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凉州虽不如京城繁华,可也费了绿屏他们好些时日,才将主子吩咐的任务完成。
“夫人,这些是誊抄过后的内容。”绿屏将整理过的两本账册,双手递交到眼前之人的手上。
此刻正值傍晚,落日西垂,橘色的余晖静静打落在庭院中的墙桓之上。
隔着半支开的雕花隔扇,顾晚吟看到东南角落的廊庑下,蒋妈妈带着几个侍女,将绣绷,针黹盒丝线,一一收拾整理妥当。
听了身侧的话语,她随后敛下眼眸,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接着,她从矮杌上站起身,眸光微垂的绿屏,目光从矮杌前的绣绷上轻轻掠过,她虽没说什么,但神色间的惊诧却是做不得假。
不知主子是真的来了兴致,还是蒋妈妈教导的足够细致,这些日子来,绿屏一日日的端详着夫人的绣技愈发熟练生动,她的这些变化,身为贴身侍女的她,全都被她看入眼中。
“好,我先看着,你做别的事去吧。”
顾晚吟看了眼,紧接着,她抬手接过绿屏递来的账册。
“是,夫人。”
听了话,绿屏福了福礼,柔声应道。
两本账册拿在手中,略有些重量,顾晚吟侧身,将这账册轻轻搁在窗台前的圆案上,她垂下眸,只稍稍打量了下账册的厚度,还有写在账册封面上的字迹。
顾晚吟并没有直接就将账册打开,余光里,两道纤影从廊下缓缓走过。
她抬起眼眸,轻睨了眼眼前白瓷梅瓶,瓶中斜插着三两枝新采折下的荷花苞儿,虽未盛开,但因离得近,她鼻尖还能嗅到浅浅淡淡的几丝荷花的清香。
博古架上的更漏静静流淌,似觉得时辰差不多了,顾晚吟微微坐直了身,她纤手抬起,缓缓将账册展了开。
顾晚吟她这么一打开,待夜幕降临,她才将这两本账册大概看完。
不知府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些日子向来日落时分归来的谢韫,直到这时,都还未归来。
途中,绿屏办好了事,已回到了她身边。
见厢房中的光线暗了,站在身侧的绿屏执起细剪,将烛盏中的灯芯轻轻剪去一截,随着火苗轻轻跃动,室内光线骤然间光亮不少。
且又过了片刻,她斟上一杯热茶,轻声劝说道,“夫人,喝口茶水,歇一歇吧。”
一连大半个时辰,顾晚吟都将心绪搁在了这两本账册内容上,待她轻轻抬起脖颈,顾晚吟只觉得,不论是她的脖颈,还是脊背都酸涩的厉害。
她抬眸稍稍看了眼窗外,今夜无风,只廊庑下数盏灯笼映着纱纸泛着的红光,细细聆听,似能听着些许的蛙鸣。
顾晚吟闭了闭眼,她葱白纤指抬起,轻揉按了几下她的鼻翼,在一旁陪着她的侍女绿屏,她的两只手也捏在了她的肩部。
到底是一副年轻的身子,揉按了没一会儿,顾晚吟便觉得恢复的差不离了。
“可以了,我身子已经不酸了,你也歇会儿。”
顾晚吟说着,她抬手端起圆桌上茶盏,轻酌了几口后,又稳稳的放下。
“什么时辰了?”稍顿片刻后,顾晚吟轻声问道
“快酉时了。”
“不等他……”顾晚吟唇边的话才将出口,院落的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她抿住唇,接着收回没说完的话。
过了没多久,隔着窗扇,端坐在圈椅上的她,瞥到远处两道身影隐隐掩映于枝叶之间,一人手提着羊角风灯,引着身后的青年渐渐走近。
确认了来人后,绿屏又沏好盏热茶搁下,而后对着身前人小声道,“是姑爷回了,奴婢就先退下了。”
见身前人微微颔首,她悄声从厢房中退了出去。
就在这须臾间,门外的青年掀帘走了进来,透过门帘被卷起的缝隙,顾晚吟余光中,隐约看到盏灯笼一晃而过。
从门外走进来的谢韫,他一如往日般,最先褪去身上的外衫,动作间,他目光轻瞥到她身边桌案上的两本账册,顾晚吟见他眸光似停留了会儿。
“几日功夫就将事办好了,效率还挺高。”
就在顾晚吟准备为对方解惑时,谢韫直接就将自己所想说了出来。
“你知道我最近在做什么?”听了这话,顾晚吟一面起身欲接过他手里的外衫,一面略有些惊讶的问道。
见她伸手的动作,谢韫轻摇了摇头,“今日跟着上官外出,衣衫上沾了些灰尘。”
说罢,谢韫自个走入了浴间,他应是将脏衣搁在了浴间旁的搭衣架上。
顾晚吟顺着浴间的方向看了眼,而后又缓缓坐回在圈椅上。
圆桌上的烛火似轻晃了下,顾晚吟侧眸瞥了一眼,就在这时,谢韫略带磁性的声音在她耳畔边响起,“前日外出办事时,我偶然间看到了。”
“原是如此。”
“不然你以为呢?”潋滟烛火下,谢韫目光定定的看向坐在圈椅上的女子。
片刻之后,顾晚吟听他时似低笑了声,语气颇为随意的道,“以为我……暗中派人跟踪你。”
“怎会?”
听了这话,顾晚吟下意识般抬起眼眸看向谢韫,低声为自己辩驳了声。
话音才将落下,方才还以一双炯炯目光对上谢韫视线的人,这会儿却已垂下了双眸。
眼眸轻垂下的那一瞬,顾晚吟就有些后悔了,这番举止,似显得她很是心虚一般。
她收在袖中的纤手,指腹间不知觉轻轻摩挲了几下。
“那约莫是我想多了。”谢韫轻声回道。
“有时候想做好一件事,并非那么容易,你若后面遇着了什么难题,可以过来问问我……当然,这一切都看你的意愿,你可以选择独自解决,也可以过来问我。”
顾晚吟闻言,她抬眸看了谢韫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不像说笑的样子,她随后便轻应了声,“好。”
“这两本,都看完了?”
谢韫说着,他行至圆桌旁,伸手缓缓端起茶盏。
“嗯,不过只是大概先看了眼。”听了话,顾晚吟目光不由扫了眼圆桌上的两本账册,轻声回道。
看顾晚吟轻垂下的纤睫,在橘色烛火下投出一片阴影,谢韫浅饮茶水时,他眸光从她面容上缓缓瞥过,而后他轻轻出声道,“这些,我们日后有空再谈……眼下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去次间用膳。”
“嗯,好。”
听了这话,顾晚吟轻声应好,而后俩人携手一道缓步去了厢房次间之中。
……
与此同时,京城这边。
自那日江嘉宁知晓了顾嫣的遭遇后,她就派了专门的人去顾府附近盯梢——
作者有话说:今日有点不舒服,内容有点短,可爱们别嫌弃啊!这章算是21日的,22日一章还是在晚上九点前更新。
第172章
正好近来无聊的很,也是可以给自己寻些乐子了。
江嘉宁打赏下人从不吝啬,被派出去的人自也会好好的办差,若是事儿办的令女主子满意,说不得还会有更为丰厚的奖赏。
就凭着那些打赏,他们也不可能不将差事妥当办好。
暗中跟了好些时日后,终叫其中一人察觉到些微不寻常之处。
“你说……那位年轻公子是顾晚吟的表哥?”闻言,坐在凉亭下正在赏花的江嘉宁回过身来,语气颇有些惊诧的问道。
“小人守了几日……只有这一位,稍微比较符合夫人所说的情况。”仆役微低垂着头,恭声说道。
“那位给人的感觉怎样?”不知想起什么,江嘉宁且又多问了句道。
“模样生得很好,是个翩翩郎君,不愧能得中今岁的新科进士,言行举止间,能瞧出他非是什么小门小户能养大的。”
“是吗?”
江嘉宁她说是这么说,但心里其实愈将此事给定了下来。
“这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你们也无需再跟踪了。”
就在这同一时刻,顾府之中。
因为禁足不能再随出行的顾嫣,她早有些不知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今夕何夕了?x
若非母亲同她讲的那番话,顾嫣其实早就要撑不下去了。
“素雪,你说,我真的能和那位孟公子在一起吗?”
这样的话,素雪这些日子来,她不知自己听了有多少遍,可不管她是不是已经听得耳朵涨了茧,素雪都不能也不敢在主子跟前,露出一点儿厌烦的神色。
“姑娘,夫人既然这样说了,那么她定能让你心愿得成。”看着坐在榻上的年轻少女,素雪努力安抚着自家主子。
“你是夫人的女儿,夫人是怎样一个人,姑娘还不清楚吗?”
素雪接着又道,“姑娘,你只要好好待在家中,好好调整自己的情绪,静等夫人给带来的好消息就成了!”
“是啊,我是母亲唯一的女儿,她定然是会帮我的。”
忧思片刻之后,倚在朱色廊柱旁手执栀子花的少女,只听她声音呢喃道,“兄长他也会站在我这边……”
素雪微垂着眸,她余光轻瞥过顾嫣纤手揉虐下的鲜花,她登即压低眉眼,语气尽量平静的回道,“姑娘说的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从前的那件事,素雪明显感觉身边人的性子,还有她的情绪都变了很多。
如今,伺候着这样的主子,她成日里都是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说错了,或是做错了什么,给自己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孟府书房,庭院乍起的微风轻拂过浓浓树荫,“哗啦啦”的一阵清越声,穿过裴玠的耳畔。
阳光明媚,今日又是他一个休沐的日子,听着窗外的风吹枝叶的声,裴玠搁下手里的墨笔,抬眸淡淡看向窗外。
站在门外值守的随从常山,他手中拿着一张红金喜帖,他目光时而抬起看向书房内的那道身影,时而垂眸打量着手中印着喜字的请帖,一时间颇为犹豫。
他是裴玠的贴身随从,没有人比他和公子的关系更近,他虽为男子,性子不如女儿家细腻,可跟着主子的时日长久了,主子的情绪是喜,还是怒,再没有旁人比他更为清楚了。
也是因此,常山才很踌躇。
想起此为夫人的交代,而他不过就是府上的一个下人,常山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抬手叩响书房的菱花木门。
只轻叩了俩下,书房内就传出公子清冷的嗓音,“进来。”
听到这话,常山便轻轻推开木门,垂眸走了进去。
常山走进书房内后,站在窗前的裴玠,这才回过身。
“出了何事?”裴玠淡声问道,说话时,他他微微抬起了些眼,目光恰就落在常山手中的红金喜帖上。
见他微愣的眸光,常山莫名就觉着手中所拿喜帖的重量就一下就重了许多。
“是夫人方才派人送来的,说是喜帖的款式如今已经制好,让公子你抽空看一眼,说宋小姐那边已经看过了……说你若觉着也好,那喜帖也就这一款了。”
常山将话说完后,就垂下了眼眸,没敢看公子的表情。
手中托着的红金喜帖,从头至尾都在他的手上,常山余光中轻瞥公子的直裰,见那道身影始终都站在窗前不远处,没有一点的动作。
常山不知公子有没有听到他方才的话,可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就这样双手手心呈着红金喜帖,敬于主子查看,不知过了多久,待感觉一双胳膊酸的好似不是自己了的时候,青年那微带沙哑的声线,终于在徐徐吹拂而来的夏风中响起。
“喜帖很好,到时,你就这样回夫人的话。”裴玠的语气,依旧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听了话,常山恭声应道,“好的,公子。”
“若是没其他什么事了,小的就先退下了。”见公子没什么事再交代,常山随后语气试探着问道。
“行,你去吧。”裴玠淡声说道。
就在常山欲要离开时,裴玠的声音在他身后猝然响起,“之前那柄油纸伞,你收在了何处?”
“公子,你说的是哪一柄?”
听了话后,常山立时止住了步伐,只是公子问出的话,却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的油纸伞有好几柄,他哪儿知道公子说的是哪一柄?
裴玠亦不知,他为何会突然问出这问题来,“没事了,你走吧,方才那话你别在意,不过就是随意一说,没什么打紧。”
常山原本还真没太在意,就是一柄油纸伞罢了,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公子待人和善,并非什么刻薄性子,公子是不会与他计较的。
可听公子这么解释一通,常山却心下一沉。
那柄油纸伞……是当真如公子所言,不那么重要么?
……
七月下旬的一日夜间,凉州。
笼罩在黑夜之中的幽静小院,只几盏廊檐下悬挂的红纱灯笼,将漆黑的小院照亮些许。
忽而,几下轻轻低低的猫叫声响起,紧接着,又一道黑色的身影蹿过围墙,跃进小院中来,他人很快就到了书房之前。
端坐在案前的书房,听着了些许动静后,他就一直仔细注意着,待屋外那道墨色身影映在雕花木门上,谢韫神色微凝。
“公子,出事了!”从门外快步走进的侍卫,他屈膝拱手肃声禀告。
谢韫闻言,缓缓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又轻轻垂下,“怎么了?你细说。”
他说着,轻轻放下手中的墨笔,目光淡淡的落在宣纸上的字迹之上。
“是榷场那边……发现有人正在和狄人进行武器交易。”
桌案边烛火轻晃,倒映着铁制烛盏的阴影斜洒于书册一角。
“属实无误吗?”
似思量片刻之后,谢韫微哑的嗓音在书房中响起。
“听到了些风声,咱们人没直接遇上,不过属下在那之后去查看了一番,是在一间密封的仓库之中,属下当时嗅到一股精铁的味道。”
侍从话落间,似是想起什么,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道,“属下还看了仓库地面上,有半道痕迹和大刀很像。”
听了这话,端坐于案前的青年沉思了下,而后出声问道,“除了咱们人之外,可还有旁人察觉到?”
侍从听了话,他好生回顾了一番,而后正声回道,“回公子,应是没有。”
“好,此事我知道了,那处仓库,我会派人暗中守着,你在那边不宜再待。”考虑到手下之人的安全,谢韫不会让或许已暴露于险境之中的手下依旧守在原地。
“后面,我还有别的事要交代于你,若事情真如你所猜测中一般,那么办好此事,亦是相当的重要。”
“属下都听公子的吩咐,公子说什么,那就便是什么。”
对于谢韫的各种吩咐,黑衣侍从向来无有异议。
……
正值夏日,窗外庭院中的绿枝,是一日绿过一日。
顾晚吟临梳妆镜前,纤手执拿紫檀木梳,轻轻的梳过一下又一下,她透过铜镜瞥向黄花木桌案上白瓷鹅颈瓶中微微绽放的栀子花,还有那慵懒坐在桌案前的那道颀长身影。
镜中女子她轻抿了抿樱唇,似微有犹豫,但最后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你是不是遇着了什么事?”说这话时,女子梳动头发的动作不由放慢了下来。
昨夜里,顾晚吟就隐隐觉着不对,但她也没想太多,但一结合身边人的一些表现,就不由得顾晚吟不多想了。
“怎会突然提起这个?”听了顾晚吟的话后,谢韫回过神,眼眸抬起笑看着镜中人道。
顾晚吟缓缓放下手中拿的紫檀木梳,她从朱色匣子中捻起一对色彩斑斓的耳坠,似是有些不中意,她又将耳坠重新放回匣子之中。
“见你的表情似乎和平日里有些不同,还有……昨夜里,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那会儿我只以为自己没睡醒,是听错了,眼下再细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当时并未听错。”
“没瞧出来,你警惕性还挺强啊!”谢韫闻言,唇角微勾道。
他并未打算将此事主动透露给她,但也没想过要隐瞒于她,知道也就知道了,没甚要紧的。
“那我……方才是说对了?”
端坐于铜镜前的女子,她眸光从匣子中瞥了会儿,都没挑出她合她今日情绪的饰品。
“是啊,你说对了。”谢韫说着,从窗边的圈椅上站起身来,他步伐稳稳的行至梳妆台前女子身后。
“还没挑好呢?”
谢韫微带磁性的声线,在离顾晚吟耳畔不远处缓缓响起。
听了这声,正垂眸挑选饰品的女子,她手边的动作不由微微一止。
就在顾晚吟欲张口说些什么之时,谢韫随后的举止打断了她的想法。
“今日你穿的这一身淡蓝色x衣裙,很是清雅,若戴上这对翡翠耳坠,定是很衬你。”
青年手中的翡翠耳坠,在顾晚吟眼前轻轻晃动。
听着谢韫建议的这一瞬,她不知怎得,又突然想起了那人来,细细算来,她真有很久没再想起裴玠此人来。
于她而言,裴玠此人,仿若已久如前世一般。
即便自西延山上醒来后,她也见过那人几回,可她对他的所有……全都遗留在了前世。
或许是因为谢韫口中道出的“清雅”二字,才令她猝然想起了他。
“晚吟?”
听了这沙哑声音唤出的几字,她很快从思绪中拉扯而出。
“晚吟”这两字,眼前人唤时语调微微拉长,他的语气听着虽还是很温柔,可顾晚吟隐约感觉到,谢韫方才生了些微不虞的情绪。
只是,待她微微抬起下颌,同他视线相对之时,顾晚吟不禁开始怀疑,不久前的自己是否太过于多心。
迎着眼前之人的目光,顾晚吟口中下意识般回了一句道,“是挺不错的。”
“还说我走神,方才……你在想什么呢?”谢韫一面疑声问道,一面轻轻俯下身将手中拿的耳坠,动作颇为温柔的戴在了她圆润白皙的耳垂上。
“瞧你的模样,难不成是心里在想什么人……”
不知因何,谢韫这席话听在她耳中,他似有种说不出的委屈般。
记起方才所思所想,事实上,她也没想什么,但她还是有些莫名的心虚。
谢韫的手一如既往般的热,待被他服侍着将两只耳坠依次戴于她的耳垂上时,顾晚吟只觉着脸颊脖颈处生出一阵说不出的热意。
“嗯,我方才想,这对翡翠耳坠是在何时买的,竟没了一点印象,不由就有些出神了。”
顾晚吟明知说谎不对,可在这一刻,她下意识觉得,若当真讲了实话,接下来定没什么好果子可吃。
“晚晚,你不是在哄我吧?”
这会儿,谢韫又唤回了她晚晚两字,只是他咬字间,语气还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怎会?这好好的,我作何要骗你呢?”
“是啊,你可千万不要骗我!”
清晨的厢房中,顾晚吟就听他这般细细低语。
白瓷鹅颈瓶中栀子花微微绽放,庭院里的风徐徐吹拂,携着草木的清香钻窗而入。
桌案上的两盏茶水还摆置在原处,与她同处一室的那个人,这会儿已经离开。
回想起不久前俩人相处的画面,顾晚吟心中不由轻叹了口气。
记起自己还有事要办,顾晚吟抬眸瞥了眼博古架上的更漏,随后她起身从博古架上拿下那两本账册。
这几日,顾晚吟就这般端坐在圈椅上,将此两本账册细看了数遍,她一面慢慢翻看,另一面呢,她也在心中细细盘算与思量。
坐于案前的女子,她目光一心专注于账册的内容之上,当她纤手又轻翻过薄薄一页的宣纸后,雕花隔窗外,竟淅沥沥的落起了细雨来。
雨水打落在廊上的砖瓦,还有庭院中的枝叶上,生出“沙沙”轻响。
待有雨滴随着风斜斜落在她的面颊上,这凉丝丝的触觉,才让她略有迟钝的察觉到,屋外落雨了。
顾晚吟握着账册的纤手轻搭于桌案之上,隔着半支开的雕花隔窗,她轻轻侧身,抬眸看向那淅沥的雨幕之中,有花在静静的开。
就在这同一时刻,顾府。
前些日,三房夫人接连收到几封请柬,说是几个姐妹们相约着见面,外出时,她却好些回将府上的老五带着一道出去。
因着此事,苏寻月近来情绪都不大高,三房说的那些话,也就只能拿来骗骗未出闺阁的小姑娘。
口上说是姐妹相会,而事实上不过是为了促成五小姐顾宜的姻缘之事。
愈是见着身边之人万事顺畅,苏寻月心中便愈发的不好受。
论身份,论才华,论容貌,她的女儿嫣儿比起庶出的五小姐,不知是好了多少。
顾宜这样的,三房竟还能收到如此多的请柬,苏寻月看得颇为心烦。
一想至此处,苏寻月便没了心思继续办事。
就在她心头闷闷将算盘置放于一侧时,一值守的侍女从外轻挑起帘子,她从屋外径自走了进来。
“可是有了什么消息?”侍女听到坐在太师椅上的夫人,语气略为焦急道。
侍女早便得了女主子的吩咐,若有了关于那位孟家公子的消息,便要立时过来禀告。
“是,夫人。”
听了主子的问话,侍女垂眸道,“孟公子不日就要离开京城。”
“他被调遣去了外地?”
“回夫人,是的。”
其实,苏寻月早已清楚,以孟昀的殿考名次,他很难能留在京都之中。
孟昀被调遣至外地,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并不为此诧异。
去往外地,离京城远是远了些,但其实也挺好。
待离了京城,她的嫣儿便不会再终日里惶恐担忧。
片刻之后,端坐在圈椅上的苏寻月渐渐收起思绪,她声音淡淡的回了声,“好,我知道了。
似想起什么,她对身前碧衣侍女又叮嘱了一番道,“这件事别让任何人知晓,当然,也包括你们老爷,知道了吗?”
听着夫人这般耳提面命,碧衣侍女神色端严,恭声应道,“是,奴婢定谨记在心。”
……
“雪团儿,你往后不能再从这边跑了,会踩坏夫人的花,你知道么?”
隔着蒙蒙细雨,坐于案前的女子听着自窗外传来的低语,案上荷花清艳——
作者有话说:感谢可爱们的评论,其实我自己也隐约也感觉出来了,文文节奏有点慢,自己笔力有待提高,可爱们的提议,藏花会好好考虑一下。
第173章
隔着蒙蒙细雨,坐于案前的女子听着自窗外传来的低语,案上荷花清艳。
顾晚吟目光轻轻落在自己手边的几本账册上。
两日前,她外出过一回,从钱铺取出了些许银钱,这些银钱于她所有身家而言,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可数额实是不少。
她从钱铺取钱那日,管事之人是确认了又确认,见办理手续流程都齐整,最后才让她取走所属于她的银票。
“夫人,您怎么突然想着要经商了?”绿屏奉上沏好的茶水,轻轻搁于顾晚吟手边一侧。
看着目光专注于账册上的女子,她颇有些好奇。
缭绕茶香中,绿屏听眼前人简单回了句,“因为有了想要去做的事。”
言语间,顾晚吟眸子轻动,却见她纤指轻端起案上的茶盏,浅饮上几口后,又将手中的茶盏轻搁回原处。
绿屏得了夫人的回答,她虽听得有些似懂非懂,但也没再多问。
她随着夫人一道在宣州孟家长大,孟家在当地出了名的善于经营,对于这些,绿屏一直都很清楚。
只是,自家夫人于经商这一方面,从未生出过任何兴致,如今嫁给了定北侯府上的三公子,来了这远离京城的凉州,夫人却骤然生出了经商的心思。
绿屏不知夫人是何想法,而她也不过只是个小小侍女,对于这些,她自然不大了解。
“夫人既然想经商,何不书信一封请教于大公子。”
听了这话,顾晚吟看着书册的目光微顿,她自然知晓绿屏口中的大公子,指的是她远在宣州府的大表哥孟邵,她想要经商一事顺利,向这位大表哥请教自亦是最为合宜。
稍思绪片刻之后,顾晚吟才轻声回道,“屏儿,我知道你这么说都是在为我考虑,不过如今咱们身在凉州,距离江南太远。”
“……还有,我自小就是在外祖母身边长大,许多经营上的事,外祖母她都有和我提过耳濡目染下,你家夫人多少都能懂得一些,我才上手不久,以眼下这情势,你家夫人尚还能控制,还没到向大表哥请教的时候。”
看着眼前微垂眼眸,欲上前添茶的碧色女子,顾晚吟语气颇为耐心的回道。
“这些时日看夫人于此事这般上心,奴婢想,即便没有人在旁协助,夫人您定然也能将此事办好。”
窗外雨雾朦胧,庭院一角爬山藤暗自舒展,身前侍女话音落下之际,顾晚吟听到自己浅浅笑道,“我亦是如此觉得。”
淅淅沥沥的雨落声下,雪团儿忽而从廊外飞奔而过,它一溜烟的功夫就蹿至厢房之中,后面跟着的女娃也紧跟而至。
直到了厢房门外,阿宁才止住脚步。
站在室内的绿屏已经注意着了她,看着阿宁,绿屏唇角微微一抿,她轻声道,“夫人,有一物奴婢要交予你,原该更早些给您的,奴婢差点儿就忘了。”
“是什么?”顾晚吟垂眸从雪x团儿的身上轻轻扫过,而后抬眼看向绿屏,轻声问道。
“是帕子。”
绿屏回着,很快就从旁边抽屉中取出了两张巾帕,“是阿宁绣的,想送给您和姑爷。”
顾晚吟目光落在绿屏拿着的绣帕上,她轻轻抬手,从她手上接过那两张绣帕,帕子没用很好的丝绸,只上手一摸,她就知晓用的什么布料,帕上的小小花样针脚绣的也不够细致,倒是布料颜色挑选的极好。
不过,阿宁年岁才不过七岁,绣成如此这般,也算是不错了。
“就是小丫头想谢谢夫人您的收留,不知要送些什么给您,这才绣了这巾帕给您。”绿屏站在一侧,她余光瞥过门外一角,她柔声说道。
“不过,她到底是年岁小,绣技还不够成熟……”说到此处,绿屏稍稍压低了声。
顾晚吟闻言,她轻笑着打断了绿屏的话,而后缓声道,“绣的挺好的,不用收拾起来,待公子回了,也给他看一眼。”
话音落下后没多久,绿屏隔窗看着廊下出现,而又慢慢走远的身影,她看着夫人眸中盈盈笑意尽现。
“好,奴婢就将帕子搁在原来位置上。”
……
夜幕低垂时,庭院檐下数盏灯笼映出的淡淡光晕,与笼罩于夜色中的草木交织成一片。
俄而,雨势渐大。
青石板的路面上,持着油纸伞的小厮从门房处快步走来。
听到门外低声言谈的动静,顾晚吟没让室外的侍女禀告,就让对方行至而入厢房之中。
“可是公子那边有了什么事?”
这个时辰,除了谢韫外,顾晚吟实在想不着还能有谁。
抬眸看向卷帘而入的侍女,她福了福身,随后轻声道,“回夫人,方才有小厮过来说,公子今夜有事忙碌,恐不能早些归来,担心您会一直等着他,他让您可以早些歇息。”
“有事要忙?”想起白日里,谢韫眉头轻蹙,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顾晚吟似是明白了什么。
“是的,夫人。”据她方才听来的那些,侍女轻声回道。
“我知道了。”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虚掩的房门被轻轻吹开,桌案上烛火轻晃。
“那你可知,公子他何时能回来?”
潋滟烛火下,顾晚吟看着映在宣纸上的荷花阴影,她听着自己声线温和问道。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夫人,要不要奴婢去问一问门外之人?”
听着侍女言辞间的试探之意,顾晚吟忽而醒过神来,她指尖轻摩挲了下自己掌心上的线条,而后轻摇了摇头道,“没事,不必问了。”
碧衣侍女恭敬朝她屈了屈身后,随后,顾晚吟只见她动作轻轻的退出了厢房之中。
谢韫回来时,已是下半夜了,顾晚吟半睡半醒间,恍惚看到了他的身影。
迷迷糊糊地,凌乱散落于她面颊上的青丝,似被谁轻勾至耳后,稍顿片刻后,榻旁一阵暖意袭来。
烛火的光影摇曳在床帐之间,顾晚吟喉间微动,低低呢喃,她欲说些什么,只是困乏难支,须臾间,她人就又睡了过去。
待又醒来时,窗纱外的天色已然微微泛青。
枕边之人已离开了榻,顾晚吟缓缓起身时,她总觉得自己隐约忘了什么,待看到桌案上轻搁着绣着小花的帕子时,目光了然的女子似有所悟。
只是,她心里还是觉得哪儿有些不对……
抬眼见端着铜盆进来的绿屏,顾晚吟稍思忖了下,而后有些疑惑问道,“屏儿,郎君是何时离开的,你可知晓?”
绿屏轻手将铜盆搁置洗漱木架上,听了这话,她眸光看向姑娘,柔声答道,“姑爷才走不久,奴婢方才过来时,恰遇着了。”
“夫人,是有什么事吗?”片刻之后,绿屏轻轻出声问道。
“……你方才看到他时,可有发觉什么不对之地?”顾晚吟方才思来想去,还是什么印象都没有,她心中实在有些憋闷,就还是将心内疑惑道了出。
“回夫人,奴婢……没有发觉什么不对之处。”绿屏轻声回道。
“真的没有吗?”听了绿屏的话后,顾晚吟自个儿也有些不敢确定了。
从她一年多前西延山上醒来过后,她的记忆就一直有些问题,所以,她听了绿屏的话后,顾晚吟不禁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看着雕花隔窗外渐亮的天色,顾晚吟接过侍女递来的樱红外衫,静默沉思。
“昨夜里,姑爷他?”
听了绿屏的话,顾晚吟轻叹了口气,随后道,“没什么,或许真是我想太多了吧……”
“先不说这些了,昨夜我原想将绣帕给他瞧一眼的,可惜他昨日回的晚,过会儿你将绣帕折叠起来,放进我的匣子之中。”顾晚吟视线从桌案上的方向轻轻扫过,而后,她轻声嘱咐道。
“是,夫人。”绿屏听了,柔声应下。
“我眼下暂没了旁的事,要做什么,你自个儿拿主意就可以了。”站在屏风前的顾晚吟,她目光简单逡巡了下四周,见没什么重要之事,她索性直接说道。
接下来,顾晚吟如往日简单洗漱,梳妆,用膳过后,她就又坐回了自己窗前的圈椅上。
这些日子,顾晚吟不知将账册翻过多少遍,她不仅阅览宣纸上所记录内容,她还思量凉州城内的各种商铺经营。
银钱已在数日之前取出,接下来,她就要开始思量往后的营生了。
虽说朝廷重农抑商,但不可辩驳,确还是经营生意来钱最快。
前些日子翻阅这些,便是困乏疲倦,她也能强撑着自己再坚持片刻,但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
顾晚吟目光落在纸面上,心却很难平静下来。
她缓缓合上账册,轻轻推案起身,起身之际,她脑海中想起前些时候未完工的绣作,顾晚吟素手轻抬,鬼使神差般展开绣绷。
“嗯~”,一声轻哼溢出朱唇,她柳眉微蹙,欲展开绣绷的左手,倏地收了回来。
绣绷失了支撑,“彭”的一声,掉落在地,惊扰了一室静谧。
顾晚吟从绣绷上瞥了眼,原来绣绷上遗留了枚针。
顾晚吟垂眸,右手下意识紧握住左手受伤之处,所幸伤的不深,可常言道十指连心,到底痛意颇为明显。
垂眸看着手指上冒出的殷红血珠,在似如玉般白皙肌肤的映衬下,宛若一朵凌寒盛开的红梅,娇艳刺目。
刹那间,顾晚吟想起昨夜帐中似有若无散出的血腥气味,那气味太轻太淡,以至于她昨夜未曾留意,直到此刻顾晚吟才终于记起。
顾晚吟心下兀自一紧,仿若被只无形的手抓住心脏,某个念头瞬然划过脑海,谢韫他受伤了。
只是行事向来自持谨慎的谢韫,他怎会突然受了伤呢?
第174章
就在这同一时刻,凉州城内的一雅间之中,气氛仿若被一层寒霜笼罩。
“可查出了那几人的身份?”谢韫掠过窗外之景的眸光微冷,他如山峦般的墨眉,随着话音落下轻轻皱起。
“回公子,是一批死士,不过具体身份还不能确定。”拱手而立的黑衣暗卫,他语气颇为恭敬的回道。
说罢,雅间内陷入寂静之中,窗外行人商贩声音嘈杂,稍顿片刻之后,谢韫嗓音微沉道,“京城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城外那片银库,后来又有人过来取过一回,下面人遵从公子的吩咐,他们搬运银钱当日,不曾在寒山寺就近跟踪那些人。”
“又有人去取过银钱?”
“是,公子,和前回一样,这一回也是在夜深人静时。”
谢韫低垂着的眸光,从窗纱一侧轻轻瞥过,他修长手指轻握着茶盏缓缓摩挲,似有所思。
“那些银钱,可是又流入到了西北边境?”
“确如公子所料,在那之后,我们派了人追查跟踪,这些银钱的确流入到了西北边境之地。”
“只是,后面到了边境,负责挪运银钱之人太过谨慎严密,那些银钱到底流向谁人手中,小的也不敢确定。”
听了这话,立于窗前的青年略沉吟了下,而后只听他缓缓出声,“好,这事我知道了,大公子那边的动向,你们要时刻注意。”
“好的,公子。”黑衣暗卫恭声领命。
“等一下!”
就在暗卫欲转身离开之际,谢韫出声叫停了他的脚步。
“……此外夫人的娘家顾府,还有宣州孟家,都派人盯着些,若出了什么要事,也要及时来报。”
听着身后走而复返的动静,谢韫稍顿了下,而后沉声吩咐。
“是!”x
八月里的华京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
绸缎庄里,穿着一身淡蓝衫裙的宋清栀,她站在货架跟前,仔细端详着货架上的一匹匹绸缎。
“姑娘,这些可都是顶顶好的绸缎了,不论是颜色,还是质量,价格……你若出了店肆,就再寻不着这样好的货品了。”
宋清栀一面细细打量绸缎,一面听着店主对自家货品的称颂,身边人好听的话说了有一大箩筐,宋清栀却没将这些放在心上。
下个月,她就要与裴郎成亲了,按理说,她这时就该待在闺阁中,耐心绣缝自个儿的大婚喜服。
只是,伯父伯母都因担心她身子不好,怕她做不来这种劳心劳力是活儿,就对外请了专门的绣娘替她缝绣。
她这才有了这空闲的功夫,和侍女芸芸来到了这京城的街面上。
方才经过绸缎铺子时,她也不知怎得就停下了脚步,本不该进来的。
差不多就是一年多前,她鼓足了勇气,想要为裴郎量裁他着衣的尺寸,却被他轻言婉拒。
就在那不久之后,裴玠更是离开了河间府,去往了江南之地。
那会儿,她后悔不已,心中甚至想过日后再不要为他拿起针线。
只是,宋清栀心中到底还是有些遗憾,那时她才来裴府不久,对裴玠的身材尺寸还不算熟悉,而如今,她时常都能见着他人。
便是没有他衣衫的尺寸,宋清栀也能为他做上一件外衫了。
她站在绸缎庄中,目光从那一排排的货架上扫过,每一匹绸缎都好,但没寻出一样能让她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宋姑娘。”
一道带着几分惊讶的声音从宋清栀身后传来,听到这话,她下意识站定身子,缓缓回过了身。
江嘉宁的话还在继续,“我们还真是有缘呢,没想到今日竟在这儿遇着了你。”
“你也是过来买绸缎的吗?”
……
凉州街面上,热意灼灼。
“夫人,这地段在凉州街上,可是顶顶好了!”
身形微胖的牙人,他亦步亦趋跟在顾晚吟身后,满脸堆笑,姿态殷勤的替她推开商铺的大门,见她跨过门槛,牙人紧接着同她介绍道,“夫人您看,这一间就是我按着您的要求找来的。”
“哦?是吗?”
顾晚吟缓步走近铺面里,眸光流转,四下打量,“我瞧着,地也没多大啊~”
听着这微微拉长的语调,牙人赔着笑,赶忙解释道,“夫人要做的是粮食生意,货物大多都是要搁在仓库之中,这间门面虽不大,但胜在地处于凉州城人流密集之地,而且后院里有个很大很宽敞的仓库。”
“有多宽敞呢?”顾晚吟目光继续打量着四周,听了牙人的话后,她语气颇为随意的问道。
“说多了怕您不信,仓库就在后院,离前面铺面脚程不远,夫人要不一同去瞧看一眼。”
乘车行驶路上,车厢之中,穿着殷红衫裙的女子闭着眼眸,轻倚在车壁上,侧畔侍女的绿屏动作轻柔为夫人揉捏腿脚。
“夫人,这种事儿,你为何要亲自走一趟呢?交代给下面的人去办不就得了。”这大半日下来,便是她一个婢女都觉得疲累。
“既打算要行商,我自是要将此事妥善办好,大表哥手中有那么多能人可用,可他时常也要亲查亲看,更何况是我呢?”
绿屏边轻捶着夫人的腿,边思索着她方才的话,稍顿须臾后,她轻点了点头低声喃喃道,“夫人说的也是。”
其实也不只如此,顾晚吟亲自过来查看店址,一方面是为了生意经营,另一方面,是因她不想将自己困侑于小院之中。
那日之后,谢韫一连数日都未归来,顾晚吟不知他遇着了什么,但谢韫受伤此事,一直都在她心中压着。
可顾晚吟也清楚,她这边再是担心也无有意义,索性,她就将心思都投入于生意经营中。
就在这同一时刻,凉州城外的一处密室中。
土墙边支起的两架火把,橙红色的火苗在幽暗里摇曳挣扎,但还是抵挡不住那浓稠如墨般的幽暗与漆黑,从四面涌来。
幽寂之中,自内而外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鞭笞声响,夹杂着的,还有被打之人的低低闷哼哀嚎。
端坐于圈椅上的谢韫,他扶着椅把的手,轻轻抬起,正在施刑的下属心领神会,随即停下了手中动作。
幽暗火光之下,被粗重铁链锁困于木架上的俘虏,他衣衫破碎,裸露的一身皮肉上,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犹如盘旋的恶蟒。
“为了那点儿蝇头小利,就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赔进去,当真值得吗?”
话说到此处,谢韫微微一顿,他上前几步,语调轻轻拉长道,“人有时候,真的不能活得太过死板了,若有生路可选,为何非要偏偏走黄泉路呢?你如今只是热血上头,才会如此行为,你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我的提议……”
被粗重铁链困着的俘虏,他低垂着脑袋,凌乱如枯草般的发丝遮住他大半脸颊,他身上还未干涸的血迹,蜿蜒曲折爬满全身,而他由始至终都紧闭双唇,不发一言。
谢韫负手而立,微微仰头,他一身玄袍融入这密室的黑暗,唯有那张冷峻面庞在明暗交错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狭长双眸微微眯起,紧盯着眼前这人。
“你……你会如此说,不过是因我还未招认,于你而言还有用罢了,像你们这样的人……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困于铁链下被鞭笞许久都沉默不语的俘虏,不知怎的,他骤然开了口。
听到这话,谢韫薄唇轻勾,倏地发出了一声耐人寻味的轻笑。
“为何不信呢?”
“莫不是是你曾经遇上过这种事,又或者这些都是那些人告诉你的……”
谢韫抛出心中疑惑,试图引诱着对方说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只是,俘虏没能支撑多久,体肤承受的刑罚终让他痛昏了过去。
“公子,还要继续吗?”在一旁值守的下属见了,他余光轻瞥了眼谢韫的袖角,随后口吻试探着问道。
“不用了。”稍顿片刻后,谢韫沉声说道。
回到小院时暮色已深,几朵山茶花藏在密叶下暗暗绽放。
这一日,顾晚吟都在忙碌奔波的路上,花了一上午的功夫,她确定下了店址,午后,她又跑了城内数家售卖粮食的店肆,观察他们所售卖粮食的种类,质量,还有各种粮食的价位。
粮价并非会一直保持不变,它会因各种原因发生变化,或是时节,或是气候,亦或一些旁的缘故。
从前,她听外祖母提起过,只是那会儿都是理论上的东西。
而如今,她要着手经营粮食生意,她自然要将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
“看什么呢?”谢韫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骤然唤醒,顾晚吟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看那山茶失神良久。
“是什么好看的,让你看得这般忘我!”立于阶前,嗓音微哑的青年又接着说道。
谢韫从小院中走出,四周仆人见了,皆恭敬的行了行礼。
听了话,谢韫点了点头,随后递给了他们一个目光,几人纷纷退了下去。
幽静台阶前,唯余两人身影映在斜畔墙间。
听着他略带打趣的声音,顾晚吟微微仰头看向眼前几日未归的人,看他侧眸瞥向一旁的山茶花,此时此刻,很奇怪……她心中竟生出来了几分说不清楚的惦念。
橘红色的晚霞晕染了半边天际,夏日傍晚的微风顽皮拂过她的青丝和指尖,顾晚吟没有回话,她就看着谢韫提步从阶前一步步走近。
他玄色袍袖在微风里轻轻起伏,走的近了,他身上浅浅淡淡的檀木香,萦绕在顾晚吟鼻尖。
“你真一点没变,还是这样喜欢山茶花!”
“还?”
听了这话,顾晚吟不由疑惑出声。
听了这话,谢韫唇角微挑,道,“是啊!你难道不记得了,之前在河间府,那朵山茶花是谁为你你摘下的。”
提起河间府韩府,顾晚吟才终于想起了此事。
“想起此事了……”
谢韫原本还想再逗逗她,只看她神色间浮出的几许疲倦,谢韫慢慢住了口,轻声问道,“今日累着了?”
“嗯。”
顾晚吟想回答不累,可不知怎得,口中却是道明了实话。
“先回厢房歇会儿吧。”
谢韫说着,他牵过身边少女纤细葱白的手,俩人一道朝厢房方向走去。
不过,顾晚吟方登上台阶,走在她身边的青年,却是单臂轻抬,将她搂抱在了怀中。
“你……你放我下来。”被搂在臂弯上的顾晚吟,她打量了眼四下,随后压低了声道x。
话音落下之际,谢韫看怀里人她从脖颈间一点点弥漫上来的红霞,他不仅没有将人放下,反而将手臂稍稍收紧,他俯身在她耳畔边,悄声轻笑道,“怕甚,我又不会在外面做些什么。”
顾晚吟原本因谢韫的举止,就有些羞于见人,可在听了身边人的话后,顾晚吟更是说不出的脸热。
这还在小院门口呢,何况还是白日里,他……他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见顾晚吟别开双眸,谢韫喉间发出轻轻一笑,“哎呀,这般好看的小娘子,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惹了她不开心。”
听了这话,顾晚吟紧咬了咬樱唇,有些懒得理他。
“好啦,不招你了,累了一日,抱你这么一段路,没什么的,别放在心上。”谢韫说着,就搂着怀里女子转身向小院中走去。
顾晚吟听后,心中的气恼不知觉间消散,只是他还是做不到似身边人这般肆意,她转过头,乖顺将小脸都埋在他的胸膛间。
仿佛府里人瞧不见她的脸,此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般。
跨过门槛,谢韫从后轻轻扣上隔门,越过山水屏风,俩人回了内室。
雕花隔窗微微支开,落日余晖透过窗棂,静静洒落进屋里,谢韫高大的身形将那光掩去大半,他缓缓将怀中人放了下来。
“其实,我自个儿走回来也没事,再累就这么一小截,何况……我也没那么累。”静谧的室内,顾晚吟指尖轻攥着袖角,声音轻柔道。
谢韫闻言,他唇角轻衔起一抹坏笑,语调刻意拖长了些道,“这一整日都在外面做事,你当真……不累?”
听着这意味深长的语调,顾晚吟轻抿了抿樱唇,侧身错开了与谢韫的对视。
“我……”
她话音还未落下,就被谢韫的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握着她的腰身,带她转了个圈,将她后背抵在窗台前。
晚风习习,空气里山茶花香气馥郁。
顾晚吟背靠着窗台,她抬眼端详着眼前之人,谢韫略带薄茧的手掌从她面颊上轻轻抚过,只在经她唇侧之际,他修长手指才稍做几分停留。
此时此景,顾晚吟轻垂下眼帘,眸光流转间,她骤然记起这几日心中挂念之事,她素手拉开谢韫的手掌,口吻微带仓促道,“你伤怎样了?”
听了这话,谢韫薄唇微抿,他俯身目光定定的看着她道,“这么担心我呢?”
“不用怕,就是和上司外出办事时,手臂不小心被划破了,流了些血……几日前的事了,早好了。”迎着顾晚吟担忧的目光,谢韫话说的十分轻快,好似此次受伤就芝麻大的事儿般。
若非顾晚吟知道谢韫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当真要被他的话给骗过去了。
只是,顾晚吟也很清楚自个儿的本事,谢韫想要做的事,不是她能协助,也不是她能阻止的。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整个京城,被一场瓢泼似的大雨笼罩其中。
裴府后院中,平日里喜欢和小侍女去荡秋千的裴可儿,今日被姨娘拘束在了室内。
“姨娘,可儿不跑出去,就和秀儿姐姐在廊下玩,好不好?”粉娇玉嫩的小女娃牵着年轻妇人的手指,轻晃着求道。
隔着雨幕,柳姨娘看着府中下人引着位郎中入内,她静了半晌,素手抬起轻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语气温和的拒了她的恳求,“今日不行,你宋姐姐病了……你今日呢,就乖乖的待在屋子里,别出去玩闹了。”
“宋姐姐又病了?”裴可儿语气惊诧,她年岁小,但记性颇好。
印象之中,从宋姐姐来了家里后,她已经病过好几场了,而且每回一病,姨娘就拘束着她,不再让她随心所欲的玩。
听了姨娘的话后,裴可小大人似的轻叹了口气,而后低低的应了声好。
府邸的另一边,宋清栀面色憔悴的平躺在床榻上,此时正是暑热难当的八月天,宋清栀的心境,却冷如凛冽的寒冬日。
侍女芸芸在一旁替她盖上薄毯,抬眸时,不经意间瞧到姑娘眼角处流下的眼泪,看着姑娘伤心的模样,芸芸的心也跟着一痛。
雕花隔门外,郎中正和许夫人低声细谈。
芸芸侧身看了眼隔门的方向,随后收回目光,她柔声安抚着自家姑娘,“夫人还有老爷都很疼爱姑娘……姑娘,你别担心。”
宋清栀闭着眼,沉默不语。
芸芸在她身边守了会儿,直到听到许氏的轻唤,她才抬步离开室内。
屋外,雨珠“噼里啪啦”的砸落在窗上,芸芸的脚步声走远后,躺在床榻上的宋清栀缓缓睁开了双眸。
她目光失神的看着隔窗外的落雨,神情颇为迷惘。
再过不久,就是裴玠和她的成亲之日了,宋清栀虽时常生病,但她对自己的身子向来了解,她往常都只会在春日时节出现问题。
但眼下,马上就要入秋。
已经这个时节了,她为何就突然病了呢?
少女紧紧攥着薄毯的一角,指尖因着用力都有些微微泛白,可宋清栀心里的憋闷和愁绪,却还是得不到分毫排遣。
门外郎中和许氏细说了宋清栀病中需要注意的要点,和这几日所要煎煮的药后,郎中就在府中下人的陪同下,离开了府邸。
裴府所在胡同的必经之处,一辆翠盖车马静静停在巷落之中。
隔着车帘缝隙,江嘉宁打量着从裴府走出的行医郎中,也不知她此时是想起什么欢喜之事,车帘将垂下之际,却见她唇边勾起的冷冷一笑。
“就凭她的出身,也想嫁入裴府!”
江嘉宁说着,她垂眸端详了眼自己新做的指甲,而后又语气略带疑惑着问道,“紫苏你说,这世上为何总是有人……如此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呢?”
……
凉州城的这边,那日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里,谢韫几乎每晚上都会回来小院,只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他歇在了外面。
转眼之间,时间就到了九月——
作者有话说:写文确实是一门技术活,于我而言,只能慢慢积累,慢慢进步了。[捂脸笑哭][比心][比心]
第175章
这一日,谢韫因着休沐,罕见于白日里留在了小院。
夜里俩人都闹腾到很晚,谢韫没受到丝毫影响,他早早就起身,还在外面庭院中打了会儿拳。
顾晚吟酸涩着身子起来时,谢韫恰打好了拳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醒了。”男人越过屏风,刚好瞥到顾晚吟方才起身的动作,“昨夜里睡得晚,你要不要再多睡会儿?”
顾晚吟闻言,她轻摇了摇头,谢韫今日或许无事可做,但她手边还有一些事需要去解决和处理。
如今九月的天,晨起时,带着淡淡的凉意,可也不冷,顾晚吟伸手从床榻一旁捻起一件雪青色的外衫,简单着于身上。
谢韫就静静坐在窗前的圈椅上,边颇为耐心的等待,边目光看着窗外日光投射进来的几缕斑驳光影。
俩人的话语不多,厢房之中安安静静,唯有顾晚吟穿衣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不知是不是气氛太过舒服,就在这不知不觉间,谢韫竟倏地生出几分困倦。
他在这困倦中,紧握了握自己的手掌,顾晚吟也是在这个时候缓步行至铜镜前。
“许久没有帮你梳发了,今日就由为夫来代劳吧。”
紫檀木梳才拿到手上,听了这话,顾晚吟抬眸看了眼铜镜中的青年,她稍思了片刻,而后就纤手轻抬,便将指尖拿着的紫檀木梳交予给了对方。
谢韫含笑接过顾晚吟递来的木梳,而后,他执拿着紫檀木梳,顺着她的发根,一下一下动作轻柔的梳着。
透过铜镜,顾晚吟细细端详着身边人的举止,和他在一起相处的时日越长,她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和熟悉了他。
可慢慢的,顾晚吟并不这样觉得了,过去她所谓的那些了解,不过就是隔雾观山。
思及此处,顾晚吟缓缓垂下了眼眸,只是视线从抽屉缝隙轻轻扫过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事。
顾晚吟伸手轻轻拉开梳妆抽屉,只一眼就看到了折叠好的手帕搁在其中。
“你在看什么呢?”
注意到身前人视线的转移,谢韫梳发的动作微顿,他薄唇轻抿,俯身在她耳畔声线微哑道。
“阿宁这小丫头,给我们绣的帕子。”
顾晚吟说着,将拿在手上的帕子轻轻展开,她又端详了眼帕子上的绣样,唇角微扬道,“好些时日前的事了,我差点儿就给忘了。”
“你瞧,她x绣的这两朵小花,是不是还挺像模像样的。”
听了这话,谢韫蓦然想起自己曾经得到的那个香囊,他唇角不由轻勾道,“小小年纪,绣成这样,是挺不错了。”
就在顾晚吟想回话之际,侍女绿屏从门外疾步走了进来。
“公子,青雀在外有事通告。”顾晚吟看着镜中的绿屏微微屈身禀告,顾晚吟轻轻侧过脸颊,抬眸看了身边人一眼。
“有急事,你就先去忙吧,头发何时都能替我梳。”顾晚吟温声示意。
“好,这回就听你的。”
谢韫抿唇一笑,随后松开手中温软的乌发,“本还想和你多说会儿话的……生意上的事儿,慢慢来,别累着了自己。”
“我知道,我就是在商贾之家长大,我哪可能不清楚呢。”
谢韫闻言,没再多说什么,想我廊下正在侯着的青雀,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端坐在圆凳上的顾晚吟,她目光跟着转过去,隔着雕花隔窗,也不知青雀在汇报什么。
几只鸟雀沿着院落檐下飞过,日光透过推开的窗洒落进屋子里来。
厢房内,静谧悠然。
而一墙之隔的雕花门外,谢韫已不复方才温和轻柔的模样。
看着主子从厢房里走出,青雀赶忙上前几步行至于他身边。
“怎么了?”
瞧着身边人疾步而至的动作,谢韫言简意赅的问道。
“回主子,那批流入到榷场的武器,我们人寻到了。”听了问话,青雀即刻回禀。
“不是已经被转移走了吗?”不久前,黄莺过来禀告过此事。
“这是属下方才从信鸽身上获取的信条,公子请看。”青雀轻摊开掌心,就将手中的信条呈交了上去。
谢韫抬手接过,而后他轻轻将信纸展开,小小纸条上的内容一览无余。
“公子,咱们不将那些武器收缴吗?”身为主子的暗卫,他很清楚主子眼下也很缺银子,若是将那批武器收缴,能替主子省下不少银钱。
听了这话,谢韫轻笑道,“你如今也是有本事了!”
谢韫这话说的温和,青雀听后却是身子猛的一僵,脊背隐隐发凉……方才,他越界了。
“武器是很重要,但是买这些武器的行踪更为重要,叫宥南好生跟着。”谢韫话至于此,也没再和他多说什么。
得了命令,青雀恭声应道。
主子冷淡的态度,令他稍稍放下心来。
庭院乍起的微风,吹过檐外的枝叶轻轻摇曳。
谢韫做过安排后,他在廊下站了许久,隔着窗棂,顾晚吟看他负身而立的颀长身影。
她只短短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顾晚吟端坐于圈椅上,一边执瓷勺喝着米粥,一边细听绿屏汇报凉州附近的粮价盐价。
待她再将目光转过窗外时,那道站在檐下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顾晚吟轻轻搁下手中的瓷勺,屏风外伺候的侍女听了这瓷轻微碰撞声,她随即进来给夫人递上巾帕。
在夫人细致擦拭指尖和手心时,她利落的将用过的瓷碗放置于红漆托盘上,再接过夫人手中的巾帕,而后轻轻屈身,从厢房中轻轻退了出去。
听了绿屏的汇报后,顾晚吟轻轻点了点头。
“夫人,咱们是要做粮食生意,为何还要知晓各州盐价?”绿屏合上手中的账册,有些不解。
“前些日子逛凉州铺子时,突然觉着盐价有些不太合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说起这些,绿屏也不懂,顾晚吟很快换了话题道,“阿宁最近如何了?”
“她挺好的,和秦师傅学习女红学的可认真了,就是偶尔会想她的哥哥。”
“她哥哥被安排了任务,该是过些时日就会回来了,让她不用担心。”听了这话,顾晚吟轻声回道。
“倒是……之前我就想着送些什么给阿宁那丫头,只是近来事务太过繁多,我一下就给忙忘了,绿屏你说,我送些什么给她比较合适呢?”
“她这个年岁,那街头上做的糖人,图案好看的拨浪鼓,纸鸢这些,这小孩子们喜欢的,她定然都喜欢。”绿屏说话间,她将手中合上的账册轻手放回在桌案上。
绿屏眼眸轻轻抬起之际,只捕捉到眼前人眉眼间的一瞬笑意,而后,便见夫人好似陷于了沉思中般,听她低声呢喃道,“是啊,孩子们都喜欢这些。”
她话说的很轻很轻,轻柔的仿佛只她一人能听清。
就在同一时刻,凉州街道的一间粮铺中。
前堂中,伙计们熟练的手持斗笠和木斗,给客人们称量米面,还有些伙计忙从后面仓库中背出粮食,补足售出的空位。
“哎,您慢走嘞!”伙计们累的额上浸汗,但脸上仍旧带笑,口中不时地招呼道。
“打听清了吗?真也是做粮食生意的?”内室之中,端坐于案前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宝蓝底杭绸直裰,看着推帘而进的掌柜,随后淡声问道。
这男子姓乔,是凉州城内售卖粮食的富商,他家经营的粮食铺子在凉州城规模最大。
同孟家一样,都是当地出名的富商。
不过,和孟家又有些不同,孟家是经过一代代的努力和积累,才有了现如今的财富。
而乔家却是在这一二十年,骤然兴盛起来。
“回主子,那新开一家确实要做粮食买卖。”听了话,掌柜恭声说道。
“新来的这位,什么背景?”乔搁下手中的账本,接着又问道。
“店主姓顾,是从江南那边过来的……新来的这位,主子您不用太过担心。”掌柜听了话,赶忙回道。
一边伺候的侍女极有眼色,见乔放下手边上的事,她紧跟着就给他添上热茶。
“这话怎么说?”乔端起桌案上的茶盏,饮了几口后,他手握着茶盏抬眼问道。
“这位新老板是名年轻妇人,姓顾。主子你说,这世上哪儿有妇人做生意的,不是玩闹吗?”
“是个妇人?”乔将这话低低的重复了一遍,而后神色间似有不信的问道,“你没查错,怎么可能会是个妇人呢?她当家的呢?”
听着东家接二连三发出的疑问,掌柜的恭声连忙替他解惑。
“东家,确实是个妇人,这些下面人不会出错的。她当家的,不知哪儿来的关系,在府衙里混了个差役。”
“生意上的事儿都由顾氏负责,她当家的不管这些。”
乔听后,不由讥诮了声道,“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男人,房里人都要在外头抛头露脸经营生意了,他也不好好管管。”
听闻掌柜说同行新东家是个妇人后,乔随即没那么放在心上了。
只是他还记得父亲生平时的交代,乔沉默片刻之后,接着又道,“要想租恁下那几间大铺子,后面还要招纳跑堂,大批量购买粮食,没有足够的银钱肯定不成……可还有什么更多的消息?”
“俩人的背景是查不出什么了,不过他们近些日子的行踪倒是知道一些,那顾氏前些时候,逛遍了凉州城内的粮食店肆,想必是想了解一下咱们这边的粮价。”
“这也就是说……顾氏也来过咱们铺子了。”乔缓缓搁下手中的茶盏,随后问道。
“是。”管家轻声应道。
“你觉得她这人如何?”
“很年轻,瞧着和她当家的成婚还不久,说话时带着些南边的口音……”掌柜稍想了下,而后认真回道。
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又紧赶着补充了一句道,“小的方才记起一事,其实主子您也见过这对夫妻。”
在乔面上露出茫然之际,管家缓声说道,“有日傍晚,主子去荷塘散步……站在凉亭下时,见到的那一对男女。”
“原来是他们……”
听掌柜的这么一提醒,乔骤然回想起当时在凉亭下瞥到的一幕。
那新东家确实是很年轻,她这样的年岁来经商,大概也就是拿着家里的银钱,出来玩闹一场,体验上一次经商的感觉。
只是,她哪儿能知道,想要将生意做好,可并非是什么轻易之事。
……
在顾晚吟将心思都投放于生意经营之时,京城这边,裴府再次因为宋清栀的病将这场婚宴进行了延期。
京城的圈子也就那么大,不少收到请柬的人,听闻了这一消息后,面上都客气包容的表示理解,可当着人背后时,那真是说什么乱七八糟话的人都有。
不过这些事儿,到底距离凉州千里之外,无论如何,也是传不到顾晚吟的耳边。
日子过得很快,不知觉间,顾晚吟的丰隆粮肆,已经营业半月有余。
檐外旌旗迎风招展,清晨时城里下了会儿小雨,微风徐徐,潮湿的空气里隐约带了些金桂的香气。
雨中桂花香,又是一年秋。
这些x时日,店肆的伙计们,顾晚吟已经派绿屏陆续招齐,伙计们在前堂招呼客人,顾晚吟在柜台后面整理账册。
别瞧这大半月来,客人来往不绝,看着生意好像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事实上,为了招揽更多的客人,开业前几日里,粮肆里大多类粮,顾晚吟都给了客人最优价。
所以前前后后,他们这些人尽管忙碌了许多时日,可实际上,他们并没赚着什么钱,更甚者,说不得还在赔钱。
生意上会遇上这些,顾晚吟心里早做好了准备,所以面对这个结果,她并没多少伤心与气馁。
毕竟才营业没有多少时日,前期顾晚吟又投入那么多的本金,是盈是亏,她眼下也无法确定。
“夫人,生意很重要,可你的身子也很重要。”绿屏手提着红漆食盒,她卷帘而进时,就看端坐着的夫人细细整理着案上账册。
这专心致志的画面,真是像极了孟大公子。
“绿屏来了啊,一天时间过得真快,这又到中午了啊!”听了话,顾晚吟缓缓搁下手中账册,她转过目光,看了眼窗外景致,随后收回视线。
想起不久前从伙计口中听来的消息,顾晚吟心中轻叹,想要将生意做好,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是啊,夫人,该到用膳的时候了,生意上即便再忙,也不能耽搁了用膳。”绿屏说着,便将红漆食盒中的瓷盘,一一的端了出来。
看着身边人的催促动作,顾晚吟微微一笑道,“绿屏说的是,生意哪儿有自个儿身子重要。”
似想起什么,顾晚吟合上手中账册,缓声问道,“前堂那些伙计们,他们都如何吃的,你可知道?”
“……他们大多都是从家带了干粮过来。”绿屏将瓷盘搁置整齐,而后轻声说道,“夫人问起这些做什么?”
“咱们也知道身子很重要,那些伙计也是啊,如今刚入秋,可能没什么,再过些时日天就要冷下来了,再吃那些干粮,别到时候把身子给弄坏了。”
“夫人要考虑的事那么多,竟连这些个,都能注意到。”
“约莫是才来上工不久,东家又是女子,所以才不好在我跟前提起吧。”听了绿屏的话,顾晚吟想了想,而后道。
“确实有这可能。”绿屏点了点头,觉得顾晚吟说得颇有道理。
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她们所想。
凉州地处大楚边境,经济本就十分落后,倒是这儿的物价,却是一直居高不下,尤其是盐粮食一类的生活必用之物。
因而,凉州这边上工的伙计们,很少有包吃的,粮食价高,伙计们的年岁又是正能吃的时候,这哪家做生意的,也不愿做这种亏本之事。
就在同一时刻,粮肆的前堂之中。
“好说好说,您这么光顾丰隆粮肆,到时有什么优惠,就是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呀!”
赵虎赔着笑脸送走这个客人后,粮肆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快午时了,这会儿没什么客人了。
“趁着现在没人,赶紧吃点吧。”旁边的一个伙计,见客人走后,出声劝道。
“你不说,我也打算要吃了。”赵虎说着,从隔间抽屉里拿出粗布包裹,里头装着老娘给他准备的几个大饼。
他手掌在粗布衣衫上搓了搓,然后就拿了两个饼出来,他身形生得高壮,就是走路时,腿脚有点瘸。
方才同他说话的伙计,叫周为,这会儿凑到他身边来,悄声道,“听说了没,北兴粮肆,把粮价降低了,怪不得咱们这这几日生意都少了不少呢!”
“真是晦气,之前东家没来时,怎么不降价,见不得咱们丰隆好,就把价格掉下来,北兴这做法实在太难看!”
周为因为年岁小,正是话多爱热闹的时候,得了这粮肆的活计,他是真心欢喜和客人们交际,干起事来一身劲头。
赵虎则是为了生计,他岁数不算年轻了,之前在战场上打仗伤了腿脚,一直寻不到什么事做,丰隆粮肆这儿,他也是碰碰运气,没想到他们这边没嫌弃他的瘸腿,让他得了这份工。
他心里是感恩的,自然很想东家能将粮肆生意做好。
“是啊,北兴粮肆这做法确实很难看。”
赵虎很认同周为的看法,只是他这个岁数,这种事见得多了,就没周为这般气恼了。
府衙中。
因为前段时间得了副将的眼,谢韫这些时日,一直都跟在他身边办事。
毕竟职务隶属于兵部,关于大楚和北狄两边的情势,夏政了解和接触到的,自然要和别的部门有所不同。
这一日,谢韫依旧跟随在李光左右,协同他在凉州城外巡检地形,以期将辇图改制的更为细致,除他外,还有一人是李光近身侍卫,唤为冷石。
傍晚时归来的路上,几人站在半山腰上,就瞧着从远处官道上,有一身着官服的衙役,策马疾驰奔进城内。
这种画面,在凉州其实并不罕见,一行几人只瞥了一眼,并未多看。
只有谢韫,他在这一瞬莫名想起,半月前榷场那边传来的密信。
仔细一算,半个月已经过去了,但那边却迟迟还未有消息传来。
近十年来的细细筹谋和布局,谢韫的耐性和定力早已在这些年里养的足够。
“谢韫,还在看呢,那真没什么好看的,每个月,都会有信使……就是走个过场而已,别放在心上。”见身边人目光一直看向那边,冷石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缓声说道。
听了这话,谢韫收回视线,轻笑道,“你想多了,我就是看看远方景致,顺便让脑子放空会儿。”
“嗯,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我想多了。”
还是和往日一样,差不多到了时辰,他们就一路返回凉州城内。
乘坐马车途经城门口时,隔着车帘缝隙,谢韫眼尖的注意到几个官差神色上的凝重。
此刻夕阳西下,落日橘色光影铺撒在凉州这片古旧的城墙上,谢韫轻抿了抿薄唇,不动声色间转过了目光。
回到府衙,谢韫才从李光身边离开,他就听到身后有人脚步仓促的赶了过来。
拐过廊柱,谢韫静静止住脚步,密叶遮挡下,他看到一年轻衙役凑近在冷石耳边,悄声说着什么。
衙役的声音放的很低,谢韫什么都没听到,而听了消息的冷石,他整个人当场微愣了下,不过很快,冷石就调整好了情绪,当即就朝李光所在方向走去。
亦是和方才一样,冷石抬眼四下打量了下,而后压低嗓音,小声禀告给了上司李光。
听了消息的李光,神色间同样有了变化,紧接着,李光二人便立刻朝议事厅方向赶去。
看着这一幕,谢韫袖中手掌微握,眸底神色晦暗不明。
第176章
临近戌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
谢韫回到小院时,檐下的几盏灯笼已高挂起,晚风轻拂,灯笼在夜色之中微晃。
俩侍女从廊下经过,见到谢韫,皆微微屈身,恭敬轻唤了声公子。
谢韫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往厢房方向走去,远远的,他就听到算珠拨动的叮铃声响。
行至厢房外,谢韫透过支开的雕花隔窗,凝到案前端坐着的那道娉婷身影。
烛火昏黄,顾晚吟的心思都搁在了手边的账册上,丝毫没有注意到立于窗外的他。
“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推门而进后,谢韫语带关心道,“我瞧你那眉心,都能夹死只苍蝇了。”
“是生意上的一些事。”听了动静,顾晚吟就站起了身来。
“没事,我自己来。”看顾晚吟想如平日一样起身,谢韫轻轻抬手,示意不用。
“你那生意上,需要帮助吗?”谢韫大手缓缓解开身上的披风,嗓音微哑的问道。
“不用,生意起步阶段遇见些事很正常,虽然让人挺苦恼的,但我还是想凭借自己的本事解决……若后面实在不好了,我到时便来请教下你。”听了谢韫的话后,顾晚吟朱唇轻抿。
“好,都听你的。”墨色披风搭在屏风上,谢韫转身行至她的身边,温声说道。
谢韫一靠近,顾晚吟就从他身上嗅到一股淡淡的草木味。
她睨了谢韫一眼,语带疑惑,“你又去城外了?”
“你狗鼻子呢,这都能让你闻出来!”谢韫俯身,长指微屈从她鼻尖上轻轻勾过。
“谢三,你怎么总喜欢玩这一招?”对于眼前人时而沉稳,时而幼稚的行事作风,顾晚吟心中深感无奈。
“不好玩吗?”
见她朱唇紧抿,一双杏眸定定的瞪着他的模样,谢韫便觉着十分x有趣,同样也只有这个时候,顾晚吟才能放下心事,肆意和他“打闹”一场。
雕花窗外,细雨蒙蒙,灯笼摇曳的小院墙边,红色山茶花在雨中默默绽放。
厢房里面,纠缠在一处的两道身影,昏黄烛火下,两人身影映于一侧的窗纱之上。
待这间事了,坐在圈椅上谢韫,他一手紧搂着怀中之人,一手将被他半毁了的裙衫搭回顾晚吟的身上。
脸颊埋在他颈间的晚吟,喘息徐徐,她似如雕花窗外雨幕中的花枝,沾了雨水后在枝头上轻颤。
怕她受了凉,谢韫抬手将不远处屏风上的墨色披风扯下,随手覆在了顾晚吟的身上,将怀中之人遮得严严实实。
“备水。”
随后,谢韫对外提声吩咐。
门外值守的侍女,在听了从厢房内传出的声音后,很快手脚麻利的将浴间里的热水备好。
待室内静谧下来,谢韫手臂搂抱着怀中人起身,一步一步行至净房之中。
这晚,顾晚吟身子受着了累,很早就熟睡了过去。
谢韫心里存着些事儿,他原以为自己今夜很难入睡,可在她的身边躺着,轻嗅着从她身上散出的淡淡香味,困意上涌,就在不知觉间,他很快就睡着了。
……
与此同时的京城,顾府。
霞月院中,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侍女们都在院中站成一排,目光低垂,寂静无语。
西厢房中,气氛颇为压抑凝重。
“顾嫣她……她要做的这等丑事,你可知晓?”沉默许久,顾瞻出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他虽已是极为克制了,但还是能听出他嗓音之中的颤抖。
“老爷,你是不是错怪嫣儿了,嫣儿她从小就乖巧,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呢?”苏寻月没有直接回答顾瞻的问题,而是转了话题说道。
“错怪?你说我是错怪?”此刻,顾瞻心里是一肚子的火,可在听了身边人的话后,他竟忍不住的轻笑了起来。
“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查吗?”正是因为他暗中查过之后,所以才会这样的生气。
顾嫣这个小女儿,是在他跟前看着长大的,老太太寿宴上遭遇了那种事,确实很倒霉。
不管是为了家族声誉,还是为着旁的什么,这等事情自然不能让外人知晓。
一个女儿家,遇上这种事会觉得委屈,顾瞻知道这很正常。
可是,他对嫣儿这个小女儿已是足够的偏爱。
在这一瞬,不知为何,顾瞻竟莫名想起那夜书房之中,他和大女儿顾晚吟相互对峙的一幕……
出了这种事,嫣儿这一生算是毁了,便是因为知道她在此事上受了委屈,顾瞻便只能在别的事上补偿于她。
不会短她吃穿,不会随意将她随手抛却,就这样安安分分的,度过一生不好吗?
她,究竟为何会生出这种心思来呢?
“你查了?”听了这话,苏寻月面上一僵,她随即压低了声道,从来都是冷静的人,她这会儿显然是急了。
“那还有旁人知晓了此事?”微愣了须臾后,苏寻月忙出声问道。
一想起此事,顾瞻就满口苦涩,心口亦是堵的厉害,他语气颇为冷厉道,“在我之前,就已经有人知道了。”
他说罢,就将藏在袖中的那张卷纸拿出,面无表情的放置在了桌案之上。
苏寻月见了,素手微抬,就将卷纸拿到手上。
顾瞻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内不由苦叹,这老天,怎就让他顾瞻遇上了这种事!
他那几个兄弟,这一生都是顺顺遂遂,到了他这儿,结果就给他出这般大的难题。
“……写这些内容的人,纯属就是胡编乱造,嫣儿她再乖巧不过了,怎会如她写的这样,那人心里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苏寻月一看完卷纸上的内容,随即就将手中的卷纸撕了个粉碎。
“这封信,老爷是从何处得来的?”蓦然间,苏寻月想起极为重要的一事,她当即开口问道。
“你觉得……寄信的人是傻子吗?”
苏寻月闻言,双腿好似失去所有力气,她手扶着椅把慢慢地坐了下来。
“这,这可该怎么办?”
苏寻月扶着黑漆椅把的手微微颤抖,她目光失神的看着地面上的碎纸,担忧而茫然道。
“在这之前,你当真不知道她的这些打算吗?”顾瞻视线从她紧蹙的柳眉上轻轻瞥过,而后面色冷凝的问道。
“我怎会知道……”
苏寻月话还未说完,似是意识到什么,她骤然咽下那些没说完的话,目光移向身前之人,而后听她语气意味深长的问道,“老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清晨雨停了,但地面上还留有湿漉漉的痕迹。
谢韫来上值的途中,他还在为昨夜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他怎就会睡着了呢?
就在经过凉州古旧街道,快到府衙时,一道身着青布衣衫的熟悉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瞧着那人,沉入思绪中的谢韫刹那间回过神来,他步伐渐渐放慢,眼眸轻敛。
待他再抬起眼帘时,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谢韫继续朝着原本的路径向前走去,待到了方才那人所站位置时,他的视线似不经意间从旁侧的石墙上稍稍瞥看了眼,随后,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刚到府衙门口,就见一小吏肃声吩咐杂役四处打扫。
“平日里马马虎虎应付一下也就算了……但今日,大堂,后院,还有台阶,都要仔仔细细打扫干净,你们都记住了没?”
听了安排,穿着粗布褐衫的杂役们皆恭顺应好。
“这是?”
一进府衙门口,谢韫就看见从廊下走来的冷石,他目含疑惑的朝他问道。
“府衙刚接着了个消息,甘州那边的姚将军要来咱们凉州,大概就是这俩日。”听了问话,冷石淡声回道。
“姚将军……他不是谢世子麾下,戍守于甘州的吗?怎会到咱们凉州来呢?”谢韫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这谁能知晓呢?”
“说不得,是因为在甘州待不下去了,所以才来到咱们凉州的呢。”想起这些年来定北军的作为,冷石语气冷冷的补充了一句道。
“冷兄,这话怎么说,愿听其详。”听了这话,谢韫眉梢轻轻一挑,而后只见他拱手问询道。
“你才入府衙不久,你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以前的定北军,抵御西狄,镇守边境,如是大楚百姓们守护神般的存在。”
“但二十多年前,定北军从一场战役中大败,谢家几位将军都战死沙场……在那之后,定北军便是一年不如一年,将印后由谢世子掌管,但他长居皇城,如何能管理的好麾下将领。”提起这些,冷石好似是被打开了话夹一样,真是说不完的话。
“那和姚将军来咱们这儿有什么联系?”冷石说的这些,谢韫早已清楚。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猜,约莫是和军饷有关。”
“军饷?”
“这些年来,朝廷派发粮响的数额越来越少,待分到当兵的手上之时,根本也就没多少了。”
“军队中有一部分的兵,就因付出与回报相差太多,都不大愿意留下来了。朝廷若再如此……”话说到此处,冷石轻叹了口气截然而止。
身边人的话虽未说完,但谢韫很清楚他话中的意思。
而谢昭,之所以要和江南盐商勾结,就是因为他需要大笔的银钱。
朝廷削减军饷的用度,谢昭也知道此举会损害到军队的利益,因而他才需要许多银钱来笼络和维护住定北军的军心。
可这些,无异于饮鸩止渴,根本不能从本质上解决问题,不过就谢昭而言,这已经是眼下见效最快的方法了。
“可是,地方将领不是只能戍守在当地,不能随意离开的吗?”谢韫似是有些不解,好奇问道。
听了这话,冷石低低的哼笑了一声,道:“自古以来,不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等你在这边待的时日久了,你也就什么都懂了。”
冷石说罢,道了声他接下来还有要事,就从谢韫的身边走开了。
府衙门口,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几个要上值的差役,谢韫在廊下只站了片刻,随后也离开了此处。
府衙接到通知说是这俩日来,果真就在这日傍晚,就收到守城差役的禀告。
“禀告各位大人,姚强姚将军率领的x部众已经到了凉州城外,现下正在十里外安营扎寨。”议事厅中,差役躬身通禀道。
“这姚将军真是……心里一不畅快,就敢如此肆意妄为。”
说话的人正是兵部总兵江城,协副将李光的顶头上司。
“也就是在边境,远离皇城,否则以他这种任意妄为的性子,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事来。”
“可看出这次,他率领了多少部众?”忽然想起什么,江城沉声问道。
“两千左右的人马。”听了话,差役立即回道。
片刻之后,江城大手轻抬道,“这事本官已知晓,你退下罢。”
就在同一时刻,凉州街道。
“老钱,丰隆那边情况如何?”北兴是凉州当地老牌的粮肆了,即便这些时日盈利少上许多,也动摇不了他北兴的根基。
第177章
可是,对新开不久的丰隆粮肆的影响可就大了……
“一个女东家,承受力不比男人,一开始经营时,定然是抱着大赚一笔的心思,如今受到了这样的挫折和打击,还不知道要怎样哭鼻子呢?”
像是事情已如他想象中发展一般,乔悠哉悠哉的忍不住哼起了歌来。
“东家,方才来了个客人,说有军队驻扎在城外!”
乔坐在圈椅上,还没哼上几声,就听跑堂的传来这样的消息,却见他唇边上的笑弧瞬时绷成了一条直线。
北兴粮肆收到这消息不久后,丰隆这边,也同样知晓了此事。
“你说他们来此,会不会对粮肆有什么不善?”客人稀少的空隙,粮肆中伙计们悄悄眉眼示意,偷偷讨论着。
“那些人马三年前好像也来过一回,具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那次不久后,凉州有好几间小粮肆都没继续经营下去了。”
“还能发生什么,无非是被那些打仗当兵的人吸了血呗。”听了这些议论,周为轻轻碰了下赵虎的胳膊,语调微微拉长总结道。
从前,这些事和他们无关,过过嘴瘾也就罢了,如今他们成了粮肆的伙计,没有一个人心里是不担心的。
不都是从上而下的剥削,东家亏了钱,被放了血,下面的雇工伙计们也要跟着倒霉遭殃。
“赵哥,你说是不是?”周为跟在赵虎的身后,压低了声问他。
“干好你的活,咱们管不了那么多。”赵虎说着,就转身去了后面仓库方向。
“赵哥,我陪你一起。”周为也跟着一道去了后院。
“那赵瘸子性子那么闷,你们说,周为这小子怎么老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看着俩人消失的身影,王大柱似是玩笑般说道。
隔门之后,绿屏欲推开隔门的素手,在看懂了夫人眼中的示意后,慢慢放了下来。
“夫人,这王大柱说话也忒难听了些!”一回到后堂,绿屏轻声对着身边人道。
“是挺难听……”顾晚吟坐回到案前圈椅上,重复了遍绿屏的话。
“那你方才?”绿屏说着,给自家夫人沏了杯热茶上来。
“正是做生意的时候,客人来来往往的,当众训人不好,待到晚间歇业时候再论。”
这些时日,夫人的事情就忙碌的了,刚不久前,还在因城外军队驻扎的事情思虑,这会儿,某些伙计还给自家夫人寻事儿,绿屏想起来就生气。
但听了夫人的话后,她平了平自己的情绪,咬唇低声道,“夫人说的是。”
“还有一件更急的事,你先替我去办一下。”顾晚吟目光落在桌案账册上,就在绿屏以为夫人不再开口时,耳畔边却随即传来夫人这一声安排。
前堂喧嚷,后室寂静,雕花隔窗边,穿着碧色衫裙的侍女凑近在夫人跟前,恭敬听她吩咐叮嘱。
天色渐晚,夜幕低垂。
凉州城内,某偏僻巷落的低矮破旧房屋中,一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大娘,就着桌案上昏黄的煤油灯,细细缝着手中的破衣。
“虎子,你这些日在粮肆上值,身子可吃得消不?”儿子寻着了事干,赵氏心里是又高兴又担心。
赵氏还想知道,粮肆之中可有人因为儿子伤腿……而嘲笑和欺辱于他,只是这些话说出来,无异于是再扎儿子的心一遍,赵氏只能心里想着,但没敢当着儿子面说出来。
“娘,你不要担心儿子了,能寻着这个活计对我来说,真是再好不过。”
“这粮肆的东家性子温厚,待下面人十分宽和,只要我们本分将自己手边的事儿办好,偶尔没有客人时,也能任我们歇息放松会儿,不是那等子压榨人的。”
“那你这位东家是好,是好!”
母亲口中称赞着东家,但缝衣的动作却慢了下来,赵虎看母亲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很快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赵虎几大口就将陶碗里的晚膳吃完,他搁下手中的竹筷,语调微扬道,“也不仅是东家好,一起做事的人也都很好,不过大家都自己忙着自己的事,只偶尔聊上那么一两句,就一个叫周为的小子,他性子跳脱话多些,没事时就喜欢同我搭话。”
赵氏听了这话,心情不知觉间也好了起来,“是啊,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哪儿有功夫去干别的,虎啊,这粮肆这么好的活计,你可要好好的干,绝不能偷奸耍滑啊~”
“娘哎,您瞧儿子是这样的人么?”
“是,是,我家虎子不是这样子的人。”听了这话,昏黄烛火下,垂眸缝衣的老大娘笑的开心。
儿子得了这份活计后,外人闲言闲语显然少了许多,虽偶尔还是会听到些难听的话,但如今家里日渐有了收益,日子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思及家里眼下得来的这一切,她心内不由祈祷,希望雇她儿虎子的那个粮肆生意能越来越好,越来越兴隆。
……
夜里起了风,廊外枝叶映在窗纱上的斑驳光影,也跟着晚风轻轻起伏晃动。
迟归的谢韫沐浴过后,换了一身月白色常衣,从净房中款款走出。
“之前你说,遇着了问题就寻你,这话还作数吗?”后背斜靠在软枕边的顾晚吟,她听着脚步声时,随后就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自然作数,怎么……遇上什么难解决的事了?”谢韫垂眸,稍稍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语调慵懒道。
顾晚吟闻言,她轻轻抬起眼眸,看向立于山水屏风旁的谢韫,她微顿了一下,而后缓缓开口,“是遇到了些事,不过还不用你出手……就是,眼下有些想要了解和知晓的消息,我这边暂且没有途径,觉得你也许清楚。”
“什么?”
“……驻扎在城外的那些兵马,我傍晚时,叫了些人去问询了下周边店肆,三年前他们来过一回,强制粮肆以低价将粮食出售,他们这回过来,是不是还想使一样的手段?”
话音落下,顾晚吟等了片刻,谢韫都未回答。
“我问的这些……是不是牵扯太广,你不好作答?”似是忽而意识到什么,顾晚吟轻抿了抿唇,微微压低了嗓音道。
“不是。”谢韫说着,已行至床榻边。
“我只是有些诧异,你会考虑到这些?”谢韫定定的看着她的双眼,语气略带几分说不出的赞赏。
顾晚吟闻言,莞尔一笑道,“做生意不就是如此,何况,我是认真想要将这粮肆生意做好。”
“看得出来,你很在意这粮肆。”
之前,谢韫听她讲述少时梦想,她想凭自己本事扶助天下困苦之人时,她别具一格的心思当即引得他的注意。
不过,谢韫也没太将她的这些话放在心上,谁人年少之时,不曾心怀远大抱负,只是在经历了太多事,见过了太多的人后,最终慢慢忘了自己的初心。
他觉得,顾晚吟大概也是如此,当时他的那些鼓励,确实也是出自真心,只是,他还是觉着顾晚吟将世间的有些事,看得太过于简单了。
而如今,他听顾晚吟说出这样的话,谢韫才知道,他还是没能足够的了解她。
想到此处,谢韫心中忍不住一笑,随后他接着方才还未说完的话,继续道,“而且我也相信,你能将粮肆经营的很好。”
“那就承你吉言了。”
第178章
“你方才问的那个情况,其实在之前,我便知道一些。”
谢韫亦没想到,他有一日会和眼前之人谈及这些,稍思量了下后,他缓缓出声,“我不知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会x这样,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军队内部出现了一些问题,而这些情况,眼下并没有谁能控制的住。”
听到这,顾晚吟才知道,原来此事竟这般复杂。
“这种事,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今日时辰不早了,也别费神想了。”
顾晚吟朱唇轻抿,随后应了声“好”,示以她的态度。
话音落下后,谢韫缓缓抬手盖了案上一盏烛火,厢房内光线旋即黯了下来。
隔着朦胧如水的帘帐,顾晚吟看着他端直的身影渐渐走近,盖在身上的薄被被轻掀起一角,谢韫他温热的体温传至她的近旁。
却说北兴粮肆这边。
就在乔听闻有兵马驻扎在凉州城外不久之后,城内不少粮肆皆陆陆续续的收到了此一消息。
众人闻听此事后,无不一人是和乔一样的反应。
这几年的生意,本就不好做,然还摊上了这种事,谁个情愿?
只是,就连当官的都怕打仗的,更何况是他们这种没权没势的商贾呢……
乔听了下面人的禀告后,为了弄清情况,他当即又派了自己的心腹去了城外一趟。
待他带回消息真实无误后,乔只能无奈认清现实。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而后睁开双眸道,“叫人通知城内几家粮肆东家,就说北兴做东,邀众人去酒楼一聚。”
“是,东家。”
“那新近开的那一家丰隆呢?要不要……”跑堂的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怎来问这个问题,她一个妇道人家,叫她去作甚?”心情本就不好,还被下面人问起此事,乔话语间顿时生了几分不耐烦。
“是,是,小的这就去挨个通知。”听了吩咐,跑堂当即恭顺应道。
“哎,这都是些个什么事呀!”一想起数年前的那次经历,今年或还又要再遭遇一回,乔只觉得头疼的厉害。
这些年来,他也不是没和官吏们打过交道,但凡逢年过节,他总会抽出一部分利益贡给上面些人,以此他北兴粮肆能在凉州顺顺利利经营上多年。
可谁想到,带兵打仗的会盯上他们的粮肆呢,给官吏们上供,好歹还能起到些作用。
然三年前,他们以低价购走他那些中上等米面此事,那就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无回了……
就在顾晚吟端坐于窗前那圈椅,也在为那城外突然出现的兵马暗自神思时,位于凉州街道一酒楼雅间之中,各位粮肆东家渐已齐聚。
席上各位,皆为今日之事而愁苦烦恼。
“你说,咱们今夜的这个会,真能有个什么用吗?”酒席间,有人在下方悄声交谈。
他们声音虽已压的很低,但坐在一旁的几个粮肆东家都能清楚听到。
席间众人,好些东家们他们浓眉紧蹙,显然,他们对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心里都没有底。
“各位东家,如此真能行吗?”在听了众人商议之后,有一粮肆东家于席间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那些打仗当兵的,虽对商业之事不善了解,可他们也并非什么傻子,将米粮价格大幅度提高后,再行降价。
若此举,一旦被那群打仗当兵的看出些什么,他们这些人就当真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好似是一场豪赌,胆小几分的东家,犹豫着不敢入局。
“那你可还有其他办法了?”对于席间之人提出的问题,乔语气微沉道。
“何也是心里太过没底,这才问出了这些个问题,乔行首莫要放在心上。”见乔情绪不佳,席间另有东家起身替俩人转圜道。
同乔说完后,他且有转身,对方才提出异议的何道,“这种事,我们几年前遭遇过一次,何你是近两年来的凉州,因为你没遇过,所以你不知道,那群人行为有多过分。”
“在座各位,谁也不愿遇上这种事,我们方才商议后提出的这个法子,确实还存着些细微末节上的漏洞,但也真是没了其他更好办法的办法了……”
“真有如此过分吗?”何放低了嗓音,询问身边的几个人道。
这几人似是麻木了,没人回话予他,只一人须臾过后,他轻笑着回道,“待日后遇上了,你就清楚了。”
“他们这般过分,上边就没人能管束于他们吗?”席间,又有人提出了疑惑。
“若是二十年前,根本就不可能会发生这些事,谢老将军麾下的定北军军纪最为严明,而现下,早不如以往了。”桌案上,有人猛酌了几杯酒水,而后长叹了口气道。
听了这话,席间几个年长者神情上都露出了哀伤和遗憾惋惜。
“现如今,早不是二十年前了,就不要老回首往昔了,仔细度过此次难关,才是眼前重中之重。”见席间氛围低落沉迷了下去,乔不着痕迹的横扫了眼,随后扬声提醒众人道。
“乔东家说的是!”这声之后,接下来又有几人附和道。
席间大多人都清楚,北兴粮肆就是在二十年前,定北军战败之后不久发家,因为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因而乔并不喜欢提起这些。
……
翌日醒来时,谢韫又已经离开了。
临窗桌案上,顾晚吟凝到景泰蓝瓷瓶中几株金桂开的正好,属于秋日的芬芳,萦绕在这小小的厢房之中。
“夫人,公子交代说,昨夜里你说的那件事,他会试看着帮你查一查。”
侍女绿屏推开厢房内的几扇雕花隔窗,她回身时,对着坐于榻上穿衣的夫人道。
顾晚吟闻言,她微怔了下,随后才弄明白谢韫留下这话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
其实昨夜里,顾晚吟和谢韫谈过之后,她就清楚,谢韫大概也帮不了她多少,最终此事,还都要依靠她自己来解决。
不过,谢韫在清楚这事颇为复杂后,还表明态度,愿意出手帮助她,顾晚吟心内还是很感激的。
就在顾晚吟暗自思量之际,雕花隔窗外,一道碧衣纤影从廊下一晃而过,顾晚吟侧眸瞧去,窗外却没了那道身影。
难道是她出现幻影了吗?
顾晚吟正想着,厢房门帘被轻轻卷起,值守在门外的侍女快步走了进来。
“可有何事?”身侧的绿屏抬手将轻垂如湖水般的缠花帘帐轻轻勾起,顾晚吟看见来人,她轻抿了抿樱唇,语气平静问道。
“回禀夫人,小院来了一人,名为周为,说有急事告知夫人。”
“周为……他来作甚?”绿屏将手边之事整理好后,她颇为疑惑的看向夫人,低声说道。
“大概真的有什么急事吧。”
周为这个伙计,顾晚吟的印象还是颇为深刻的,虽在伙计之中年岁最小,性子最为跳脱,但属于他的活儿,他都有好好完成,不是那等子惹是生非之人。
经过简单整理过后,见到周为已是半盏茶功夫之后了。
“周为,你有何急事要告于夫人?”行至廊下台阶前,跟在顾晚吟身边的绿屏直接开口问道。
“东家,我……其实我也不知算不算是急事?”见了顾晚吟,周为又一下不大确定了。
“没事,你说吧,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是不是急事由我来辨别。”看周为站在庭院中,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顾晚吟放轻了声说道。
穿着粗布麻衣的周为,他深吸了口气后,一字一句慢慢道,“我昨晚归家时,见到有几个粮肆老板在一处酒楼会面,因为白日里听到的一些消息,小的就多等了会儿,后来又来了几人,其他几人小的没见过,但那北兴粮肆的东家同他们一起,也一道去了酒楼之中……”
庭院寂静,只一只毛茸茸的猫站在粗壮的树枝上,步伐慵懒的慢慢走动。
秋日朝阳初升,廊前梧桐枝叶在乍起的微风中轻晃。
周为在“沙沙”的风声里,将知晓的事情一一道明。
“……这些便是小的,要告知给东家的事。”周为收声时,声线更为压低了几分。
他今日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竟直接翘了班,寻来东家住处来。
就在他心内暗自腹诽时,东家称赞的话语传来他耳畔。
“你观察力不错,此事你办的很好。”顾晚吟说着,递给身边人一个眼神,绿屏见着,她抬手从腰间取出银钱,行至周为跟前要递于对方。
“这我不能要……”看着眼前递来的银钱,周为忙摆了摆头。
他的话还未说完,顾晚吟又接着轻声道,“拿着吧,不要推辞,这些都是该你得的。”
听了这话,周为略犹豫了一下,他微颤着手接过侍女递送的银钱,与此同时,他语气还有神情颇为激动道,“多谢东家,多谢东家,往后小的定然更好好为粮肆办事。”
“好。”
顾晚吟闻言x,微微一笑回道,“我拭目以待。”
“……小的还未去上工,粮肆那边想必急了,东家,那,那我就先过去上工去了。”周为听了这话,心间骤然仿若打了鸡血一样,他压着心中的兴奋,忽而想到粮肆那边,他旋即开口说道。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些车马。”看着他欢喜不已的神色,顾晚吟温声提醒他道。
“是,东家!”
目送着周为的身影走远后,顾晚吟面上的浅笑慢慢收起。
“夫人,此事若是真的,那,那些人也实在是过分了。”绿屏眸光轻扫了眼自家夫人的面色,而后她低低出声道。
“我们丰隆一来才营业不久,再来东家又是一个女子,他们如此行为很正常,这没什么好气的。”顾晚吟收回目光时,听到身边侍女这般说,她平和回道。
何况,这一切早在顾晚吟的意料之中,即便没有周为的这次通禀,顾晚吟也清楚,城内的那些粮商们必不会坐以待毙。
……
就在同一时刻,顾府。
昨夜里,下了一场雨后,天更冷了几分,府邸中的侍女们都换下了夏日的薄衫,穿上了秋时的装束。
透过雕花隔窗,庭院中的几株高树,绿意褪去,叶渐染黄。
“父亲,嫣儿她……”顾时序目光从窗外收回,片刻之后,他压低了嗓音语气试探道。
他话未说完,顾瞻却很快就知晓长子的来意。
“是你母亲叫你来的?”端坐在案前的顾瞻,他神色肃然道。
“没有,儿子只是看母亲很是难过,这才过来问询父亲。”听了话,顾时序忙出声解释。
“时序,你如今已入朝廷,不是孩子了,如若是你遇到这种情况,你会如何处置?”顾瞻垂眸看着案上的书册,他没有直接回答长子,而是将这个问题推给长子,想听上一听对方的看法。
“若以旁观者角度来看,她此等举止确为不堪,若这事被外人得知,顾家的声誉将受到极大的损害,甚至会影响到顾家在朝为官者的晋升。”
“可以家人的角度来看,嫣儿她会如此做,是因为太害怕了,祖母寿宴那日发生的事,令她性情发生极大的改变。她会如此冲动,只是不想自己的余生……”
“好,我明白了你的意思。”顾瞻忽然打断了长子的话。
而后,他又接着道,“可你也知道,有些事,不可二者兼得,总也有取舍之时,譬如如今朝堂间的储位之争,该你战队之时,你总不能在两方之间摇摆不定。”
“可三皇子他不是……”
“只要没有消息,那就表明他还在人世。时序,你的话题已跑远了。”顾瞻轻轻抬起眼皮,淡声提醒他道。
“是孩儿的不是……事情若是已经发生了,那么嫣儿所犯之事确为不小,不过幸好被父亲提前发觉……否则,表弟孟昀也得寻我们顾家要个交代,到时事闹得大了,大房还有三房那边,也定然瞒不过去。”顾时序看着眼前的父亲,他缓声回道。
“只是父亲,你怎会提前发觉此事呢?”顾时序不解,他向父亲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听到此处,坐在案前的男子神色一冷,“是有人暗地里传了消息给我,我才知晓。”
“之前,晚吟她……”似想起什么,顾时序语调不由微微提高道。
“不错,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第一回,他收到纸卷时,他们还在河间府,现如今他们已定居京城,顾瞻没想到,竟然还会有此经历。
“那这个人定然生活在咱们周边了。”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他们也不是傻子,会这般关注顾府的事情,定然是和顾府熟悉之人。
“甚至,有可能就是府中之人……只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我到现在还未弄懂。”
凡事出有因,能费如此心思,怎会没有目的,顾瞻第一次收到消息时,还以为是同僚。
可后面谢韫出现后,就再没了声响,顾瞻曾有怀疑过谢韫,可谢韫出自簪缨世家的定北侯府,他绝不可能做得此事。
待之后,来到京城,顾瞻就将此疑虑搁下,却没想到,那张纸卷又暗中传到了他的手中。
“每回都和妹妹们有关,那人会不会与两个妹妹认识呢?”顾时序垂眸看着父亲桌案上的物什,他随后低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也不无可能……只是,我们在明,对方在暗,他会传这样的消息给我们,显然是见不得顾嫣此等行为,这一事,咱们若是轻拿轻放,会不会由此惹恼了那人。”
“从大局出发,父亲说的对,只是嫣儿她……”顾嫣自小便娇养着长大,这一年来,却多次备受打击,顾时序心里很担心她撑不过去。
“不必说了。”顾时序语气冷肃道,“她的这性子也该磨一磨了,否则后面非得给顾家带来大祸。”
瞧着顾瞻冷厉的面色,顾时序身为长子,不敢再多说什么,他轻轻点了点头道,“父亲说的是。”
顾时序面上如此应道,心中却又另有计较。
……
凉州。
“他这一回来,凉州城中不少粮商定要头疼了……”谢韫方入府衙不久,就在廊下听到有人带着冷笑的口吻说道。
“为何这样说?”跟在他身边的人,他忙低声问道。
“你竟不知道,哦对了,你那年来时,恰好和那人错过了,所以你不知道也是正常……”廊下人渐渐走远,谈话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此刻天色还早,府衙里来的人还不多,只仆役们大早起来,扫洒着庭院内的枯枝落叶。
谢韫抬眸看向檐下的几枝红枫,秋意是愈渐的深了。
“你今日来的倒也挺早。”他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不也是吗?”回身见是冷石,谢韫笑着回道。
“是啊。”听了话,冷石轻叹了一声,随后他又开口,“方才,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刚瞧着廊下有俩人低声谈话,说什么那人这回来,城里的粮商们又要头疼什么的……一时间,有些疑惑罢了。”谢韫轻声说道。
“你可知,他们为何会说这话吗?”谢韫多嘴问了一句。
“你问这做……”冷石话未道尽,他忽而想起什么,了悟道,“对了,你家中也经营了一间不小的粮肆铺面,也怪不得你会在此事之上上心。”
“听你这话,看来是真有什么事了。”
天亮的很快,不过几句话之间,旭日已爬上了东边的山墙上,几株杨树傲然挺立于秋日的晨风之中,泛黄的叶儿在微凉的风里“哗啦啦”作响。
日光斜斜洒落入廊下,冷石抬眸打量了眼四下,而后道,“眼下说这些不方便,待午休那会儿我再抽个间隙和你详谈。”
“好,这听你的。”
府衙附近不远的一处酒楼,谢韫选了个小雅间。
此处陈设比不得江南雅致,也比不上京城贵奢,只简简单单窗前落着一张案桌,几张圆凳,桌案上摆置着一文竹盆栽,墙上悬着两幅不知名的山水画卷,就构成了这小小雅间。
“你家这生意做的还真不是时候,今早上你听到的那些话,正主就是昨日傍晚来府衙上的姚将军。”
“那和粮商又有什么关系呢?”
“昨日时候,我不是和你提过军饷一事么,朝廷意在削减军队人马,分发给地方上的军饷自然和以前不能相比,可下面的人谁也不愿减少自己的势力……可军饷只有那么多,他们便就只能将心思打在了商贾的身上。”
“那驻扎在凉州的军队呢,不一样会受到朝廷政策的影响吗?”谢韫眸光落在桌案上的热茶上,他淡声问道。
“那谁知道呢?我们不过是听命行事,方才所谈之事,根本就不是你我该担心的。”
冷石手端起瓷盏,隔着薄薄的雾气,谢韫听他语调幽幽回道。
俩人来回又谈论了几句后,只见谢韫的面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前些日子,他手下之人发觉大笔银钱流向凉州之后,便失了踪迹,但谢韫心中清楚,这笔银钱最终用到定北军的身上。
为分散兵权,防止谢氏一家独大,十余年前,圣上就将定北军一分为二,其中大半人马戍守于甘州,而另一部分则就被分散安置于边境各州府之间。
也是因这一缘故,定北军势力被进一步削弱,以至谢昭对军队的统管也变得越发困难。
午后阳光耀眼,透过窗扇洒落于雅间之中。
手指轻搭在茶盖上的谢韫,他收起沉思,抿唇说道,“若非来了凉州,我真不知军队x内部竟是这般复杂。”
而更让谢韫担心的是,眼前所见这一切,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第179章
却说顾晚吟这厢。
伙计周为将粮商夜间酒楼会面一事告知于她后,她面上并无多少诧异之色。
还是和往日一样,去了丰隆粮肆。
不过,她的心情到底还是受了影响,从早食上,绿屏就窥探出夫人情绪有些不佳。
绿屏也跟着忧愁,她想若是在江南,以孟家背景为靠山,夫人许就不会遇上这些令人头疼之事。
即便是遇到了,也能及时向表少爷求助,也不至于如此刻一般。
顾晚吟自来到粮肆中,她便就一直坐在案前,绿屏瞧她只简单整理了下昨日粮肆中的流水,随后便就一直陷入深思状态。
透过窗扇,顾晚吟垂眸看向楼下不断来往百姓,她不由回想自己的前世。
只是可惜,没有一丝记忆能与凉州生出关联。
她暗自想,若是外祖母在这种情况下,她又会如何解决呢?
这一想,半日的功夫俨然逝去,待秋日淡金色的阳光移至墙角一侧时,顾晚吟心中已渐渐有了些章程。
“屏儿,眼下有一桩事交代去办一下。”顾晚吟收回目光,折身看向身边的人道。
“是。”
“叫那些人动作一定要快。”似是有些不放心,顾晚吟特地又强调了一遍。
“夫人放心,奴婢记着了。”绿屏柔声应道。
谢韫归来之际,已然夜幕低垂,入秋后的晚风,开始带上些微微的冷意。
院外的那棵山茶花,在秋日里,绽放的愈发繁盛。
“瞧你这不急不忙的模样,是已经想出办法了。”谢韫如往常一般,他将墨色披风随手解下后,轻搭在了一侧的山水屏风之上。
“是想出了个法子,只是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顾晚吟闻言,她淡声回道。
“挺不错啊,竟这样快就想出了应对的法子,可能说说你用的什么主意?”听了话,谢韫一时间也生出些好奇。
端坐在梳妆镜前,顾晚吟素手卸下发髻上的海棠步摇,并几只珠花,如鬓的乌发教它如水般轻垂在她纤细的腰间。
听了话,顾晚吟细细梳着发丝的动作轻轻一顿,也就在这时,屏风旁的青年已经行至于她的身后。
顾晚吟轻轻抬眸,透过菱花铜镜,看谢韫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紫檀木梳。
室内寂静,只庭院中的枝叶教晚风吹的簌簌作响。
听了谢韫的话,顾晚吟微愣了下,而后听她轻笑着道,“眼下就先不说了吧,待后面真办成了,再详谈此事也不迟。”
“好,回答与不回答,自然都随你的意愿……可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好似更好奇了些呢。”
“成与不成还俩说呢,你可别对我抱有太大的期待。”看着铜镜中替她梳发的谢韫,顾晚吟樱唇微抿,轻声说道。
想起晨时绿屏的话,顾晚吟又接着问道,“你那厢呢?可打听到了些什么……”
听了这话,谢韫掌心握着轻软的乌发姿势不变,顾晚吟看着潋滟烛火下,谢韫语调平静道,“是探听到了一些消息,不过对你来说,约莫没什么大用。”
顾晚吟闻言,神色间并没生出多少失望。
“不过,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城内的那些粮商们,定然是会要报团取暖,试图想出一些法子应对……而你一个新来的女东家,他们大概也不会拉上你。”
“你还真说对了,他们昨夜里便在一间酒楼会了面,只是不清楚他们会想出什么法子来……”
窗外枝叶在夜风中摇晃,厢房内,年轻夫妇二人细细相谈。
一缕青丝不知何时从谢韫掌心落下,绕在脖颈边,带着微微痒意,顾晚吟纤手抬起轻捏住颈边的那缕青丝,眸带笑意看向身边之人。
“看来手艺不到家,我还得要多练一练。”
“不用梳的如此细致,都要入睡了。”顾晚吟口吻慵懒的说道。
接过那缕顽皮的青丝时,谢韫温热的手轻触到顾晚吟凉冰冰的指尖。
谢韫梳发的动作止住,那拿着木梳的手掌跟着握住顾晚吟的右手,随即便见他眉峰轻轻蹙起道,“还未入冬,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今夜里温度冷了许多,手自然冷了呀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吗?”她冰凉的手教身边人温热的大手包裹,一股股的热意从他的手上传来。
“你啊,怎么还似个孩子一般,既然知道冷了,还不早些上榻。”
谢韫轻叹了声,而后放下手中的木梳,他微微俯身,单手将身前这份馨香搂抱于怀中。
看谢韫俯身的动作,顾晚吟呼吸微微一凛,她那细白若葱般的纤手,似下意识般紧攥住男人的窄袖。
“怎得,害怕摔了?”
她这动作,显然没有逃过谢韫的双眼,他眼睫微敛,语带轻轻的笑意道。
顾晚吟温言,她低低回了一声,“没……上了榻,还一样的冷。”
顾晚吟想用别的话想反驳一下,只是话方出口,她就恨不得打自己的嘴。
谢韫垂眸瞥过怀里人泛红的耳尖,他眸中所含的笑意,是愈发的多了。
他抱着怀里人,没走几步,就将她稳稳的搁在了榻上。
顾晚吟纤手掀起秋被,身子大半都遮在了薄毯之下,她视线悄悄地挪向一侧,没好意思去看谢韫。
可他略带沙哑的嗓音,却在她的耳边徐徐响起,“你方才那话,我听着的确颇有道理。”
“不过,你也别着急,待为夫沐浴过后,就来榻上陪着你。”
听身侧之人那耐人寻味的语调,面颊偏向一侧的顾晚吟,她不由唇瓣轻咬。
顾晚吟轻垂下眸子,她视线轻瞥过橘色烛火映照下的帘帐,待她目光细看那帐上的缠枝花纹时,谢韫的低笑声在她身后倏然响起。
似是不想恼了她,他靴子踩在地面的脚步声渐远了一些。
直到这时,坐在床榻上的顾晚吟才试探性回过头,隔着山水屏风,她看着青年负身颀长的身影向浴间走去。
顾晚吟凝着浴间的方向良久,忽而让她想起方才的言语,顾晚吟轻抿着樱唇,转瞬间便又偏过了身。
不知是不是今夜的烛火太过潋滟,隔着一藕荷色门帘,听着从不远处浴间传出水漫出洒落地面声响时,顾晚吟搭在膝上冷冰冰的手,竟隐隐开始生出了热意来。
顾晚吟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分明心里还存着一堆要去解决和处置的事,可在这一刻,她的心思却都被门帘之后的那道声响吸引住。
难不成是……做那些事会有瘾?
想到此,顾晚吟忙摇了摇头,真是,她怎么能如此想呢?
就好似,她有多在意此事一般。
顾晚吟想,她大概真的是疯了吧?
她随即闭上双眸,思量起白日间要处理的事务,待思绪转移时,她放在谢韫身上的心思渐渐散了去。
只不经意间,又记起谢韫那人时,顾晚吟不由想,方才谢韫不让她思虑粮肆之事,是不是就是想让人将想法都放在他的身上。
只是如此这般想,会不会是她将谢韫那人想的太坏了呢……
……
翌日。
乘坐马车前往粮肆的路上,顾晚吟透过窄窄的车窗门帘缝隙,瞥见官道两侧的桂花,洒落了满地。
“昨夜里下过雨吗?”她正了身子,随后口吻再不过平常的问道。
绿屏坐在一旁,稍稍整理了下车厢中一些物什,听了夫人的话后,她也语气十分平常的回道,“没有呢夫人,奴婢昨夜里睡得迟,虽未下雨,倒是刮了一晚上的风。”
“是么……”顾晚吟低声呢喃道。
那她昨夜里,为何会听到窗外,教花叶被雨露打的在夜幕之中轻轻颤抖,细枝摇曳。
思及此处,顾晚吟不由又想起夜里谢韫对她做的那些事。
相处的时日愈久,令她对谢韫的情感愈发复杂。
顾晚吟很清楚的知道,当年在京城街头初次遇见他的时候,她就觉得此人容貌生得好看,但也不过如此了,顾晚吟并没因为谢韫容貌之故,就对他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来。
可初次和裴玠接触之后,她对那人,却是有了明晃晃的,遮掩不住的喜欢。
那种手足无措,心动不已的感觉,是前世的事了。
随着光阴逝去,那种让她刻骨铭心的,一见倾心的瞬间,顾晚吟早已渐渐忘却。
只是,那种感觉她体验过,因而才会异常深刻。
而她和谢韫的成婚,他们俩之间虽也做尽了这世间所x有亲密之事,但他们当初会成为夫妻,不过都是出于各自的考量。
他呵她,护她。
而她自己呢,对谢韫那人,心里总有种莫名的依赖。
但这其间,却没有让她对他……生出过那种类似爱慕上裴玠时才有的感觉。
谢韫虽没能教她生出那种情愫,可他在顾晚吟心中的分量,却是愈来愈重。
她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曾经那场梦境影响,每每与他做那些亲密之事,她的目光总会在他右耳后的那颗红痣上流连。
次数多了,谢韫便以为她喜欢那个姿势,而她也是每当与他对视或是凝向他右耳后红痣时,她的身子便总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欲望。
曾经,顾晚吟不觉得自己看重容貌,可在一次次和谢韫做过那些事后,顾晚吟不禁怀疑自己,她是不是也渐渐开始沉迷于美色之中。
“夫人,粮肆到了。”过了没多久,绿屏的声音在身边缓缓响起,顾晚吟很快便从思绪中脱身而出。
车马停下,顾晚吟慢慢从车厢中走了下来。
天色微暗,今日是个阴沉的天气。
粮肆里的伙计们,都在围绕着客人们忙碌,前几日,铺子里的粮价已恢复了正常,粮肆中的客人数量比往日明显少了一部分。
不过今日,丰隆粮肆里的客人,要比前几日大多了许多。
看着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的客人们,顾晚吟轻抿了抿唇,看着铺子中因忙碌而欣喜不已的伙计们,顾晚吟心中没有高兴,她只觉得眼前这情况有些过于反常。
就在这片刻之前,一茶楼的二层雅间中。
“乔叔,你真不打算将丰隆那位女东家拉入咱们阵营里?”茶香氤氲于一室,沈延看着窗外车马行远,他转过目光轻轻一笑道。
“不过是个女子而已,你同她计较什么?”
听了这话,乔冷哼了声,随后语调意味深长道,“阿延啊,你是真会说风凉话,也就这么大一家铺子是没开到你家跟前……”
“可是那位来了凉州,就你们昨日的商议……那位也不是傻的,丰隆那么大一间铺子,他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到时若是知晓了她家的粮价,你们这边可如何圆过去?”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可就直接告知那个人,我心里就是不痛快。”乔闻言,他微顿了一下,而后出声回道。
“乔叔,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可如今事态紧急,多少商户都绑在了一根绳上,不能因你个人的缘故,以至损耗到众人的利益。”听了话,沈延心内有些不耐,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将得与失,还有眼前面对的困境都讲了清楚。
乔经商多年,这些他并非不懂,听了沈延的话,乔稍作思量过后,他点了点头道,“好,这事我会尽快让那位女东家知道的。”
说着,他摆了摆手,一个仆役随即走上前去。
“方才的事听到了吧?”
仆役听了,他态度恭顺的道,“是,老爷。”
沈延于此处待了没多久,便就离开了茶楼。
“公子,你既不喜乔,这种事你派下面人办就是了,为何非得自己亲自前来。”
“乔叔这人就是忒要面子了一些,其实也没什么。”听了身边随从的话,沈延淡声回道。
“你归家还没几日,就来处置这些事,真是辛苦公子了。”
“比起父亲这些年,我这又能算什么辛苦。”
就如乔所言,沈延家中亦从事粮食生意,而他之所以能得乔另待,是因为他年岁轻轻,就已有举人功名在身。
凉州这边文风不盛,读书人不比大楚其他州府,物以稀为贵,于是身带举人功名的他,显得尤为出类拔萃。
在未去京城参加会试之前,沈延也是如此以为,待去了京城一观,他才清醒认识到了世上人才济济,在那群人之间,他也不过只是普通平凡的一员。
等候会考的那段时日,酒楼客栈茶馆之中,许多百姓,还有一些举子们热衷于下注,猜今科会元会是哪位。
沈延对这些并没有兴致,只是经过时,听着了一耳朵,很多人提的都是裴玠。
这个名字,沈延自抵达京城之后,每日里都要听上几回,这会试还未开考,就如此这般高调,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不屑一顾的。
可哪知会考结束,榜单出来之后,真如许多人所猜测中的一般,裴玠果然摘得会元。
而他,其实在榜单未张贴前,沈延就已大概知道了最后的结果。
待殿考后,裴玠且又不出所料的位列一甲之列,被圣上钦点为探花,御马游街时,沈延远远的瞥看了一眼。
裴玠其人,端是一派芝兰玉树,光风霁月,同他这般一比较,沈延曾经的那些自得和傲娇早已消失不剩。
此次京中一行,他真正见识到外面的世界,也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落榜之后,他原本是打算即刻返回凉州的,但却因这一回经历,他沈延没立即返家,而是花了数月在其他州府浅浅游历一番。
直到前些日子,他才回了凉州。
这一回来,竟就让他撞上了这种事。
……
“东家,外面有人求见。”顾晚吟才至粮肆不久,有些好奇会是谁在这时见她。
见周为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顾晚吟隐约猜到了来人是谁。
“让他进来吧。”
“东家,是北兴那边的人……”似是担心自家东家着了人家的道,周为低声提醒。
“没事,不用担心。”看着周为紧张的样子,顾晚吟温声安抚他。
没一会儿,来人便出现在她的跟前。
“说吧,你东家派你过来是因为什么?”瞧着来人,顾晚吟语气平和问道。
“顾东家安,小的是北兴粮肆乔东家身边伺候,咱东家让小的过来,是想告知您一事……顾东家若不如此,到时定要吃了大亏,咱东家说同行之间,虽是存在竞争关系,可到底同为商人,他也不愿看您跌进大坑里。”
隔着景泰蓝门帘,前堂里忙碌的声音不时从外传来。
端坐于案前的顾晚吟,她听着来人的禀告,神色由始至终都十分平静。
“好,这些我都知道了,你也帮我带话,就说他的提议,我定会好生考虑一番。”听完传话后,顾晚吟客气一笑道。
随后,顾晚吟就叫绿屏将人给亲自送了出去。
“不愧是生意人,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绿屏卷起门帘,从前堂走了进来,她行至隔窗前,将数个隔窗支开,通一通室内污遭的空气。
听了这话,顾晚吟轻笑了声道,“你这般说,岂不是连你夫人都被骂了。”
“夫人,没有……我就没见过如此厚脸皮之人,好的坏的都由他一人说了。”
看绿屏情绪激动的模样,顾晚吟微微一笑道,“做生意的无非都是围绕着利之一字而转,乔东家如此举止,也是正常。”
第180章
而北兴粮肆这边。
“你说那女人,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听了小厮的回禀,乔林怔然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颇为不可置信。
“小的怎会哄骗东家,小的说得都是真的。”
“看来她也早知晓此事了,没瞧出来,这小女子还真是有些本事呢。”在听了沈延的那些话后,乔林就决定不再与丰隆粮肆女东家计较了。
不过,说话也是一门艺术,若是说的那些话能卖对方一个好,说不得往后还有求助与人时呢……
哪知道,丰隆粮肆那位女东家一下就窥破了他所打的主意。
乔林原本以为她开这间粮肆,就纯粹只是为了玩乐,哪儿知道她还当真是有些本事在呢。
可突地,有个念头从他脑海中一掠而过……
不对,不对。
也说不得,其实并不是她有本事。
她家那位不是在府衙中当差么,有什么消息,她丈夫多多少少都能打听的到。
想必便是如此,那个小女子才会在听了消息后,还能如此平静。
不过到底还是年轻,约莫没吃过亏,所以才会这样无所畏惧,她那个丈夫也就是府衙中的一位小小差役,能有多大个能耐。
难道还想能替她扭转乾坤。
简直就是笑话!
便是他们年年岁岁上贡的官员,都没个敢得罪那些打仗当兵的,更何况是……职级低的不能再低的个小小差役。
……
暮色苍茫,橘色落日西沉后,天色很快便就黑了下来。
街道巷闾间,家家户户的灯火或明或灭,离赵虎家不大远的数户人家,夜半时分颇为兴致的讨论着。x
“斜对门家的那赵虎寻着了份工,你可晓得?”
煤油灯下,穿着简朴的女人停下手中的活儿,对着榻上的汉子道。
躺在榻上的瘦高汉子,做走街串巷的营生,好些日子才回来家一趟,挣的也都是辛苦钱。
这些年钱难挣,能养的起一家子,不让孩子饿肚子已然是拼尽了全力。
此刻汉子身子十分疲惫,他躺在榻上昏昏欲睡。
听了孩子他妈的话后,汉子困意稍减,他大手揉了揉眼睛,好奇问道,“城内有铺子肯要他?”
“是啊,这段日子他日日早早就离开家,晚间要到了入夜才归来……隔壁钱婆子忍不住好奇,和赵婆子谈聊过几句,想探探口风问赵虎的待遇,哪儿晓得赵婆子嘴巴紧的很,什么都问不出。”
“能寻得份工,于赵虎就已然很好了,凉州这个地方,待遇能好到哪儿去呢?”听了孩儿他妈的话,汉子眯了眯眼睛道。
“那还真说不定呢?”提起这个,妇人愈说愈发来劲。
“之前赵婆子家过得啥日子,日日吃糠咽菜的,这段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可好几回闻着了从斜对门方向传来的肉香味,赵婆子那人你也晓得,节省的厉害,若非赵虎挣得银钱多,他们哪儿舍得这般吃。”
“也许就是之前过得太苦了,现下有了条件,这才多吃了几顿好的。”汉子没将这话放在心上,他手掌握成拳头抵在嘴上,打着哈欠忍不住流了些泪道。
妇人垂眸将叠好的几身衣服,搁在一边的简陋木柜子里,听了汉子话中满不在乎的语气,她接着又道,“随便你信不信,反正我是觉得赵虎这份工待遇肯定颇好,要不赵婆子他们母子二人也不可能这般吃法。”
听着耳边不时传来的话,汉子的困意莫名消散了去,接着他开口问道,“那赵虎寻的是个什么活计?”
“在粮肆里做活。”
汉子闻言,他神色微愣了下,登时一下从榻上坐起身来,瞪大眼睛道,“他不是腿瘸了么,怎还会寻到这样好的活计?”
他原还以为就是替些铺子,做的脏活累活,只是打打杂而已。
这真不能怪他如此这般想,凉州城的经济本就不比其他州府繁荣,健全的老百姓都活得颇为艰难,更何况是伤了腿的赵虎呢?
“你背着货架回来时,有没有瞧到一家新开的粮肆?”
“瞧见了,规模不小,我瞧到的时候还很诧异。”汉子说着,似是忽而明白了什么,他语调微扬道,“赵虎他不会就是在?”
“赵虎就是在那里头做活,那家粮肆米粮卖的便宜,生意好的很……听说东家是个从江南那边来的年轻夫人,估计心肠软,才叫雇佣了赵虎,这就叫做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那他这运气也实在是太好了啊。”听了这些话后,汉子神色间的羡慕藏也藏不住,若是能寻得份养家糊口,稳定挣钱的工,谁愿意离家,在外头长途跋涉呢……
尤其是年岁长起来后,他就愈发不想再在外头漂泊。
……
小院之中,灯火通明。
墙外的山茶花,隐匿在黯淡的夜幕下静静绽放。
这一日的事有些多,端坐在案前的顾晚吟还未洗漱,她一面垂眸翻看案上的账本,一面在暗暗思量着什么。
平日里,谢韫这个时辰已然回来了,可不知他今日遇到了什么事,到此刻都还未归来。
傍晚时,他派遣了人来传信,叫她今晚不必等他,但顾晚吟似是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一般,她虽坐于案前看着手边上的账本,但她耳畔却时常注意着窗外传来的些微动静。
只要听到隐约脚步的声响,顾晚吟就下意识心中一动,她忍不住就想抬眸向窗外望去。
“夫人,今夜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安寝吧,事情是永远都做不完的,明日里还有明日的事要办呢。”
半支开的雕花隔窗外,两盏红纱灯笼掩映在檐廊之下,随风轻轻摇晃。
“好。”
片刻之后,顾晚吟收回目光,轻轻的应了声好。
“怎么给灌了汤婆子?”顾晚吟上榻不久,纤足就触到了被褥里的暖物。
橘色烛火下,绿屏在一侧抬手将缠枝花纹的帘帐轻轻放下,听了她的话后,绿屏柔声道,“是公子交代的。”
“他交代的?”
“是呢夫人,若不是公子提醒,奴婢哪儿知道夫人你这时候就开始怕冷了。”
顾晚吟看着绿屏屈身将帘帐缝隙处理了一理,随后又听她柔声道,“看来,公子是真将夫人挂在心上。”
绿屏走后,她没有很快入睡,顾晚吟感受着足边汤婆子传来的阵阵热意,她的思绪一片纷乱。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听着这落雨的动静,顾晚吟不知觉间渐渐入眠。
这夜,她又入了梦。
天幕灰蒙蒙的,黑云压城,好似是要下雨的模样。
顾晚吟抬眼望,视野中是一扇熟悉的菱形窗格,身侧不远处是一条曲折长廊。
就在她想着,她怎会来了此处时,厢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穿着红衣的男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暮霭沉沉。
顾晚吟很快认出了那人是谢韫,只是他给人的感觉很阴冷,并非是她平时所见的样子。
顾晚吟觉着有些奇怪,但也不怕他,她想开口唤他,却发觉自己出不了声。
而这时,曲折长廊上又走来一人,是她的表哥吴霖,只是举止瞧着好似沉稳了些许。
“边境那边的水渠修建的如何了?”立于歇山顶屋檐下的谢韫,他淡声问道。
“放心,何冲那人定能将此事办的漂漂亮亮。”接下来,顾晚吟听到吴霖语调轻快的回道。
听着吴霖回话时不正经的语调,顾晚吟又想起,这个表哥在平日里的一些做派,人情世故这些,他一概不懂。
不过,好在谢韫并未是在意这些之人,他并未因此而心生恼意。
“何冲?”
“是啊,何冲那人和我有些像,都不爱读之乎者也那些枯燥乏味的书。只是,我喜欢看的内容很广泛,什么都会涉猎一点,但何冲这人,就喜欢看工程这一类的内容,他不仅喜欢看,也时常会为他的乡人们做些实用的事,我曾亲自去看过,真真提高了效率,给乡民们提供了不少方便。”
“既然他有这些才干,若是努力考中进士,往后在工部想必能干出一番成就。”
吴霖闻言摇了摇头,微微一叹道,“进士?!这个,你就别想了。”
“你要他科举取士,那还不如指望我呢,他是真看不得那些文章,只要多让他看会儿,他那人就直犯瞌睡。”
“都是和你在一起,这才染上了这个毛病。”
“胡说,这他自个与生俱来的,与我何干……
……
“刺啦”一道白光,于天际边闪现,笼罩于黑夜之中的万物,刹那露于众人眼帘之间。
戴着斗笠的青年,立于数几黑衣人身前,余光里,只见他半边侧脸隐于暗夜下,看不清他此刻的面上情绪,而方才那道兀自亮起的闪电,才教众人看清沾满雨水的斗笠下,青年那薄唇紧抿的冷峻之色。
暴雨冲刷下,路面到处泥泞不堪。
谢韫的冷肃嗓音,就在这场萧瑟的秋雨中沉声响起,“何时发现的尸身?”
“回主子,是昨日申时。”
听了这话,谢韫抬头看了他一眼。
“接着说。”
从上次黄莺发现榷场武器之后,谢韫便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于是从一人暗查,变为了俩人合作。
和宥南搭配的,便是朱雀。
“属下自上回收了主子的命令后,便一直和朱雀分工合作,前日夜里由朱雀值夜,翌日清晨他却一直未归,属下当时就觉着出事了。到了申时,顺着他留下的一些标记,才终于寻着了他……”
“你好生想想,前日白间监测时,你可有发觉什么与之前不一样的地方。”谢韫淡声问道。
听了这话,宥南稍思量了会儿,不多久他张口回道,“这个问题,下属自昨日里就一直在想了……可前天白日里,属下并没察觉到什么不一样之处。”
数几人立于空旷的荒野之中,耳畔边闷雷轰隆隆作响。
闷雷声微微停下时,站于众人之首的谢韫,只听他声线微冷道,“榷场旧屋里的那些武器呢?”
“回主子,有一大批武器都被带走了,还余下部分的武器,也x不知因何缘故,他们并没有将这些武器全部带走。”宥南闻言,他垂眸拱手回道。
听了这话,再联系朱雀的出事时辰,谢韫心里已经隐约知道了原因。
“朱雀的后事就交于你们负责了,他家人那边,谨记要给予厚待。”交代此事时,谢韫的态度颇为严肃。
“是,属下明白。”
瓢泼的雨水落在众人的斗笠和蓑衣之上,他们静静地立于荒野中,冷冰冰的雨水沿着他们斗笠和蓑衣滑下,滴滴点点的雨水坠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顾晚吟不知谢韫有什么要事需要处理,这一整晚,他都没有回来。
夜里雷声轰隆,她睡得不深,迷迷糊糊间,她醒来两回,但谢韫都不在。
“夫人,夫人……”
耳畔边,绿屏的声音将她从思绪间拉扯而回。
“嗯,怎么了?”
静立于窗前,披着雪青色斗篷的顾晚吟缓缓回过身来,她略带疑惑的目光投在绿屏的身上。
“外面风大,夫人方才在窗前站了许久,仔细受了风寒。”绿屏沏了盏热茶,轻轻搁在了桌案之上。
明白是为她身子着想,顾晚吟轻应了声“好”。
她侧身,素手将支开的隔窗轻轻合上,随后就坐回在自己的圈椅上。
垂眸看着青瓷盏中茶叶沉浮舒展,顾晚吟不由又想起了昨晚的梦。
自江南一行后,顾晚吟就再未做过梦,可昨夜里不知怎么回事,她梦见了一名为“燕娘”的年轻女子。
分明从未见过此人,顾晚吟心里却有种莫名熟悉之感。
这种莫名的感觉,她不算陌生了。
这一回,燕娘这一女子在她梦境中的出现,令顾晚吟蓦然想起之前在河间府,她在长街上时偶然听到那的一道轻唤。
便是“燕娘”这二字,让她当下登时止住了脚步。
顾晚吟觉得,她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只是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她暂且也不知道。
想起接下来自己还有不少事需要处理,顾晚吟指尖不由从青瓷盈润釉质上轻轻划过。
顾晚吟微闭了闭眼,将昨夜梦境所见之事轻轻按下,茶水温热,透过青瓷传至她的指腹之间。
待端坐于案前的女子重新睁开眼,只见她的眸光里似水澄澈,微抿的樱唇写满了坚定。
“绿屏,你过会儿去前堂打声招呼,叫伙计们今晚结束时,先不要离开,晚间有事要商议一下。”顾晚吟浅酌了几口热茶后,将青瓷盏搁在了桌案一旁道。
“好的,夫人。”听了这话,绿屏柔声应道。
“还有,就是前些日子要寻得厨娘,可有寻到合适之人?”想起还未解决的问题,顾晚吟接着开口问道。
“回夫人,此事奴婢正要同你汇报一下,你上回说了之后,奴婢就让人调查了番,粮肆商铺一般是不支持在内生火做饭,易于引起火灾,凉州不比繁华之地,城内防火举措必是落后。”
“夫人关心伙计们是好事,不若咱们在街道附近采买,或是寻户人家,专门替伙计们做好膳食,到了用膳时亲送至粮肆中来……夫人,你觉得如何呢?”听了夫人的问话,绿屏试探着向身前人提议。
“防火之事,确实十分重要,凉州和京城,宣州那边相比,的确差异颇大。你方才的这俩个提议,从稳定性上来看,还是第二种更好些,这事咱们尽快定下来吧。”
绿屏微微颔首,应了声好,示意明白。
……
自那日被北兴粮肆提醒之后,丰隆这边的粮价,也紧跟着稍稍提价了几分。
在接下来的数日之中,凉州城内各家粮肆的生意,皆不如从前繁忙,铺子里的伙计们也都闲了下来。
丰隆粮肆这边,亦是如此。
刚开始之时,伙计们都很担心,害怕粮肆没了生意,他们的活计也将保不住。
毕竟,丰隆粮肆新立,东家还是女的,谁知道她能坚持营业多久呢?
好在接下来几日中,女东家还是一如往常,兢兢业业的打理着粮肆。
前几日晚间,他们被留下来,听了东家讲了一席话,他们识字不多,听得似懂非懂,反正大概就是说,不管粮肆的生意如何,他们都要好好干的意思。
即便女东家不说,他们心里也都清楚,粮肆是他们的饭碗,为了吃上好饭,他们定然都会好好干。
不过没想到,东家翌日就将粮价提高,以至于百姓们见到价格,或面带愁闷却无可奈何,或抱怨不已的陆陆续续的转身离去。
粮肆里的生意,由此也寂寥了许多。
若非城内其他粮肆价格都持续走高,他们都怀疑,是不是北兴乔东家联合其他粮肆,故意给丰隆挖的坑……
但幸好的是,粮肆生意不好,并没有影响到女东家的心情。
粮肆营业不仅照常,他们每日里也不用自己再带干粮,丰隆粮肆承包了所有伙计们的午食。
女东家专门派人寻了户人家,专管他们的午餐,热乎乎的三菜一汤,伙计们大口大口的吃完,真是世间再幸福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伙计们有这样好的活计,有这样好的东家,他们自是盼着丰隆能长长久久。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近十日的时光匆匆度过。
眼下已是十月下旬,每日里的温度是一日冷过一日。
“那位姚将军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过了这些时日,他们还不来派人来寻我们商谈……”
酒楼雅间中,几位关系颇近的粮肆东家,邀在这一日悄声商议。
“不知道啊!这些当兵打仗的人,真不清楚他们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粮价提高后,铺子里的生意日渐冷清,伙计们的雇工费,商铺租金却还要一日日的消耗,这些日子以来,众位粮肆东家的情绪实在算不上多好。
“你们说,那位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席间,有人小声的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听了这话,另有一年长者摆了摆手道,“我看不大像,那位姚将军什么心思,我们不清楚,但多少能看出,他们这回对粮食的需求,没有三年前那般紧急。”
“若真似你说的这般,那我们就陪着他干耗着吗?就这段日子的损失,小粮肆就都快撑不下去了,若还这般下去,凉州城内粮肆不会又要倒闭多少家?”
雅间内众人商谈过后,对日后生意的发展是一片唏嘘。
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席间有人提起了丰隆,“那位丰隆女东家呢?她这才开业没几日,就遇上了这种事,她没吓的哭鼻子吧?”
“那真是你想多了。”
乔东家搁下手中的酒盏,苦笑着道,“那位瞧着,可是比咱们要从容多了。”
“你们说,丰隆女东家什么来头啊?”从这事上,他们都能看出她身份不简单。
“这谁知道啊?”有人轻叹着,也有人提议,“要不你有空去问一问……”
“这……这,我不行,我这人可从没和个女东家打过交道。”
……
远方祁连山层林尽染,廊外渐黄的枝叶在萧瑟风间轻摇。
山映落日,橘色的余晖斜斜洒落在小院一角,枝叶晃动间,墙上斑驳日光也跟着轻轻跃动。
“看什么呢?这么上心。”顾晚吟立于窗前,静静看着窗外景致,就这时,身后一道熟悉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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