下,把额前的头发抓的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一样。
随后他就又忘记了那一撮头发,把手放了下来,继续低头去研究座位上的线头。
车子经过一段颠簸的路面的时候,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沈韶瑞的身体随之晃了晃,他先是受惊般的缩了一下脖子,随即似乎觉得这摇晃蛮有意思,便将屁股微微往上抬了抬,使得身体跟着车子的节奏也左右摇摆了起来。
他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使得整个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看不真切。
而且沈韶瑞的嘴里还含糊地哼起了几个完全不成调的音节,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哼歌还是在干什么,反正挺自得其乐的。
那样子,像极了被放在摇篮里轻轻摇晃的婴儿。
沈韶瑞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所有的一切都毫无认知。
他这一连串的反应和动作,都不是一个思绪正常的成年人可以轻易伪装的了的。
阎政屿靠在座椅上,目光沉沉。
人格分裂这种精神疾病阎政屿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在前世的时候,还是通过互联网大致了解过一些,也看过一些相关病症的资料。
所以他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沈韶瑞的身体里面,真的装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
其中一个聪颖机智,犯下了重罪。
而另一个……却又是如此的懵懂无知。
人格分裂这种精神疾病在现代这个年代来说还是有些太前沿了,很多人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组织着语言:“现在坐在这里的沈韶瑞,和刚才与沈霖对峙的,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啥?”潭敬昭的脑门上顶着好几个大大的问号:“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阎政屿冲着他轻轻笑了笑:“你别急,听我说嘛,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疾病,叫做人格分裂,也称之为双重人格。”
“在我的理解里,就是一个人的身体里,住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阎政屿十分耐心的解释着:“当其中一个人清醒的时候,另一个人可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拥有不同的记忆,性格,甚至可能还会有完全不同的名字。”
“人格分裂?”钟扬的眉头拧得死死的,他努力的消化着这个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名词:“你的意思是,之前那个把我们牵着鼻子走的沈韶瑞,和现在这个……”
钟扬说到这里的时候,瞥了一眼还在专注玩着座椅上线头的沈韶瑞:“是同一个身体里,两个完全独立的灵魂?”
“可以这么理解,”阎政屿点了头:“在一般情况下,这种人格上的分裂都源于无法承受的巨大创伤,十年前沈韶瑞头部的重创和之后被沈霖的遗弃,可能就是一个关键的触发点。”
他在被遗弃以后分裂出了复仇的那个人格,那个人格承载了过去所有的痛苦,记忆和仇恨。
而原本的主人格因为脑子上的重创,退化到了两三岁的稚龄时期,用来逃避这无法面对的现实。
这个解释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背后发寒。
究竟是怎样的崩溃和痛苦,能逼得他硬生生分裂出另外一个人格呢?
“金叔叔!”沈韶瑞在回到市局看到金班主的一瞬间,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金班主怀里,像是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能够给他做主的家长一样,直接放声大哭了起来:“呜呜……金叔叔……你去哪了……好多……好多人……黑的……有血……我害怕……他们抓我……呜呜呜……”
沈韶瑞的表达异常的混乱,但金班主却听懂了。
他动作熟练地轻轻拍着沈韶瑞的背,用哄孩子的语气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小九不怕,金叔叔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啊,公安叔叔们都是好人,是带你回来找金叔叔的,不怕啊,乖……”
等到将沈韶瑞给安抚下来以后,金班主诚惶诚恐地看向后面跟进来的公安们:“是不是搞错了?这孩子确实是脑子不太好,可能给你们添一些麻烦……”
“但是……”金班主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沈韶瑞会做出伤害人的事情:“你们看就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拿刀去伤人呢?”
“先进去说吧。”钟扬现在还没有从阎政屿所说的人格分裂当中回过神来。
“好,好……”金班主拉着沈韶瑞的手,哄着他往里面走:“我们小九不怕啊,金叔叔在呢,咱们先进去好不好?”
沈韶瑞紧紧地依偎着金班主,乖乖的点了点头。
钟扬打开了一间接待室的门,指着里面的沙发:“先坐吧。”
叶书愉很快端来了两杯温水:“喝点水,歇一歇。”
金班主道了声谢,试了试水温发现不烫,以后,才将其中一杯递到了沈韶瑞的唇边:“来,小九,喝点水,温的,不烫。”
沈韶瑞就着金班主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
颜韵得知他们回来的消息,急急忙忙地拿着一堆资料冲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被金斑竹搂在怀里的沈韶瑞,转身向钟扬说道:“翠湖公园郭家和被绑现场的指纹对比结果出来了。”
钟扬眨了眨眼睛,抬脚走出了接待室的房门,站在了走廊上:“什么情况?”
颜韵打开文件夹,将几张照片递了过去:“这是从现场遗留在树下的那把水果刀刀柄上提取到的指纹。”
一共提取出了三枚指纹,每一枚的纹线都很清晰,特征点也非常明确。
“现在可以确定,刀柄上的这些指纹……”颜韵扫了一眼被关上的接待室的门,轻声说道:“就是沈韶瑞的。”
“嗯……”钟扬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结果并没有感觉意外,他现在差不多已经可以接受沈韶瑞的身体里面住着两个人格这种说法了。
“不过脚印还没有来得及对比……”颜韵思索着说:“嫌疑人遗留的脚印为41码,鞋底的花纹为横向的波浪纹。”
“我想……”颜韵迟疑了一下:“直接和沈韶瑞现在穿的那双鞋进行对比检测。”
“行。”钟扬也觉得挺有必要的,所以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两个人再次推门走进了接待室。
“麻烦金班主,”颜韵戴上了一双白手套,面容严肃的说道:“你可以协助一下,让他先把这双鞋换下来吗?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痕迹比对,这里有干净的拖鞋。”
金班主虽然有些不太愿意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被这么多的公安给怀疑,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摸了一下沈韶瑞的脑袋,用哄劝的语气说道:“小九乖,这双鞋子脏了,让公安姐姐看看,咱们换双鞋穿好不好?”
沈韶瑞听不懂什么证据,什么对比,但他愿意听金班主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鞋子,觉得换一双干净的拖鞋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颜韵立刻上前,用戴着手套的手将沈韶瑞脚上的鞋子给脱了下来。
紧接着,她将鞋子的底部展示给了众人看。
那双鞋的鞋底沾着一些泥土和草屑,底部的花纹虽然有些磨损了,还是可以看到有横向的波浪纹。
颜韵的视线闪烁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拿起右脚的鞋子将鞋底对准地上的一张白纸,然后用手掌在鞋面的各部分均匀而用力地向下按压着,以此来确保鞋底的花纹能完整的印在纸上。
按压片刻后,她小心地提起了鞋子。
白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右脚鞋印。
横向的波浪纹如同水波般展开,甚至连鞋底边缘磨损的形态也都呈现了出来。
紧接着,颜韵将在案发现场拓印下来的鞋印,和现在的这个鞋印放在了一起进行对比。
两个鞋印,完美的重叠在了一起。
颜韵摘下了手套,无比肯定的说道:“小九就是凶手。”
“不可能!”金班主不可置信的大喊了一声,整张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这绝对不可能,公安同志,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小九他是个傻子啊,他连路都认不全,话都说不清楚,他怎么可能跑到什么公园去绑人?还……还捅刀子。”
金班主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这一定是弄错了,或者是有人在栽赃,肯定是有人在陷害他,小九这么老实的孩子……”
“金先生,您先别激动,我们能够理解您的心情,但证据是做不了假的,”阎政屿斟酌了一下词句,尽量用通俗易懂的方式给金班主解释道:“根据沈韶瑞目前的表现,以及他与其父亲沈霖对峙时展现出的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状态,我们怀疑,沈韶瑞可能患有某种严重的精神分离症状。”
“啥?”金班主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这个词语陌生又骇人:“啥意思?一个人还能分成两个人不成?”
“可以这么理解,”钟扬语气凝重的又解释了一遍:“我们推测,犯下这些案件的可能是另一个我们现在还完全不了解的人格,这个人格心怀怨恨,行为也非常的残暴。”
金班主只觉得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一样,连连的摇着头:“不,不会的……我养了小九五年多了,他是什么样我最清楚不过,他就是傻,就是反应慢,胆子小,我也从来没见他发过疯,更别说是去伤害人了。”
情急之下,金班主质疑的话脱口而出:“公安同志,你们……你们是不是破不了案,就……就想拿我们小九顶罪啊?!”
潭敬昭沉声呵斥了一句:“金班主,慎言。”
钟扬抬手示意潭敬昭稍安勿躁,随后轻叹了一声,对金班主说道:“我能理解你护犊心切下的口不择言,但办案是讲证据,讲逻辑的,我们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在证明,行凶的人就是小九另一个人格。”
“我们现在还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金班主喘着粗气,颓然坐了下来:“你问。”
“根据我们的调查,”钟扬示意阎政屿开始做笔录:“沈韶瑞,也就是小九,在大概一个多月前,在你们金家班刚到荣城落脚不久的时候,是不是消失过一段时间?”
金班主愣了一下,回忆道:“是……是有这么回事,我们那个时候刚来,人生地不熟的,要忙着要安顿,还要表演,所以就有些乱糟糟的。”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金班主伸手摸了一下沈韶瑞的脑袋,面露歉意:“小九平时很乖的,就是在帐篷附近待着,但可能那两天人太多了,所以一个没看住他就不见了。”
“后来……”金班主沉思了片刻:“我们是在两条街外的一个桥洞底下找到小九的,他当时浑身脏的不成样子,而且饿坏了,带回来以后连着吃了好几个大馒头。”
“他一共丢了几天?”钟扬又问。
金班主的努力想了想:“大概……有五六天吧。”
“时间对得上,”雷彻行在旁边翻着资料:“江训北的口供里面,所说的自称李韶瑞的人,就是在那段时间前后出现在他家的。”
钟扬点点头,继续问:“那么……在沈书敏出事之后,大概本月13号到17号左右,小九有没有再走失过?”
“也有,但是只有一天,”金班主回答道:“早上发现人不见了,晚上就在附近给找着了,我当时还骂他,让他别乱跑呢。”
钟扬追问:“确定只有一天?”
“对,”金班主回答的非常肯定:“就只有一天。”
钟扬心中了然。
一天的时间,足够沈韶瑞的另外一个人格从金家班溜出去,将凶器藏入江训北家的床底,再返回来了。
他看着金班主,语气有些严肃:“小九之前的这几次走失,你为什么没有在我们一开始调查的时候提及过?”
金班主一脸无所谓的说道:“这……公安同志,这没啥好说的吧?小九他脑子不好,走丢不是常有的事吗?这些年带着他走南闯北的,隔三差五他就会迷路一次,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一两天,我们找回来就是了,都习惯了,也没觉得是啥大事,更没往案子上去想啊,谁能想到这……”
他的话音在众人凝重的目光中渐渐低了下去。
“小九走失的时间,恰好能与我们掌握的几起案件的关键时间点对应上。”钟扬缓缓的说道,每个字都像是敲在了金班主的心上似的。
“每一次小九不在你视线里的时候,都发生了与他紧密相关的案子,”钟扬眯着眼睛,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金班主,到现在,您还认为,我们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随意指控小九吗?”
金班主张了张嘴,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沈韶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爬到了他的脊椎骨里去,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难道……难道这些年里,这个傻孩子的体内,真的还藏着另一个可怕的人?
“可……可就算真有这么一个人附在小九的身上,”金班主声音干涩的做着最后的挣扎:“那现在这个是小九啊,他就是个傻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你们不能把那个什么人格做的事情,算在这个傻孩子的头上吧?这没有道理啊!”
这也正是目前最为棘手的问题。
法律究竟要如何审判一个身体的两种意识呢?
钟扬沉吟了片刻,对雷彻行说道:“你们先照看一下,我去联系一下聂队。”
接待室里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沈韶瑞在沙发上坐久了,不安的动了动,小声对金班主说:“金叔叔……回家……想回家……”
金班主搂着他,心情复杂极了,只能含糊地应着:“好,好,等公安叔叔说能回了,咱们就回家。”
在距离接待室不远处的办公室里,钟扬大致的讲述了一下现在案子的情况,聂明远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双重人格吗……?”
虽然没有亲自经办过类似的案件,但是也听说过,这种案子无论是取证还是定罪都有些困难。
聂明远略微思索了一下,以后开口道:“案子的情况,我现在基本了解了。”
嫌疑人主体意识涉及罕见的精神疾病,常规司法程序面临着障碍。
“这样吧,”在钟扬还没有提出请求的时候,聂明远主动说:“我帮你们调一个精通犯罪心理的专家过去,协助评估嫌疑人的真实精神状态。”
钟扬扯着嘴角笑了笑:“不愧是聂队。”
“行了,别贫了,”聂明远轻哼了一声:“赶紧干活去吧。”
“好咧!”钟扬扬声回答了一句,然后喜滋滋的挂断了电话。
“京都那边会尽快协调安排有相关经验的心理专家过来协助评估和审讯,”钟扬返回接待室以后说道:“但这需要时间。”
“所以……”钟扬的目光投向了金班主:“在专家到来之前,沈韶瑞作为重大案件的嫌疑人,必须得交由我们监管。”
“什么?!”金班主立马就急了:“还要关着他?钟组长,你也看到了,他现在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把他关在这地方,他得多害怕啊,这……这不成啊,那个杀人的又不是他。”
“金班主,规定就是规定,在责任理清,确保不会有新的危险发生之前,他必须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下。”钟扬的态度非常坚决。
“可是……”金班主还是有些不太同意:“小九就是一个傻子呀,你们怎么能欺负一个傻子呢?”
“金班主,你的心情我们是非常理解的,”钟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是我们也不能排除那个危险人格再次出现的可能性。”
“如果我们同意你将他带回金家班的驻地,一旦另外一个人格再次醒来,在无人有效监管的情况下,再次做出伤害无辜的事情,怎么办?”钟扬几乎是绞尽脑汁的给进班主分析:“这个责任,我们公安机关负不起,恐怕您,也负不起吧?”
金班主的脸白了白:“可是……他现在是小九啊,他什么都不知道,把他关在这里,跟坐牢有啥区别?他会吓坏的……”
把一个傻子关着,似乎也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大家商量了一下,以后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这样吧,”钟扬有所妥协的说道:“不让沈韶瑞离开公安机关的监管范围是底线,但是,我们可以为你和沈韶瑞安排一个相对宽松些的环境。”
“我们这里还有几间内部的值班宿舍,条件虽然比较简单,但也还算干净,你可以陪着沈韶瑞住在其中一间宿舍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钟扬说完这些以后问了一声:“你觉得怎么样?”
在金班主考虑的时候,阎政屿又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这样既能保证沈韶瑞在我们的视线和控制之下,一旦有任何的变化都可以及时处置,也能最大程度的减少对小九这个人格的刺激和伤害。”
他的声音很是温柔,全心全意的都在替沈韶瑞考虑:“这已经是在现有的规定和风险的考量下,我们能做出的最妥善安排了。”
金班主也知道他不能再得寸进尺,就只是声音干涩的问了一句:“那……那要住多久?”
“到京都安排过来的心理专家赶到为止,”钟扬轻声笑了笑:“很快的,也没有几天时间。”
“行,”金班主点了点头,将怀里的沈韶瑞搂的更紧了一些:“但是你们不能像对待犯人那样对待他,他就是个孩子心性……”
“您放心,”钟扬承诺道:“在心理专家的评估出来之前,我们是不会将他和刑事犯同等对待的。”
公安这边给沈韶瑞和金班主安排的宿舍布置的还挺温馨的,房间不算太大,约莫十来平米的样子,里面放了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脸盆架。
虽然简陋,但却收拾得非常干净,窗户是朝南的,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窗台上面还放着一盆绿油油的仙人掌。
安顿好之后,钟扬将金班主叫到了门外走廊,缓声交代道:“金班主,房间里面有内部电话,可以直接接通值班室,一旦发现沈韶瑞有任何的异常,请你立马向我们汇报。”
金班主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食堂送来了一份简单的饭菜,沈韶瑞倒是大快朵颐的,但金班主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简单的吃了一些。
吃过饭以后,沈韶瑞眯着眼睛:“金叔叔,困了……”
“睡吧,金叔叔在这儿呢。”金班主温声的哄着,右手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拍打在了沈韶瑞的肩膀上,嘴里哼起了一支旋律简单的小调。
折腾了这么久,沈韶瑞是真的很困了,没一会儿的时间,他就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了起来。
金班主却没有任何的睡意。
他低着头看着沈韶瑞熟睡的脸,内心思绪万千。
五年多的朝夕相处,这个傻孩子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小动作金班主都可以说得上是了然于心。
可他从未想过,在这具单纯如白纸的躯体里,竟然还藏着一个被仇恨和痛苦填满,双手沾满了鲜血的灵魂。
——
在沈霖手臂里的子弹被取出来,医生宣布可以出院了以后,他再次被带到了荣城市公安局,同时带过来的人还有江训北。
沈霖在看到江训北的时候,眼神下意识的躲闪开了,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江训北则是一个劲的瞪着沈霖,大声质问着:“你当年为什么要把小瑞给扔了?”
沈霖翻着白眼说:“关你屁事?又不是你儿子。”
“你他妈……”江训北直接怒了,冲上去就想要打沈霖:“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公安们连忙上前把人给拉开了。
钟扬皱着眉头,有些不悦的说道:“行了行了,别吵了,这次找你们过来是有正事的,别在我们这儿吵架。”
“哼!”江训北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又瞪了沈霖一眼:“懦夫!”
沈霖气的嘴唇都在哆嗦,指着他对钟扬说:“公安同志,你可是看到了,是他一直在挑衅。”
但钟扬却根本没理他,只是抬步朝前走去。
随后沈霖和江训北两个人被带到了一个很空旷的房间里,整个房间里面没有任何的桌椅板凳,只立着两个人体模型。
颜韵递给他们一人一把刀,非常严肃的说道:“请你们现在拿着这把刀,捅向人体模型的腹部。”
沈霖和江训北都有些愣住,像是没有听明白颜韵的话一样。
江训北眨着眼睛,满脸的疑惑:“捅这个人体模型?”
“对,”颜韵点了点头,很肯定的说道:“朝着它的肚子上捅。”
沈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我现在手上打着石膏呢,不方便。”
阎政屿笑眯眯的看着他:“没关系,你可以用左手。”
江训北倒是很听话,他轻轻闭上了眼睛,抓着匕首用力的捅向了人体模型的腹部。
“噗嗤……”
一声闷响,刀刃完全的没进了人体模型只留下了刀柄在外面。
江训北下意识的把刀给拔了出来,转身看向了颜韵。
“继续,”颜韵绷着一张脸,语气平淡的说:“不要停,连续捅刺。”
江训北咬了咬牙,再次捅了进去。
第三刀,第四刀……
直到捅了二十多刀,颜韵才终于叫停:“差不多可以了。”
江训北长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刀子还给了颜韵。
颜韵转头看向沈霖,低声说道:“该你了。”
沈霖此时的脸色十分的不好看,他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公安让他对着一个人的肚子,连捅十几二十刀的事情,实在是太像他当年杀姚松涛的时候做的了。
所以他很明确的拒绝道:“我不会左手用刀……”
阎政屿强硬的把刀子塞到了沈霖的手中:“你必须要捅。”
沈霖盯着那把刀,喉结上下的滚动着。
他有些慌。
他不敢。
可周围全部都是公安们催促的声音。
“快点,别废话。”
“又没有让你杀人,你在害怕什么?”
“只是让你配合我们调查一些事情罢了,别在那磨磨蹭蹭的。”
……
“啧,”江训北在旁边满脸鄙夷的说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捅个人体模型都不敢,你什么时候怂成这样了?当年的你……”
眼看着江训北就要把沈霖杀了姚松涛的事情再说一遍,沈霖突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了江训北:“你给我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江训北直接梗着脖子:“你能做,我不能说吗?”
“我捅!”沈霖捏着刀子的手不断的用着力,然后狠狠的捅进了人体模型的腹部。
十几刀之后,沈霖随手将刀子扔在了地上,翻着白眼说道:“现在可以了吧?你们满意了吧?”
他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慌,但是也能够肯定当年杀了姚松涛的那把匕首上面只有江训北的指纹,就算江训北说了是替他顶罪的话,公安这边也没有什么证据。
“当然,”阎政屿轻笑着点了点头,双手拉开了房门:“请跟我到这边来。”
江训北和沈霖两个人被带到了一间休息室里,阎政屿还特意给他们倒了茶:“麻烦了,请先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随后阎政屿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休息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漫长的沉默过后,沈霖突然开了口:“你到底跟这些公安们说了些什么?”
江训北冷笑了一声:“你管得着吗?”
沈霖咬牙切齿的说着:“就算你说人是我杀的,他们也不会信,因为他们没有证据,你不用再白费力气了。”
“而且……”沈霖试图再次给江训北洗脑:“你替我顶罪也是属于犯罪,到时候事情暴露了,你也落不了什么好。”
“我愿意,”现在的江训北已经不会再相信沈霖的鬼话了,他冷冷的看了沈霖一眼:“跟你没关系。”
沈霖的脸狠狠的抽搐了一下,气的他牙根都在痒痒:“好,你好的很!”
江训北呵呵笑了两声:“多谢夸奖。”
两个多小时以后,在两人坐的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休息室的门再次被人打开了。
“江训北,”潭敬昭径直走到了江训北的面前,对他说道:“你可以走了,感谢你的配合。”
江训北站起身来,看了沈霖一眼:“你好自为之。”
“那我呢?”沈霖着急忙慌的问道:“凭什么他能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两名公安一左一右的站在了他的两侧。
这是押解的姿态。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沈霖一下子就慌了,大声的叫喊着:“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去告你们。”
可没有人回答他。
走廊中间的一间审讯室的门开着,沈霖被推了进去,按在了一张椅子上。
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前面有一张同样固定住的桌子,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了一阵嗡嗡的响声,刺目的白光让沈霖几乎快要睁不开眼了。
他想要站起来,但立刻被身后的公安给按住了肩膀。
雷彻行的声音从沈霖的前方传了过来:“坐好了。”
沈霖这才看见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钟扬坐在中间,雷彻行在左侧,阎政屿紧随其后的走进来坐在了右侧的位置,打开了笔录本。
“我要见律师,”沈霖大喊道:“我有权利请律师。”
“当然可以,”钟扬点了点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些东西。”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沈霖梗着脖子说:“我没杀人,就是那个江训北在污蔑我。”
钟扬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沓子文件扔在了桌子上。
文件很厚,最上面是几张放大的照片,照片拍摄的年份已经很久了,看起来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够看得出来是一个腹部的特写,上面的刀口横七竖八,皮/肉都翻了出来,鲜血淋漓的。
沈霖的眼皮子狠狠的颤了颤。
他认出来了,这是当年被他捅死的姚松涛的腹部特写。
沈霖强装镇定:“你们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怪吓人的。”
“刚才让你们捅的那两个人体模型不是随便做的,”钟扬十分好心的将资料给打开了来:“它们是按照姚松涛生前的体型,身高以及体重专门定制的,模型的骨骼结构,肌肉厚度,脂肪层分布,都尽可能的还原了姚松涛的身体特征。”
沈霖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了起来。
“你刚才捅的那把刀……”钟扬仿佛没有看到沈霖脸色的变化一样,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和当年杀死姚松涛的凶器是同款,无论是长度,重量,还是重心,都完全一致。”
“而你刚才捅的每一刀,都被我们记录下来,和当年的尸检报告进行了对比,”钟扬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笑了笑:“你猜猜结果是什么?”
沈霖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开始剧烈的颤抖:“不……不可能的……”
他整个人都快要傻掉了。
他当年明明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处理干净了,可万万没想到,这些公安竟然还能用这种方法找到他。
“沈霖,”钟扬像是一个语重心长的大人一般的劝他:“不同身高,不同臂长,不同用力习惯的人,捅刺造成的伤口特征都是完全不同的,可你刚才捅刺的那个人体模型的刀口角度,入刀方向,以及拔刀轨迹……都和当年的尸检报告结果一致,你还有什么要隐瞒的?”
“如果你对这个结果不满意,我们可以等你的右手好了以后再做一次测试。”
沈霖彻底的瘫在了椅子上,冷汗不断的顺着毛孔冒出来,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他干的,但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霖,”钟扬加重了一番语气:“现在已经证据确凿,如果你还负隅顽抗,那就只能是罪加一等了。”
“我……”沈霖缓缓的抬起了眼,看着那可以把他钉死的证据,认命般的开口道:“我承认……”
——
从京都过来的心理专家的名字叫做许欣瑶,她今年三十五岁,身高约一米六五,身材匀称又挺拔。
她身上的警服穿得一丝不苟,扣子也是严严实实的扣着,头上还戴了一顶帽子,帽檐下露出了一张格外英气的脸。
许欣瑶下车的时候,重案组的全体成员都站在办公楼的门口迎接着,钟扬看到她后上前了一步,伸出了右手:“许同志,一路辛苦了。”
许欣瑶利落的回握:“钟组客气了,材料我在路上已经看过了,情况紧急,我们直接谈案子吧。”
钟扬哈哈笑了两声:“许同志还真是急性子。”
许欣瑶轻轻抿了抿嘴:“嫌疑人现在在哪?”
钟扬回答道:“在审讯室里,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全天二十四小时的监控,目前情况稳定,另外一个人格始终都没有出来过。”
“嗯,”许欣瑶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说:“按照我的判断,沈韶瑞的体内确实存在着两个人格,主人格就是你们看到的傻子小九,智力约等于两三岁的儿童,他性格温顺,依赖性强,对暴力行为有着本能恐惧。”
“而副人格……”许欣瑶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轻啧了一声:“根据犯案的手法,以及他对沈霖的针对性报复来看,这个副人格拥有着完整的认知能力和情感体验,智商可能高于平均水平,性格极度的危险,具有强烈的反社会倾向。”
颜韵疑惑的问道:“许同志,你怎么判断出哪个是主人格,哪个是副人格的?”
“这个是有判断标准的,”许欣瑶很认真的解释道:“首先就是占据身体控制权的时间比例,目前来看,沈韶瑞的傻子状态是常态,再有一个就是对身体的原始所有权,沈韶瑞刚出生的时候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受伤以后变成了傻子,这是创伤的直接产物,应视为主人格。”
“最重要的是……”许欣瑶在审讯室的门前停了下来,转身面向大家:“这个副人格不是被动出现的保护性人格,而是主动形成的复仇型人格,他记得所有的伤害,保存着所有仇恨,并且有能力,有计划的实施了报复。”
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根据现有的资料,我推测这个副人格拥有着两套完整的记忆,能随时随地的接管身体控制权,换句话说,他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想什么时候隐藏,就什么时候隐藏。”
潭敬昭皱起了浓眉,只觉得事情有些大条:“这岂不是防不胜防?”
“理论上是这样的,”许欣瑶点头说道:“所以我才要求尽快介入,这种人格的结构极其不稳定,副人格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并且做出无法预测的行为。”
此时的审讯室里,沈韶瑞坐在固定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规规矩矩的。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缓缓的抬起了头来,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的瑟缩了一下,有些害怕。
他不喜欢这里,这里冷冷的,而且还没有金叔叔,他想要回家。
许欣瑶没有立刻靠近,她站在门口观察了几秒,确认了一下沈韶瑞脸上的表情以后才走进了房间。
她坐在了沈韶瑞的对面,柔声问道:“你叫小九,对吗?”
沈韶瑞乖乖的点了点头:“是。”
“你能带我去找金叔叔吗?”沈韶瑞忐忑不安的问道:“这里怪怪的,我不喜欢。”
“可是……我觉得你应该叫做李韶瑞呢,”但许欣瑶完全没有理会沈韶瑞的问题,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带着几分压迫感:“我知道你能听得见。”
沈韶瑞脸上的神情愈发的茫然了。
但许欣瑶选择了继续说下去:“你随母姓,象征着新生,也象征与过去的彻底决裂,我没说错吧?”
沈韶瑞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许欣瑶唇角微微勾了勾:“你不仅是在复仇,也是在保护这个傻子,如果你不想这个小傻子因为你做的事情而被判刑的话,那就出来和我好好谈一谈吧。”
沈韶瑞脸上的肌肉开始了微妙的调整,眉宇间的稚气也一点点的褪去了。
他的嘴角开始上扬。
那不是沈韶瑞常有的傻笑,反而有着一抹嘲讽意味的弧度。
他左边的嘴角比右边抬得稍高了一些,形成了一种不对称的冷笑。
他的眼睛也眯了起来,眼尾出现几道细纹。
他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沈韶瑞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则是变成了一条缓缓露出了毒牙的毒蛇。
“行。”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说话的语调,节奏,以及咬字的方式,全都不一样了。
那里面,带着一种玩味的冷淡:“如你们所愿,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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