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了网吧。


    灯光明亮, 开着很足的空调，暖风洋溢。


    进了门，坐在前台的黄头发不在，正在忙着给客人换鼠标。


    晚上正是生意好的时候, 网吧里时不时有人进来, 除了上机, 泡面零食饮料也售卖不断, 当然买烟的是最多的。


    这家网吧开得高档宽敞，比洛葭学校附近的小网吧的规模大许多, 区分了吸烟区和无烟区。


    这倒让洛葭感觉舒服了不少，每次去学校附近的小网吧都被呛得头晕脑胀。


    洛葭跟在陆子彦身后进了门，这时候有人进来上机。


    黄头发还在忙, 于是陆子彦让洛葭稍等一下，而后熟练的给客人刷卡充值。


    洛葭站在前台的一侧，看着这一幕，这一路的恍惚感终于变得真实。


    因为在那短短的一个月相遇里，这样的画面不止一次。


    那时候她坐在前台最角落里的位置，他坐在外侧，挡在了她和网吧里其他人的中间。


    有客人上机, 他就接过身份证帮忙开卡，没有人上机的时候就撑着脑袋看她玩游戏。


    来网吧的人大多数是附近的居民，来的次数多了也熟悉, 有人在第好几天见到洛葭坐在那儿玩游戏之后, 好奇问陆子彦, “你妹妹？”


    陆子彦把身份证还给客人，看了她一眼，她凝神玩得专注, 答道：“不是。”


    客人又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看了一眼洛葭的电脑屏幕，说道：“小孩玩儿的不错。”


    又说了句，“这个冲刺袭击有你的风范。”


    陆子彦把烟递给客人，笑了一声：“她可不喜欢被人叫小孩。”


    恰好那一局结束，她的被人击杀，很郁闷。


    扭头见陆子彦在看她，刚刚拿了烟的客人刚走，她刚刚听到了一些话头，知道是在说自己，问道：“刚刚在说我什么？”


    客人已经走了，陆子彦又靠回椅子，看起来懒洋洋，零星的笑意让人觉得有几分不怀好意，“说你玩得不错，小孩。”


    果然，下一秒，洛葭的脸肉眼可见垮下来。


    她闷着声转头继续玩游戏，不搭理他。


    陆子彦明知故问，“怎么不高兴了？”


    她依然没搭理他。


    他前倾身体，略近一些，“你这小孩怎么不理人？”


    这句话说出来，洛葭的脸直接黑下来了。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看着他，“哥哥，你也不比我大多少。”


    “是吗。”


    “如果我是小孩，你就是叔叔。”


    “这样啊。”


    她见自己的义正言辞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扭头不再搭理他。


    她在网吧的那段时间，叫她小孩的人不少，来网吧里打游戏的很多都是中年人，最起码也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下了班来打打游戏。


    陆子彦游戏玩得好是这个网吧的常客都知道的事，见他的旁边多了个小姑娘玩得一板一眼，都觉得有趣。


    由于不知道名字，所以都是一口一个“那个小姑娘、那个小孩”。


    但她不喜欢被这样叫。


    这样会让她有一种自己永远长不大的感觉。


    她初中的时候个子不高，吃什么都不长胖，看起来瘦不拉几一个，没有什么分量，又总是规规矩矩穿着校服梳着马尾，看起来就一团没有见过世俗的稚气，就算现在大学了也很容易被当成中学生。


    别人这样叫她其实也没有什么恶意，也很寻常。


    但是年纪小的时候，似乎总是希望用某种方式证明自己已经长大。


    那个时候她想长大，仿佛长大就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


    那些中年客人叫她小孩的时候，她虽然不高兴，但也觉得可以接受。


    但是陆子彦一这么叫，她就炸毛。


    有时候陆子彦是故意逗她，见她闷闷不乐，然后又笑着哄她开心。


    当时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反感被他叫小孩，后来忽然失去了联系。


    某天偶然在路上听到有人在喊前面的小孩注意一下，她怔了怔，看到旁边的小朋友跌跌撞撞着去捡玩具，她连忙伸手拉住小朋友。


    然后后知后觉的察觉，其实那一片刻的恍惚里，居然是想念。


    以及，自己只是不想被他当成小孩而已。


    “好了。”


    陆子彦给客人刷了卡，客人走了，他侧头对洛葭说：“走吧，不在这儿玩。”


    洛葭跟上他，“去哪？”


    “有包间。”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她有没有跟上。


    陆子彦朝着侧面的走廊走，渐渐远离了中间的普通区，也愈发安静一些。


    到了包间前，陆子彦开了门，先一步进去把灯打开。


    双人的电竞椅，他把两台机子都打开，一边告诉她密码：“数字一到六。”


    洛葭见他还要出去，问道：“你去哪里？”


    “拿点东西。”


    他说话向来简短，她也没再多问。


    他出去之后，洛葭独自登上了游戏，翻看着战绩，停留在今天上午他陪自己玩的那两局。


    一局火男，一局璐璐。


    自己打得很艰辛的赛季初定位赛，这两局难得的轻松。


    玩这两局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陌生人，除了声音和游戏ID，她对他一无所知。


    而此时他就在自己的身边了。


    陆子彦没去多久，身后的门再次开了。


    洛葭回头，看见他怀里抱着零食，而后放了一杯奶茶在她面前，她伸手接过来，是热的。


    旁边有框栏，陆子彦把零食放到了旁边。


    这些零食显然是给她拿的。


    他不是喜欢吃零食的人，反倒是她在他那里没少蹭吃蹭喝，今天一罐可乐，明天一包果脯，父母很少允许她吃零食，她在这里吃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洛葭捧着热的奶茶，“谢谢。”


    他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利落的敲着，登了游戏，淡的声音听起来像有笑，“不用说谢谢。”


    “……”


    莫名觉得，像是在笑话她。


    因为在以前吃他的零食的时候，很少对他说谢谢。


    除了刚开始的时候礼礼貌貌，后来因为他太纵容，她慢慢开始越来越得寸进尺，想吃什么就眼巴巴望着他问哥哥可不可以。


    他每次都是长臂一捞就递给她，顶多是在有时候半带笑意的让她回家要好好刷牙。


    她觉得他这样叮嘱的样子像是又把她当小孩，于是倔强的说这种小事不用提醒。


    那时候她潜意识里很怕被他当小孩。


    洛葭捧着奶茶，看着游戏好友列表里，陆子彦上了线。


    他邀请了她进房间。


    她点接受进去选位置的时候，陆子彦把挂在耳机架上的耳机取下来递到她面前。


    他说道：“进一下语音，耳机的隔音很好。”


    “哦哦，好。”她接过耳机戴上。


    “听得到吗。”


    顿时耳朵里清晰的传来他的声音，隔着耳机的音效，他的声音跟面对面时有细微的不一样，他语气如常，让她又有种这几个月以来的感觉，而不是记忆里混乱老旧的网吧。


    “嗯。”


    他选了位置，语气依旧平淡，“玩两局就回家，可以吗。”


    两局的时间……她看了一眼电脑上显示的时间，差不多是八点，是她出门在外最晚的回家时间。


    她点头，“好。”


    他很自然的照顾好一切，自然得就好像中间没有离开过。


    游戏进入队列，开始寻找对局。


    平平淡淡，也让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个时间点正是玩家流量高的时候，没几秒就排到了队友。


    进了对局开始禁英雄，她看了一眼陆子彦禁掉的英雄，是机器人。


    这个英雄，她只要看到就头皮发麻，每一次都会被这个英雄钩得失去信心。


    但是她看过陆子彦玩游戏，无论是玩AD，还是给她辅助，他从来不会被机器人钩一次，甚至嚣张的越过兵线在对面机器人的脸上跳舞。


    这个英雄对他来说，几乎没有威胁力。


    可他禁掉了这个英雄。


    她明知故问：“你为什么要禁机器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转头在看陆子彦。


    面前的电脑屏幕的荧光映着他的侧脸，鼻梁高挺，轮廓温柔又深刻。


    几分沉默，带点冷淡，安静中带着几分自己熟悉的懒散。


    他道：“我没教过你吗，打不过就ban了。”


    “没。”她仍然在看他。


    他略有些笑，“那现在教你了。”


    “陆子彦。”


    “……”


    他转过头。


    洛葭在他深色的眼睛里看到一点略怔的诧异，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完完整整的，他的名字。


    电脑屏幕的荧光像星光的白，跳跃着暗河。


    她问，“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