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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9

    第81章 聆她


    明越踏入抱霜院,风过廊檐,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抱臂倚靠在檐柱上。


    院中婢女都对他敬而远之。


    “小姐。”


    徐吟寒闻声回头,婢女正一一朝少女


    福礼。


    明越颔首,叫住银烛。


    “方才小忱受了怕,你去买些他平日爱吃的送去碧桐苑。”


    “是。”


    “再转告他,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让他放宽心。”


    “是。”


    “还有……”


    “……”


    事无巨细交代下去后,明越心里还是十分不安。


    明忱还是个口无遮拦的孩子,若是将事情告诉阿爹阿娘,徐吟寒的身份必定会暴露。


    除了劝解安抚,她没有任何办法。


    在自己的安危面前,她这个不相熟的阿姊的保证,又能有多少份量。


    银烛走后,她与其余婢女聊起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她当然感受到了廊檐下那道直勾勾的视线,却不愿去面对。


    她一面敷衍应和,一面心乱如麻。


    没注意徐吟寒竟径直朝她走来,吓得那些婢女立刻避退。


    “小姐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他目光轻轻扫过那些婢女,人便都慌慌张张散了,各做各的忙碌起来。


    明越不动声色躲过他的手。


    “你吓她们做什么?”


    徐吟寒伸出牵她的手空悬,少女扬起的发丝擦过他肩膀,他忽然反手攥住她细瘦的手腕。


    在两人间隐秘窄小的空隙里。


    明越愣住看他,挣脱不得。


    她压低声音:“快放开,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要保持距离的。”


    徐吟寒垂着眼:“我都不怕,明大小姐怕什么?”


    明越又试着抽出手,可被那只手牢牢禁锢着,手腕一圈圈发疼。


    她小脸一垮:“徐吟寒,我真的很生气。”


    徐吟寒微微弯唇:“那就对我发脾气啊。”


    骂他也好,打他也好,他都接受,但她就是不能无视他,和别人聊得那么火热。


    明越盯着他看了会儿,气笑:“喜欢我发脾气?”


    几秒后。


    院里的婢女呆愣地看着自家向来温和的小姐,忽地踩了一脚黑衣侍卫,又揪住侍卫衣襟,将人大剌剌拽进闺房里。


    “砰”一声,屋门紧闭。


    ……


    安静地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深呼吸好几回,明越才转过身去。


    而徐吟寒靠在墙上捂着胸口,一副摔惨了的模样。


    ……她记得她扔他的时候,没用这么大的力气吧。


    明越依旧冷着脸道:“别喊疼,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呢。”


    “就这点脾气?”


    “什么?”


    明越没反应过来。


    这世间还有这般求着要挨打的人?


    徐吟寒似笑非笑:“你根本不会发脾气,你这点发泄对那些恨不得你死的人来说,不痛不痒。”


    明越沉默不语。


    “你总是忍让,又轻拿轻放,我没拦着,”徐吟寒一步步向她走来,摘下面具,“我还愿意帮你发脾气,我以为,你至少会因此感激我,而不是因为一些个罪有应得的人,对我生气。”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


    那张无可指摘的、冷峻的面,在黑暗中也被勾勒清晰。


    “……全是歪理。”


    明越也朝他逼近一步:“你对人只有两种观念,拥护你的人你留着,惹你生气的人就杀了,是吗?”


    “……”


    觉得这话有些怪,但徐吟寒却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你不知道还有种解决办法叫讲道理吗?而且那不是什么罪有应得的人,那是…那是我的家人,即便是要罚,也不能如此折辱。”


    徐吟寒眉梢一挑:“那我是你的什么,一个侍卫?”


    明越:“徐吟寒……”


    “还是连侍卫都不如,只是你用来摆脱婚事的工具,一条任你驱使的狗?”


    明越睁圆了眼。


    他怎么会这么想?


    但没等她说什么,她脖颈被一只冰凉的手攀上,游蛇一般,按扶她的后颈。


    少年几缕乌发垂落下来。


    浓墨似的眼嵌入她身影,以往没有任何一刻,她将他的情绪看得如此清楚。


    “……就算真是这样,也无所谓。”


    怒火仿佛被他一句话熄灭,他与她额头相抵,眼尾灼红。


    是妥协。


    她看得出。


    徐吟寒低下眼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你不能利用过以后,就弃如敝履。”


    “我没有——”


    “圆圆,”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畔,盯着那抹柔软的红,眼眸愈深。


    “天底下,没有这样好的生意。”


    ……


    他二话不说吻下来的时候,明越本能想躲,但后颈被他掐住,被迫迎合。


    叩开她唇舌,肆意舔舐、掠夺。


    她支不住向后退,徐吟寒便随她退,一路撞开桌椅,抵住屋门。


    她的腰身被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推不开他,她就咬他。


    血腥气与刺痛感一齐涌上,在唇舌间交渡,像是一场隐秘暧昧的较量。


    明越喘息着,慢慢睁开眼。


    徐吟寒阖着眼,不管不顾与她勾缠,凶狠的,有要将她拆吞入腹的架势。


    哪怕是她咬破他唇,他也不退却。


    一股没来由的酸涩漫上她心头。


    明越收拢起心神,双臂攀上他肩膀,主动贴近他。


    感受到她的顺从,徐吟寒怔了怔。


    唇间一直被他刻意忽视的腥甜,她无声的控诉,此刻浓烈到让他胸腔胀疼。


    他总是习惯性享受狩猎的快感。


    今日却后知后觉发现,他才是她的猎物。


    徐吟寒放轻侵略的力道,柔和又亲昵地吻她,小心翼翼安抚她。


    一缕缕银丝混着血色,随着他们分开垂挂唇角。


    明越脸颊红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我也经常为明家的事苦恼。”


    她红肿的唇一张一合,缓而轻继续,“你说我总‘轻拿轻放’,但我还能怎么样呢,他们十恶不赦吗?也没有,他们生我养我,让我吃饱穿暖,他们只是…没那么爱我而已,我只能‘轻拿轻放’。”


    “我的弟弟还是个孩子,他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他说他讨厌我,我要与他争辩,让他喜欢上我吗?也没有必要。”


    “只有你,徐吟寒,我对你一直很愧疚,但你对我好,我很在意你。”


    她牵起他的手。


    “所以如果有一日你说,你不喜欢我了,你要离开我,那我会哭的,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挽回。”


    “你是我心中最重要之人。”


    徐吟寒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她凑上来,亲了亲他唇角的伤口。


    “以后我改掉我的愚善,你也不要过于莽撞,要多跟我商量,知道吗?”


    说着,明越拿出块干净的手帕,一点一点擦去他唇畔的血。


    她细眉蹙起,担忧道:“是不是很痛?”


    面前的少年无言良久,开口:


    “……很爽。”


    “……”


    “徐吟寒……!”


    她的脸瞬间又涨满绯色。


    “你再这样我就……”想威胁也不知用什么条件。


    偏偏徐吟寒还面不改色地追问:“就什么?”


    明越:“就……下次还咬你,咬得更重!”


    徐吟寒“哦”了声:“那更爽了。”


    “……”


    ……


    明越本还想趁这个机会和徐吟寒多说几句,可院里传来了姜演和戎离的声音。


    她让徐吟寒躲在这里,等他们走了再出门。


    虽说他们的事八方幕皆知,但光天化日之下,这样成何体统!


    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下鬓发,唇瓣有些红艳的肿,应该……不会注意到吧。


    明越让他们买的有胭脂水粉、瓜果鲜蔬,为了拖延时间,还让他们专程去隔壁小镇买了几匹马、几条驴。


    他们兴冲冲说着一路上的新鲜事,末了才问:“主上呢,又出门了吗?”


    明越随口撒了个谎:“好像是卞楼主找他有事,出去了。”


    姜演没怀疑:“喔,卞楼主居然还留在朝都啊。”


    他想起什么,掏出一个信封来。


    “对对对,明小姐,有个守在明府附近的男子,像是哪家店铺的小厮,让我们把这个给你,他应该是把我们认成明府的家丁了。”


    两人欢欢喜喜去了灶房后,明越打开那封信。


    是周管事写给她的。


    信上说他派出的探子已回朝都,李承羡走的绛阳道,离回京只剩三日。


    他上回口头答应明宗源去通风报信,明宗源一时半会儿不会察觉不妥,但在李承羡面圣前,明宗源


    最好也能赶去汴京,不然后面事情暴露,将会坐实明家欺君之罪。


    明越想起先前李承羡说的话。


    他说会保她,拿八方幕当替罪羊,那应该不会向圣上说明真相。


    她还有时间。


    明越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专心想该如何说服明宗源。


    晚上,明越遣走院中仆从,让银烛回屋休息,等徐吟寒来找她。


    这次他终于能坦坦荡荡走门了。


    明越列了十几个方法,全都打上了叉,头昏脑胀给他开门。


    夜中寒露深重,徐吟寒一进门,一个小巧暖和的手炉就送进了他手里。


    其实明越的屋子也足够暖和,明宗源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苛待她。


    明越把那些方法给他看。


    徐吟寒一目十行看过去,听她絮絮叨叨说话。


    “看来不论用什么话术劝他,他都会翻脸,好像除了你那样的威胁,没别的办法了?”


    她一脸懊恼道:“早知这样麻烦,还不如直接去汴京。”


    徐吟寒支着下颌看她:“其实还有个办法。”


    明越:“什么?”


    他微微一笑:“洗劫溧水画舫。”


    “洗……洗劫?”


    明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明家的产业,也是她的产业。


    不过若是被八方幕劫去,也还算是她的。


    明越问:“如何洗劫?”


    “当然是实打实的洗劫了,不过得用上点明大小姐的伎俩。”


    徐吟寒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既然不能威胁,那就让他主动求我们退婚。”——


    作者有话说:[猫爪]全是奖励


    第82章 聆她


    次日一早,明越见院中仆从凑在一处,好奇上前。


    银烛手里拿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算着数,将银子分发给每个人。


    “今日是府中结月例的日子,喏,这些都是老爷给小姐的例银。”


    众人欢天喜地掂量手里的银子。


    明越的那个钱袋可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得多。


    她想,可能是徐吟寒的“功劳”。


    清晨的风格外凛冽,明越晃神,想到昨夜徐吟寒的话。


    “这事我会着手去办,你就好好睡一觉,无需忧心。”


    明越拉住他的手腕,欲言又止。


    徐吟寒像是看穿什么,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你放心。”


    “我不会再管他们了。”


    他的影子被昏暗的烛火拉得老长,随他走远孤零零延伸,镶嵌在墙面上。


    心突然被刺痛。


    明越觉得徐吟寒真是她见过,最特别的人。


    她很小的时候,在家门口玩好不容易求阿爹买的磨喝乐,却被隔壁家小孩抢去玩,不小心弄坏了。


    她泪眼汪汪与小孩争吵,要他道歉,誓要讨回个说法。


    小孩自知理亏,又不肯服软,索性躲在大人身后,哭着说明越欺负他。


    邻里间都相熟,家里人也知道事实,给明越吃了块饴糖就想了事。


    明越想,她也有大人护着呀。


    她向阿娘说了前因后果,但阿娘却说这是小事,劝她大度,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所以后来她也经常劝自己,不过小事一桩,没必要太在意,忍忍吧。


    在她不得不忍的事情里,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前,说不用忍,他会帮她发脾气。


    ……


    明越倏地起身,飞奔过去扑进徐吟寒怀里,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屋门半敞,冷风裹挟着他们,浸入冷透的夜。


    他们之间仍是暖意融融。


    明越眉眼弯弯看着他:“我也不会再管他们了。”


    徐吟寒没反应过来:“什么?”


    明越:“要请徐大主公出山的话,这个够吗?”


    那个吻的感觉还残留着,徐吟寒低眼,目光扫过她绯红的唇。


    “我要说不够呢?”


    话音刚落,另一边脸颊也落了吻。


    “够了吗?”


    “……”怎么可能够。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明越抿抿唇,脸上红晕蔓开:“……这是额外的奖励。”


    “谢谢你,徐吟寒。”


    ……


    昨晚是明越睡得最安心的一夜。


    她知道,以后再不会没人为她撑腰,她能拿回来的,也不再只有一颗小小的饴糖。


    明越不自觉弯了弯唇。


    但很快,她又紧张起来。


    徐吟寒说这事他会交给姜演,就在昨夜行动,也不知成事了没。


    仆从散去后,她问银烛:“我那几个侍卫去哪了?”


    银烛摇摇头:“奴婢今日还没见过他们,或许早起出府了?他们是小姐的私卫,府里没人敢拦的。”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跑进院子,银烛立刻道:“小姐在这儿,慌慌张张做什么!”


    家丁忙行礼:“小姐息怒,奴才冒犯了。”


    明越倒不计较这些,认出这人是阿爹院里的小福。


    小福看到明越手里的钱袋,低下头道:“小姐,老爷……老爷吩咐下来,说是要收回这个月的例银。”


    刚发下来的月例,转眼就要收回?


    明宗源对府中人谈不上宽厚和善,但从来没克扣过任何人的月例,所以这些仆从都还对明府忠心耿耿。


    “你可是听错了?”大家面面相觑,半信半疑,“老爷怎会如此?”


    小福道:“不会错的,老爷都急得团团转了,具体缘由我也不知,就只是听说……”


    “咱家画舫昨夜遭贼了!”


    *


    “胡说八道!”


    明府正堂,明宗源拿着一封呈报在屋内来回踱步。


    “一夜之间就损失了三十万两?连账簿都不翼而飞?你说这是一伙劫富济贫的匪徒?我呸!”


    跪地的周管事拱手道:“老爷,他们昨日劫船时,老奴在暗处窥探,这些都是亲耳听他们说的。”


    明宗源操起案几上的青花梅瓶,怒不可遏要摔下去,手臂悬在空中,终究顿住。


    这梅瓶可价值百两,现在画舫被劫,还是别雪上加霜了。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他冷静下来,慢慢道:“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


    “明家画舫乃皇室所赐,那帮匪徒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皇权,而且编瞎话也就是嘴皮子功夫,有可能就是故意要让人听去,好洗脱嫌疑。”


    周管事:“老爷的意思是……劫船的另有其人?”


    明宗源好生安放好青花梅瓶,顺手拿衣袖擦了把灰尘:“况且他们劫财就劫财,还要画舫账簿做什么?依我看,是有人查到我头上来了。”


    周管事:“要查账簿的人,也就只有汴京的市买司了。”


    明宗源摇摇头:“他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他就是想不通,他昨日已暗中将八方幕在朝都的消息散布了出去,为何还有人敢劫他们的画舫?


    他想过可能是八方幕,但明越这死丫头跟徐吟寒关系匪浅,想必徐吟寒不会向明府家业出手。


    那就只能是得到那位授意的朝廷中人了。


    “老爷,有密信送来。”


    事情一桩接一桩,明宗源头疼欲裂,摆摆手道:“不是什么重要的就都烧了算了。”


    小厮双手呈上:“是陆大人的信。”


    明


    宗源愣了愣,恍然大悟。


    是了,这帮抓八方幕的无能鼠辈里,除过现在远在绛阳道的太子殿下,还有陆绥这个撮鸟!


    天子授意,洗劫画舫,若是陆绥,他们的目的并非要财,也非查贪,而是如今天子摆明了是要拿明家当弃子。


    若他们怀疑明家与八方幕有染,暗中夺走画舫的下一步,就是灭口!


    明宗源腿一软,扑通摔倒在椅子上。


    看来事到如今,他跟八方幕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婚得退,必须得退,不然等他们彻底落入朝廷彀中,就一切都晚了。


    *


    仅仅一日,明府瞬息万变。


    溧水画舫遭劫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又因有八方幕出现在朝都的传言,一时人人自危。


    晚上,明宗源亲自找明越谈了退婚的事情。


    这还是明越头一回见如此温和的阿爹。


    “既然圆圆不喜欢这桩婚事,那我们就去向圣上请罪退婚,等阿爹处理好画舫的事,三日后,我们就启程去汴京面圣。”


    他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


    想想这一切就快要结束,明越心情特别好,还寻出了去汴京要穿的衣裳。


    三日,还有三日。


    这三日她想安静在府里看书写字,刚好春分时节,冰雪消融,天气也转暖。


    明宗源走后,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窗户外的徐吟寒。


    他身上不再是单薄的紧袖黑衣,而是她专门做给他的玄黑绒装,搭着青蓝色狐毛厚氅,整个人褪去了些少年气,更显从容挺拔。


    明越蹦蹦跳跳把他请进屋里,按着他肩膀坐下,奉上一杯热茶。


    “料事如神的徐大主公,你跟我说说,你是如何办到的?”


    她很随意地揉按他肩膀,兴冲冲问。


    徐吟寒勾了勾唇:“那还得多亏明大小姐。”


    明越迟疑了下:“多亏我……?”


    徐吟寒说得一本正经:“姜演刚潜进溧水码头就被抓了,他冲着那些人喊了句‘是明大小姐叫我来的’,那些人不仅把他们当神仙供起,还将画舫所有营收送了过来。”


    明越:“……”


    明越:“趁我今日开心,你好好说,我不打你。”


    徐吟寒挑眉:“难道你不是画舫的幕后主人?”


    他明显感觉肩膀上的力道在加重:“怎么可能呢……”


    顿了顿,明越又补上一句:“我又不会行商。”


    明家积累多年的产业,是李商霓为报她救命之恩送来的,她想,这还没到告诉徐吟寒的时机。


    她不想再提起往事,让徐吟寒伤心。


    身前的少年惋惜般叹了口气:“那还挺遗憾的。”


    “什么?”


    “我都想好这么多钱要怎么花了。”


    “……”


    明越垂着脑袋微微出神时,徐吟寒懒懒靠在椅背上,牵起她一只手亲了亲,仰面看她。


    “等明大小姐养我。”


    窗边的烛火被吹得扑闪了下。


    看着那张笑吟吟、冷峻的脸,再结合他的话,明越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徐吟寒,还真像她看中美色收入府中的那个,恃宠而骄的男宠。


    “算了,也不知靠不靠得住。”


    ……如果说话能好听点的话。


    明越双臂环住他脖颈,低头吻在他额心。


    “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待退了婚,她就和阿爹阿娘告别,陪徐吟寒去任何地方。


    她想要的自由、亲人,她都会重新拥有。


    或许是太过高兴,她眼眶有些湿湿热热的。


    明越直起身来,绕了个圈,侧坐在徐吟寒怀中。


    她耳朵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声。


    怀中如软玉盈香,徐吟寒却不知所措起来,低眼,视线掠过她饱满的额头,挺翘圆润的鼻头。


    她的发丝落在他手背,痒痒的。


    还在他胸膛满足地蹭了蹭。


    “困了?”


    明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擦掉眼泪道:“是有点。”


    徐吟寒本想说“那就去睡”,却看到她一直在揉眼睛。


    “怎么了?”


    “嗯……刚刚有灰尘进眼睛了,有点不舒服,没事了。”


    徐吟寒当下没多问,但回了侧厢房,便问起姜演:“付雨现在何处?”


    姜演:“昨夜我与他在溧水码头碰面,他说主上寻的那几味药有眉目了,崇羽得了消息便赶了过去,不知进程。”


    徐吟寒默不作声地想。


    崇羽?好像是那个小门派的山匪头头。


    “就他一个去了?”


    姜演点头:“是,他一路追随主上而来,估摸着是莽足了劲想在主上面前立功呢。”


    徐吟寒眉头紧蹙。寻药这种大事,稍有差错便谬以千里,让这个不知是否忠心的人去寻,偷梁换柱也说不准。


    姜演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忙道:“主上放心,付雨早就查过他的家底,他爹娘便是土匪,去年因病死了他才当的一把手,他的青雀门从不干杀人放火的事,确有投效主上之心。”


    若是放在其他事上,也许这个崇羽可用。


    但这次关系到明越,除非他亲身前往,否则他一个人都信不了。


    徐吟寒问:“药在哪里?”


    姜演:“不远,就在朝都城外的离心谷,往返不过三日。”


    三日,刚好在启程去汴京前,他能赶得回来。


    他重新披好狐毛氅衣,拿了把趁手的短刀,走向门口。


    姜演担忧道:“主上难道要亲自去……就算要亲自去,主上也要等到明日早上,夜路难走,主上千万要当心。”


    徐吟寒头也不回道:“等不了了。”


    冷风灌进屋里,他脚步却停住,稍稍回头。


    “寻药这事,别告诉明越。”——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为了让小徐和圆圆有个圆满的结局,我会写得慢一点,可能会迟几天完结[摸头]


    第83章 聆她


    主上连夜去了离心谷,那在明府保护明越的事就交给了他们二人。


    鉴于明家家主与明越的弟弟都不安分,姜演安排戎离去盯着那两人,自己则寸步不离跟在明越身边。


    但明越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写字。


    她招呼姜演坐下,也去看几本书打发时间。


    “也不知徐吟寒这次去衍回寺,会不会给我带住持的话来。”


    姜演今早告诉她,在徵州的一个小门派内讧了,徐吟寒赶去帮他们调节。


    没想到徐吟寒还是这样无微不至的主公。


    姜演挠挠脑袋,讪讪道:“主上是秘密出行,可能不会去衍回寺。”


    明越理解:“也是,那样太招摇了。”


    她歪头朝姜演甜甜一笑:“只要徐吟寒平安回来就好啦。”


    应付过去后,姜演看着明越认真写字的背影,陷入沉思。


    他从未发现明越身上有任何病症,更遑论是闻所未闻的不治之症。


    主上半月前在衍回寺时,就忽然变得喜怒无常,让付雨带人去打听白绒根、五味子和土茯苓的下落。


    据说只要有了这些草药,再加上无尘住持多年研制的秘方,就有三成可能治好明越的病。


    只有三成……


    姜演也是发自内心地焦急。


    他不敢想象如果最后失败了,主上会有多难过。老主公死后的五年里,在明越身边的主上才终于有了释怀的迹象。


    屋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咳嗽。


    姜演心头一紧,霍然起身:“明小姐,你不舒服吗?”


    明越喝了口热茶,缓过来道:“没有。”


    换季的时候容易患风寒,尤其是像明越这样的弱身女子。


    饶是她说只是被呛了下,姜演还是仔仔细细关好屋内门窗,还让银烛熬了姜汤来给她暖身子。


    但还是迟了一步。


    当夜,明越发起了高烧。


    几乎是毫无预兆。戌时她说看书看累了,想早睡,姜演并未起疑,没想到亥时一刻就听银烛慌忙说,小姐已经烧得昏迷不醒了。


    抱霜院彻夜掌灯,请了朝都极富盛名的几个大夫看诊。


    隔着鹅黄色床幔,少女面色绯红,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小姐并无大碍,只是近来积劳成疾,天气阴冷,不小心受了风寒。”


    老大夫把过脉后,将搭在明越手腕的方帕收起,看着身后忧心的仆从们。


    “若是着急,可以来个人与老夫一同去取药,好不耽误小姐的病。”


    姜演立刻上前:“我去吧。”


    他跟着老大夫走前,还嘱咐了银烛几句话。


    银烛按老大夫说的法子,给明越敷上热巾,擦拭她脸颊和手。


    明越半昏半睡,她也不敢休息,就陪在身边时刻照料。


    要告诉老爷与夫人吗?


    银烛心中纠结,今夜抱霜院发生的事从未隐瞒过,多少有些风声传去前院。


    她紧握着明越的手,想起了三年前,明越刚来明府生了病的时候。


    老爷说明越得病已有多年,并无大碍,无需挂心。


    那时明越的症状也只有晕眩,找大夫来也没诊出什么,只好暂时搁置。


    她想,还是不去说了,没准小姐心情好了,病能好得更快些。


    *


    深夜,溧水码头。


    宏伟巨大的御船荡开水波,缓缓靠岸。


    码


    头被御船上黑压压的兵将包围,灯烛照夜,一玄衣青年在森然林立的卫队行伍间拾阶而下。


    “参见太子殿下。”


    码头上,明宗源领着一众家仆向御船跪地行礼。


    李承羡立定,“嗯”了声,开门见山道:“徐吟寒现在明府?”


    明宗源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殿下放心,小民并未打草惊蛇,殿下今晚便可来手瓮中捉鳖,将这群匪贼一网打尽!”


    此时溧水码头方圆几里内都是自己人,说话也无需顾忌。


    忐忑之时,听见那人淡淡道:“做得好。”


    明宗源不由得喜笑颜开。


    陆绥给他的密信上写,他不出三日,便能到达朝都。


    他虽已经投向八方幕,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个办法。


    明府只有他一人知晓,溧水画舫是皇室那位尊贵的公主所赐,而太子殿下是公主的兄长,自然会护住溧水画舫与明家,不让公主的努力付之东流。


    他只需要广开水路,让殿下比陆绥先一步到朝都,便可扭转局势。


    届时他也不再需要八方幕,而后他再将明越献给太子,那明府可就一步登天了。


    明越运气还真好,听说今晚又遭了病,啧,也不知治没治好,要死也要死在嫁过去之后啊。


    “明越也在?”


    明宗源回过神来:“是是是,就是那丫头生了点小病,恐冲撞了殿下……等她病愈,再让她好好服侍……”


    “病?”


    李承羡蓦然严肃起来,周遭气压都低了几分。


    明宗源吓得腿都打颤:“是、是,不过听说是风寒罢了……”


    李承羡掠过他:“立刻去明府。”


    *


    次日,明越一醒来,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身边传来温和的妇人声音:“圆圆,怎么样了?”


    有些熟悉,更多的是陌生。


    明越还有点晕晕乎乎的,偏头看去。


    “阿娘……?”


    竟然是阿娘。


    明越愣怔许久,欲撑着身子坐起身,被明夫人按下。


    她面上笑容和蔼,但在明越看来,却是说不出的奇怪。


    更让她震惊的是,她那个平日少有好脸色的阿爹,居然给她端来了刚熬好的药。


    “喝了这个病就好了。”


    明宗源将药碗捧到她面前,笑得勉强。


    明越一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不对,就算是做梦,她也不会让自己梦到这些。


    屏风后响起男子威严的命令:“都退下,别惊扰了她。”


    明宗源和明夫人朝屏风后隐隐约约的黑影福礼,临走前,明宗源好像还给她使了个眼色。


    明越疑惑抬头。


    屋内的仆从随他抬手避退左右,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露出一片玄黑衣角。


    看清那人后,明越目瞪口呆。


    “怎么,不想看见孤?”


    李承羡停在三尺之外,常服打扮。有风吹进,吹动他氅衣上一圈灰白绒毛,竟平添温润。


    明越哪敢承认。


    她怔然过后,迅速垂下眼来,五指抓紧衾被。


    “太子殿下万安。”


    偏偏是这个时候来……如果徐吟寒在就好了。


    李承羡继续道:“孤听说你生病了,可有大碍?”


    “不劳殿下费心……”


    “小姐,小姐!”


    姜演忽而推门闯入,直奔明越床榻来,看见李承羡后又装作慌乱作揖:“殿下恕罪,属下听闻小姐醒了,得及时给小姐看诊。”


    话音刚落,昨夜的老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走进。


    一片寂静。


    几人都小心翼翼等李承羡开口,明越见青年有些不虞,咳嗽一声道:“我病还未好全,怕牵连了殿下,烦请殿下移步正堂,待我看诊后便来接待。”


    李承羡总算答应了。


    姜演借口药凉了让大夫重新去熬,待人走完,关好门窗,单膝跪在明越榻前,少有的冷静严正:“明小姐,我带你逃吧。”


    昨夜他本守在抱霜院内,夜半三更见到太子卫队浩浩荡荡进府,还将整个明府围得严严实实。


    若是昨夜明越没生病,他会毫不犹豫带她走。


    一切都要等主上回来定夺,他不能让明越受到太子胁迫。


    可明越睡得很沉,他在暗处见太子也只是问了银烛几句病情,并未漏夜进屋,便想着还能拖延。


    想了一夜,他觉得今早是最好的时机。


    不然等太子反应过来,他们就很难走了。


    明越拧着眉道:“可是……”


    可是退婚也早晚要太子答应的,他们现在逃,又有什么意义呢?


    姜演:“现在主上不在,我与戎离两人很难护得住你,但可以先将你送去汴京,等主上回来。”


    明越思忖片刻,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徐吟寒还有两日就会回来,太子暂时不会对我如何,我等得起。”


    “明小姐……”


    “再加上我阿爹刚答应退婚,我们若一声不吭地跑了,就相当于八方幕对朝廷示弱,阿爹要是临阵反水,之前的努力就都付诸东流了。”


    她拍拍姜演的肩膀,似是安慰:“我心中有数,你放心。”


    老大夫恰好端来新药,明越一口气喝完,等着饴糖化去舌尖苦涩。


    随后由银烛服侍梳洗,走向正堂。


    ……


    老大夫诊病后经过正堂离开,被太子的贴身侍卫叫住。


    李承羡高坐上首,朗声问他:“孤的太子妃,真的就只是伤寒?”


    老大夫跪伏在地:“回禀殿下,确是伤寒无疑,只需服药三日便可缓解,五日便可痊愈。”


    听罢,李承羡靠回椅背,摆了摆手:“退下吧。”


    傅从闻从屏风后走出,道:“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置明小姐?”


    李承羡抿了口手中热茶,不紧不慢道:“不如何。”


    傅从闻:“微臣搜遍全府上下,并未发现徐吟寒踪迹,倒是他的两个心腹作为侍卫潜伏在明小姐身边,您一声令下,微臣便去了结了那二人,以防他们干涉殿下大计。”


    李承羡道:“清剿八方幕是早晚的事,不急于这一时。现下确定她平安无事,孤才好松口气——”


    他忽然收声,看着大敞屋门外的雪白身影,轻轻勾了勾唇角。


    “她来了。”


    ……


    看得出,李承羡是有心等她的。


    上首的青年矜贵威严,明越走近的脚步不由自主放慢了些。


    她烧退的差不多了,这回的风寒不算严重,只不过喉咙痛痒,时常迎风咳嗽。


    她恭敬跪拜,李承羡赐她入座,还叫人奉上姜汤。


    此刻堂内就他们二人。


    明越紧张地等着,她来的路上琢磨了不少话术,也不知能不能用得上。


    等她磨磨蹭蹭喝完一整碗姜汤,李承羡才出声:“一月之期已到,你打算给孤什么样的交代?”


    明越深吸一口气,看向他:“殿下,我阿爹已允我退婚,我会入宫向圣上禀明,负罪请旨,无论何种后果,我会一人承受。”


    “还请殿下成全。”


    良久,李承羡一哂:“孤不喜欢这个交代。”


    明越早就料到结果,镇定自若:“这是我能给殿下的,最好的交代。”


    李承羡撑膝起身:


    “圆圆,你该知晓,皇室婚事不是儿戏,不取决于你一人之言,你若不遵便是抗旨。你要面圣请罪退婚,拿什么退?拿全家性命去退?那恐怕也远远不够。”


    明越看着逼近的李承羡,都忘了起身福礼。


    “为何要闹到这样难看的地步?莫非……”


    他在她身前站定,看她呆滞的神情,“是为了徐吟寒?”


    少女长睫微颤。


    李承羡已看到了她的回答。


    他无悲无怒,屈指,拂开她额前碎发。


    “但孤能给你更多。”


    明明先遇见她的是他,他为她的病寻遍天下药方,又给她尊贵无匹的地位,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凭什么他准备了这么多年,还没来得及让她喜欢上他,那个身份如尘的杀手便能捷足先登?


    冰凉的指尖蹭过她额角,明越愈发瑟缩。


    她一点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她在思考怎样回应,几秒后,李承羡转身:“罢了。”


    明越有


    点意外地抬起眼。


    “既然你想试,孤也不拦你,跟孤一起回汴京吧,霓霓很想你。”


    提到李商霓,两人的气氛也有所缓和。


    明越指间绞着裙裳,想推脱:“请殿下宽心,我会去汴京的,只不过要再等几日。”


    李承羡在她身旁的圈椅上坐下,扶额道:“要等徐吟寒一起去?”


    明越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是。”


    她与徐吟寒的关系,也不必再瞒着任何人。


    李承羡轻笑了声:“徐吟寒是去了徵州的离心谷,对吗?”


    明越警惕问:“殿下如何得知?”


    是去徵州没错,但离心谷……姜演可没与她说过。


    “孤是太子,还捉不住一个杀手的行踪?”


    李承羡冷然道,“就今日,你与孤一同回京,要是不愿,”


    他面上现出冷淡笑意,却比面无表情时更为狠戾。


    “孤就马上派人截杀他,将他挫骨扬灰。”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着她。


    “孤说到做到。”


    *


    到离心谷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山峰崖壁全是一片白茫茫,夜里难以视物,徐吟寒按着付雨说的上山路线一路寻,却未见那些药材的影子。


    直到进入山谷深处,黑夜笼罩着这片雾蒙蒙的天地,簌簌风声如凄厉哀嚎,听着格外瘆人。


    但徐吟寒恍若未闻。


    毕竟曾经那些濒死向他求饶的人,哭声要比这难听多了。


    他也没看到崇羽,或是八方幕其他人。


    他们走的都是同一条必经之路,他赶路还更快些,不可能遇不到。


    走着走着,他想到什么,停住脚步。


    就算崇羽带了十数人来,地上也不会有如此错杂的脚印。


    月色清透朦胧,照出脚印来去路径。


    地上霜雪已凝结成冰,脚印极好辨认,但看着,这些人也根本没想隐藏。


    突然,林间闪过一道冷光,直冲徐吟寒身后刺来。


    徐吟寒一个侧身躲开,箭矢呼啸而过,遁入暗夜刺耳铮鸣。


    “徐大主公好身手。”


    林间走出一个个身着夜行衣的覆面男子,皆手持利刃,向他逼来。


    “不过我等要是没有十足把握,定不会在此袭杀堂堂八方幕主公。”


    徐吟寒蓦然嗤笑。


    “太子派你们来的?”


    这些人虽是江湖打扮,但从持刀习惯、身型气质上来看,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皇室卫兵。


    除了李承羡,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覆面男子不曾回答,只提起剑来:


    “我等愿拿命与徐大主公酣战切磋,还请徐大主公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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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聆她


    “明小姐,你真的要跟太子走吗?”


    傍晚时分,抱霜院都在为明越出行筹备行囊,姜演找了个僻静地,想再劝明越一番。


    “太子绝对是骗你的,主上这回是去……”他停住,转而道,“反正不是去很危险的地方,还有八方幕的兄弟探过路,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你要是被他诈走,就真是顺了他的意,谁知道他会不会途中翻脸,强行与你成婚也不无可能!”


    明越看着忙碌的仆从,叹了口气。


    姜演能想到的,她又怎会想不到。


    李承羡阴晴不定,城府极深,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她难以判断。


    按理说,她不该信他。


    可他用来威胁她的筹码是徐吟寒。


    关乎到徐吟寒安危的事,她不想赌,更不敢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想冒险。


    她看向姜演,认真道:“姜演,你听我说,我跟太子一起去汴京会很安全,倒是徐吟寒独身一人可能涉险,你马上带戎离去接应他。”


    姜演坚定地摇摇头:“主上绝不会出意外的。”


    他对自家主上的实力可是很有信心的!


    再说了,去采个药材能出什么事?


    “……那这样,你跟我一起走,让戎离去寻徐吟寒,如何?”


    不知为什么,明越心里有股强烈的不安感。


    姜演犹犹豫豫地同意了。


    他对自己的实力也很有信心。


    明宗源也与他们同行,他还带上了周管事,预备着公主问责,让周管事扛下所有。


    黑压压的行伍间,有一辆格外雍容华贵的马车。


    是李承羡专门备给明越的。


    车厢四壁皆覆着厚绒毡毯,车角烧着一炉银丝碳,待在里面如沐春风。


    姜演扶着明越上马车时,嘀嘀咕咕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些东西主上要多少有多少。”


    明越弯了弯唇。


    “到了汴京你可要隐藏身份的,别一口一个主上地叫。”


    她趴在车窗上嘱咐他,想了想继续,“你叫他老大,怎么样?”


    银烛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几日明越也将他们的事告诉了银烛,银烛震惊过后,感叹小姐真是厉害,连绝情冷心的杀手都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明越问:“怎么啦?”


    银烛意味深长道:“小姐,其实还有个更合适的称呼。”


    “什么?”


    “姑爷呀。”


    反应了会儿,明越的脸唰一下红透。


    银烛笑:“等姑爷回来,小姐就能安心了。”


    姜演虽不太懂,但也应了下来。


    他们出发的时辰较晚,正式上路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一路上还算是顺畅无阻,李承羡没有来扰她,明宗源的马车也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她又不由得迷惑不解,李承羡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有时能像朋友一般贴心对她,有时又高高在上地恐吓她。


    他的好和坏,都极端到可怕。


    *


    次日戌时,透过茫茫冷雾,已经能窥见汴京巍峨的城墙。


    守城将士认出是太子卫队,二话不说放了行。


    李承羡还有公务在身,让人将明越一行人送去了公主府,径直回了东宫。


    傅从闻等人早已候在明德殿。


    “殿下,谢小将军潜伏青雀门多年,此番成功将徐吟寒骗入陷阱,当属大功一件啊。”


    傅从闻看着身旁高挑的少年郎,赞叹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识,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谢崇羽谦逊作礼:“多谢傅大将军抬爱,若非那青雀门的小门主过于蠢笨,属下也不会那么轻松就偷梁换柱。”


    他向上首的李承羡作揖:“殿下,埋伏在离心谷的都是东宫培养多年的死士,应当万无一失。”


    “眼下徐吟寒必死无疑,清剿八方幕其他人便易如反掌,不如让属下带兵,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都杀个干净。”


    傅从闻捋着胡子笑:“谢小将军主动请缨,殿下当然乐见其成……”


    “不必了。”


    李承羡打断他,冷声道,“徐吟寒没那么容易死,正好陆绥就在回京路上,让他去收个尾。”


    “死要见尸,活……也要见尸。”


    谢崇羽:“属下领命。”


    “至于你,”


    李承羡顿了顿,勾唇,“你现在的身份还没彻底暴露,过几日想个法子,在公主府露个面,把卞清痕那条虫子引走。”


    谢崇羽蹙眉道:“殿下,卞少主身手极好,万一他将徐吟寒救走,恐会坏了殿下的事。”


    李承羡:“无妨,等他到了,徐吟寒的尸体都凉透了。”


    “待圆圆病愈,此刻她人在汴京,如何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


    汴京不知比朝都要繁荣多少倍。


    马车行驶在宽敞的大街上,大街小巷沸反盈天,明越心情也平和了许多。


    比起望不见尽头的寂静,她更喜欢这种被簇拥着的,触手可及的欢愉。


    公主府外,李商霓果然在等她。


    等不及她下马车,小姑娘便蹦蹦跳跳扑过来,冲她张开双臂。


    “你知道皇兄说要接你回京时,我有多欢心吗?”


    她亲热地挽着明越胳膊朝里走。


    “没想到皇兄动作这样快,我明日还是将在他书房偷拿的古藏


    画放回去吧。”


    李商霓撇了撇嘴,小声道,“谁让他老是敷衍我的,活该!”


    明越瞪大了眼:“什么古藏画?”


    李商霓道:“据说是别国进贡的大师名迹……皇兄宝贝得很,想来应该很值钱。”


    明越连连点头。


    那可是相当相当值钱啊,寻常人这一生都见不到名迹。


    李商霓看出她的向往,大手一挥:“我昨日把它扔在书房了,这就带阿姊去看。阿姊若喜欢,我就不还回去了,送给阿姊又有何妨?”


    身旁的婢女还是于心不忍:“公主……”


    李商霓一下子垮下脸来:“怎么,本公主还做不了这个主了?”


    婢女立刻噤声。


    汴京皆知,东宫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最在乎的,便是这位京山公主,太子殿下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所以哪怕李商霓再怎样肆意妄为,太子殿下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明越倒也没有收入囊中的想法。


    公主的书房真是应有尽有,她想都看一遍,再将有意思的内容都讲给徐吟寒听。


    希望他能快快回来。


    ……


    不知什么时候,明越捧着书睡着了。


    转醒时,桌案上烛光微弱,李商霓也趴在她身边,睡得安静恬然。


    她们先前花了整整一个时辰,边看书边谈心逗趣,想必李商霓也是累了。


    她叫醒李商霓,让婢女带她去安寝。


    李商霓为她安排了单独的寝殿。


    明越在书房恋恋不舍挑了些书后,跟着婢女往寝殿走。


    走廊空寂,冷风拂过檐角,簌簌作响。


    偌大的公主府在这暗夜里,竟丝毫不显空旷。


    婢女将她带到后便走了。明越要关门时,忽然听到一个极其熟悉的嗓音。


    “好久不见啊,圆圆。”


    她回头,甲胄加身的黑衣青年笑吟吟站在廊檐下,冲她挥挥手。


    明越下意识道:“卞楼主!”


    卞清痕食指竖在唇前,眨了眨眼。


    ……


    “你居然在公主府当起了侍卫?”


    看着卞清痕这张熟悉的脸,明越有种在他乡见到故人的感觉。


    两人站在隐蔽的假山后。


    卞清痕道:“只是找个身份为徐吟寒打探消息罢了。”


    “但是,他没与你一起来?”


    明越颔首:“他临时有事,不过也快来了。”


    按他们的脚程算,徐吟寒最迟也该在五日后到汴京。


    卞清痕沉吟片刻,道:“那你小心太子,他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大善人。”


    明越:“等我与阿爹向圣上说明缘由,请旨退婚,他也不能如何。”


    她仰面看着漫天繁星,伸了个懒腰。


    “就要结束了,真好。”


    卞清痕随她看去。


    “真好。”


    卞清痕能在公主府当侍卫,是李商霓求李承羡允下的。


    等徐吟寒来的这几日,明越在公主府过得可谓逍遥自在,风寒也渐渐痊愈,整个人愈发容光焕发。


    李商霓带她逛遍了整个汴京城,白日买脂粉首饰,晚间看街头戏乐。


    卞清痕还时常带着她与李商霓出游,连城郊的公主行宫都去住了一日。


    这段时日,李承羡再没出现过。


    五日后。


    因为是预料中徐吟寒的归期,明越这日早早就起了床,坐在窗前发呆。


    脑海一幕幕浮现出的,都是徐吟寒的模样。


    按例晨起公主府侍卫便要巡逻,卞清痕路过她的寝殿时,会与她说几句话。


    日上三竿时,她忽然发现,卞清痕今日没出现过。


    问起姜演,他只说卞清痕昨夜匆忙出府了,不知去向。


    明越想到什么,笑道:“不会是知道徐吟寒今日回来,早早去城门接了吧?”


    姜演跟着打趣:“可能也是想给明小姐一个惊喜!”


    惊喜,确实是惊喜。


    现在不论怎么说,只要徐吟寒能出现在她面前,对她来说就是天下第一大惊喜。


    于是她一直在等,等到太阳西落,再到夜幕降临。


    等到公主府到了该熄灯的时间,明烛一盏盏灭掉,她眼中的光亮也不复存在。


    银烛给她披上绒毯,劝道:“先睡吧小姐,也许是姑爷在路上耽搁了呢?”


    明越趴在桌沿,一动不动喃喃:“不会的,他可是徐吟寒。”


    以徐吟寒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多日都回不来。


    她霍然起身,绒毯滑落在地。


    “我要去找太子殿下。”


    她没察觉,她话音在微微发抖。


    银烛惊道:“小姐要在此时进宫,恐怕不合时宜。”


    “很合时宜。”


    屋内蓦然闯入一道突兀的男声,明越掀眼看去。


    半开的屋门间,身着素色圆领袍的青年缓缓从一片漆黑中走出,推门而入。


    “只要圆圆想见孤,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合时宜的。”


    李承羡在她身前站定,示意银烛出去。


    银烛纵使担心明越,也不敢违抗太子命令。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银烛知晓明越的夜盲之症,临走前点了盏蜡烛。


    火光映照出二人相对而立的身形。


    明越连行礼都忘记了,只道:“徐吟寒他……”


    “孤的太子妃,为何要在孤面前,提别的男人?”


    李承羡垂眼盯她,“再一再二再三,孤可不会轻易原宥。”


    微弱的烛光驱不散这片寒凉,任它蔓延,侵入,隔绝出一片胜似深冬的冰天雪地。


    明越的心也如坠冰窖。


    “殿下答应过我,只要我愿意与您一起来汴京,您就不会对徐吟寒出手。”


    李承羡坦然应下:“是。”


    仿若燃起一丝希望,她迫不及待要捉住:“那……”


    “孤反悔了。”


    他黑如点漆的眸中,强势地映入她身影。


    “孤就是见不得,徐吟寒这种人活着。”


    他心满意足欣赏着,明越眼中那点越来越黯淡的光亮。


    “你说谎。”


    泪在一瞬间涌出眼眶,可她依旧倔强地与他对峙。


    李承羡:“孤从不说谎。”


    “徐吟寒才不会死,我不相信。”


    明越一把抹去眼泪,红着眼眶看他。


    她怎么会信!她如何能信!


    她也后悔了。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李承羡任何事。


    这世上她能信的人太少了,可她偏不信邪,一次一次去妥协,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她不要听说,只要亲见。


    “离心谷本就是孤精心为他设下的陷阱,他孤身一人,而孤有数百精兵,你猜,谁会殒命?”


    “孤的人已经去离心谷给他收尸了,算算时间,孤赏给他的棺椁也该打好了。”


    李承羡无波无澜地说着,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明越无意识地掉着眼泪,努力逼自


    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她不该信,可是、可是……


    她真的好担心。


    胸口在胀痛,前所未有的悲痛贯彻了她四肢百骸,她全身都在抖,仅凭意志支撑着。


    李承羡冷声:


    “怎么,听见徐吟寒死了,全天下都该开宴庆贺,孤为民除害,有何不可……”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如雷贯耳。


    明越的手还举在空中,声音夹杂哭腔,一字一句道:“你不能那么说他。”


    冷寂无声。


    李承羡摸了摸脸颊上刺痛的地方,挑眉道:“你敢打孤?”


    明越吸了吸鼻子,昂首:“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殿下就是不能那样说徐吟寒。”


    李承羡哂笑:“一个死人,孤还说不得?”


    “是死是活,也不是殿下说了算。”


    说罢,明越便抽身而去。


    手臂却被一只大手禁锢,她被迫停下,回首看去。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烛火明明灭灭,勉强勾勒出他手中的物件。


    李承羡将它送到她手中。


    鲜红的六瓣莲剑穗,血迹斑斑、面目全非躺在她掌心——


    作者有话说:[加一]


    第85章 聆她


    寒冷暗夜吞天噬地般笼罩着汴京城。


    姜演闻讯赶回公主府,却被东宫侍卫拦下,拔刀警告。


    “让开!”


    他不管不顾冲进去,身后是无数追捕他的脚步声。


    一刻钟前,他才看到卞楼主留下的信。


    主上怎么会在离心谷出意外?崇羽又怎会此时出现在汴京?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可为时已晚。


    主上下落不明,他却远在汴京,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还在眼眶中打转,银烛便匆忙找来,说太子突然找来公主府,不知要与明越说什么。


    姜演胡乱用袖子擦去眼泪,二话不说提起剑。


    但他至少,要替主上护住明越。


    空旷的院落中,屋门半敞,身型纤瘦的少女缓慢蹲下身,一阵阵令人揪心的细微恸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姜演掠过李承羡,飞奔去扶住她,低头,看到她紧攥着的那枚剑穗。


    姜演恶狠狠瞪了眼李承羡。


    青年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们,一副胜利者姿态,冷漠如霜。


    “我们主上才不会有事!”


    说罢,他安抚了明越几句,小心翼翼扶起她,朝门外走。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李承羡终于开口:


    “那便拭目以待。”


    他站在徐吟寒的角度想了无数次,都想不出他如何能逃。


    他让谢崇羽用离心谷的消息骗八方幕,就笃定徐吟寒会上钩。


    离心谷确实有能治好明越的药材,但那是他经过数年努力才发现的。


    能救明越的人只有他,也只能是他。


    只要徐吟寒死了,他与明越之间便再无阻碍。


    只要徐吟寒死了……


    “明小姐!”


    黑夜里响起姜演的呼喊。


    李承羡回过神,亲见少女没有任何预兆地栽倒在地,哭声也消失。


    “她晕倒了,快去找大夫!”


    姜演干脆打横抱起她,婢女手忙脚乱帮扶,喧嚣与聒噪随着她的离开而远去,时不时响起浩荡的回声。


    在那之后,他的世界一片死寂。


    *


    明越昏迷在公主府的几日,许多被称作秘密的东西,都被一点点披露。


    譬如,不知哪来的传闻,说她名为被掳实为逃婚,自始至终都与八方幕无关。


    譬如,因为八方幕主公的死讯传来后,明越便恰巧病倒,有人猜测她与八方幕主公确有私通之嫌。


    似真似假的流言蜚语在街巷间疯传。


    尽管有李承羡的压制,也不过杯水车薪。


    明越到底还是成了众矢之的。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从未提过的旧疾,在李承羡故意的刺激下,提前复发了。


    无尘住持得知此事后,便连夜赶来汴京,与为她诊病的老大夫商讨如何防止病情恶化。


    五年前明越第一回发病时,在床榻上昏迷了整整三日才醒,眼下已是第四日,她好像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众人轮番守着她,连明宗源都沉默了多日,特意派人将留在明府的明夫人与明忱接来。


    他原本是打算趁这个机会逃走的。


    但他听到街巷传言,知晓明越是设计逃婚,突然就知道了她的用心良苦。


    也确实如她所想,在她没出现在明府之前,他们是被朝廷保护的一方。


    说没有丝毫动容,那是不可能的。明越毕竟是他们的女儿,这点骨血之情肯定有。


    他们享受着她用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却将她遗落乡间,不闻不问。


    明宗源偷偷来看望过明越。


    所有人都说她病入骨髓,那他觉得,生她养她的人该见她最后一面。


    公主府里,人人忙得焦头烂额。


    李商霓第二日哭过一回,得知事情起因,专程去东宫找了李承羡。


    “皇兄怎么能恩将仇报!”


    她眼眶微红,气得浑身在抖,“我看不明白皇兄究竟想要什么,为何非要逼迫阿姊?我以为你知道阿姊是自愿逃婚就会放手,皇兄贵为太子,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吗?!”


    傅从闻听不下去,上前道:“公主,殿下他……”


    李承羡抬手止住他。


    他两手撑膝坐在太师椅上,罕见地弯下脊背,看不清神情。


    他只是安静听李商霓的控诉:“阿姊喜欢徐吟寒,她在乎徐吟寒,那皇兄就让他平安无事回来,这才算真正对阿姊好,我不信皇兄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


    她一抽一噎说着,李承羡始终都没抬起头来。


    “对她好?”


    他轻声呢喃,良久继续,“就非徐吟寒不可?”


    除了涉及徐吟寒的事情上,他没有一刻是不想对她好的。


    甚至等她日后嫁入东宫,他会更加对她好。


    但前提都是,她属于他。


    “对。”李商霓看着他,斩钉截铁道,“就是非徐吟寒不可。”


    “因为这是阿姊的选择。”


    殿中的少女忽然提裙跪地,向他俯首。


    “我今日代替阿姊,求皇兄成全她与徐吟寒。”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傅从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干看着兄妹俩无声对峙。


    殿下这回截杀徐吟寒可是做足准备的,徐吟寒就算能在离心谷大难不死,陆绥率领的羽林卫也该将他活捉了。


    徐吟寒现在非死即残,就算公主如此恳求,也难有回转余地。


    因此公主走后,他便请示李承羡:“公主乃是性情中人,殿下未来多加劝导便可,至于徐吟寒……总归是留不得的。”


    圣上虽没明示,但江湖与朝廷这么多年的纠葛,大部分都是因八方幕而起,如今趁着八方幕失势,早日铲除才能以绝后患。


    至于明家,若非殿下执意要立明家小姐为太子妃,明家根本不足以入皇室的眼。


    就连他们红极一时的画舫,也是公主所赐。


    一个明府小姐,死就死了,又有何妨?


    “傅从闻。”


    上首青年的声音凌厉庄重,“立刻带人去救徐吟寒。”


    傅从闻:“救徐吟寒……?”


    李承羡“嗯”了声,靠在椅背上,长叹:“就算只剩尸骨,也完好无损带回来吧。”


    *


    昏迷第四日晚,明越迷迷糊糊醒了。


    此时已是半夜三更,一直在榻边守着她的银烛趴着睡着了,屋内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到。


    明越一动不动望着帐顶。


    躺在床上的几日,她有时会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李商霓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被婢女劝了回去。


    无尘住持和常伯伯在聊她的旧疾,老大夫为她把过很多次脉,却没说半句话。


    她好像还听到了阿爹和阿娘,甚至明忱的声音。


    她觉得这绝对是梦。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病在身,而且此病药石无医。


    她九岁时,误打误撞被无尘住持捡回衍回寺,就是因为病情发作。


    无尘住持诊出她的病,将这件事告诉了她阿爹阿娘,但他们并没有很关心她,反而以此为借口,让她时常寄住在衍回寺。


    后来就是十二岁。


    阿爹阿娘去了朝都,不想带个拖油瓶,便将她留在了衍回寺。


    明越对此一直都心知肚明。


    她起先怕得要


    死,她怕疼,怕死去,怕传闻中只有死去之后,才能见到的鬼魂。


    但她后来渐渐想明白了。


    她安慰自己,当下开心就好,因为她阿爹阿娘不在意,她如果也不在意的话……就当没生过病好了。


    明越本来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少年时的徐吟寒攥着她手腕,冷漠而平静地说:“你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


    她尘封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这病会逐渐吞没她记忆,也会让她不能视物,从莫名其妙晕厥,到百病缠身死去。


    长大后的她还是忘记了这件事。


    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有夜盲之症,为什么会惧高,为什么经常晕倒。


    徐吟寒在一次又一次,唤醒她的记忆。


    也在一次又一次,为她续命。


    明越闭上眼,眼泪无声无息从眼角滑落。


    滚烫的,印刻出一道湿痕。


    如果徐吟寒不在了,那她……希望这病能更严重些,严重到让她忘记这几个月里,她与徐吟寒的点点滴滴。


    那样就算她死去,也不会为任何人感到遗憾。


    ……


    明越睡了太久,已经没了困意。


    她就独自沉默地待着,手里握着放在枕边的六瓣莲剑穗。


    她只想再认真看看这枚剑穗。


    屋内就银烛一人,明越蹑手蹑脚下床,借着月光拿起一盏油灯,放轻脚步,开门,关门。


    今日是月圆之夜。


    明亮的圆月悬于高天,将整座院落都照出轮廓。


    明越用火折子点亮油灯,烛火摇摇晃晃燃起,映出她苍白的面。


    她提着灯朝廊檐下的石桌走去。


    寒风凛冽,吹拂着她脸颊,她鬓边碎发。


    她将油灯放在石桌上,挑了个石凳坐下,两只手攥紧剑穗,很久,慢慢打开。


    六瓣莲,他的缚雪印,外面多了个圆。


    这是她为他做的,他一直佩戴在软剑上,从未取下来过。


    她抽噎一声。


    剑穗染着黑红的血,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


    她珍惜地摩挲着歪歪扭扭的红绳。


    一滴泪印在手背上,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忽然一股猛风从她周身刮过,原本安静的院落像是活了过来,到处都是风的声音。


    一道黑影被廊檐下微弱的烛光照出。


    那人在明越身前轻轻蹲下,闯入她朦胧的视线。


    “徐……”


    明越张了张嘴,嗓音干哑,不敢相信。


    她是在做梦吗?


    他牵住她的手,带着,覆在自己的脸庞。


    “我在。”


    有温度,触感很真实,连他的声音,都真实到让人觉得虚幻。


    明越生怕这感觉下一秒会消失,重新道:“……徐吟寒?”


    那人亲了亲她的手心,像之前的每一次。


    “嗯。”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86章 聆她


    徐吟寒……


    他一定是徐吟寒!


    明越倏然睁开眼,一下子从床榻上坐起。


    寒冷幽深的夜,簌簌响动的风声,还有熟悉的,他清朗的声音。


    在她看到床前飘摇的帐纱时,飞快逝去,化为乌有。


    “小姐,你怎么了?”


    在她榻前服侍的银烛吓了一跳,连忙掀开帐纱走来。


    “莫不是梦魇了?”


    明越愣愣看着她,思绪混乱。


    那不是梦魇,是个前所未有的美梦。


    但终究,只是个梦。


    “没事。”


    明越揉揉眼睛,强笑着道,“我已经好多了。”


    银烛像是并不惊讶,帮她掖好被角,温声道:“奴婢去给小姐倒杯热茶。”


    明越蜷缩回衾被里,想起什么,在枕边翻找那枚六瓣莲剑穗。


    找不到了,也就是说,昨夜她的确是拿走了剑穗,坐在廊檐下,看见了徐吟寒。


    “姑爷,小姐醒了。”


    是银烛的声音。


    “徐……”


    层层叠叠的帐纱模糊了来人挺拔的身型。


    拂开,靠近。


    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了?”


    徐吟寒笑吟吟看着明越错愕的模样,“才刚过几个时辰啊,明大小姐就把我忘了?”


    他衣裳干净,身披她从未见过的鹤青大氅,似乎与临行前无甚差别。


    “徐吟寒……”


    明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坐在她榻沿,她扑上来抱紧他脖颈。


    少女软绵绵窝在他怀里,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臂却格外有力,抱着他不撒手。


    呜咽着,像哭诉。


    “你的眼泪快要把这儿淹了。”


    明越用他的肩膀擦去眼泪,哭咽道:“我、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徐吟寒把玩着她一缕黑发,垂着眼:“别咒我。”


    足足哭了一盏茶时间,明越才缓过来,从他怀中抬头。


    “你有没有受伤?”


    现在问这个好像有点晚。


    但他浑身上下,连同面庞,都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


    “我怎么可能会受伤。”


    徐吟寒轻轻拭去她的泪,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拿开。


    “你先休息,我去跟姜演说点事。”


    他起身时,手腕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拉住。


    那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明越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委屈巴巴瘪着嘴。


    她很少会哭,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徐吟寒。”


    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


    让徐吟寒都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了?”


    她眼尾红红,絮絮叨叨念着:


    “你可以带着我一起去说吗?或者,你再陪我一会儿,等我睡着了再去,但我醒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


    “不然我怕你又会消失。”


    徐吟寒沉默了好一会儿,道:“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明越气呼呼甩开他手,轻哼了声:“看来姜演比我重要多了。”


    没等他说什么,她道:


    “罢了,这样,你亲我一下,我就让你走。”


    她闭起眼,朝他扬首,脸颊泪痕未干,白里透红。


    她就静静等着。


    尽管看不见,但在黑暗中,她能感受到男子清冽的气息,覆盖住她。


    蜻蜓点水。


    快得她差点没感受到。


    徐吟寒刚直起身,便看到少女缓慢睁大的水眸,写满“就这样?”三个字。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亲的!”


    徐吟寒挑眉:“我是怎么亲的?”


    明越掀开衾被就要下榻,被他眼疾手快拦住,只手抱回了被窝里。


    他将她牢牢圈在角落。


    狭窄,逼仄,他的温度无孔不入。


    “我有些忘了。”


    徐吟寒低靡的声音响在她耳畔,“要不你给我演示一下?”


    “……”


    “好不好?”


    不行不行不行……


    明越猛地晃了晃脑袋。


    好奇怪,这个徐吟寒还是以前的徐吟寒吗,他何时这样温柔过?


    她听见几声低笑。


    徐吟寒揉揉她发顶,弯唇:“原来明大小姐还会害羞。”


    “那先欠着。你睡一觉,我保证,”他亲亲她额头,道,“你醒来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


    ……


    出了殿门,徐吟寒示意银烛进去,姜演焦急地迎了上来。


    “主上,您的伤没事吧?”


    他看了眼徐吟寒厚重大氅下,看起来毫发无伤的腰。


    犹记得昨晚,他在明越殿前守夜,听见明越的哭声,他赶忙来看,却见少女在主上怀中哭得喘不上气。


    明越不知不觉晕了过去。


    主上将她送回床榻后,回到侧殿,他才看见主上一身血红的伤口。


    于是他连夜叫大夫诊伤包扎,其中特别是腰部,有一道骇人的刀口。


    说来说去,这回主上能从太子手中逃走,还多亏了明越。


    徐吟寒在离心谷与那些兵将打到两败俱伤,对方人多势众,徐吟寒不是傻子,趁他们倒地不起逃出山谷。


    逃了两天两夜,太子派来的人陆续变多  ,将他堵在了离心谷。


    关键时刻,戎离从山谷外杀了进来,救走了徐吟寒。


    要不是明越有先见之明,让他去接应徐吟寒,戎离也想不到,离心谷竟是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付雨带领八方幕其余人,就驻扎在朝都城外,戎离来之前经过据点,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有他们助战,情势很快逆转。


    离心谷内,血流成河。


    徐吟寒最后留了个活口,让他供出幕后指使。


    果不其然,这一切都是李承羡的圈套,而青雀门的小门主早就被谢崇羽杀害,顶替他的是将门世家谢家的小儿子。


    而李承羡筹谋良久,这回可不止是为了杀徐吟寒。


    “……还、还有,徐主公让谢小将军管辖的那些山匪,几日前就已经派人前去清剿了。”


    当时收服这些匪徒,为的是做足筹码。


    李承羡这一招,让徐吟寒即使活了下来,也只会是个毫无倚仗的山匪头头,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被朝廷招安。


    徐吟寒带人赶过去时,山匪驻扎的整座山头已被大火吞噬。


    但仍有人在顽强抵抗。


    所幸,徐吟寒离开前,留了不少防身的武器,死伤并不多。


    朝廷要置他们于死地,而他们之前反抗的八方幕,却救他们于水火。


    他们便再也没有反抗之心,一心归顺八方幕。


    虽不如八方幕中的杀手那般厉害,他们多年落草为寇,也能接些悬赏养活自己。


    处理完那边的事,徐吟寒立刻赶往汴京。


    却于街巷得知,明越一病不起。


    他看见圆月缀夜,纤瘦飘零的少女孤身坐在冷寂的院落里,手中拿着他不知何时遗落的剑穗,一声不吭掉眼泪。


    所以哪怕他重伤在身,也想先见她一面。


    ……


    次日一早,听说她醒了,他便将上好药的伤口都藏起,若无其事到她身边。


    她像一朵漂亮却脆弱的花,他多碰一下,都怕她花瓣凋落。


    老大夫重新为他上药。


    脊背,胸膛,腰腹,血痕斑驳。


    他这一趟九死一生,都没有为明越寻回药材。


    “这伤你得静养,不可大动,月余便可痊愈。”


    老大夫走后,姜演才敢向他谈起明越的病。


    “付雨说,崇羽一开始从离心谷带回了一些药材,才相信了他,要去寻的。”


    没想到,那根本就是李承羡的陷阱。


    这些药材找无尘住持看过,确能治明越的病,但药量太小,不足以根治。


    其他什么方法,都只是拖延之策。


    徐吟寒道:“那就说明,李承羡手上是有这些药材的。”


    姜演颔首:“他昨日便将采得的药材都给了无尘住持,再加上老大夫熬制,明小姐的病肯定会见好。”


    说罢,他们找到无尘住持和常伯伯。


    “三成。”


    无尘住持语重心长道,“就算用这个法子,治好圆圆的可能性,也只有三成。”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些日日夜夜,无尘住持为明越的病思虑良多,为的就是在她病发前,能找到医治的办法。


    可病发得太突然,一切都来不及。


    他叹了口气:“我还会想其他法子,先别告诉圆圆,让她安心养病。”


    徐吟寒突然道:“如果我一直用掐脉之法医她,她会不会好转?”


    无尘住持道:“那终究只是缓兵之计,谁也不知道,她日后会有什么意外。”


    徐吟寒想,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反正他以后,也不会再离开她半步。


    ……


    明越靠在门框上,深深吸了口气。


    屋里的人没察觉隔墙有耳。


    她轻手轻脚走开。


    她来这里,只是想找无尘住持谈谈心的,没想到刚好听到了这些话。


    但,她的病她自己也清楚得很。


    她回到床榻上躺下,阖起眼。


    李商霓方才来看望过她,还带来了李承羡的传话,说他不会再难为徐吟寒了,他还会请圣上收回成命。


    顺利得如同一场梦。


    不知不觉,她又依着困意睡着了,再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银烛,我想喝水。”


    她嗓子干哑得不成样子,撑着身子坐起来。


    床前小几上点着一盏灯,随后,水杯被一只修长的大手递在她面前。


    她愣了愣,顺着光亮看过去。


    紧袖玄衣,宽阔挺拔的胸膛,颀长脖颈上,一颗若隐若现的棕色小痣。


    男子好看的脸靠来,被光火晕染分明。


    “你应该说,‘夫君,我想喝水’。”


    “……”


    明越小口小口喝水,嘀嘀咕咕道:“真不要面皮。”


    徐吟寒手肘撑在小几上,支着下颌,懒声笑。


    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红了眼,明越总觉眼睛湿漉漉的。


    她想到什么,一本正经看他:“徐吟寒。”


    “嗯。”


    “你以后真的想和我成亲吗?”


    少女模样认真,徐吟寒忍不住摸了摸她脑袋:“不然?”


    明越垂下眼,似乎闷闷不乐。


    “那万一我……”万一她婚后过世了,他岂不是成了寡夫,孤零零的,只有她的牌位陪着他。


    她放下茶杯,扑过去抱住他。


    “徐吟寒,你带我逃走吧?”


    离开这个压抑与充斥病痛的地方,她想去看看,她许久没有看过的世间。


    汴京闻名天下的勾栏瓦肆,夜虽已深,街巷仍灯火通明。


    徐吟寒给她买了精致漂亮的面人,她便也报他以糖葫芦。


    到处走走停停,逛食肆,看百戏。


    徐吟寒寸步不离跟着她,未有一句怨言。


    明越还调笑他今日竟如此听她的话。


    徐吟寒吃了颗糖葫芦,囫囵说:“其实我今晚本就是想带你出来的。”


    明越只当他是在嘴硬。


    口是心非的人她见多了,徐吟寒算是里面的佼佼者。


    她走累了,腿脚开始发酸,徐吟寒说要找个客栈坐着喝杯茶。


    明越站在热闹的车水马龙中,抬眼看了看明亮的圆月。


    下一刻,他们便坐在了一处隐蔽的屋檐上,眺望着广阔的夜幕,繁星闪烁,月色清透。


    徐吟寒偏头看她:“不怕高了?”


    明越脑袋枕在膝盖上,眉眼弯弯:“好不容易逃出来,当然要多待在外面了。”


    她看着手里的面人,轻声道:“徐吟寒,我们来玩个文戏吧。”


    徐吟寒:“玩什么?”


    明越道:“就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只能说‘好’。”


    “……”


    这算什么文戏。


    但他还是道:“好。”


    明越:“明日你再去给我买一次甜糕,如何?”


    徐吟寒:“好。”


    明越笑意愈深:“那改日我们再去放一次河灯,许好多愿望。”


    徐吟寒:“好。”


    明越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你还要陪我玩投壶,而且这次,你必须要输给我!”


    “……”


    “好。”


    原来文戏里给他下的套就是这个?


    徐吟寒失笑,这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如果可以的话,他可以输给她一辈子。


    “还有,”明越的声音弱了下去,慢慢道,“等以后我不在了——”


    徐吟寒看向她,敛起了笑。


    明越却别开了眼,自顾自:“你也要记得我。”


    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术,把他们不愿谈论的,放在明面上说。


    他们不可能一直都逃避的。


    就像她迟早会因病去世  ,那她伪装的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徐吟寒也在这时开口:“不好。”


    明越慌乱抹去眼泪,强笑着谴责他:“你干什么啊,这样你就输了知不知道?”


    徐吟寒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我、我大发慈悲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说不好。”


    明越恍若未闻:“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说不好,你聋了吗,明越。”


    他攥住她沾泪的手,湿湿热热的,她不回头,他就掐住她后颈,迫她与他视线相接。


    朦胧泪眼里,映着他的身影。


    “不会有那一日。”


    他放轻握在她脖颈的力气,“我带你出来就是要说,我已经许好了愿望,如果这些愿望老天不帮我实现,那我也会拼尽全力让它成真。”


    “所以,永远不会有那样一日。”


    檐下哄闹的街巷停了一瞬,随即阵阵惊叹此起彼伏。


    她闻声抬头。


    点亮她眼眸的是,在夜幕中冉冉升起的万千孔明灯——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呀


    第87章 聆她


    与此同时,汴京郊外。


    姜演望着夜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欣慰道:“总算是没出什么纰漏。”


    主上叫他们在亥时一刻左右放孔明灯,就是为了给明越祈福。他们八方幕百来号人,分散在城中各处,这些孔明灯上,都有主上亲笔写下的题词。


    他们也衷心希望,主上和明小姐都能如愿以偿。


    两个月后,时序春分。


    不知是不是孔明灯祈愿有成,明越的身子竟一日一日好转。


    这段日子,不仅徐吟寒日日陪在她身边,李商霓也是时时送些吃食首饰来,跟她在府中散步,还放了纸鸢。


    至于明宗源与明夫人,他们有李承羡单独安排的住处,隔三差五会带明忱来公主府看望她。


    明越只觉受宠若惊。


    她告诉他们,李承羡已答应退婚,或许他们不用淌这趟浑水。


    也向他们保证,八方幕绝对不会为难他们。


    他们口头应下,说择日就回朝都,但这两个月,他们都待在汴京。


    明忱呢,自从知道她身边那个侍卫就是八方幕主公后,也不在乎与她的嫌隙了,一口一个甜甜的“阿姊”,说要和徐吟寒一起练剑。


    徐吟寒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把这十多年没道过的歉都道回来了。


    无尘住持和常伯伯经常熬很苦的药,非要盯着她一滴不剩的喝完才肯罢休。


    有他们在,日子没有太过枯燥。


    但除了偶尔偷偷跟徐吟寒出门逛街,明越只能整日在屋内闷着,写字看书都没了趣味。


    这日,明越与李商霓在凉亭里下棋。


    说起想去哪里散心时,李商霓兴冲冲道:“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我要在宫中设赏花宴。届时御花园百花开尽,当属汴京第一美景,没有比这里更适合散心的地儿了!”


    银烛也颔首:“公主殿下说的是,况且宫内有公主照料,小姐不会出什么意外。”


    李商霓握紧她手:“是呀是呀。”


    明越一想也是,便欣然应下。


    她还是第一回有机会参加宫中赏花宴。


    晚上,徐吟寒为她端了温热的汤药来。


    “赏花宴?”


    “是不是很有意思?”


    她往嘴里塞了颗饴糖,甜滋滋的,但还是盖不过汤药的苦涩。


    徐吟寒在她身旁屈膝坐下,扫了眼她手里的书简。


    “会有很多人。”


    这两个月汴京城中流言平息不少,但仍有余声。他倒是无所谓,但他怕她会在意。


    明越疑惑了下,摆摆手道:“有霓霓陪着我赏花,我哪有空管别人如何说我。”


    她逃婚一事已被圣上知晓,但李承羡帮她遮掩了过去,使得圣上降罪于他,明府未受牵连。


    明越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因李承羡伤害徐吟寒而怨恨于他,但他又真真切切,帮了她很多忙。


    该恨的得恨,该感谢的也得谢。


    但他们之间,一定不会有两清一说。


    “你在想什么?”


    徐吟寒百无聊赖待着,注意到她宣纸上洇出的一滴墨。


    明越回过神来:“没想什么啊。”


    她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歪头看着他笑:


    “你这么担心我,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药碗被他屈指推来。


    “你先喝了再说。”


    明越哀嚎一声:“这个药真的特别特别苦。”


    虽然口中全是饴糖的香甜,但明越还是十分惧怕。


    尤其是饮尽后,嘴巴里残留着的那种苦涩,连漱口也难以除净。


    喝完药的半个时辰里,她吃什么都是那股苦味。


    她视死如归般捧起药碗,屏气凝神,一口喝光。


    喝到最后,别有用心地留下碗底的汤药。


    她忙含了颗饴糖,想蒙混过关:“就喝这么多就够了,再也喝不下了。”


    徐吟寒看着她憋红的小脸,忽而喝掉剩下的药,扶着她纤细的脖颈吻上去。


    叩开她唇瓣,与她舌尖交缠。


    再悄无声息将最后一点苦药渡给她。


    甜与涩交织,在唇齿间蔓延,配合他饶有技巧的搅。动与吸。吮。


    喘息声暧昧不停。


    亲了一会儿,徐吟寒总算放开了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过鼻尖。


    这个距离……


    想起方才被迫喝下的药,明越气不打一处来,仰头咬他鲜红的唇瓣。


    听到他轻轻嘶声,她才满意退下,朝他狡黠一笑。


    “这就是后果。”


    那点痛随便就能忽视。


    徐吟寒漫不经心垂下眼,视线向下。


    雪白衣襟因挣扎散开,她微微侧颈时,锁骨弯出小巧的弧。


    “徐吟寒?”


    她的手在他眼前晃动了下。


    下一秒被他攥紧,顺着握上,变成十指相扣。


    “嗯,厉害。”


    他俯身含住她柔软的耳垂,寸寸舔舐。


    明越被他箍着腰,半靠在他胸膛,时不时扭动身子。


    有点奇怪,他身上好烫。


    “那你要去吗?”


    “嗯。”含含糊糊的。


    他舔咬她耳廓,又吻过她细腻的脖颈。


    热息喷薄,麻麻痒痒。


    与上一回不一样,与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他的动作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大手轻易将她掌握,呼吸声重,眼中全是欲念。


    莫名,给她危险的信号。


    偏偏,她又无处可逃。


    “嗯……那你还是,不要用八方幕主公的身份去比较好,别太招摇了。”


    她轻喘着,感受他濡湿的舌滑过锁骨。


    “就用十一的身份去,怎么样?”


    舌尖舔过,留下一片雪白的红。


    停顿,欣赏:“行。”


    向下,向下,向下,继续,继续,继续……


    盯住薄纱下若隐若现的沟壑时,他的脑海里全是这种声音。


    简直难忍到极点。


    少女温柔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真乖,下回给你奖励。”


    要爆炸了。


    他掰过她的脸,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眼睫,脸颊,唇瓣。


    像是怎么也亲不够。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的隐忍,被什么吞没了理智,攥着她腰的大手也在收紧。


    “徐……”


    “地上凉,我抱你去榻上。”


    明越疑惑,有软枕怎么会凉。


    直到她整个身子陷入软和的衾被里,紧接着,男子高大的身躯覆上来。


    灯火微弱,此间格外静谧。


    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里还没亲过。”


    明越不可置信看着他赤裸裸的目光,听他更赤裸裸的话:


    “要不要试试?”


    ……


    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像在水中捞出来似的,潮湿又滚烫。


    徐吟寒亲的很克制,也很缓慢,不急于推进,更着迷于享受。


    她被他托着背扶起来,软绵绵靠在他怀中。


    “要睡了?”


    明越迷迷糊糊回:“嗯,好困。”


    她甚至懒得睁开眼,阻止他肆无忌惮的手。


    热意从脖颈窜上来,他看着。


    她十分敷衍地亲了亲他下颌:“你也快回去睡觉。”


    他的声音沙哑却动听:“又是用完即弃?明大小姐也太残忍了。”


    说归说,徐吟寒还是决定,他要忍下来。


    一是明越身子未大好,不能折腾。二是他们还未成亲,还没到时候。


    反正以后他有大把时间。


    怀中人不安分地动着。


    什么用完即弃……


    明越想着想着,倏然直起身,臀。缝蹭过什么,存在感强烈。


    她看见他蹙了蹙眉。


    眉眼间赤红未褪,眸中填满了对她的欲。念。


    “……你这样忍


    着,会忍出病来的吧?”


    明越一脸羞赧,磕磕绊绊道,“要不……要不我帮你?不过你要是不愿,那便算了……”


    “谁说不愿?”


    蹀躞带卡扣咔嗒一声清脆的响。


    “……”这时候答应得倒最快了。


    徐吟寒牵起她的手,探去。火光摇曳,映出模糊轮廓。


    额头抵额头,他低眼,看她轻颤的睫羽。


    “好…”硬。好烫好奇怪。


    他每天带这么硬的东西到处走不会累吗?


    明越的感受已经不能用震撼来形容,每一幕都在冲击着她十七年的认知。


    ……


    “……快好了吗?”


    “快了。”


    过了一会儿。


    “还没好吗……?”


    “快了。”


    又过了一会儿。


    “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她下意识加重了点力道。


    换来他一阵急促的低喘。


    引导她的那只手,浮起蜿蜒的青色经络。


    他额头抵住她肩膀,亲她的肩窝:“明大小姐能不能稍微有点耐心?”


    明越红透了脸:“可是真的已经很久了,徐吟寒……”


    她又底气十足道:“这种事怎么能交给我一个人呢?你、你怎么不说要更努力一点?”


    “……”


    想了半天,徐吟寒只能道:“还没到我努力的时候。”


    他挺直腰背:“算了。”


    “不能算!”


    其实真让他就这样走了,明越又有点…于心不忍。


    她咬咬牙,仰头吻住他的唇。


    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疾风骤雨,伴随他一声似喟叹般的喘息,两人都得以从热潮中挣脱出来。


    明越微张着唇,朦朦胧胧看他。


    她从未见过露出这种神情的徐吟寒。


    ……


    简单收拾了一下,徐吟寒穿好衣裳,半蹲在榻前擦拭那只白皙的手。


    明越还在发愣。


    她已经洗过一回手,干净到快要发光,但徐吟寒还是认认真真一根一根擦过去。


    他们待在一起,却没有说话的情况,罕见非常。


    明越小声问:“你要在这里沐浴,还是回去?”


    徐吟寒低着头:“回去。”


    “哦……”


    希望他出去的时候,不会撞见守夜的婢女。


    等他擦完,明越看着自己的掌心,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一瞬间的感觉。


    不算好闻的味道,但她一点也不反感。


    徐吟寒都站起身了,看她还呆着,便重新握住她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亲了手心。


    还轻佻地看她一眼。


    不是第一回。


    但明越脸红到几乎滴血:“徐!吟!寒!”


    “你快回去!我要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全是奖励!!!!


    第88章 聆她


    三日后,赏花宴。


    李商霓邀请的都是京中名门贵女,按照往年惯例,是不允许有男子出席的。


    不过侍卫除外,倒也方便了徐吟寒与卞清痕。


    从公主府坐马车出发,一路见了不少华贵车舆,纷纷为公主銮轿让行。


    明越和李商霓共乘一辆,未有人起疑。


    多日不出府,她不知外头传言如何,但有前车之鉴,想来不会太好听。


    旭阳笼罩着皇宫的雕梁画栋,进了宫门后便只有公主车驾可放行,一路拜贺声不断。


    这回赏花宴是李商霓负责操办,而众所周知太子李承羡对公主宠爱有加,说不准就会赏脸赴宴。


    半载前遴选太子妃,汴京大族女子争破了头,不曾想这桩顶好的婚事竟落到了朝都,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


    远在朝都的明越对此丝毫不知。


    眼下太子退婚一事传出,让她们再次燃起了希望。


    而首要之事,便是与公主殿下交好。


    明越听着外头时不时一声雀跃的“公主万安”,笑道:“看来我待会儿得找个隐蔽的地方偷偷走掉。”


    李商霓撇撇嘴:“阿姊何须如此……若是担心她们说闲话,我让她们去别处赏景便是。”


    “没关系,可能是我养病太久,有点不适应这种热闹的地方了。”


    曾经她最喜欢宴会了,朝都各府小姐的宴会她都会去,虽说也没多亲近,但她由衷享受其中。


    李商霓还是挑了个偏僻的地方下马车。


    一路上说说笑笑,走过宽阔的宫道,穿过曲折长廊,眼前繁花盛开,景色宜人。


    风起时,海棠花瓣飘落如雪。


    李商霓一露面,小姐们便都迎了上来,恭敬福礼。


    看到公主身旁挽着的少女时,纷纷面露疑惑。


    这女子好像在汴京从未见过?


    想来是公主的某位外地挚友,若是长在汴京,凭这容色与身份早就声名远扬了。


    李商霓装模作样挥挥手:“本公主与人同游,你们自便就好。”


    有人暗自惋惜,行过礼后离开。


    剩下几位估计是以往与李商霓交好的,相互寒暄几句,大着胆子向明越道:“这是哪家小姐,我们互通姓名如何?”


    长相可爱、略显丰腴的女子率先道:“我是长平侯府二小姐林衣衣。”


    陆陆续续介绍过自己后,姑娘们都睁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明越。


    李商霓刚想替她回绝,被明越按下。


    她回以明媚灿烂的笑:“我是明越。”


    少女在百花的映衬下,更显清丽动人。


    明越?明越……汴京是有几户明姓官家,但都没有这样漂亮的小姐呀?


    林衣衣正思索着,被身侧女子戳了戳。


    那人小声对她附耳:“不会是……那个明家吧?”


    “哪个?”


    “就是那个呀,这段时间都在传的那个……”


    林衣衣瞬间恍然大悟。


    两个月前,那位被八方幕掳走的明府小姐突然回京,大病一场。又听闻她与八方幕主公私相授受,为此解除了与太子殿下的婚约。


    此事一出,无一不震惊。


    且不说那八方幕主公是何等人物,光是违抗赐婚圣旨,就够九族脑袋落地。


    而太子殿下居然还包庇她,让明府能全身而退。


    小姐们面面相觑,小声议论。


    明越面上笑吟吟的,双手却不自觉紧握成拳。


    她们定然知晓她的身份,那接下来……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那位明大小姐!”


    出乎意料的是,几人似乎比方才要更兴奋。


    尤其是林衣衣,眼睛都要冒光了:


    “能让那位冷血无情的八方幕主公,心甘情愿平定寇乱、归顺皇室的明大小姐!”


    ……


    “除此之外,还有些秘辛,你们肯定不知道。”


    御花园一张石台旁,聚集了一众探听热闹的小姐们。


    林衣衣坐在明越与李商霓对面,兴高采烈要继续说时,忽然定住,小心翼翼问:“公主殿下,明小姐,那些事我可以说吗?”


    李商霓握着明越的手,百无聊赖:“阿姊,你怎么想?”


    她对所谓“秘辛”都没什么兴趣,她知道的多多了,还能“秘”到哪儿去?


    明越颔首:“当然可以。”


    她也想听听,林衣衣要说的是哪些事。


    林衣衣一下子放松下来,道:“我要说的,是关于八方幕主公徐吟寒,上清冢楼楼主卞清痕,甚至是…那位太子殿下的事。”


    话音刚落,有人低声道:“衣衣,公主还在,你怎能这样编排太


    子殿下……”


    “没关系啊,可以说的。”


    李商霓狡黠一笑,“我也很想听皇兄的故事。”


    林衣衣彻底放下了心,笑:“多谢公主殿下!”


    “我说的,也是于坊间听书时听到的……”


    明越撑着脸颊,看那个脸蛋软乎乎的少女讲八方幕的旧事。


    无非是八方幕从前杀过哪些人,有过怎样的奇闻逸事。


    明越的思绪慢慢飘远。


    石台后,是姹紫嫣红的观花台,三两梨花交错,满树海棠开遍,花香怡人。


    蜿蜒廊檐下,站着小姐们府中带的贴身侍从。


    ——徐吟寒站在最边上,身型要比普通侍卫更挺拔劲瘦,正靠在檐柱旁,偏过头与人交谈。


    他在与谁说话?


    明越来了精神,掠过那些五颜六色的裙摆,看到另一个黑衣男子。


    ……原来是卞清痕。


    悬着的心落下,她未来得及收回视线,被徐吟寒隔空锁住,盯得她浑身一颤。


    手中的茶杯也倾倒几分。


    “明小姐,你没事吧?”


    林衣衣关心道。


    明越匆忙垂下眼,拿了手帕擦掉茶水:“没事。”


    林衣衣便继续道:“然后就是两月前,那些一直蠢蠢欲动的江湖门派忽然偃旗息鼓,据说是被徐主公收服,往后也只听命于徐主公,有投效陛下之意。”


    一阵阵惊叹迭起。


    这件事,明越有听徐吟寒说起过。


    但他说的是,八方幕绝不会做朝廷的附庸,他们只会再签下议和书,隐退世间。


    至于那些小门小派的杀手,或是落草为寇的匪贼,只要他们不再烧杀抢掠,也没有清剿的必要。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明大小姐呀。”


    一束束赞赏的目光措不及防投来,明越不解道:“我?”


    “是因为明大小姐,狂傲不羁的徐主公才能俯首投诚,能让堂堂杀手如此忠心不二,明大小姐可真有手段!”


    狂傲不羁……


    想到徐吟寒的模样,明越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还有卞楼主,当真是风度翩翩的玉面公子啊。”


    玉面公子……


    “明小姐与太子殿下已解除婚约,明小姐又不在汴京,可能不知,太子殿下高山仰止,孤高冷傲,可是汴京贵女人人都想嫁的顶级郎婿!”


    孤高冷傲……


    是有点符合。


    但是听起来别扭的要命。


    “对了,徐主公容貌如何,明小姐可否细说?”


    林衣衣殷勤地为她盛上茶水,“从前看徐主公的画像,简直丑陋到不忍直视,但后来听说他不过二十的年岁,想来那画像定是诓骗人的。”


    “是清秀吗?比起卞楼主怎么样?或者与太子殿下相较呢?”


    “这个嘛……”


    明越一时间有点拿不准。


    在她眼中,徐吟寒当然是世间最漂亮的男子,但万一以后她们见了,说她撒谎怎么办?


    御花园渐渐安静下来,都在等明越说起。


    一道尖细的嗓音破开这片宁静:


    “太子殿下到!”


    一群人乌泱泱跪地行礼,欣喜不已。


    她们来这儿的目的就是想见一面太子殿下呀。


    来人圆领青袍,步伐稳健,径直走过她们,走到公主的那张石台前。


    “免礼。”


    迟来的赦免,语气比往常要温和的多。


    那道威压离林衣衣极近,她咽了咽唾沫,抬眼看去。


    青年乌发束冠,青袍修身干练,天然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压迫感。


    如她所料,李承羡不知与李商霓交代了什么,末了,却突然朝明越走去。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已经退婚了吗?


    其他与林衣衣一般想法的小姐们,也呆呆看着这一幕。


    然李承羡还未近身,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人横亘在二人之间,拔剑护住明越,气势竟不弱李承羡半分。


    银蛇面具掩盖不住,他浑身清冽肃杀之气。


    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的家养侍卫。


    甚至带着毋庸置疑的警告:


    “任何除我以外的人,都不得近明小姐周身三尺。”


    “放肆!这可是太子殿下!”


    东宫侍卫上前就要抓人,被李承羡抬手打住。


    “孤奉皇命来看望圆圆,你也敢拦?”


    “那又如何。”


    皇…皇命?!


    这小侍卫胆子也太大了,连上头那位都不放在眼里!!!


    眼看着两人剑拔弩张,情势危急,明越扯扯徐吟寒的衣裳,小声道:“差不多行了,这里是皇宫!”


    “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方才她们口中那位“风度翩翩的玉面公子”,也出现在这小小的御花园里。


    对李承羡作揖后,转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侍卫。


    “徐主公也别来无恙啊。”


    如一道震天雷降下,激起愈演愈烈的水花。


    原本只是想安安静静赏花的明越:“……”


    一个人添乱不够,两个人闹事还不够,非要三个人一起上阵,演完这出闹戏才满意是吗!


    身份暴露,徐吟寒也没必要再装,干脆摘下了那副面具。


    又是一阵哗然。


    这人也……太太太太太好看了吧!?


    ……


    御花园繁花似锦,风光格外旖旎,明越愈发头晕目眩。


    光是看着那群议论纷纷的小姐们,就知道她们会想些什么。


    事实上,林衣衣正如她所想。


    眼前三人乃是汴京城数十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容颜,另两位已够惊才绝艳,更别说这位传闻中如恶鬼般狰狞可怖的八方幕主公,竟是如此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郎。


    怪不得明小姐宁愿放弃太子妃之位,也要与徐大主公双宿双飞呢!


    明越盘算着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目光不自觉扫到林衣衣。


    小姑娘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口型无声:


    明小姐也太厉害啦!!!


    明越:……——


    作者有话说:圆圆的脚趾可以抠出一座皇宫了


    ps:再最多两章就完结啦[撒花]


    第89章 聆她


    不过,李承羡来此并不单纯是赴宴。


    自从放弃了对徐吟寒的追捕,这还是第一回,他们平心静气坐在一起说几句话。


    赏花宴后,明越随他们去了东宫。


    “陛下明日就会召见徐吟寒?”


    明越感到十分不安。


    尽管徐吟寒洗清了绑架太子妃的嫌疑,但他几个月前才杀了圣上的亲弟弟褚王,定是要被问罪的。


    殿内沉默良久,卞清痕突然道:“其实这也算好事。”


    “杀害皇亲可不是小罪,若是圣上怒极,只会当下抓捕徐主公,午门问斩,哪还有他面圣告罪的余地?”


    “圣上召见他,或许事有转机。”


    李商霓点点头:“对呀,阿姊,若是父皇真要降罪于徐主公,我一定会为他求情的。”


    她看了眼李承羡,垂下眼去:“毕竟……毕竟叔父他……”


    自从明越身子转好,从前的记忆也在恢复。


    褚王买凶杀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才是真正觊觎皇位,谋害族亲的人。


    回到十二岁的那个雪天。


    八方幕只不过被褚王当了刀使,那时保下李商霓和李承羡性命的,是明越和徐吟寒两个人。


    若是换个人拿刀抵住她脖颈,那就算她再怎样勇敢无畏,也不过是再多一具尸体罢了。


    那之后,八方幕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一直不愿意再让徐吟寒回想起。


    “总会有这一遭的,徐吟寒,你怕了?”


    上首的李承羡冷冷望他。


    徐吟寒抱臂往椅背一靠,哂道:“我看是你怕了,怎么,怕我弑君?”


    明越倏地捂住他嘴。


    天呐地呐老天爷呐,这人在说什么!!!


    当着太子的面,说要弑君?


    还真以为自己无法无天了是吗?!


    殿内不出所料陷入一片死寂,连卞清痕都摇摇头不说话。


    “……你明天最好能活着走出来。”


    李承羡撂下这句话


    便扬长而去。


    还好殿内只有他们几人,看在李商霓的面子上,李承羡并未发难。


    明越心惊胆战去求李商霓,说这不是徐吟寒的本意,想让她帮忙给李承羡解释。


    李商霓心有余悸道:“方才我就庆幸,幸好阿姊还没与那人成婚,不然……”


    “……”


    为了明天能一切顺利,更为了她日后的安危,明越决定当一回夫子,专教徐吟寒礼仪规矩。


    譬如,哪些话是一定不能在圣上面前说的。


    “不能主动提起刺杀褚王一事?”


    “当然了!”


    明越讲得头头是道:“褚王再不济也是皇亲国戚,你敢赌圣上不为此迁怒于你?那是圣上,天子,无论你有多少委屈,都只能放在肚子里。”


    东宫西偏殿,夜已沉寂,为了不被外头守夜的宫女听到端倪,明越特意压低声音,与徐吟寒肩抵着肩。


    徐吟寒侧头看她:“我怎么觉着,陛下八成是要说这件事。”


    明越:“那你就老实答就行。”


    “怎么个老实法?”


    “……”一下子给她问倒了。


    仔细一想,好像徐吟寒做的那些事就谈不上老实。


    但徐吟寒不像是在逗她玩,神情恹恹,看着心事重重的。


    旦元那日,徐吟寒孤身一人闯入褚王府时,定有想过今日后果。


    她所知的,也只有徐吟寒的师父与褚王之间的恩怨,连建议都只能给得笼统。


    “徐吟寒。”


    她凑近他,一本正经道:“你是不是还有没告诉我的事?”


    她眼神澄澈,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但他只道:“没有啊。”


    明越不信:“肯定有!”


    不然他一直在这儿想什么呢,都不理她。


    她掐着他下颌,扳过他的脸,自上而下打量。


    但他又如此坦然,让她抓不着一丝蛛丝马迹。


    “我们以后可是要做夫妻的,夫妻之间就该毫无保留,你如果执意这样,”


    她顿了顿,轻哼一声,“那我可就不嫁给你了。”


    徐吟寒低声笑:“后果有这么严重?”


    “那是。”她昂着头道,“所以你有什么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徐吟寒沉默片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


    听他言简意赅讲完,明越惊得合不拢嘴。


    这还叫……不是什么大事!?


    原来他曾经只提过几句的,关于他父母的故事,有这么长,这么曲折。


    他的父亲也曾高中榜眼,入朝为官;他的母亲乃是大户人家的温婉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若是平安长大,他也会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小郎君。


    只可惜徐父被同僚陷害,被迫辞官,回乡路上又遭圣上暗中灭口。


    数十年努力毁于一旦,他们差一点家破人亡。


    怀着这样的仇恨,他竟放走了李商霓与李承羡,却又因此被褚王记恨……


    明越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说来,不仅是杀死他师父与父母的褚王,连同高高在上的皇帝,都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难怪徐吟寒不愿让八方幕归顺朝廷。


    难怪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提起皇室,他就会变得寡言少语。


    但这些东西,她与他相识数月,至今亲密无间,他藏在心底从未告诉过她,定有难言之隐。


    “徐——”


    话哽在喉间。


    早知道,她就不强迫他说了。


    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明越握紧徐吟寒的手,斩钉截铁道:“你若是不想面圣,那我带你逃吧?”


    徐吟寒弯了弯唇:“你带我逃?”


    明越颔首:“对呀,你能带我逃,我就能带你逃。”


    “逃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就算要躲追兵一辈子,我也愿意。”


    徐吟寒反握她手,摩挲着她纤瘦的指节。


    “好啊。”


    明越心念一动,看他嘴角漾出的笑。


    ……她有点后悔了。


    她应该肯定地告诉林衣衣,徐吟寒就是世间最俊俏的少年郎。


    “以后等明大小姐带我逃。”


    徐吟寒亲了亲她的手指,薄息挠痒痒般扫过她手背。


    “但明日,我也有想问个明白的事。”


    明越抱住他脖颈,在他耳边轻声道:“那我等你回来。”


    等徐吟寒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她就带他离开。


    *


    清晨,徐吟寒随李承羡往乾清宫面圣。


    殿宇被遮天蔽日般的茫茫大雾覆盖,琉璃瓦的屋脊陷入云雾,唯有脊上的鸱吻依旧昂扬伫立。


    约莫是对他的身份颇有顾忌,下朝的官员对他避之不及。


    等人走尽,皇帝移驾御书房。


    手持拂尘的御前公公通报,皇帝只让徐吟寒一人面圣。


    龙椅上的帝王正挥墨批阅奏折,徐吟寒走近,跪地拜安。


    而后听见那道浑厚的声音:“坐吧。”


    然而徐吟寒未动。


    皇帝抬起头来,端详了他一会儿,叹息:“看见你,朕就像看见了当年的徐爱卿。”


    “他当年也是如此,双膝跪地却挺胸昂首,字字铿锵向朕伸冤。”


    那副倔强的模样,也一般无二。


    皇帝放下御笔,慢慢搁起手中奏折。


    “朕猜,你一定知道朕召见你是为何。”


    徐吟寒作揖:“草民不敢揣测圣意。”


    “罢了,江湖已是八方幕的天下,朕可不信你有什么不敢。”


    皇帝盯着他,面容肃穆。


    “朕知你举目无亲,此番召见你,也并非为了徐爱卿。”


    “朕就问你一句,刺杀皇亲,该当何罪?”


    ……


    黄昏之际,御前公公奉命送徐吟寒出宫。


    他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马车停在公主府大门,他隔着珠帘,看见明越的笑颜。


    她等了他很久。


    只要徐吟寒能完好无损回到她身边,那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但没等她张开双臂,徐吟寒先一步拥住她。


    他眼眶微红,神情恍惚,似乎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明越任他抱,安静拍拍他的脊背。


    三日后的清明,明越随徐吟寒回黄耆山,去祭奠他的师父与父母。


    黄耆古寨只剩残垣断壁,被大雪掩埋、风雨侵蚀,荒凉萧瑟。


    古寨后十里外,枯木林中,立着三座墓碑。


    明越将祭品放在墓碑前,起身,身旁人轻声开口。


    “旦元那晚,若我没有遇见你,我一定会死在荒山野岭,与他们团圆。”


    再往前推算,如果明越没有逃婚,没有将此事嫁祸给他,他会与褚王玉石俱焚,死得更早。


    如果十五岁那年刺杀皇子,他没有追去衍回寺……


    幸好他去了。


    他现在站在明越身边,只觉得庆幸。


    他手刃褚王,为父母师父报仇后,他依旧心存执念。


    罪魁祸首是那位,被奸徒蒙蔽,未能明辨是非的皇帝。


    可那日面圣,他恨了数年的皇帝,称他的父亲为爱卿,满口的哀叹怨怼。


    他终于能问清楚,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害我爹娘的人,是陛下吗?”


    没想到皇帝摇摇头,看着他:“是死在你剑下的那个人。”


    君无戏言,徐吟寒也不会认为,贵为九五之尊的帝王会屈尊降贵欺骗他。


    “朕那个弟弟,不但蛊惑朕的臣子自相残杀,还妄图借八方幕之手,残害朕的子女,朕当然恨,当年之事也实属无奈。”


    “你替朕铲除了如此心腹大患,还平定匪乱,安定江湖,朕理应赏你。”


    忽而,皇帝的脸阴沉下去。


    “但全天下都知晓你冒犯皇权,扫了朕的脸面,朕也该罚你。”


    “朕一向赏罚分明,剩下的,由你自己抉择。”


    “是相互抵消,还是各自承担。”


    空旷殿宇内,他的回音久久回荡,绕梁不息。


    玉扳指一下一下轻叩御案,清脆却厚重。


    “朕想起,你似乎与朝都明家的孩子相交甚密?她抗旨逃婚自是胆大包天,但真论起来,也是朕儿女的救命恩人,又有太子替她求情,便小惩大戒。”


    徐吟寒抬起眼:“陛下要如何定罪?”


    皇帝笑:“无非是名节有亏,禁足府中数载,算不得定罪。”


    “真要旧事重提,你该是最恨她的那个,莫不是被她引诱,所以心软了?”


    ……


    “那你是怎么答的?”


    那天晚上,明越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了什么赏赐?”


    徐吟寒指尖缠着她发丝,漫不经心玩弄:“常人不敢要的赏赐。”


    他只告诉她圣上因此赏他圣恩,至于其他的,日后自有定论。


    明越想了想,道:“难道是金银财宝,汴京府邸?”


    徐吟寒轻嗤:“我哪有那么俗气。”


    “……”


    她倒希望他能俗气一点。


    她只能问:“那你已经做好选择了?”


    徐吟寒“嗯”了


    声,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坚信,在圣上面前,他毫不犹豫做了一个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后悔的决定。


    此时此刻祭拜师父与爹娘时,他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如在御书房,皇帝威严之下,他掀袍跪地:


    “草民别无所求,只想请陛下,为草民与明家小姐赐婚。”——


    作者有话说:[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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