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场忽来的春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转而小了些后,婢女绿屏先回了寺中一趟,看是否能取来油纸伞。
顾晚吟其实觉着没什么的,但瞧绿屏着急的样子,便也颔首答应了她。
她就看着绿屏的身影,出x了檐下后,渐渐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整个天地之间,仿若只余下了她一人一般,端坐在竹林小屋前石凳上的少女,轻轻闭上了眼眸。
不知怎得,她又想起了不久前裴玠的那番回答,本不应该多想的,但又克制不住的记起,不是因为还有多么的爱慕他,她只是突然间觉着自己很失败,又很可笑罢了。
不管是父亲,兄长,还是旁的什么
“怎么就你一人在这儿?”
耳畔边传来的声音,让顾晚吟旋即从思绪中走出,她先是轻轻怔了一怔,但很快就知道了身后来人是哪位。
少女微微侧身,目光看向了她的身后。
没有她这般幸运,谢韫淋了些雨,他宝蓝色衣衫被雨水浸湿,一圈圈的晕染开来,脚上穿着的一双墨色缎面靴,在赶来避雨的路上,也沾了一些杂草屑和泥土。
向来瞧他都是衣冠楚楚,玉树临风。
顾晚吟没想到,会看到他这般落魄的一幅模样。
男人衣衫之间,虽没有过去那般整洁干净,但她抬眼凝去,眼前之人还是说不出的好看。
顾晚吟只看了眼,很快便就轻轻敛下了眼眸,稍顿片刻后,她才轻声说道:“侍女返回去取伞了你呢,你今日怎么会在这儿?”
听了这话,谢韫的眉头轻轻挑了挑,尔后语调微扬道,“怎么,你很好奇吗?”
谢韫的这话,回答的有些意味深长,顾晚吟听到这里,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眼前之人,他定是不会无缘无故来到白云寺的,旁人或许是因为敬香祈福,但谢韫约莫应是有别的原因。
而这原因,绝大是跟他的兄弟相关,他生而为庶出,却有颇大的雄心和报复,无人能够帮他。
所以,他也只能凭借自己的手段自取。
前世之时,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前后除去了自己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在清风寨那会儿,她唯有谢韫能依靠的住,即便晓得他行事间颇为狠辣,但依旧都信赖着他。
可之后,顾晚吟每当回想起来,对谢韫这人,她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怯意的。
就是因为她知道,知道日后的谢韫会如何的权倾朝野,位及人臣所以,他的一言一语,顾晚吟都十分的在意。
旁人听到谢韫的这话,或许是觉着他正开着什么玩笑,但顾晚吟却是不觉着。
听了眼前男人的话后,她轻摇了摇头,随即出声解释道:“没有,没有好奇只是觉着无聊,所以随便问问罢了。”
“随便问问”听了这话,半垂着下颌的男人低声重复了下。
随后,他抬起脸,一脸坏笑的看向坐在石凳上的顾晚吟,好似是要通过她的眼睛,想读懂她此刻的心思。
谢韫只看了她小半会儿,便没再继续了。
顾晚吟隐约知道,眼前的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目光看她。
可在她以为他或许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时候,谢韫却一下收回了他带有探寻和怀疑的眸光。
被这样的人紧紧注视着,顾晚吟身子不由紧张的有些僵了僵,直到注意到眼前人没再盯看她时,坐在石凳上的少女,才微微垂下了些眼眸。
她视线随意的看向栏杆一角,雨丝随着斜风飘进,一小处栏杆也被雨丝打湿。
谢韫也是这个时候,一步步的走到了她的跟前,顾晚吟余光睨到他的靠近,她下意识的想要起身。
“别动,附近有人。”
听到这话,顾晚吟克制了自己的动作,努力保持住自己端坐的姿态。
青年俯身倾近时,微风吹拂起少女鬓边的碎发,几缕青丝从青年修长有力的手上轻轻扫过,带起掌间一阵微微的酥痒。
亦是在他靠近之时,眼前少女颤颤的闭上了眼。
看那站在枝头才冒出嫩叶下的男子,谢韫很快便识出了此人,想起那夜灯会节上,还有他派人暗查得来的消息
谢韫唇角轻轻一扯,俯身愈加倾近在了她的脸庞。
霏霏细雨下,风中卷席着四周草木的淡淡清香。
可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谢韫还是从她身上轻嗅到清清浅浅的淡香。
天光蔼蔼,青年端详少女的眸光不由也晦暗了几分
因着这场猝不及防的春雨,他们一行人返回到家之时,已然是傍晚时分。
顾晚吟抬眸看向西坠的薄阳,这一日过得好似如梦一般。
对于午间消失的半晌,顾晚吟一回到寺院时,她就跟苏寻月解释了几句。
苏寻月也没紧纠着她没放,只在众人跟前,语气柔和的说了些日后不要如此,叫人忧心的话语
顾晚吟点了点头,示意明了她的意思。
倒是站在一旁的顾嫣,见着她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跟在顾嫣身旁的那个江家小姐,好似只在自己一开始出现在众人视野时,她默默的打量了一眼,随后便一直微垂着眼眸,仿若什么都不关心的模样。
江嘉宁的表现很正常,对于旁人的家事,就该是这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的态度。
而顾嫣,即便还没有开口,顾晚吟只稍稍思量下她那面上急切的神色,她大概就晓得对方是想要跟她说什么。
只是,她可能也知道这样的话,不好在长辈跟前道出。
因而,一回到府邸,顾嫣见附近无人,她果然没能忍住开口道:“二姐,你知道我今日见到了谁吗?”
听了这话,顾晚吟渐渐放慢了脚步。
她侧身看了看身旁的少女,不由想起自己前些时日,分明已经跟她说过,不要在她跟前再提起裴玠。
这才过了多久,顾嫣她这般快就忘了吗?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或许不是什么忘不忘的,而只是纯碎不想让她过得太舒心吧
若是从前,在听到这种事情之时,她的确是会痛彻心扉,而如今却是不会了。
就在顾嫣迫不及待想要告知于她的时候,顾晚吟声音颇冷的道:“嫣儿妹妹,我从前说过的话,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缓缓而行的人止住了脚步,紧接着,她又接着道:“莫不是还要我再同你说一遍?”
身旁的人闻言后,微微一怔,但很快醒悟了什么,语气却是毫不在意道:“原来二姐也遇到他啦!”
“二姐这般生气做什么?我只是好奇,和你随便说说罢了再说,闺阁中的女儿家谈及这些,不是很正常。”
对于顾晚吟同她说话的语气,让顾嫣心中十分不喜,她压低着声,语气中还带了几分委屈道,“我们从前在一起时,总会说到这些,我怎么知道你当时是不是说的气话二姐,你如今可真是越来越不好相处了。”
听着眼前之人颇似有理有据的回答,还有她面上露出些许受伤的神情,顾晚吟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金乌西坠,夜幕降临。
看着薄冥下的清瘦少女,不曾有哪个片刻,顾晚吟竟是觉着眼前的人,和苏寻月是那般的相像。
不由间,顾晚吟却是突然的想到了自己的生母,孟婉。
那时候的她面对苏寻月,是不是也像如今的她同顾嫣这般。
那时候的她是怎样处理的呢?
顾晚吟只稍想了下,很快便收回了自己的思绪。
她神色淡淡的看着眼前人,而随后,却是迎着对方的目光,顾晚吟缓缓的笑了起来,她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的问她,“三妹,咱俩的关系是真的很好吗?”
没等顾嫣的回答,少女便又接着道:“之前,我是觉着咱姐妹俩关系真的是十分要好,可近来,我却是有些疑惑了你也知道,我上面是没有姐姐的,可我想,身为妹妹,在这个时候,怎么也不该在姐姐跟前提起这种事来!”
“当然,也或许是因为你的年纪还小,所以顾及不到方方面面,但姐姐告诉你,以后若再遇到相似的事,可别在旁人跟前在犯这种的错来。咱俩是亲姐妹,你在我跟前出错,是没什么的,可要在外人跟前出错,那就真的是要丢人了。”
“二姐你,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顾晚吟看眼前少女,露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好似不懂她话语中的意思一般。
随后,又听她轻柔出声道,“难道是妹妹说错了什么吗?”
语气之中,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茫然,好似对方真的被自己欺负了一般。
“错没错的,我也不好多说x什么就似我刚才所说,妹妹的年纪还小,所以眼下有些意识不到,可三妹你向来十分聪颖,只要平日里你稍微多花些时间想想,你定然便能知晓。”
“二姐,我实在不懂,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二姐你,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稍顿片刻,晚吟看眼前少女眼眸轻垂,纤睫轻颤道。
“三妹妹,我刚才说话时的语气或许有些重,你不要太在意,只是不管怎样,我毕竟也是你的姐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姐姐还是要提醒一下你的。”
这话说过后,顾晚吟抬眼看了眼蔼蔼天色,随后便又轻声开口道:“今日咱们外出了一整日,此刻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就说到这里好了,想来你身子也疲乏了,我们都早些回去歇着吧。”
话音落下后,顾晚吟也没看对方的神情,她旋即转身,提起脚步朝着厢房的方向走去。
徒留下站在抄手游廊下的顾嫣,眸光冷冷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庭院之中。
第26章
酉时过后,天色很快便就黯淡了下来。
裴府府上,婢女仆役陆续将檐下悬挂的红纱灯笼,及房内的灯火依次点亮。
西次间内,侍女香儿微微屈身,她纤手将黄花梨木案几上的烛火点上后,便起身静侯在一旁。
就一个起身功夫,屏风后床榻上传来一阵低嗽,是柳姨娘的小女儿裴可病了,早上还好好的,午后就开始不舒服了起来。
裴家主君裴凛,后宅除却夫人许静文外,只有一良妾柳姨娘,当初许氏分娩时,伤了身子,数年没再有孕,这才为夫君纳了柳氏。
柳姨娘的生父是一秀才,她亦是被教导的端庄娴雅,略有几些文采。
进了裴府后的数年间,先后为裴凛生下一儿一女,儿子裴澈今岁十一,是府上的二公子。
而女儿裴可,便是此刻病着躺在床榻上的小姑娘,现下才只有六岁。
柳姨娘已寻了大夫来看过,三小姐是身子着凉,受了些风寒。
柳姨娘从午后到现在就一直待在次间内,守在三姑娘的身边,平日里活泼开朗的小姑娘,这会儿病恹恹的躺在榻上,别说柳姨娘了,就是她们这些下人,看着也是心疼。
“可儿乖,再喝一口好不好?”
坐在榻边的女子,一手握着盛放着浓浓药汁的瓷碗,一手执着汤勺,语气很是温柔的诱哄着她。
“好苦,好难喝,姨娘,我不想喝。”躺在榻上的六岁小姑娘,语气娇娇的推拒道。
也不怪她不想喝,黝黑又浓稠的药汁,她们光是闻着就觉着难闻的紧,何况是要个小姑娘喝下它呢?
“可儿生病了,不能不喝的,这药是有些苦,喝完后姨娘给你吃几颗蜜饯好不好?”
听了这话,榻上的小姑娘没再拒绝,但也没说要喝,小小的眉头动了动,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可儿在想什么呢?”
“可儿在想,吃了药真的会好吗?”小女孩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很是好奇的问道。
柳姨娘听了,柔声说道:“那是当然了,可儿只要乖乖的喝药,明早起来就又可以蹦蹦跳跳,和香儿她们一起踢毽子了。”
“那宋姐姐喝了那么多的药,怎么到现在还是没好呢,我昨日去”话说了一半,裴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紧紧抿住了小嘴,没再接着说下去。
小丫头毕竟就是小丫头,虽只说了一嘴还没说完的话,柳姨娘就知道,可儿昨日去寻过宋姑娘了。
只是在听了这话后,柳姨娘心中便起了些疑,可儿今日这病,到底是身子着了凉,还是被那宋姑娘传的。
小女儿裴可,是不足月时生下的,两岁前总是生病,柳姨娘很怕这孩子夭折,所以费了不少精力和心思在女儿身上,疼宠的比儿子裴澈还要多一些。
幸运的是,两三岁之后,小家伙身子愈发康健起来。
但到了冬日,还有换季的时候,柳姨娘也还是小心的照顾着,也时常叮嘱她,府上若是谁病了,不要同那人走的太近。
“你现在闭嘴,是不是也闭的晚了,姨娘前些日子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么快就忘了”柳姨娘温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严厉。
若是平日,总要说上她几句,可这会儿小丫头病了,也吃了苦头,柳姨娘便也就没厉声说她。
“我,姨娘我知道错了。”六岁小姑娘,小嘴一瘪,眼泪汪汪的,“我不该不听姨娘的话。”
“有什么好哭的,姨娘又没有骂你。”
柳姨娘将瓷碗递到香儿手上,她从袖中掏出巾帕给小女儿轻擦了擦眼泪。
“怎么那么想去寻宋姐姐,她那儿有什么好玩的吗?”柳姨娘语气随意的问道。
听了这话,躺在榻上的小女孩,轻抠了抠自己的手指,这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柳姨娘的眼睛。
“没,没什么好玩的,可儿就是好奇宋姐姐真的会嫁给大哥哥吗?”小姑娘纤长的睫毛颤啊颤的,最后还是小声的问了姨娘。
宋姐姐是挺好的。
只是她,她还是更喜欢另一个姐姐,之前大哥带着她出去逛街的时候,她见过那个姐姐一眼,长得可漂亮啦,就像春日里盛开的花儿一样。
但大哥哥却不喜欢,还同她拉勾勾,让她不许将遇见那个姐姐的事说给旁人知道。
“是啊!”
听了裴可的问题,柳姨娘柔声回道。
说着,她收回了手中的帕子,接着侧身从香儿手中端回小瓷碗。
“你这小丫头,好奇这些做什么。”
似是又想起什么,柳姨娘提醒了她一句道,“那位宋姐姐现在身子不好,需要休养,你日后少去寻她知道吗?”
“姨娘不是不让你同她玩,只是你现在年纪小,很容易就会生病,生病了就要吃药等那宋姐姐什么时候身体痊愈了,你再去同她玩好不好?”裴可的年纪太小,柳姨娘很是耐心的跟她解释着。
接下来,柳姨娘又边哄着边劝着,终于让三小姐将那瓷碗的药汤喝了大半碗下去。
瞧着差不多了,柳姨娘就没再强迫着小丫头继续喝。
她坐在榻边,一直守着小女儿睡着,才起身走了出去,香儿端着瓷碗跟着柳姨娘越过屏风,走到次间的门口。
“香儿,日后多看着三姑娘些,别叫她又去寻那位了。她如今年纪小,还不懂事,可有些话说多了也不好香儿,你能听得懂我的意思吧?”柳姨娘口吻意味深长的说道。
听了这话,香儿微微屈了身,尔后应了声“奴婢明白。”
而于此同时的书房内,换了身淡青色暗竹纹的裴玠,正端直坐在长案前的圈椅上。
他手中所执的一册书卷,是前些日子闵老先生,嘱咐过他需要认真研习和阅读的书籍,书册中所记内容,不似他曾经看过的很多文章般辞藻昳丽,书中的文笔多朴实无华。
室内,烛火微摇曳。
今夜他没让小厮随侍,独只有他一人待在寂静的书房当中,神色淡淡的阅着手中的书册,可不知为何,却让他无端的想起今日白天的事情来。
耳畔边尽是落雨的声音,淅淅沥沥。
白云寺山后,竹屋外所见的那两道身影的画面,总一幕幕的在他脑海之中重现交织。
他当时只一人撑着油纸伞前往,自是不知晓他自己面上的神情,曾掠过的一丝落寞和气恼。
自小,他从学堂和家中受到的教导,都是端方君子,克己复礼当如是,亦还要知晓何为礼义廉耻。
在看到那两人举止言行之时,裴玠只当以为,这般场景是为不雅,是为那顾家女子不知羞耻。
因而,他才会心下生出气恼和愤懑的情绪来。
他当时撑着油纸伞,只凝视了片刻,随后便转身离开了那处,回去寺庙的路上,天上的雨一直都在下着。
那会儿的他,也不知在思绪着什么,被飘雨打湿了大半的肩膀,他都不曾有注意到,直到被身边的随从提醒,这才有冷意从身体里扑面释放了开。
想到此处,端坐在案前青年的眸光旋即冷了下来,他修长手指微攥了攥紧书册。
父亲裴凛是裴氏家族中,最为令人敬仰的存在,裴玠一直都将父亲视为自己的榜样和目标,坐卧行止,行事作风,总也在不经意间的去学习和模仿。
不管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事情,他见父x亲都是一派从容不迫的模样。
家风使然,潜移默化间,这十多年里,裴玠也一直都表现的很好。
在众人跟前,他从来都是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端方君子,在未遇见顾晚吟之前,即便是裴玠他自己,也是这般的以为。
可自从两年前,去往江南求教于闵老先生
他在一宴席间遇上那个顾家小姐后,裴玠的一切自以为是,都在顾晚吟的跟前被打破。
裴玠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从他口中,也能说出那般难听和刻薄的话语。
但这些,却是依旧劝退不住顾晚吟在他身上的心思。
在他的认识中,女子多是知羞的,胆小的,需要人呵护着的。
但顾晚吟却不一样,他从未见过她这般胆大的女子,对于女戒,女学,她亦是毫无通晓。
到了此刻,裴玠都还记得,两年前的某个春日里头,那个穿着一身嫣红裙衫的少女,站在盛开的海棠树间,凝向他时肆意露出开怀笑颜的画面。
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般肆意妄为的女子?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思绪被那女子影响,青年的眉头不由得一蹙,面色也跟着有些难看了起来。
青年将手中所执书册搁于案上一侧,他轻闭了上眼眸,缓缓将心头的繁杂清除了干净。
……
月上柳梢。
见自家姑娘上了罗汉床后,绿屏抬手将两边用月牙银钩勾起的幔帐轻轻放开,绣着缠枝青梅的帘帐似水一般垂下。
接着,她缓缓行至案前,又吹灭了两盏烛火。
绿屏站定在厢房之中,稍稍抬眸打量了四周,见手边的事儿都办妥了后,便轻声的同姑娘说:“姑娘,若没有其他的事儿,奴婢就先退下了。”
“嗯,你也早点歇着去吧。”少女轻柔的声音从低垂的幔帐内传来。
没过一会儿,躺在罗汉床上的少女便听到“咯吱”的一声轻响,厢房的门,便从外被轻轻的合了上。
不知是白日里淋了些雨的缘故,还是因为走了多的缘故。
今夜,顾晚吟只觉着身心尤为的累。
到了半夜,顾晚吟身子一阵冷,一阵热,但熟睡中的人,却是怎么都醒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哭﹏,没人喜欢这篇文文么?
第27章
东边天际还是一片晦暗,正是清晨,空气有几分微微的凉意,不远处的山峦云雾缭绕,看着眼前的画面,顾晚吟只觉着十分茫然。
这儿是哪儿?
她怎么就会到了这儿呢?
只是,不管她怎么想,她的脑子都一片空白。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虽很清楚自己从未来过此处,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总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就好似她在很久之前,到过此处一般。
少女站在湖边的木筏子上,看着一群群的小黄鸭从农舍走出,它们屁股一扭一扭的,依次有序的跳进湖水里,其中有只小黄鸭因为走神,当众摔了个大马趴,好似也知道有些丢鸭,它绒绒的翅膀一面遮着自己的小脸,一面“嘎嘎嘎”的跳进湖水之中。
看着这样有趣的画面,顾晚吟不禁微微一笑。
这样的场景只停留了一会儿,还没让她来得及想明白,她为何会看到这些时,画面却是登时一转。
飞檐斗拱,富丽堂皇的厢房内,珠帘如水般垂挂在一侧。
长案上,只一盏烛火在黑夜中静静的燃烧,槅扇微开,皎洁的月光伴着烛火映在串串的珠帘上。
厢房的确很美,只是谁能来告诉她,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就思索的这一间隙,耳畔边,不时传来令人面热的声儿,顾晚吟很想寻到出口,立马离开,但她人似被锁在了原地一般,一脚步都挪动不成。
床榻上的动静一直闹的不停。
少女似是有些承受不住,隔着缠枝玉莲花纹的纱帘,她看到帐中那道纤细的身影不由弓起了身,而那男子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大手紧紧束着少女的双手,轻而易举的令她娇嫩双手高举于头顶。
看到此处,顾晚吟登时闭上了双眸,不断告诫自己眼不见为静,就在这时,有人紧搂住她的腰身,顾晚吟一惊,她原以为是自己被人察觉。
只一睁开眼,她很显然发觉并不是。
是画面又变了。
且还是在这个玲珑有致,幔帐低垂的厢房之中,被男人折腾的女子,却是变成了自己。
她被男人紧紧的搂抱于怀中,顾晚吟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动作之间只瞥到他耳后生了一点朱痣,一晚上,床榻上的男人好似有使不完的劲
而这时候,西延山上。
谢韫简单沐了浴从室内走出,脱去了宝蓝色绣云纹锦袍的他,换上了一套更为贴身的常服。
即便没了华衣锦袍相配,橘黄烛火下,垂眸查阅书册的男子,他容色依旧有着让人说不出的昳丽。
可一旦他抬起眼皮,视线看向你时,你最先觉察到的便绝不是他的容貌了,他的目光落在人的身上之时,总会带有一份重量,让人不由的甘于臣服。
白云寺和西延山相隔数百里,且又加上白日里突然落了雨,谢韫赶至西延山上时,天色便已晦暗下去。
林间的鸟雀,也都纷纷归了巢穴之中,间或黄莺啼叫声鸣。
年前才被官府剿灭的匪盗窝,这会儿却还是依旧灯火通明。
这大概是谁也想不到的事情,谢韫和官府合作,在暗中协助官府,将山上贼匪一次性剿了个干净,他的目的是要独占整座西延山。
西延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凭借险峻的地势,官府曾几次剿匪,都落得失败而归的结局。
这座山上,除却清风寨外,其实另外还有一批人马。
早些时日,人马数量较少之时,两方尚能同在。
可为了将来便于行事,清风寨便不能不除。
何况那些人所行之事,都是劫掠过路行商者的货物,亦也有过杀人**的罪行,这样的匪寨,存之唯有危害。
谢韫有想过用自己人马,独自攻上山去,占据清风寨,但以防出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事情发生。
他决意还是按下人马,暗中同官府联络,协助剿匪,既能卖得对方一人情,己方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此这般,一举两得。
“宫中可有什么异动?”
端直坐在圈椅上的青年,他闭眸思索了片刻,随后沉声问道。
“回禀公子,咱们里面的人传信来说,东宫的那位这回病了好些时日朝中有些臣子,越来越多站队了三皇子一方。”
太子名为楚宴礼。
他的生母谢明岚,是定北侯谢瑨的长姐,亦是数年前逝去的先皇后,谢韫唤她一声姑母。
而同太子,他们则是表兄弟的关系。
端看血缘亲疏远近,他们谢氏,天然立场所站队方便是东宫。
当今圣上的年岁已大,便是太子自己的儿女,都已不小,只需再耐心等些时日,东宫那位即能名正言顺的登上那高位。
早年,谢明岚凭着身后的谢氏,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但如今的定北侯府,早不能同二三十年前相提并论。
定北侯年轻时在北境沙场受了重伤后,谢氏的势力便一步步的渐被削弱。
也就谢氏,是大楚的开国功臣,在百姓们眼中的名声颇好。
所以,太子楚宴礼的位置才能坐的这般长久。
只是,太子身子病弱,难以长寿之事实,朝中臣子看在眼底。
三皇子却是个体格颇为健壮的年轻儿郎。
他身后的孙氏,声名上,虽不能同谢氏一族相比。
可近些年来,他们武将在沙场之上也立下了些功劳。
而从文者,亦是通过科举,走到这朝堂之上,虽官阶品级还不高,但亦是不可令人小觑。
还有这些年来,圣上愈发对三皇子的偏爱。
也是怪不得朝中会有臣子,开始生出了那样的心思来
想到此处,谢韫微低下眸子,神色颇为平静的看着案上轻轻摇曳的烛火。
他似在思索着什么,随后,只见男子伸出修长指节,轻搭在案面上,一下一下的轻扣。
只稍顿了片刻,站在一旁的随从青雀听到眼前人问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府里呢,可还有什么事?”
“夫人觉着二公子的年纪不小了,前不久给他定下了门亲,那女子是地方一五品官员的嫡女。”青雀恭声回道。
听到这话,轻扣案面的男子,转而轻嗤了声,“二哥都已经定下亲了,那接下来,岂不是x就要轮到我了”
惊蛰过去没多久,很快便就迎来了春分。
比起不久前的微凉天气,现下的温度,却是要比那时候要暖和了些许,府上姑娘们开始陆续的换下了厚实的比甲,穿上更为轻巧漂亮的春衫。
今日的天气甚好,顾晚吟用了早膳食回来侯,便一直坐在临窗的位置,晒着从外头洒落进来的太阳。
顾晚吟靠坐在圈椅上,不知觉的,她又想到了那场梦。
还记得醒来之时,她鬓间冷汗涔涔,头也有些眩晕,因为前一日在白云寺淋了雨的缘故,她终于还是没能熬过去,受了风寒。
大夫过来望闻问切一番,接着便给她开了几副药。
只吃了两副,顾晚吟身上的热便都退了下去。
见今日的阳光甚好,顾晚吟没再躺在罗汉床上瞌睡,而是待在了槅窗前。
金色光晕落在少女白皙的脸庞上,勾勒着她精致如画的眉眼,小巧的琼鼻,阳光很暖,或是晨起的时辰太过早了些,少女晒着晒着太阳,便开始有些犯起困来。
“喵,喵”几下猫叫的声音,打破了室内原本的寂静,窗边的少女,在听到这声后,也忽地从晨困中清醒过来。
少女微侧过身,一头如云的乌发轻垂在她的纤腰之处,衬得女子身形更为的窈窕曼妙,只顾晚吟没注意太多,她目光都集中在雪团儿的身上。
时间过的真快,当初捡回时,那只又瘦又小的幼猫,眼下却是变得愈发胖乎乎,也愈发可爱调皮起来。
再不见它刚来时,那动作胆怯,举止间都是小心翼翼的模样。
而这雪团儿也狡黠的很,好似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一般,总是很会讨二姑娘的宠爱和喜欢。
就在顾晚吟刚弯腰抱起雪团儿,放在怀中逗弄之时,厢房外来了人,是苏寻月身边的婢女柳儿。
“她这时候来,是要做什么?”
待在她一旁的绿屏,语气颇有些疑惑的说道。
顾晚吟听了,心里也是有些存疑,平日里的这时辰,苏寻月一般都不会派人过来,上一回柳儿过来,还是因为表哥表妹来府邸看望她。
那这一回呢?
顾晚吟并没有思虑很久,就让柳儿从外头走进了厢房里来。
“母亲让你过来唤我,是有何事吗?”姝色少女站在阳光下,她怀里搂着只雪白的猫儿,声音轻柔向柳儿问道。
“便是之前,夫人同你提过夫人前日收了对方的请帖,原是想当日便告知二姑娘的,但夫人说她忘性大,到今日才记起,再过不久对方便要登门,夫人让你在厢房里好生梳妆打扮一下。”
听了这话,顾晚吟便清楚了事情的缘由,只回想了下苏寻月当时同她提起的那几人,她当时只听了一听,其实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第28章
如今再一细想,苏寻月好似说过,那几人中,有一个李家公子颇为不错,两方长辈也是熟识,这样的人知根知底,十分叫人放心
再细一些的,顾晚吟便怎么都想不起了。
眼下的她,应付谢韫便已使得她十分精疲力竭了,她哪儿还有将精力放在旁的人,旁的事上。
虽她知道谢韫不可能对她认真,但从和他的几次相处来看,顾晚吟知道,谢韫不可能会轻易放了她。
而苏寻月这边,顾晚吟不能让对方察觉到她的反常,该要应付的,她还是需要好生应付。
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来的这般猝不及防。
此事,顾晚吟早通过书信形式传给了谢韫。
这几日,她在等着对方的回信,可谢韫,却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般。
微垂眼眸的少女,在听到柳儿的话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柳儿浅浅一笑,她好似有些羞怯般,小声的向对方打听到,“你可知今日,来的是母亲之前说的哪一位?”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听了顾晚吟的问话,婢女柳儿轻摇了摇头道,随后,她轻声向眼前姑娘解释着,“夫人只是让我过来传话,具体事情,奴婢也不太清楚。”
“没什么事,我就是有些紧张和害怕罢了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都记着了,你这就回去和母亲复命吧,我过会儿便就到花厅那边去。”
“好的,二姑娘。”
听到这话,婢女柳儿在她身前微微屈了一下,随后,她便转身离开了厢房。
顾晚吟看着柳儿渐渐走远的身影,她抬手轻轻抚摸怀中的雪团儿,似是被抚摸的舒服了,雪团儿在少女怀中不由低哼了几声。
而跟在她身边的侍女绿屏,在得了自家姑娘的眼神示意后,便去了黄花梨木衣柜前,找寻出一身衣衫。
这些事情,是顾晚吟前世从没有经历过的。
若不是因为这事是由苏寻月所安排,顾晚吟或是能生出些兴致,但正是因为知晓了苏氏母女的真实面目,所以,顾晚吟知道自己必须要谨慎应对。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顾晚吟便就在绿屏的帮助下,打扮完毕。
而这时候,顾府的影壁前,一辆车马停在了门前。
在门前值守的小厮,早知道了今日会有客人前来的消息,看到车马近前,他们连忙便上前去迎接。
车厢之内,坐着一年轻男子,及一位年岁瞧着有四十左右的妇人,俩人俨然是一对母子。
妇人便是苏寻月的堂姐苏宜,而那男子,便是她的独子李山远,今已有二十有二的年岁,但却还未有定下亲事。
李山远的长相虽说不算俊俏,但也尚说的过去。
李家的条件也算不错,李山远的父亲李锡在通州任职,虽从五品的官阶,比之顾瞻要低一级,但通州地处于大楚水路要塞,当地经济水平是远领先于河间府的,李锡这些年的收入,自然也是不少。
且李山远还是嫡出的身份。
按说,他这样的条件,想寻上一门亲事不难,但李山远到二十二都未定下亲事,甚至是连通房,府上都还没为他备上一个。
可以说,处处都很好。
只李山远在学业方面,着实逊色了几分,都已及冠的年岁,如今却只有秀才的功名在身,两次参加乡试,都是名落孙山。
李家不是什么有爵位的人家,李锡即便再厉害,若是下一代不行,一个家族的荣光也不能长久的维持下去。
苏宜只是个内宅妇人,自是不懂这些,眼见着儿子年纪到了,便想为他定上门合适的亲事,但她的丈夫李锡却按下了此事,直到收到堂姐苏寻月传来的书信,他才点头应承下来。
从通州出发后的一路上,苏宜都很兴奋。
可这两日,愈是临近日期,苏宜便愈是紧张,害怕那姑娘看不上她的儿子,她已经托人打听过了,晓得顾晚吟是少见的美人。
她的那位堂妹果真是后妈——
若是她有这样的闺女,怎得也会为她寻上个好人家。
想是这么想,但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她儿怎么也是要好好的把握才对。
下车前,苏宜又好生给叮嘱了一番,让他在人家姑娘跟前好好表现。
听了这话,男人的眉头却是轻轻的蹙起,神色间带上了几分的不耐烦。
这几年,对于父母对他的安排和打算,李山远心里很不满意。
他的那些同窗好友们,到了他这个年纪,都早已成婚,甚至有的同窗都有了一二个孩子,而他家里却是没给他定亲,也没给他安排个知冷知热的贴身侍女,整日间,便只晓得让他好好的读书。
如今,倒是给他寻了个姑娘,可还要以探亲的借口,北上来河间府亲自看看,若不是打听到顾家这位姑娘生得好看,且他的确到了娶妻成亲的年纪,李山远他根本就不会过来。
不过,好看总比不好看要强得多,且又听说他生母出自宣州府首富孟氏一族,同她在一起,他家也不算过为吃亏。
而且,待他成婚之后,许多事情再去做,他便不会再受到太多的拘束了。
车马停下后,李山远母子两人手掀起深蓝色的车帘,踩着四角车凳,从车厢内走了下来。
在府上下人的引领下,李家母子二人进了月洞门,穿过抄手游廊之时,他们便看着前方也来了人,苏宜抬头一瞧,正是好些年没见的姐姐。
苏寻月收到他们到了影壁的消息后,便领着侍女来前面迎接了,堂姐妹俩人在闺中之时,感情其实并不怎么好,可不管怎样,眼下该有的礼仪,苏寻月都会好生做全。
俩人都有各自的心思和打算,对于棠妹苏寻月的这一番举动x,苏宜自是会好生的配合于她,她儿李山远的这门亲事成不成,还需要对方的帮衬。
苏宜清楚,她这个棠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能以一个寡妇的身份,成为一个五品官员的正室夫人,没些个厉害手段她绝不信。
小时候,她便早就见识过她的本事,好些个姐妹们的都在她手底下吃过些暗亏,也幸好,她们如今的目的是一样的,否则,这门亲事可就还真不好说了。
“堂姐,可真是许久不见了,来的一路上可是受了不少的累!”苏寻月一上前,便牵起了苏宜的手,语气颇是关心的说道。
“是有好些年没见了呢,不过瞧你的模样和气色,倒是比从前还要好看了许多。”一见到苏寻月,苏宜心中是有几分惊讶的。
上回见到她的这位堂妹,她的那位前妹夫还没死去,因为祖母去世,她们这些嫁出去的姑娘们,皆要回娘家奔丧。
那时,苏寻月成婚还没满一年,苏宜曾近距离的打量过她一次,虽是抹上了厚厚的脂粉,但还是遮掩不住她气色的难看。
但眼下,她的这位堂妹气色却是显而易见的好,想来她在顾家的日子,过得甚是不错。
只唯一的遗憾之处,恐怕便是膝下没有一个亲生的儿子了。
“这些年没见,堂姐你还是这么会说话。”苏寻月说罢,她轻瞥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轻人,语气温和的同苏宜说道,“这便是山远吧?”
“山远见过姨母。”廊下的男子瞧俩人说到他身上,李山远恭声的唤了声眼前的妇人。
“好,好,堂姐你将孩子教导的可真好!”
“堂妹上回见他,才八九年岁,这时间过得是真快啊!”说着,苏宜轻叹了口气道。
几人一边走,一边说着,没一会儿,便就到了花厅处。
厅内,茶果点心早便已经准备了好,里头的侍女见着他们一行人进来,便纤手提着茶壶,一一的将滚烫的热水倒进茶盏之中,水雾缭绕间,一股淡雅的清香气息在花厅里,徐徐的蔓延了开。
侍女引着客人进了花厅落座,苏寻月热情招待着俩人,笑着道:“刚才说了一路,想来你们也渴了,只我府上的侍女忒不伶俐,待你们人来了后,才沏上茶水,这会儿估计还是有些烫口。”
话音才落下不久,侍女柳儿从门口走了进来。
“夫人,二姑娘来了。”
花厅里的人听到这话,几人都不由的抬起了头。
见着厅里俩人的反应,苏寻月唇角轻轻勾了起,接着她便温和出声道,“她既是到了,那就让她进来吧。”
虽颇不喜孟婉的这个女儿,但顾晚吟的长相,的确是相当的好看,少女烟眉水眸,琼鼻樱唇。
好看的让她光是看着,便就觉着十分的扎眼。
当年的孟婉,便也是这般。
稍稍思绪间,穿着一身藕荷褙子搭配湖蓝色挑线裙子的少女,脚步盈盈的从花厅外走了进来。
第29章
今日天气甚好,外头的阳光透过窗棂,般般恰好洒在少女的脖颈上,手腕间,还有那一袭湖蓝色的裙角上,少女容色娇艳,肌若胜雪。
李山远起初并没把将顾晚吟太过放在心上,尽管曾听闻顾家的这位二姑娘长得颇是好看,但依旧还是觉着大多可能就是沽名钓誉。
这些年来,他和好友去过不少歌楼画舫。
他知道不少官家小姐,为了日后能许以好人家,便给自己冠上各种才女美人的称号,才女不才女的,男子们才不在意这些。
年岁已二十有余的李山远,近些年来,自然已经见过不少的美人了,但没想到,这顾家小姐的容貌仍是会让人眼前一亮
从进来花厅后,顾晚吟的一双柳眉便轻轻的蹙了起,即便她再是不懂,也是晓得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可这花厅之中,却没有立起任何屏风用以遮挡。
不过,在她来之前,便知道接下来可能会遇上什么,顾晚吟轻蹙起的眉头,很快便就舒展了开,面上也是一副十分平静的模样。
“母亲。”行至厅中,顾晚吟屈身行礼,随着轻唤了一声坐在厅上的人。
看着她来,苏寻月笑着道,“快些坐下吧。”
厅内的另外俩人,苏宜的目光直直的落在顾晚吟的身上,细细看着。
而那李山远只刚才看了一眼后,便很快的收回了视线,好似十分知礼的模样
与此同时远在几百里之外的华京,宫廷之内。
跟谢韫所收到的消息一样,这些日子以来,太子顾宴礼的身子便一直不大爽利,但也是能协助圣上处理一些政务,但今日上早朝之时,太子殿下竟是突然间地倒在了地上。
这日朝会上,殿内的许多臣子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太子殿下很快便被扶着回了东宫,只短短不到半炷香的间隙,今日值守的太医们,陆续带上药箱进了东宫。
检查半晌,给出的是因为劳累,且又染了风寒才导致其在朝会昏倒之事。
太医们无一不是叮嘱太子好生休养,不可太过疲累,又开上几副汤药。
所有人的目光和视线都集中在躺在榻上的太子身上,自然没有注意到,有一年岁颇轻的太医,在诸位太医望闻问切后,微垂下的眼眸之中,淡淡的掠过了一抹疑虑。
但他到太医署的时日不长,资历尚浅,且今日众位有经验的前辈们都在,他也不好当众提出自己的疑虑。
太医的心思,都是放在如何治愈好太子殿下的身子上,但前朝的臣子们,却都是有着各自的心思。
太子在朝堂上昏倒一事,对于三皇子一党是好事,谁都知道当今太子殿下的身弱,且不得圣上欢喜,而三殿下却是深得陛下的喜爱。
假若太子出了事,那日后能登上那个高位的人,三殿下无疑是最有机会的。
虽说有史以来也是有皇长孙继承皇位的,但太子殿下膝下的嫡长子,却是像极了他的父亲,也是个身子颇为孱弱的。
而三殿下,如今却是甚得圣上重用,前些日子将他派遣去南方暗查盐务之事。
朝会结束,谢昭压着心下愤怒,从宫廷的甬道沿路走出,一路上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和身旁的几个大臣拱手道别。
只在转身登上车厢之后,男子的脸色刹那难看起来。
“庸医,真乃是一群庸医!”
一回到府邸上,谢便忍不住提手摔碎了黄花梨木案上的几樽白瓷,屋内的两个侍女头微垂着,战战兢兢的值守在原地。
没多久,楚秀也知晓了此事,自是明白了她儿的烦躁和愤懑。
从被圣上嫁入定北侯府,她便早已看清了帝王家的无情,什么亲情都是假的,只有绝对的权势,才能够护住自己想要守住的一切。
当初她会嫁来谢家,只因为当年权势滔天的谢氏一族,颇受帝王之家的忌惮,定北侯府于二十多年前,在一场战役中虽是深受打击,但却仍是对谢家不放心。
令她嫁入谢家,明面是为了表现陛下对谢氏的信任,赐予给谢氏荣光。
但实则,却是想让自己的同胞妹妹近距离的监视
就在这同一时刻,顾府。
庭院中不知从何处起了微风,吹得窗外的那丛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端坐在圈椅上的顾晚吟,早不知失神去了何处,耳畔就听得苏寻月跟她的堂姐一直聊个没完。
聊的内容,无非都是她们从前在闺阁之时的事情,顾晚吟对此实在是没什么兴致。
余光中,她瞥了眼坐在对面的那个男子,不知是不是因着苏寻月的缘故,她怎么看那人,便就觉着怎样的不喜,即便他坐姿十分端正,可就觉着一切都很做作。
不似谢韫,他整个人虽总是留给人不正经的印象,但同他在一起,却从未觉着他这个人很讨厌。
意识到自己想到了谢韫此人,顾晚吟不由在心内轻摇了摇头,令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不知过了多长时辰,花厅内谈话的俩人,才终于察觉到她们讲了许久的话。
“瞧!不知觉间,我们竟然都聊了这么久了!”苏宜笑着感叹道,或是觉着讲的有些口渴了,她抬手端起手边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几口。
坐在厅上的苏寻月也手端着茶盏,缓缓了喝上了几口,随后面露笑容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从前,我们也是像她们这些孩子一样,陪坐在大人身边听长辈们说话,而如今,我们竟然都成了长辈了。”
“谁说不是呢?”听到这话,苏宜又接着说道,“说起那时x候,日子过得可是轻松了,也不用烦心那么多的事,若是可以,我真是希望自己永远都停在那个时候,不管有什么样的烦恼,都有长辈们替我们担着,不似如今,什么事情都要我们去做。”
“是啊,不过你不也快要熬出头了待得山远娶妻,你便将这掌家之事慢慢交给媳妇去办,这悠闲日子不就马上又要有了吗?”苏寻月接着她的话说道。
“哎,希望如此吧”
苏寻月俩人又谈论了会儿,才终于结束了话题。
苏宜俩人是以探亲的理由来拜访顾家,因而苏寻月其实早就为他们安排好了客房,俩人话罢后,苏寻月便吩咐侍女柳儿领着苏宜两位去了客房。
没一会儿之后,花厅中便只余下她和苏寻月俩人。
顾晚吟余光瞥到身旁人将手中的青花缠枝茶盏,轻轻的搁在黄花梨木长案上,她似是略顿了一下,随后声线柔和,眸里含着浅浅笑意的开口道,“晚吟,你瞧这位李公子如何?”
晚吟早便晓得对方打得什么主意,她虽对李山远不甚熟悉,但以她对苏寻月的了解,她并非那般心地良善的。
只苏宜母子才今日初到,且就以他们今日的言行而言,并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顾晚吟知道,她今日假若说出他们什么不好的话,不用过上许久,她便能从外头听到顾家二姑娘什么眼高于顶的评价。
这些,她早就已经体验过一回。
从前在宣州府时,她承认,她的性子比起一般女子而言,的确娇纵了几分。
可到了河间府后,她努力收敛了许多。
只那一回,顾嫣的侍女素雪将兄长送予她的玉镯,撞落到湖水里,她才没忍住脾性,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玉镯掉入湖水时,她的确已经很生气了。
当时她并没想过要动手,只那丫头后来说出那些难听的话时,顾晚吟才没能压住自己的脾气。
不过一个婢女,竟然敢同她说那般的言语,她身为主子,又有什么必要给她留面子,若不是顾嫣后面求情,她当时便想要将这丫头给发卖出去。
可之后,她在府中随意辱骂凌虐侍女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也在那之后,裴玠待她也是更为的冷淡。
往日在街上遇见之时,他还会颇为有礼的唤她一声顾小姐,可之后,她便很少能遇到他了,也是后来,顾晚吟才知道,裴玠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有一回,远远的她便看到了裴玠,对方分明也抬眸瞥到了自己,可他却是脚步一转,走向了另外的一条街道。
早已经是过去许久的事情,顾晚吟也没想到,她竟然还能记得这般清楚。
时日过去的愈久,前世的一幕幕场景,便仿若真似一场梦境般,她有时候也会在怀疑,那些真的是自己所经历过的吗?
也是近来,她细细回想前世之事时,顾晚吟才隐隐约约发觉,她好似忘却过什么一般
只思索了一瞬,因着眼下还要应对身前之人,顾晚吟便没再继续深想下去。
听了苏寻月的话后,少女如秋波般的双眸微微的轻垂,好似带着几分的羞怯,轻柔出声道,“既然是母亲介绍的,父亲呢也知道此事,那么想来定是极好的,晚吟一切都听从父亲母亲的。”
顾晚吟应答下的话十分爽快,这副姿态,倒是让苏寻月有几分惊诧。
第30章
在知晓顾晚吟同裴家的那位公子的事情后,苏寻月有暗自问过一些人,知晓对方是个怎样光风霁月的俊俏公子。
不得不说,顾晚吟的眼光的确颇高。
苏寻月原本以为,她为其介绍的这位李家公子,顾晚吟定会不由分说的拒绝。
毕竟,先不论其他,只那一副相貌,便不如裴家的那位公子远矣,却没想到,顾晚吟在今日见了李山远后,竟这般轻易的便同意了下来。
苏寻月心内确实是有些惊讶的,但也只有那么一会儿。
既然她前些日子查过裴玠,便也晓得,这位裴家公子已经有了未婚妻子,再一细想顾晚吟今日的表现,苏寻月便就懂得了眼前少女的选择和决定。
“你能这么想便很好,不仅是我,你的父亲其实也很是挂心这事,不过他一个男子,不好跟你说什么,母亲在这儿就给你交个底好了,这位李家公子的母亲不仅同我是堂姐妹,他的父亲跟你的父亲亦是多年的同窗好友,到时候你若嫁去了他们家,定是能过得很好。”
“是的,这李家的确很好。”
顾晚吟接着苏寻月的话说道,只是少女的话锋一转,随后小着声道:“只有些可惜,他的功名”
少女坐在一旁,听苏寻月细数李家的种种好处,却矢口不提起李山远的学业。
顾晚吟却没能忍住,她抬眸看向苏寻月,最终还是将这话说出了口来。
果然
听到这话,苏寻月便晓得,眼前的这丫头也没有那么好糊弄。
“晚吟你可千万不能这般想,女子嫁人,嫁的是人品,嫁的是合适,嫁人之事,可不能单独只朝功名看去,李家公子的功名虽是弱了些,但他性子颇好,虽眼下只才有秀才的功名在身,但他如今也还年轻呢,日后也还能继续下场参考。”
见顾晚吟面露犹豫的神情,苏寻月对她甚是循循善诱道,瞧对方这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少女唇角似有若无的轻轻牵了起。
“母亲说的颇为有理,只是女儿同他也才只见过一面,又怎能知道他为人如何呢?”顾晚吟轻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母亲明白,毕竟是女儿家一辈子的事情,你能心思谨慎几分也挺好,但是,也不要太过小心翼翼了。”
听了这话,端坐在圈椅上的少女沉默了下来。
她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稍顿片刻之后,少女这才徐徐出声道,“母亲,我知道您的意思,也知道您这么说,都是为了我好但我和他,毕竟只才见过一面。”
顾晚吟话到此处微微一顿,接着,她便又缓缓出声道:“而且,我瞧他们似会在顾府多待些日子,女儿也恰好也能多见他几面,这般,晚吟心里便也不会那般的害怕了。”
“有这样的心思很好,这般日后不论遇到什么,也不容易被旁人欺负。”
“都是母亲教导的好。”
说罢,苏寻月似有些口渴般,抬手轻端起手边的茶盏,“让柳儿叫你过来,便就是想要告诉你这些,既然都已经说完了,你便回自己的次间去吧,待了这么久想来你也累了。”
听了这话,顾晚吟温声应了声是,随后起身同身前的人福了个礼,随后转身离开了花厅。
凝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苏寻月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只就在这时候,她便听到身边的林妈妈轻叹了一声道,“这丫头还真是长大了啊!”
这几日,谢韫便一直待在西延山上,需要着手处理的事务很多,看到顾晚吟寄来的这封信时,早已经过去了两日。
最先看到信纸上的内容之时,谢韫眉头不由蹙起,便好似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却被旁人觊觎了一般。
他自然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着一些缘故,这些年来,他接触过不少女子。
而顾晚吟这人,却是这其中最为特殊的一个,她容貌生得的确颇是有几分姿色,只是这些,却不足以让他对她多么关注。
况从他派人暗自查探的消息来看,这女子也是个蠢的。
谢韫自来只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似顾晚吟这样的女子,他们本不应该是有什么交集。
除却初次见面的那次意外,按着谢韫往日习性,这之后他们俩人就该尘归尘,土归土。
可是不知为何,从在西延山上的那张床榻上,轻嗅到她身上的气息之时,谢韫便就欢喜上了这香气,只轻嗅一下,便能让人瞬时心旷神怡,也能让他心无挂念的深深入睡。
遇到这样的一个女子,谢韫自然是舍不得她死去的,因而在初遇之时,他就已经决定了要救下她。
只顾晚吟以为自己或可能袖手旁观,这才在一旁求着自己,能出手救救她x。
每一回想她当时惊吓的颤颤巍巍,眼尾泛红的模样,谢韫便就觉着这女子有些可笑同时,又有着几分的可怜。
在同人分开之后,谢韫便又醒神过来,他很想知道,顾晚吟身上的那香气,是否同她佩戴之物有关,这才让她给了自己贴身香囊,只是最后的结果,却同香囊没什么关系。
而这些时日,没再与那女子见面,一方面是因为西延山这边的事务繁忙。
另一方面,他是想克制住自己,想缓除去那香气对自己的影响,毕竟这么些年,即便没有那香气,他不也是这样的过来了吗?
少有的几次,他遇到这样令他犹豫之事。
只在这偶尔的间隙之中,谢韫也有想过,该怎么安置那个顾晚吟。
但他也只当下想了一瞬,很快的,青年又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案面的事务之上。
却没想到的是,也就才这些时日的功夫,顾家的那女子,她的家人便都已经安排起了她的下半生。
就在谢韫看完信上的内容那一瞬,站在一旁的随从青雀,显而察觉到自家主子神色间的变化。
青雀不知那信纸上写了什么,但肯定是什么很重要,但又让人很生气的事。
莫不是主子手下有人将事情给办砸了?
青雀在自己的心中,给那人默默的点上了一根蜡
而此时的裴府之中。
春日深深,庭院内花团锦簇,廊外梧桐碧绿,间或鸟雀啾啾。
不知是气候渐渐暖了,还是因为裴玠上回从白云寺求来的平安福之故,宋清栀的身子端是一日日的好了起来,泛白的唇,也愈发红润了几分。
十多岁的少女端坐在窗前的绣墩子上,今日的天气甚好,宋清栀叫小丫头给他支起绣绷。
生病的这些时日,好些日子她都躺在榻上歇息,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做女红了,今日日头好,窗外的景致秀美,病愈后的宋清栀生出了刺绣的心思。
“姑娘,我回来了。”
宋清栀才绣没多久,侍女芸芸从门外走了进来,听到这一轻唤声后,少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坐在窗前的女子,她轻垂着眼眸,视线继续落在支开的绣绷上的图样上,指尖轻捻着绣花针,语气仿若随意的问道:“那樱桃糕,送去给可儿小姐了?”
芸芸走进厢房里,将手上的红漆托盘轻搁在桌案上。
听了姑娘的话后,芸芸柔声回道,“是的,可儿瞧着很欢喜。”
“嗯除了这些外,可还有说了什么吗?”低垂着眼眸的女子轻应了声,稍顿片刻之后,她又樱唇轻启道。
芸芸站在宋清栀身后,只想了一下,她便出声说道:“奴婢走之前,柳姨娘还说了一些感谢姑娘的话。”
说罢,低头绣着花样的女子便没再说话了,见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芸芸有些为她心疼。
自家姑娘的性子惯来内敛,有什么话都是憋在心里不说的,裴氏夫妇待自家姑娘自是极好,但府里的有些人,却并非如此了,主子自小便因为身子的缘故很是自卑敏感。
前些日子,那叫可儿的小姐总时不时的想过来寻姑娘玩,可自上回病了后,这许多时日,她就再也没来了。
“姑娘,你这是在绣什么呢?”不想再继续刚才的那些话题,芸芸话锋一转问道。
芸芸在想些什么,宋清栀自是清楚,而她自己怎样的性子,她也清楚。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从来到裴府之后,她便就在很努力的去克服了,可早已经养成习惯的东西,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改掉。
宋清栀抿了抿唇,浅浅一笑道,“许久没有刺绣了,先尝试着找找手感。”
“这云纹的花样可真好看!”芸芸感叹了声道,“之前也见过姑娘绣过云纹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颜色搭配,颇是亮眼。”
闻言后,宋清栀葱白的指尖从云纹图样上,轻轻抚过道:“我也觉着很好看。”
“这样的图样,奴婢瞧着还是绣在男子的衣衫上好看。”
听到这话后,宋清栀轻抚云纹图样的手一顿,葱白的纤指微微蜷起。
坐在绣墩上的少女没有说话,只遮掩在乌发下的白皙耳垂,悄悄的不知何时染上一片红晕。
此刻的书房当中。
今日官衙休沐,裴凛阅览了一下儿子裴玠的书卷,他看的并不是很细,只简单随意的过了眼。
“跟着闵先生之后,可有学到些什么?”裴凛语调平淡的问起。
这平淡的语气,不带一丝的波澜,若不知真相之人,还以为房内俩人真是一对师生。
父亲待他这样的态度,裴玠早便已经习惯,并没有觉着有何不妥之处。
自懂事之时起,裴玠便清楚了父亲的厉害。
因而,他时时事事都以身前人为自己的榜样,亦想在将来成为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听到这话后,裴玠只默了瞬,随后便淡声回道:“从前,儿一味追求行文押韵,用词锦簇花团自前年听父亲的建议,去江南寻闵老先生,跟着他学习之后,才晓得往日儿的文章虽也有民生百姓,但不过都是纸中拼凑得来,并非事实真相,若想要写好手下的内容,只得先真正落于实处。”
“嗯。”裴凛听到此处,他轻点了点头,男人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随后开口说道,“你能知道,那这两年的时光,就算不得是白费。”
这话听着是颇为的认可,只男人的语气却又一转道,“但有些时候,知晓只能算是知晓,却并不代表就一定能够做到,就如是官场之上,有许多人在入仕之前,应是都想成为一名为民请命的好官,可后来,有那么些官员,却是一步步的成为了贪官污吏。是因为他们蠢笨吗?是他们不懂吗?都是通过科举打败了绝大多人,才成为的大楚官员,他们并不笨。”
“今日说的这些话,你听过便好,这些事,将来你都会一一的经历,而成为一个怎样的人,都是看自己的选择。做文章做事,如同做人一样,文章做的好,并不代表事情就一定能办的好。”
“是,父亲,孩儿明白了。”听了父亲的这一袭话,裴玠的收获颇多。
往日他思绪的多是科考之事,多是如何将手边课业写好之事,甚少去思虑更多当下现实生活中的事情,或是庙堂之高的朝堂,或是处于下面的平民百姓们。
闻言后,裴凛轻应了一声“好”。
这话落下后,坐在案桌前的中年男子抬眸看向青年,他张了张口,裴玠从对方的眼眸之中看出父亲似是想要同他说些什么,但男人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随后便起身,提起脚步离开了书房。
裴凛走在木质长廊上,不由想起去岁在街头所看到的一幕,约莫真的是他想多了吧。
他的这个长子行事沉稳,向来是令他十分放心的,只如今年纪还稍轻,历经的事情也少,因而有些时候,裴凛也稍会对他多为提点一番。
而书房内,裴玠垂眸慢慢拾掇着案桌上的书卷,一叠叠的卷起,轻搁回鹅颈瓷瓶之中。
穿着一身淡青暗纹直裰的青年,他一脸冷色的坐在了案前的圈椅上,春日的暖风从庭院中吹来,裴玠的心中却忽地生出一股寒意。
父亲他是看出什么了吗?
思及此处,青年攥着书册的长指紧绷的微微泛了白
顾府,纱窗外,靛蓝的天光斜斜的洒落在长廊上的砖瓦之上。
信纸寄去谢韫那方之后,又是已经过去了三四日,可那边,却是一直都没有给她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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