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亦被萧明韶的话气的笑出了声。


    抱着手里的碗站起身来，转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床上动弹不得的人，赤''裸裸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从头扫到尾。


    直到发现萧明韶脸色越来越僵硬，秦亦这才弯下腰，伸出手指来点了点萧明韶的腰腹处。


    啧啧两声，摇摇头意味不明的笑着看了一眼萧明韶，转身施施然的离去。


    那被手指点过的地方——


    像是被人狠狠的扇了一记耳光，又回身拿着烛火反复烤炙，火.辣辣的疼。


    这疼从腹部开始，一直延伸到那两条完全动弹不了的腿上，随后又横冲直撞的一下子汇聚在脑海中，炸开。


    他仿佛又回到了刚来这里的那个时候，每个侍卫都拿他取笑。


    “殿下，哈哈哈哈。原来天家贵子就是这么一个不良于行之人。”


    “快，掰开他的嘴，给他把这脏水喂下去。”


    “太子殿下，别在妄想有人会来救你。你这目无尊亲，谋害皇上的人，就应该受尽折磨，死后下地狱。”


    萧明韶躺在床上感受着浑身的无力，整具身子像是被人恶意拼接在一起。仿佛各个部位还没有完全融合，使其身体主人操控不了，任由它们自己发展。


    秦亦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脸汗水，呼吸粗重，眼睛瞪大的萧明韶。


    忽然意识到眼前人的状态很不对，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逃不出来。


    他想了想，咬咬牙。伸手想打却又怕打坏了他。于是转身从院子中捧着一团雪，猛地从头砸下。萧明韶被冷的一个激灵，神智稍稍清醒。


    “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事。”秦亦用衣袖擦了擦他脸上的水渍，“刚刚您陷入梦境了。”


    “哦。”萧明韶神情恍惚的点点头，眼睛无神的盯着床顶。


    秦亦没想到他无意识的一反击，会给萧明韶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他的本意是想提醒萧明韶，如果他现在走了，他的身子该怎么办？让他考虑清楚，别那么不识好歹。


    秦亦脸上浮现愧疚之色，轻轻的坐在床边，主动开口介绍自己：“我是秦亦。被上京城中派来伺候您起居的。”


    秦亦突然的回答，让萧明韶脱离回忆，回过神来想了一瞬刚刚的介绍，惊讶的看向秦亦。


    秦亦笑了一声，看着萧明韶惊讶的样子，猜测他已经知晓了自己是谁。


    “是您脑海中想的那个人。我的嫡母是明玉长公主。太子殿下，我既然被送来了这里，就不会回去了，即使您赶我走，我也是不会回去的。”


    “我这样还是个什么太子殿下？”萧明韶讥讽的勾唇，露出一抹自嘲，“既然你的嫡母是大长公主，又被评为‘贵公子’，想必在上京城的时候也不会缺衣少食，不回去难不成在这里等死吗？”


    萧明韶转过脸面向墙壁，看着墙上爬着几道裂缝，嘲讽的笑了一声，“我这样的身子恐怕没几天可活了。即使活着，也是一个半死不活的瘫子，不能动，不能下地走路。”


    “更何况我这里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以前吃的山珍海味，也给不了你穿的锦衣玉食。更有可能，当今皇帝看我不顺眼，一道圣旨下来我就会身首异处……”


    “我不在乎。”秦亦打断萧明韶的话语，目光灼灼的盯着萧明韶，“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走了，如果圣旨下来，那我就跟您一齐面对。您死了，我替您报仇后，立刻追随而去。”


    这次轮到萧明韶错愕了，目光无奈的盯着秦亦，叹了口气，“你这是图什么？我身上还有什么是上京城中那些人不放心的地方吗？”


    “你看我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身体残疾，权势旁落，母族被先帝下令抄十族，父族容不下我。”萧明韶嘴角勉励勾起，眼中眸色深沉，“听完这些你还想留在我身边吗？”


    “想。”秦亦不假思索的回复，伸手握住萧明韶的手，认真的告诉萧明韶，“其实我们是天生一对。”


    看着萧明韶疑惑的目光，秦亦伸手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自己，“一个残废，一个高级花魁。是不是挺般配的？”


    萧明韶无奈的叹口气，“你怎么这么说自己。”


    秦亦满不在乎的一笑，两只状似手不安的搅动在一起，垂下眼睫遮盖住眼中的神色。


    面上故作云淡风轻，“殿下有所不知，我的嫡母虽然是公主殿下，可我过的并不好。从小被逼着学习琴棋书画，学着讨好形形色.色的人。从而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说着抬起眼睛，极轻极轻的笑了一声，这个笑从面部上来看甚至没有变化。


    “殿下刚刚说我在上京城中过得好，穿的好，吃的好。是名声传遍上层社会的‘贵公子’。”


    秦亦冷哼一声，自嘲的勾勾唇角，“殿下可知什么是‘贵公子’？就是拿着从小学习的技艺，拿着这一身的皮肉，听从公主的吩咐讨好每一位需要讨好的真正公子。”


    秦亦收起自嘲，眼眶通红的看着萧明韶，泪珠似掉非掉的悬在睫毛上，“我没爹没娘，从小一个人摸爬滚打的长大，被迫看着别人的脸色，学着自己不喜欢的一切，被迫让自己每天都很开心。”


    说着停顿一瞬，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头目光坚定，认真，语气严肃的开口：“我其实一直想有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家，一个不需要讨好，不需要看着别人脸色的家。”


    “如今既然我来了朔州边境，那……我们就好好的过下去好吗？我们谁也不嫌弃谁，好好的。”


    萧明韶看着那滴眼泪，最终还是像河水破防，冲出大坝一样瞬间淌了满脸，顺着脸颊又汇聚在下巴处，一滴滴的滴落在被子上，形成小水圈。


    萧明韶心里酸涩不已，他有心想要安慰安慰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人，但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从小受到的就是帝王教育，心肠也是帝王的冷硬心肠，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对任何人酸涩，动情，却没有想到这次被打破了。


    但……


    萧明韶叹了口气，“你走吧。”


    秦亦抬起头瞪着萧明韶，“我不走。”


    萧明韶罕见的提高了声音，皱着眉头，“你不是想要个家吗？你离开这里之后，找到你喜欢的女子就可以和她在一起，和她举行大婚，和她生儿育女，传承血脉。


    这才是你想要的温暖的家，而不是陪着我这个活死人，陪着我这个半死不活的瘫子。”萧明韶烦躁的说道。


    他不明白这个看起来身体单薄，又略显病气的人，怎么这么倔强呢？


    “反正您现在也起不来身，我走不走的您也拿我没办法。”秦亦撂下最后一句话，不在跟萧明韶拉扯。


    站起身子来回到厨房，洗刷完之前吃饭用过的锅，碗。又拿着抹布回到屋子里，直到现在，秦亦才仔细的看见萧明韶的这间屋子。


    屋子里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剩下空旷的地方放置着几架不知道是什么的破木头柜子，看那年代久远的样子，也应当是不能在用了。


    秦亦认命的叹了口气，拿着抹布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屋子，又拿着水泼了好几次地面，使得地面看起来湿漉漉的，干净许多。


    做完这些秦亦洗净水，来到床边拉住萧明韶身上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声音温和的说道：“我等下要下山一趟，这次下山我打算请几个木匠回来给我们打造几个衣柜，到时候也能够放置衣服，被子这些。再把床给您换一换，换个炕，这样子冬天下雪就不会冷了。对您的腿也有好处。”


    萧明韶睁开眼睛，冷笑一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家。”秦亦眼睛亮亮的，抬手比划着，“这里面太空旷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不太方便的。”


    “家？”萧明韶讽刺的重复一句，眼睛扫过家徒四壁的屋子，看着窗户上的破洞，继而失笑，“你管这儿叫家？”


    秦亦低头对视着萧明韶，“不然呢？那您说什么才是家？哪里是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只要我们好好经营，自然是家。”


    萧明韶一愣，嘴角的笑容僵住。


    是啊，什么才是家。


    难道是从前那个红砖灰瓦的四方天空是家。


    还是以前那金碧辉煌的东宫是家？


    又或是那些勾引斗角的家人是家呢？


    不，他清楚的知道这些都不是。没有哪个家会规矩如此之大，没有哪个家做父亲的会狠心弄残儿子，没有哪个家会有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势力，异母兄弟。


    可是，难道这里就是家了吗？


    萧明韶看着秦亦消失的背影，感受着身上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清爽，抱着被子感受着被子散发着一阵阵皂角的香气。


    萧明韶的内心奇异的平静了下来，眼睛扫视了一圈干净的屋内，脑海中回荡着秦亦的那句话——


    什么才是家？


    他想不通。


    从出生就被立为太子，学习着如何治理国家，如何爱民如子。


    父皇曾经跟他说，千金之子，当以权术和神秘为家；母后曾经跟他说，当以夺得皇位，封她为皇太后为家；太后曾经跟他说，当以维护母族为家；甚至太傅都跟他说，当以全天下的百姓为家。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跟他说，我们两个人便是一个家。便能够成为世界上最普通的家庭。


    萧明韶眼睛划向门口，再次望向秦亦消失的地方，眼中阴沉沉一片。


    既然今天说了好几次让他回家，他都坚决不从，那他就当他真心想要留下了。


    萧明韶唇角一勾，轻蔑的想，不管京城的那些人派他来是做什么的，不管背后有什么目的，他现在通通都不介意，毕竟那只是一只小白兔。


    一只小白兔拿什么来伤害他呢？是拿他那病弱的身子，还是那动不动就哭的性格？


    可笑。


    萧明韶残忍的笑了一声，眼中暴虐之色浮现。


    既然他想留下那么他就同意了，如若将来逃走，他自会让其付出终身难忘的代价，让其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