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苍白
傍晚时分, 深冬夕阳薄而浅,斜照在南大医学院报告厅的穹顶上。
一场关于“重症心脏病外科治疗:从移植到机械循环辅助”的讲座正在召开,清朗的男声透过麦克风传远, 底下座无虚席。
主讲人是特邀自北附二院的心外科主任, 郑淮明。他在心脏移植方面颇有建树, 手握多个国家级研究课题,百忙抽闲,莅临“薪火计划”。
托人帮忙,舒澄在讲座结束后,在会客室见到了这位声名远扬的主任医师。
他一身白大褂,细边眼镜, 气质斯文沉稳, 比她想象中要年轻更多。
“LVAD更多用于支持心肌的急性损伤。”郑淮明细翻过报告,遗憾道,“老人家心衰已经到了终末期,并且术后心内膜的感染灶还没有清除, 不适合立刻做植入。”
LVAD左心室辅助装置, 能够通过机械泵血, 减轻心脏压力。北附二院的植入成功率是全国领先的。
舒澄捏紧了纸角:“有没有办法能尽快根除?”
“心内膜的病灶非常顽固,植入后一旦反复,泵体就会成为细菌的温床,发展成更迅猛的全身性衰竭。”他温声解释, “但控制感染是一个长期过程, 拖延下去,很有可能会错过基因测序、靶向介入的窗口期。”
她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LVAD植入可以延长生存期,本是最后一线希望了。可如果误了窗口期,也就失去了送去苏黎世医学中心的意义。
舒澄喃喃问:“您的建议是?”
郑淮明起身为她倒了一杯热水, 委婉答:“对于终末期患者来说,提高生存质量、减少痛苦,往往是更优先的考量。”
“谢谢。”
告辞时,她失魂落魄,拐角处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进门的年轻女人。
对方挂着工作证,手里浅粉的保温桶差点掉到地上。
“抱歉。”舒澄眼睛红红的,长发散落在肩上,连忙帮她扶稳。又不想让陌生人看见自己狼狈的神情,飞快转身离开。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早已一哄而散,空荡荡的走廊上徒留一片萧瑟。
电梯厅里,液晶屏的数字缓缓上升。
“等等!”
回过头,只见刚刚的女人追出来,臂弯间正是自己的羽绒服。而狭长的走廊尽头,郑淮明站在会客室门边,拉住她,替她拢上了大衣的领子。
他目光不同于阐释病情时的温和平淡,变得柔软许多。
方宜笑了笑,快步追过来:“你的外套没拿。”
她后知后觉感到冷,身上只穿了件卫衣。
舒澄接过:“谢谢……”
方宜见她手指已冻得通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暖宝宝,思忖了一下,又从包里翻出一只新的:“外面下雪了,很冷。”
明明是陌生人,可她笑得温柔。
舒澄怔了下,不等谢绝,对方已利落地拆开,放进她手里。
女人看着约莫三十出头,又或许更年轻,栗色的长卷发扎成马尾,微笑时眉眼弯弯的:
“二楼有个连廊通向门口,会暖和一点。”
面前电梯“叮”地一声打开。
舒澄点点头,又望了眼远处那抹清冷的白色,微微鞠躬致谢,转身走进电梯。
她顺着连廊走出医学院,外面果真下起了雪。
细密的雪粒飘下,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今年的第一场雪,南市向来湿冷,很久没有这么早迎来初雪了。
天色是薄薄的深蓝,路灯朦胧。
一次次碰壁,舒澄心有失落,沿着河边一路往前踱步。
身边下课的学生来来往往,时不时擦肩而过。他们的谈笑、玩闹声在耳边划过,某某教授留的作业又要赶通宵,二食堂的砂锅又抢不到,男朋友不能来接下课……就连抱怨和烦恼都那么单纯。
三年前,她也曾这样天真烂漫,装着金工课雕的翡翠挂件,骑车穿梭在如茵绿树中。
很快,夜幕更深了,晚课铃响。短暂的热闹过后,再次冷清下去。
手机一直在震动。
每一通都是贺景廷的来电,可舒澄不想接,第一次任性地关了机。
她好想这条河再长一些,能一直走下去,暂时地逃避掉那些不想、不敢面对的。
口袋里的暖宝宝开始发热,她将下巴埋进羽绒服的领口,手指攥紧它,努力汲取那一点热度。
不知走了多久,细雪中,舒澄冻得麻木,只剩下掌心的温暖。
突然,背后传来脚步声,她被猛地被拽进一个冰凉的怀抱。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贺景廷嗓音沙哑,带着重重的呼吸声,抵在她发顶。
力道强压下几分快要喷薄的急切,双手紧紧将她箍住,不容分毫推拒。
舒澄指尖垂落,眨了眨发涩的眼眶,没有说话。
他厚实的羊毛大衣上满是寒气,心跳一下、一下不规律地重重跳动,隔着胸膛都清晰可闻。
直到她被闷得难受,轻哼一声。贺景廷才松开些,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像是要确保安然无恙,但搂在肩上的手还是没放,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他眸光幽深而灼热,盯着她轻颤的眼睫。即使不用问,也明白了结果。
“为什么不叫我陪你来?”
舒澄轻声:“你已经很忙了。”
而且南大并不远,就在驱车一小时左右的北城区,没到需要他陪同的程度。
“我有没有说过……”贺景廷顿了顿,声音极度克制地沉下去,“要依靠我。”
他深深地呼吸,伸手拂去她长发上的雪粒。可很快,雪又飘上去,男人的指尖悬住,没有再触碰。
舒澄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可是……”
她莫名地有些委屈,心里又酸又胀。
“回去吧。”
贺景廷不愿听到她的“可是”,直接打断。
他转过身,肩头满是落雪:“别再一个人跑出来。”
宽大的手掌牢牢牵住她的,舒澄少见地没有挣扎,就这样顺从他拉着。两个人一路沉默,穿过夜幕渐深的校园。
走到一半,雪越来越大,贺景廷掀起她羽绒服的帽子,不由分说地戴上、扣紧。
回去正遇晚高峰,高架上异常拥堵,宾利挤在车流里几乎一动不动。一眼望去,刺目的红色尾灯绵延。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舒澄脱去了外套,将脸轻轻贴在玻璃上。而贺景廷像是感觉不到热,始终闭目养神,一身漆黑半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真切。
司机说:“内环发生追尾,可能要堵两个小时以上。”
车缓缓向前移动了几米,再次停住。
许久,他都没有回应。
舒澄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倾身贴过去。昏暗的光线下,只见贺景廷仰靠着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双臂交叠压在胸口,满身掩不住的疲惫。
她冲司机无声地摇摇头,示意就先这样开着,让他睡一会儿。
谁知,贺景廷已经醒了。
他掩唇轻咳了两声,嘶哑道:“去山水庄园。”
山水庄园,舒澄听着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有了新的目的地,宾利很快在下一个匝道驶离拥堵的高架。不到二十分钟后,停进了一片静谧的高档别墅区。
雪还在飘飘摇摇地下着,这里每一幢都是私密性极佳的独栋别墅,少说带有上千平的花园、庭院和泳池。
贺景廷没让司机跟着,撑伞径直带她走进其中一片。花园明显是平时有人精心打理的,即使的深冬也盛放着腊梅和三色堇,小径旁映着星星点点的红。
一栋漂亮四层小别墅,经典的北欧式建筑,白墙红瓦,很不像他的风格。
走到屋檐下,贺景廷收起伞:“钥匙。”
舒澄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她:“不是你的房子?”
山水庄园六栋,某个合同上的地址在脑海闪过。
舒澄回过神,这是贺景廷婚后协议赠与她的那一套别墅。可她甚至没有来过一次,钥匙自然也不知道放在家里哪个抽屉了。
她哑然,掩饰道:“我忘记带了。”
贺景廷像早料到了一切,他垂眼将长柄伞挂到门边,打开钱包的内袋,拿出一串小巧的钥匙。
他像是来过很多遍,熟练地依次打开了两道大门。
随着门推开,灯光瞬间照亮整个屋子。室内整体是浅色的木质装修,餐桌、壁橱都是纹理细腻的白橡木,在错落的柔光下,显得那么温馨、自然。
客厅宽敞通透,沙发围着壁炉,满铺毛茸茸的地毯。阳台的落地玻璃房直通花园,当中采光最好的地方做了一个漂亮的秋千。
舒澄怔了怔,这些装修带着一股属于少女的天真,完全不像贺景廷的风格。虽然有些过时了,甚至有些部分的设计不太合理,比如那座挡路的秋千。
可如果是小时候的她,一定会非常喜欢这栋房子。
她好奇:“这是你找人设计的吗?”
贺景廷没回答,放下钥匙,直接去洗澡了。
听着哗哗的水声,她也从衣柜里找了毛巾,钻进另一间浴室。
冬夜里一个热水澡蒸腾了疲乏,让浑身都暖和起来,舒澄没找到有干发帽,就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贺景廷已等在沙发上:“过来。”
他从抽屉拿出吹风机,高大身影倾覆下来,不容拒绝地将她抵在臂弯间。
客厅只亮着一盏低矮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如同融化了的蜜糖。
热风“嗡嗡”倾泻,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柔地在她长发间穿行,力量强势而温柔。手指划过发丝,偶尔蹭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别乱动。”
声音混在风噪里,低沉而清晰。
舒澄盘腿坐在沙发边缘,低头轻咬住嘴唇,忍住想逃走的本能。明明他指腹那么凉,却有一股热意从被他触碰的皮肤蔓延开来,烧得她脸颊发烫。
从来没有人亲手帮她吹过头发,包括外婆。
她头发很长,几乎及腰,平时习惯了吹个半干,就披着随它去。
可贺景廷偏偏很有耐心,指尖梳过每一丝发梢。暖风拂过,将她洗发水与他沐浴露的香气交融,细细密密地交织起来,让人不敢呼吸。
舒澄第一次感觉到头发有那么长、那么厚,等完全吹干,整个人已经暖得有些晕乎乎的。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到他身上。
贺景廷伸手护了她一下,却没有触碰到。
上了楼,她才发现这座别墅奇怪的地方。明明从外立面看有四层,可楼梯直通到二楼,连一个缺口或门都没有,仿佛这就是完整的房子。
“没有三楼和四楼吗?”
“上面是空的,还没有建好。”他答,“以后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样子装修。”
舒澄其实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好好的别墅,留给她设计一半?
可或许是热水澡让人犯困,又或许是她在医院好多天都没能睡一个好觉,眼皮变得有些重。她没有追问下去。
贺景廷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
这些天舒澄一直在医院陪床,算起来,两个人很久没有同床共枕了。她竟有一点微妙的紧张,推开卧室门后,轻轻攥住了睡衣裙摆。
但他没有踏进来,而是拿出一个药盒,倒出两粒像是蓝莓软糖的东西给她。
“吃了,好好睡一觉。”
舒澄咬开,是甜丝丝的:“这是什么?”
“吃了才问?”贺景廷看着她,“褪黑素,不是毒药。”
她“哦”了一声,低头靠在门边。衣柜里的真丝睡前尺码不太合身,领口一边滑下来,露出一大片雪白的锁骨。
贺景廷目光落下来,直勾勾盯了几秒,又克制地移开。
他说:“我不会进来,你可以锁上门。”
舒澄怔了下:“那你……”
“我还有个会,就在客厅。”他接着说,“你有事随时叫我。”
她垂眼:“嗯。”
贺景廷帮她熄了灯,转身要走。
走廊一下子暗下来,舒澄的手指轻轻触上门把。刚刚那种感觉荡然无存了,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有点怕,小声问:“那你晚上要睡在哪里?”
他停住脚步,走廊尽头的一点光映在肩头。
昏暗中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男人注视着自己如水流淌的眼神,像看穿了她所有心思。
贺景廷伸手,抚了下她翘起的碎发:
“那我就在这里开会。”
二楼也有一片小小的休息厅,沙发、茶几一应俱全。
“睡吧。”他替她将门关上。
舒澄钻进被窝,将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盯着那仍有光亮的门缝。过了一会儿,果真听到他压低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这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她听着、听着,慢慢合上了眼帘。
*
第二天清晨,他们一早驱车回到医院,正赶上查房时间。
护士告诉舒澄,老太太不知从哪知道了去苏黎世治疗的事,早饭一口也不肯吃。
这几天,病房里来来往往都有外籍医生,又做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检查。她知道外婆早晚会猜到什么,却没有想到这么快。
透过百叶帘,周秀芝躺在病床上,神情比以往都要憔悴。
贺景廷安抚地轻摸了下舒澄的肩,她走进去,回头看着他门外的身影,心情复杂地将门合上。
深冬晨光透过薄雾,斜斜地照亮病房。
舒澄趴在床边,还没说话就先红了眼睛:“外婆,您不要听他们瞎说,还有机会的!现在医疗那么发达,肯定有办法移植的。”
“澄澄,这些日子你都累瘦了……外婆不做移植手术,也不去瑞士治疗。”周秀芝摇头,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我这把年纪了,心脏应该移植给更需要的人才对。”
“人这一辈子,长短都是有定数的。”她微笑,“我就留在这里,这个有你、有你妈妈的地方,就足够了。”
听到“妈妈”这两个字,舒澄忍不住啜泣出声。
怕自己伤心,外婆平日里从来不会主动提起母亲,那个空有一身才华、向往自由,却困在折在这婚姻牢笼里的女儿,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早逝的年纪,只比舒澄如今大几岁而已。
“不要……外婆,那就当您陪我一起去瑞士好不好?”她像个任性的孩子,哭着找遍理由,“那边风景特别漂亮,我会有很多灵感画设计,一点都不耽误工作的。”
可周秀芝像是心意已决,早就做好了迎接结局的准备。她慈祥地抚摸着孙女的头发,却始终都在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舒澄离开病房时,已经哭得筋疲力尽。
贺景廷竟没有走,见她出来,立即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他英挺的眉皱起,满是沉甸甸的心疼,不由分说地一把拉她到身前。
双手捧上她满是泪迹的脸颊,微凉的指腹带着怜惜,于眼角处一寸寸拭过湿痕。
舒澄被迫微微仰头,望进他深邃的黑眸——那里倒映着她此刻狼狈的模样,还有几乎要溃堤的、沉重的暗涌。
在这样灼人的注视下,她心底蓦地软软塌陷下去,涌起一股酸涩的痛楚。
明明已经得知他出行的航班,那条求助陆斯言的短信也早就编辑好,却迟迟没有发出去。
或许是因为,她心里早就多了些什么。
她知道他介意陆斯言。
可隐瞒也是欺骗的一种,无论如何……她不想再瞒着他任何事,更不愿他以后从别人口中得知。
舒澄怔怔抬手,勾住了他的指尖。
贺景廷的动作触电般停顿,又如唯恐不及地回牵住,力道大得甚至让她指骨生疼。
“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她艰涩地开口,甚至不敢再看那双眼睛,视线飘忽地落在他胸前,“外婆她……她有些话想和……陆斯言说,我、我想能不能……”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贺景廷眸光重重沉了下去。
舒澄清晰地感受到,握着她的那只手猝然变得僵硬。
她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等待着预想中的风暴——冷嘲热讽,或是愤怒质问,甚至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准备好了他会大发雷霆。
然而,贺景廷只是沉默。
他垂眸,脸上逐渐褪去所有血色,变成骇人的苍白,随即轻轻地放开了她的手。
“知道了。”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暗哑得不成样子。
贺景廷再没有说什么,像是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荒原般的死寂。那略有失焦的视线轻扫过她脸庞,便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发出沉重至极的脚步声。
直到他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舒澄仍像被冰冻在原地,呆呆地无法动弹。她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些什么,追上去时,走廊上却早已没有了踪迹。
自从那天以后,贺景廷没有再来过医院。
像是为她留足了请陆斯言到来的空间,又像是,不愿再见她——
作者有话说:贺总比澄澄想得更爱她-
以及一枚郑医生和方方的小彩蛋,出自完结文《再逢秋》,没看过也不要紧,完全不影响剧情哦~
16、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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