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聆雪
卞清痕回来时,看到明越一个人在商铺前徘徊。
少女发髻上多了只青色钗子。
“卞楼主,你回来啦。”
他甫一靠近,明越便从琳琅满目的小摊上抬起眼来。
卞清痕点头:“刚刚徐主公让我去探查了下市井有关八方幕的传言。”
闻言,明越立马食指竖在唇前,低声道:“街上人多,小心些。”
小镇街道宽阔,倒也无人注意他们。明越看了看四周,朝后面的黑衣少年挥挥手:“你怎么了,快过来呀!”
目光越过明越身侧,卞清痕与徐吟寒视线相接。
莫名的,他走开的这短短一柱香时间里,徐吟寒看他的眼神愈加冷淡。
“我记得是要买些银丝?”
明越想了想,道:“那我们去银铺瞧瞧吧 。”
卞清痕也听说了徐吟寒的新剑,睨着缠绕在少年腰间的软剑,轻笑:“徐主公还会用长剑吗?”
明越也看过去。
银剑束他紧窄的腰,泛着冷冽粼光。
很漂亮的剑,很适合他。
她先冒出这样的想法。其次,脑海里闪过徐吟寒用剑的一幕幕。
“好像是,我记得你一直用的是短刃。”
从在贵月楼见到他的第一眼起。
徐吟寒看了眼卞清痕,轻嗤:“我怎么可能不会用?”
卞清痕笑:“原来还会。我还以为上次决斗时,徐主公的长剑被我斩断,剑术便一落千丈了。”
徐吟寒站在明越另一侧,冷声道:“看来你是忘了我初次学剑便打败你的事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明越忙扯着两人的衣袖往前走。
“事不宜迟,回去再说!”
然两人如同深冬的雪人般,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彼此,剑拔弩张。
徐吟寒轻勾起唇:“再打一架吧。”
卞清痕:“正有此意。”
明越:“……?”
她拽了拽徐吟寒的衣裳:“等等……”
卞清痕继续:“最后一次。”
“嗯。”
徐吟寒的声音沉静得像深潭的水,还带着点漫不经心:“不死不休。”
卞清痕亦是不甘落后,笑得胜券在握:“不死不休。”
明越:“……”
今日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
两人商量好决斗的日子是明天。
明越晚上给徐吟寒换了药,他伤口已经结痂了,再养些时日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这次明越大大方方睁着眼。
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看见他腰腹处、脊背上好几道陈年旧伤。
“你还受过什么伤?这倒看起来不像是刀口。”
徐吟寒本不甚在意,但她问了,他就答:“鞭伤。”
明越一愣:“多少鞭?”
徐吟寒:“八十八鞭。”
她听徐吟寒提起过,八方幕的天极惩处,便是八十八鞭。
“为什么呀……你不就是主公吗?”
徐吟寒一哂:“我也不是从小就是主公的。”
明越哽住,又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徐吟寒顿了顿,沉吟后道:“救了一些不该救的人。”
明越收起纱布:“哪有什么人是不该救的呢?你就是在英雄救美,却不自知罢了。”
她猜到徐吟寒说的,或许就是那个很多年前那个小女孩。
她想到什么,看向他:“那她现在还活着吗?”
徐吟寒摇了摇头。
明越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去。
后听见他说:“不知道。”
“若她撑得过我那一掌,可能再多活个三五年。”
“什么掌……”
明越小声呢喃了句,徐吟寒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她身边。
她垂落身侧的手被他牵起。
腕心传来熟悉又尖利的刺痛感。
明越倏然掀起眼,回了神。
“很疼的,徐吟寒。”
就像下元日时,他替她把脉时那样。
她细眉轻蹙,话音刚落,便看到少年捉着她手腕,低头吻了吻。
痛感变成了细细密密的痒意。
明越下意识蜷缩了下指尖,忘记要缩回手。
“你干什么……”
徐吟寒若无其事松开她。
“上药。”
“……”
……
送走徐吟寒,明越一个人呆坐在床沿,好久才敢看自己的手腕。
痛与痒都已经消失,灼热感却久久未散。
手腕上蜿蜒的青筋清晰可见,她恍然似见徐吟寒脊背的鞭伤。
狰狞可怖。
新伤旧伤都在,他明日还要与卞清痕比试。
明越思考了会儿,决定去找卞清痕。
许是她运气好,走去卞清痕院子的路上,她看到那个白衣青年在林间舞剑。
剑势时而柔和,时而凌厉,察觉有人靠近后,那柄剑便警觉地回到主人身后。
明越主动迎上去:“卞楼主。”
卞清痕有些讶异:“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未入寝?”
明越在他身前站定,道:“我正要去找你,有事要跟你说。”
卞清痕看着她认真的眼。
“好。”
一柱香后。
明越指了指自己的右肩:“他的伤就在这个位置,很危险,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卞清痕只是笑笑:“他怎么可能会受伤?”
明越急道:“他也是人呀,怎么不可能?而且他从前也受过八方幕的惩处,八十八鞭,你也应该知道的,不是吗?”
卞清痕沉默半晌,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明越指尖搅着衣袖,踌躇许久:“你们明日比试时,能不能避开他受伤的地方?”
卞清痕看她:“想让我对他手下留情?”
明越:“也不是,我只是怕他旧伤复发而已……”
“万一他把我杀了,怎么办?”
听他故作轻松的话音,明越愣了愣:“不就是一次比试吗,不会这样吧?”
卞清痕移开眼:“他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明越暗自想,这倒是不假。
“所以他应该是故意让自己受伤的。”
“……故意?”
卞清痕微微一笑,神情分外漠然:“因为他从头至尾,都没打算活着回来。”
*
祁阳郡,褚王府。
整座宏伟繁华的府邸似乎还停留在旦元那日,屋檐挂满了红灯笼,门窗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剪纸,喜气洋洋。
而临窗案几上的岁朝清供已成废墟,只余厚厚一层灰尘。
傅从闻从暗探手里接过密信,来到褚王寝殿,朝里面一青袍男子拱手作揖:“殿下,黄耆山有消息了。”
屋内维持着褚王遇刺当日的景象,李承羡从狼藉中走过一遭,停在密信前。
“再说一遍叔父生前交代之事。”
傅从闻应是,在他看密信时,娓娓道来:“王爷按您所说备了兵马藏在暗处,以引徐吟寒上钩,徐吟寒胸口上方正中一刀,但他手里的匕首还是伤到了王爷,随后逃出王府,从而脱身。
王爷以为那一刀断了徐吟寒生机,便在府中安心养伤,命属下带着远征军寻徐吟寒尸体。但没想到徐吟寒不仅没死,还带人杀了个回马枪,王爷……不幸殒命。”
傅从闻垂首:“殿下节哀。”
李承羡掀起一双狭长凤眸,淡声道:“孤为何节哀?”
“孤这个叔父,早在五年前就该死了。你以为,区区几百远征军拦得住八方幕主公?”
傅从闻错愕:“这……”
李承羡掀袍坐在殿中的红漆太师椅上,冷睨着手中密信。
“清绝岭,卞清痕……呵,孤的皇妹还真是了不得。”
密信是他派去假扮八方幕余党的死士所传。
若不是他那单纯的皇妹真敢去上清冢楼,他安排的跟踪她的人也不会知晓,原来这一切都是明越自导自演。
为了不做他的太子妃,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让她甘愿背上欺君之罪,流落一生。
如果她还记得他,想必就不会如此决绝。
傅从闻:“明府小姐真是胆大包天,逃婚罪名属实,当是株连九族。就是不知,这手段狠辣的八方幕主公被她陷害冤枉,将她挫骨扬灰都不为过,怎么会带着她一起逃?难不成就如前段时间的市井传闻般,明小姐与他早已暗通款曲?”
李承羡漫不经心道:“那又如何,该是孤的,孤总会寻回来。”
傅从闻:“殿下,要不属下即刻带兵包围清绝岭,杀他个措手不及!”
李承羡勾了勾唇角,将中密信揉作一团,慢条斯理道:“不用,孤带兵去。”
“孤的太子妃,孤得亲自接回。”
*
这夜明越做了个极真实的梦。
本来她还在想徐吟寒的事,她不明白卞清痕为何那样说。
明明都复仇成功了,为何要一心寻死。
谁能让他甘心赴死?
想着想着,她进入了梦乡,有了一个离奇的梦。
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那些被她忘掉的儿时记忆,一一在梦中重现。
梦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
是无尘住持说过的,她受伤那日的事。
她领着两个孩子跑进衍回寺,慌慌张张跟无尘住持说着什么。
随后乌压压一群黑衣人闯了进来。
但梦里那群匪徒没有烧杀抢掠,反而无尘住持主动奉上香火钱,他们也不屑一顾。
他们说要找人。
一幕一幕场景换得极快。
昏暗的阁楼里,她与那两个孩子躲在楼梯后的暗室中。
一黑衣少年持剑而入。
她的血染红了腰间的木佛珠。
明越在梦里庆幸,她是救下了这两个孩子。
她却一病不起了。
……
明越恍恍惚惚睁开眼。
梦里时间如白驹过隙,留在她脑海里的印象却深刻。
她想起来一些东西。
她冒死救下的那两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人追杀的李商霓与她的皇兄,如今的太子殿下。
这些年李商霓对她的种种,不过是在报恩 。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太子为何要求娶她。
难道也算一种报恩?
其他的事于她来说,还是一片空白。
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今日是徐吟寒和卞清痕比试的日子。
整个八方幕的人都知道他们要比试,全都围在乱葬岗周边,盯着那一黑一白两道挺拔的身影。
明越绕了一圈才找到了地方,远远瞧见那两人还未开始比试。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徐吟寒越过人群,与她四目相对。
她试探着,朝他招了招手。
她很紧张。
紧张到少年穿过人群,在一众匪夷所思的目光中向她走来时,她还有点不可置信。
“什么事啊?”
徐吟寒低垂着眸,眼尾稍稍上扬。
真到面对面时,明越反而磕磕绊绊:“我就随便叫叫你,你怎么还真来……”
徐吟寒“哦”了声,道:“还以为明大小姐会鼓励一下我。”
明越疑惑问:“怎么鼓励?”
“比如说,”他饶有兴味地看她泛红的面,从容不迫道,“打赢了就亲亲我。”
“……”
要不是人多,明越肯定就捂住他那张胡言乱语的嘴了。
他的唇很好看。
明越看着,突然有点伤感。
她一直都没看出来,徐吟寒是那种会寻死的人。
要是死了,就连胡言乱语都不会说了。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吧?”
等到徐吟寒颔首,她深吸一口气,小声道:“你要平安回来。”
徐吟寒失笑:“我只是去跟卞清痕打一架而已。”
但见明越神情严肃,他又收起了笑意。
“胜负未分,明大小姐可别咒我。”
明越撇了撇嘴,别开眼。
“那你一定要赢。”
徐吟寒低低笑了声。
“那你也要记得履行承诺。”——
作者有话说:[奶茶]
第62章 聆雪
周围八方幕的人屏息凝神,远远看着两人咬耳朵。
少年少女的身影美得像一幅画卷,他们连旁景都挤不进去。
有人道:“你们快看主上!”
少年身形挺拔如竹,掌中握着银蛇软剑,哪哪都凌厉,唯独肯低下头来,认真听身前的少女说话。
唇角一弯。
众人齐齐惊叹。
他们很少在徐吟寒脸上看到这样轻松的笑。
之后少女便急匆匆离开了,徐吟寒也终于回到了与卞清痕比试的山丘上。
刀剑相杀,剑光淋漓。
八方幕众人一边膜拜,一边感叹。
卢十三啧啧道:“想当年老主公还未辞世前,卞楼主和咱们主上可是八方幕里资质最高的,后来老主公临走前,将主公之位传给了主上,卞楼主也毫无怨言,兢兢业业辅佐主上,是八方幕当仁不让的二把手。”
有刚来八方幕没几年的人问:“那卞楼主为何要退出八方幕?我听说,他们之前也打过一场,之后便决裂了。”
卢十三望着雾蒙蒙的天,道:“那是三年前……”
……
三年前的清明,八方幕在黄耆古寨祭奠老主公。
彼时八方幕已与朝廷签下议和书,隐世归尘。众人尚不知老主公的真正死因,老主公被褚王折磨致死前,舍身护一人逃出褚王府,向八方幕传信。
这人便是卢十三。他受老主公所托,瞒下徐吟寒放走暗杀目标一事,带头拥护徐吟寒为新主公,视褚王为死敌。
他本以为瞒一辈子,八方幕就不会生二心。
可卞清痕不知从何处得知真相,记恨上了徐吟寒,口口声声说要退出八方幕。
徐吟寒不放他走,便提出折中之策:两人决斗。只要卞清痕能打赢他,去留皆由他。
那场比试堪称死斗。
黄耆古寨的比武擂台上,他们两败俱伤,互不相让。后来又打去附近树林里,其余人都不敢劝阻,只有卢十三悄悄跟了过去。
两人都已筋疲力尽,不过是撑着一口气拼死抵抗。刀光剑影之中,卢十三看得出,这场比试徐吟寒依旧占了上风。
明明有好几次机会能将卞清痕制服,但他就是会轻易让出几招,留有周旋的余地。
他们没有任何交谈,唯有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再次冲开后,卞清痕颤颤巍巍攥紧剑柄,望着不动如山的徐吟寒,停了几息。
他勉力轻笑:“徐主公打了那么多江湖翘楚,到头来也只能跟我打个平手而已,莫非是想将这‘天下第一’之名让给我?”
徐吟寒面无表情,握了握长剑剑柄:“打赢再说。”
卞清痕久久无言。
徐吟寒手里的剑,是他送的第一柄长剑,为庆祝徐吟寒第一次执令,哪怕知道没成功,他也没怨过徐吟寒什么。
他只当这是自己的过错。
明明知晓徐吟寒是第一次,没有什么经验,还是让他去抓人,没抓到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徐吟寒父母被褚王报复而死,老主公为报仇也中了褚王的圈套,他甚至一度陷入自责。
将所有失误归结在自己身上,对徐吟寒继任新主公没有半句怨言。
“为什么骗我?”
卞清痕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徐吟寒良久开口:“我会杀了褚王,替师父他们复仇。”
十七岁的少年郎,满腹仇恨,壮志凌云。
卞清痕看他却陌生:“那又能怎么样,失去的还能回来吗?”
徐吟寒淡声道:“人总要朝前看。”
卞清痕嗤笑:“你倒是看得开。”
话音刚落,他便提剑冲来。
呲啦——
徐吟寒持剑与他刀刃相接,下一刻,他的长剑被拦腰砍断。
剑刃碎作两半,他手里的残剑不过七寸。
他被卞清痕压制,脊背撞上树干,摔坐在地。
唇角淌出鲜红的血丝。
“看来,令人闻风丧胆的徐主公也不过如此。”
卞清痕一脚踢开地上的剑,朝他走来。
徐吟寒慢慢拭去唇角的血。
感受着卞清痕的剑划过他脖颈,刺痛全身。
就算是杀了他,也是他死有余辜。
徐吟寒没做任何反抗,指腹捻着血,似是出了神。
可卞清痕到底没动手。
最后把剑扔在他脚边,沉声:“是我输了。”
“你要复仇你自己去,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再过问八方幕任何事,你也不要再找我。”
等空寂的林间只剩下徐吟寒一人。
他看着地上破碎的剑,想着,是他输了,输得彻底。
……
“这次我不会输。”
卞清痕少见地敛起笑意,剑尖利落指向对面的少年。
徐吟寒手里的,是一柄崭新的银蛇软剑。
但他却未拿起,反而问:“那之后你就去当了叛徒,是吗?”
卞清痕要走,他没再强留,后来听闻他做了公主府的侍卫统领。
褚王也算是皇室中人,他们本应同仇敌忾,但卞清痕偏偏跑去为皇室卖命。
卞清痕摇摇头:“我是去杀人。”
徐吟寒:“……杀谁?”
卞清痕平静道:“当朝公主和太子。”
“你杀不了的人,我去杀。”
徐吟寒只是看着他。
卞清痕提剑:“来,让我看看徐主公如今的剑术,还能不能把‘天下第一’给赢回去?”
徐吟寒不屑,握紧剑。
“手下败将罢了。”
*
明越没看他们的比试,回到院子里,心里还怦怦乱跳。
她怎么可能去亲他。
但是庆祝他赢得比试,她有很多方法。
她拿出做好的莲花剑穗,再备些好酒好菜,再去街上买来徐吟寒爱吃的糖葫芦。
等他来的时候,就可以……
想着想着,明越突然愣了愣。
看着被她摆得满满当当的桌子,再看看窗外残阳已尽的远山天。
……傍晚了,徐吟寒还没来。
她怎么就这么笃定,徐吟寒比试完后会来这里?
酒是她问姜演要的,徐吟寒常喝的烈酒。菜是八方幕其余人送来给她的,她特地没吃,等着徐吟寒一起。
现在看来,是她多想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明越操起筷著,没关严的屋门吱呀一声,她抬起头来。
一只玄黑皂靴跨来。
徐吟寒一身是血走进,束起的乌发被风吹散,腰间的软剑血痕斑驳。
他真的来了。
明越心中敲锣打鼓。
“徐吟寒,你打赢了吗?”
她现在只记得问输赢了。
他默不作声走近她时,身型颀长清瘦,渐渐被烛光晕染出清晰的轮廓。
明越才看清他衣裳上未干的血,他的额头,唇角,脸颊,都是鲜红的。
她霍然起身,在他身前,仔细看他的伤。
“不是说只是打一架吗?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她拿了块干净的巾帕,替他擦拭鬓边的血。
徐吟寒盯着她。
随后启唇:“嗯,我打赢了。”
少女眼眶微红,眉尖紧蹙,眸中映着他的身影。
徐吟寒默默呢喃:“还是不够红啊。”
明越看他:“什么……?”
少年染着鲜血的指腹停在她眼尾,只有毫厘之差,但再未接近半分。
过了会儿,少年垂下眼,弯唇:“算了。”
她不喜欢血。
他也舍不得玷污这么纯净的人。
但他将退未退的手忽然被明越捉住,少女眼睫颤颤,轻轻吻上了他鲜红的指腹。
徐吟寒僵在了原地。
整个人自上而下,似是被牢牢钉在了地板上,浑身过电般酥麻。
指腹还留有方才的温软。
明越的唇瓣也是红的。
……
三息后,腥甜气才慢慢弥漫开来。
时间像是从此刻开始,有了清楚的流逝声。
耳畔空鸣。
明越眨了眨眼,后知后觉。
“我、我是误会了,”她红透了脸,结结巴巴道,“我以为是……就是……”
她方才怎么了!?
她现在也琢磨不清那股冲动是哪来的,但是……
她不想看见徐吟寒后退。
明越支支吾吾半天,找不出个合适的理由,最后舒了口气。
她别开眼,轻声:“不是打赢了吗?给你的奖励。”
“……”
说完,她脸颊又涌上一阵潮热。
无人回应。
明越紧张地搅着帕子。
打算跟一句“你不要就还给我”的时候,听见少年清澈的嗓音:“就这啊?”
语气还带着点惋惜。
明越余光里扫见桌子,扬声道:“当然不是。”
葱白指尖勾着莲花剑穗,在徐吟寒面前晃了晃。
“喏,现在就送给你。”
徐吟寒抬手接过:“现在时机成熟了?”
明越点点头:“你今日打赢了呀,就当是给你的贺礼。而且我看你有新的长剑了,新的剑穗配新剑,就是锦上添花嘛!”
徐吟寒掠她一眼:“若我没打赢,你是不是打算送给卞清痕了?”
明越不满瞅他:“怎么会,这本来就是说好给你的。”
红穗子摇摇晃晃,蹭着他掌心的茧。
“挺丑的。”
说罢,他却抽出腰间染血的剑,去盥洗盆上拭净血迹。
而后珍重地,将莲花剑穗挂在剑柄上。
明越凑近去看。
他分明就很喜欢。
她算是了解些徐吟寒,若是真的丑,他早就扔了。
“徐吟寒,这柄剑有名字吗?”
银剑缠回徐吟寒腰间,她指尖拨弄了下垂落腰间的剑穗。
徐吟寒顺便擦了把脸,道:“剑要什么名字。”
明越靠在窗台边,看他脖颈处透亮的水珠,一点一点沁入衣襟。
“剑当然需要名字了,尤其是新剑,你得贿赂它,对它像亲人一般,它才会甘心为你所用。”
徐吟寒觉着好笑:“明大小姐有何高见?”
明越兴冲冲道:“我早想过,你看,八方幕的徽印名为缚雪印,你又是八方幕的主公,必然要与八方幕休戚与共,所以……”
“缚雪剑?”
徐吟寒打断她。
明越摆摆手:“不是,那我还需要想那么久吗?”
她继续:“所以要取个相关的名字。但雪那样美,不该被束缚的。倒不如欣赏雪,所以就叫它——”
“聆雪剑。”
徐吟寒擦干水珠,掀起眼来,少女眉眼弯弯朝他笑。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徐吟寒移开视线,窗边吹来的冷风拂开他鬓发。
“就那样。”
但他发现有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直勾勾盯住了他。
他虽不解,却也没有迎过去。
一秒,两秒。
少年的耳垂烧得绯红。
明越扬起笑,声音清甜雀跃:
“太好了,你很喜欢。”
……
早已过了晚饭时间,明越饥肠辘辘,随口留徐吟寒吃顿饭。
本来也是为他准备的酒菜。
徐吟寒面上一脸嫌弃,但还是答应下来,说要先回自己院子换身衣裳。
明越看他一身的血,着实骇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虽然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她记得那点冰凉的味道。
一柱香的时间,屋门被敲响。
明越拉开门时,入目便是雪白的衣袂翻飞,在暗夜中格外惹眼。
她视线自下而上,下意识道:“卞楼主……”
直到看见那张冷峻的面,她猛地收住声。
但少年敏锐听了去,挑眉:“卞楼主?”
明越抿了抿唇,想用笑蒙混过去:“徐吟寒。”
少年不依不饶:“居然能把我认成他。”
“……”
“想他了?”
徐吟寒一面说,一面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明越:“还不是因为你,你突然穿了白色的衣裳,我就……”
徐吟寒慢条斯理补上:“就睹物思人?”
“……”
明越干脆岔开问题:“你怎么穿白色了?”
徐吟寒随意道:“其他衣裳刚好洗了。”
他顿了顿,又道:“又不是只有卞清痕才能穿白衣。”
少年的白衣也是紧袖的,蹀躞带收束腰身,干练高挑。
像是一柄利剑,被包裹在柔软的纱帐里。
几乎要刺破,又收敛气息。
他们面对面坐在桌案旁。
明越几个时辰前烫好的酒早已冷却,幸好徐吟寒不介意。
看他从善如流饮下一杯,明越撑着脸颊问:“徐吟寒,你真的喝不醉吗?”
姜演说这是八方幕最烈的酒,一小杯就能放倒五大三粗的壮汉。
徐吟寒连喝了几杯,脸色都没变一下。
“……还要我说几遍?”
酒香气环绕明越周身,飘飘忽忽。
她“哦”了声,指间捏起一个小巧的空酒杯,似是自言自语:“酒真的好喝吗?”
闻言,徐吟寒掀起眼来,朝她勾勾手指。
明越以为他要给她分一点,拿着酒杯挪去他身边。
“一点点就好。”
她乖乖将酒杯递过去。
但徐吟寒却自顾自饮尽一杯酒,旋即侧过脸。
他的唇染着酒液,湿润的红。
明越看呆了眼。
她的后颈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掐住,迫使她靠近,眼睁睁看着少年朝她俯身而来。
浓烈的酒香铺天盖地,向她侵袭。
唇畔印下一滴湿润的液体。
明越下意识卷舌一舔。
少年低垂的眼扫上来,对上她茫然的视线。
一开口,潮湿而低靡:
“一点点。”
……
舌尖品到那一点点,很快消失。
真的只有一点点。
但明越却感觉她好像醉了。
“好喝吗?”
徐吟寒像个没事人一样问她。
明越使劲晃晃脑袋,不自
在道:“不知道。”
她哪还分得出心去品酒!
“嗯?”
徐吟寒好整以暇看她:“那再来一点点?”
“……”
明越果断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相安无事片刻。
明越想起昨日卞清痕说的话。
——他从头至尾,都没打算活着回来。
到底是为什么。
她想知道。
但她又觉得,徐吟寒不会告诉她自己的秘密。
想了想,明越还是试探着问:“你和卞楼主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徐吟寒:“想知道?”
明越:“想,但是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徐吟寒沉默了下,道:“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说的简单明了,平心静气,让明越感觉这不是他的亲身经历。
亲朋离世、手下倒戈、朝廷施压……随便一个都能砸死她的事,对徐吟寒来说,好像根本不算什么。
他的过往,完完全全展露在她面前。
听完,明越看着他干净分明的眉眼,心口传来隐隐的钝痛感。
不仅是他的经历。
是他为报仇苦心经营五年的努力,因她毁于一旦。
他没说错,她确实欠他的。
“这一架打得挺爽的,受伤不过是常事。卞清痕说以后会留在八方幕,有机会,多切磋几次。”
徐吟寒的心情明显很好,向后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银酒杯。
“不管切磋多少次,我都会打服他,他不可能有机会抢走‘天下第一’。”
他还是对明越有所隐瞒。
打完架后,他与卞清痕席地而坐,看着夕阳下沉。
没分出什么胜负,他们默契地停手。
“你知道我当年骗了你,为什么又回来?”
徐吟寒随口一问。
卞清痕:“我以为我能轻而易举杀死公主和太子,却发现我和你有一样的弱点。”
他沉声道:“我能理解你的软弱。”
徐吟寒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挡在他面前的小姑娘。
他把脉时,就知道她身负奇症,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但老主公只教过他浅显的把脉之法,用于武功心法的融会贯通。他不知这是什么病症,试着用功法帮她缓解。
吐出了淤血,应该能活得久一些。
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反正她也没多久可活了,就如她所愿。他当时是这样想的。
后来他竟在明越身上,见到了相似的脉象。
他有过怀疑,很快又打消。
只因,那个小姑娘已是濒死之身,绝对熬不过五年。
……
他不能告诉明越,卞清痕曾意欲杀害公主。
至少,他不希望明越因此忌惮八方幕,连着忌惮他。
他仰头饮酒,忽而听到空气中,少女轻微的抽泣声。
“徐吟寒。”
明越声音里带着哭腔,抹了把眼泪,抬眼。
他看到她通红的眼眶与鼻尖。
他轻哂:“明大小姐这又是哪一出……”
“对不起。”
“?”
徐吟寒顿住声。
“真的对不起。”
明越抽噎着:“要是我不这么自私就好了,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如果不是我,你肯定会想好好活着的,你这样好的人,就要一直好好活着……”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音,徐吟寒有点不解。
他什么时候没好好活着了?
哭着哭着,明越像是被什么呛到,猛然咳嗽起来。
徐吟寒起身给她倒了杯清茶,送到她手边。
少女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面,看了他几秒,几乎是跳起身,扑进他怀中。
杯中清茶轻晃。
徐吟寒稳住身子,闻到她身上的酒香,再一想方才她朦胧的泪眼,红扑扑的脸颊。
……这么点酒,她也能醉。
怀中少女攀他双肩,他微微俯下身让她够得到,低声问:“怎么现在想起要道歉?”
明越呢喃:“我想你一直活着……”
“……”
徐吟寒点了点她额头,道:“我当然会活着。”
被她从悬崖边救下后,他只要靠近她,就感觉自己活着。
他忽而认真道:“为什么想要我活着?”
明越眼中尚有几分清明。
“因为我今日很喜欢你。”
没等徐吟寒反应,她攥住他衣襟,踮起脚。
唇瓣相贴。
他与她的气息,交融相渡——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
第63章 聆雪
柔软的唇。肉生涩厮磨,隐秘地亲近辗转。
也仅仅是浅尝辄止。
明越退回身,轻慢眨了眨眼。
……她方才做了什么?
被酒气影响五感,她指尖轻轻碰了下唇瓣,奇异又灼烫。
她掀起眼来。
眼前的少年似乎还在出神,甚至有几分不知所措。
明越第一次见到他这副表情。
对上她目光后,少年用手背虚虚挡住下半边脸,别过眼。
明越清晰看见,一片薄红从他耳根处蔓延,到白皙颀长的脖颈,势如燎原。
“……徐吟寒?”
她这是……给人亲发烧了?
明越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
这一亲,让她酒都醒了七八分。
徐吟寒依旧没出声。
明越有点坐立不安,主动小声解释:“我是有点醉了才这样的。”
没想到,这一点点酒能让她醉成这样。
“……”
“也不能全怪我,谁叫你让我喝酒的……反正不能怪我……”
她话音愈来愈微弱,甚至不敢再看他。
更漏声重。
“……什么意思?”
少年的声音有点哑,一动不动问她。
明越:“什么……?”
他徐徐放下手,转回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她迷迷糊糊的,记不太清了。
徐吟寒抿起唇,没说话。
明越凑上前,歪头看他:“徐吟寒,你生气了吗?”
这会儿徐吟寒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情,道:“生气了能怎么样?”
明越思考了下,认真道:“生气了我就哄哄你。”
徐吟寒:“那我生气了。”
“……”
见她哽住,徐吟寒慢条斯理继续道:“太生气了,明大小姐竟然非礼我。”
明越双颊绯红:“都说了我是醉了!”
徐吟寒不以为然:“借口罢了。”
明越嘀嘀咕咕:“我又不像你,我可是很容易就会醉的。”
“那我带明大小姐去醒醒酒,”徐吟寒看向漆黑的窗外,“不然我担心我名节不保。”
“……”
他!怎么能!这么自以为是!
气归气,但明越觉着,她还是有必要醒醒酒的。
不知为何,在酒的作用下,她总想靠近徐吟寒。
这样太奇怪了。
冬夜寒风凛冽,夜已深沉,人声寥寥,偌大的清绝岭显得荒凉孤寂。
徐吟寒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座小山丘,能看到山脚下的万家灯火。
望着无边无际的夜幕,明越顿时感觉清明了些。
明越想起什么,问:“你说卞楼主暂时不会离开,会不会是上清冢楼出了什么事,他才来避难的?”
徐吟寒瞥她一眼:“破楼一座,最好是灭了。”
“……”
明越顿了顿:“你若是好奇,用不用我再帮你套他的话?”
徐吟寒盯住她双眼。
明越不由缩起肩膀:“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风更冷冽:“我不好奇,你也不能好奇。”
明越本也只是随口一说,便道:“好……”
“不许再提起他。”
“不许再问我他的事。”
“更不许去找他,不许靠近他。”
“……”
一连串“不许”砸得明越晕乎乎的。
“还有,你想想你先前说的话,想不起来……”
徐吟寒轻哼一声,移开眼,“就把你扔给羽林卫。”
明越急了:“徐吟寒,你出尔反尔!”
少年看着满不在乎:“那又如何。”
“……”
肯定又是开玩笑的。
徐吟寒总有开不完的玩笑。
她气呼呼抱起臂来,一刹那,脑海中闪过一句话。
——因为我今日很喜欢你。
……这是什么?
难道这句话是她刚刚说的?
徐吟寒要她想起来的,是这句话?
明越缓慢咽了口唾沫,看余光里的少年。
徐吟寒会在意这句话,要么是真的很生气,要么是……
“徐吟寒。”
明越侧脸枕在双膝上,小心翼翼开口:“你是不是……”
说着,她声音又消失。
徐吟寒:“?”
少年一看向她,她反而更说不出口了:“你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我?”
徐吟寒没明白:“什么那个什么?”
明越:“就是那个什么呀……”
“……?”
徐吟寒屈指弹了下她额头:“说人话。”
明越轻轻嘶声,瘪起嘴不说话了。
她想,还是不问了,就算他说是,她也只会觉得他在开玩笑。
“……好像下雪了?”
明越伸出手,果然有点点冰凉融化在她手心。
一下雪,夜里的风都格外刺骨。明越拢了拢白狐毛氅衣,转眼看到徐吟寒单薄的白衣。
她想了想,解下氅衣的系绳,在徐吟寒疑惑的视线里,挪去与他并肩而坐。
肩膀处传来融融暖意。
明越两只手各扯着一边的系绳,仰面对他笑:“这样就不冷啦!”
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淡淡的酒气,温热,湿润。
近到,他稍微一低头,就会碰到她额头。
沉暗的眼眸映入她面容。
雪势巍巍,寒风瑟瑟,刺耳又凌厉地刮过。
明越被那双眼盯着,出了神。
忽而,徐吟寒低头亲下来。
在她毫无防备的唇瓣上,蜻蜓点水。
“……唔。”
明越闭起的眼又睁开。
她颤着眼睫,全身都僵硬,看着他腰间的莲花剑穗,道:“你……”
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吟寒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像是什么都没做,目光却迟钝地别开。
“我也喝醉了。”
……
姜演与付雨半夜去切磋了下,没能一决高下,慢悠悠往寨子赶。
“咱们主上和卞楼主是真的资质卓绝,光是比试的气势就已无人能比。哎,咱俩还需历练,说不准日后也会如他们二人般,身怀绝技,举世无双!”
姜演暗暗给自己打气。
付雨正想调侃一番,一抬眼,却见远处山丘上两个亲密的人影。
姜演顺着看过去,瞪大眼。
“谁在夜半私会?”
付雨冷声道:“慎言,那女子一看便知是明小姐,你觉得是谁在与她‘私会’?”
姜演连忙收声道:“一定是主上!”
但他眯起眼仔细观察后,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对,那男子一身白衣,只有可能是卞楼主……啧,他身形又与主上那般相像……”
纠结好久,姜演终于下定结论:“就是卞楼主!与其相信主上会穿白衣,还不如相信卞楼主会与明小姐情投意合呢!”
付雨摇摇头:“卞楼主怎么会喜欢明小姐?”
姜演:“怎么不会?我都看出来了,肯定是看这几日明小姐与主上关系好转,卞楼主按耐不住了呗。”
“只不过这事还得知会一声主上,免得主上争不过卞楼主!”
*
明越这一晚睡得不踏实。
早上醒来时头痛欲裂,居然耳边还有那句隐隐约约的话。
——我也喝醉了。
她为此辗转反侧一整晚。
徐吟寒他……
他不是说他喝不醉吗!?
他肯定又是哪句话撒谎了。
明越揉着脑袋叹气,眼皮懒懒耷拉着,洗完漱坐在窗台前。
满院皑皑白雪。
像徐吟寒一样,难以捉摸。
“圆圆。”
明越下意识掀起眼,看到一道高瘦的白色身影踏雪而来。
她挥挥手:“卞楼主。”
卞清痕停在半开的窗前,温声道:“坐在这儿吹风会冷的,得多穿些衣服才好。”
明越笑:“好呀,卞楼主有什么事吗?”
卞清痕从宽袖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公主差暗卫送到上清冢楼的信,我的手下截到,快马加鞭送来清绝岭。”
“公主?给我的……?”
明越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是,算算时间,离公主送出信已有大半月了。”
越看下去,她眉头皱得越深。
“太子殿下竟会亲自率兵来清绝岭抓我,她信上说最晚一个月,那……”
她猛然愣住。
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李商霓被李承羡软禁宫中,费了好大力气才送信提醒她。据她所说,李承羡会先去褚王府调查死因,随后率远征军前往清绝岭。
“太子殿下是如何知晓清绝岭的?”
她有些不敢相信。
卞清痕冷静道:“估计是那伙山匪,十有八九是太子派出的诱饵。”
明越蹭地站起来:“我要去告诉徐吟寒,让他带人从清绝岭撤离。”
卞清痕突然拦住她。
“公主给我的信上说,太子此行目的,并非抓捕八方幕,而是你。所以,我只带你一人逃走,徐吟寒反而更安全。”
明越顿住了脚:“真的吗?”
卞清痕颔首:“我打听过远征军的脚程,他们刚离开祁阳郡一日,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到清绝岭,你有时间做准备,到时候,我们偷偷地走。”
……
走出明越的院子,一直藏于暗处的周霖现了身。
他向卞清痕拱手作揖:“楼主。”
“嗯。”
“您为何要撒谎骗明小姐?”
周霖迟疑道,“太子西巡本就带着捉拿凶犯的皇令,势必会将八方幕一网打尽,徐主公也必定不能幸免。”
卞清痕看着手里的信,淡淡道:“公主说了,要我尽可能护她无恙。”
旋即,信纸在他手中变成碎片。
“至于徐吟寒……他应当不会连远征军都应付不了。”
周霖了然:“看来您还是记挂着公主,您计划如此缜密,定能全公主之意。”
卞清痕勾起笑:“还她两年的人情,以后便能一刀两断了。”
从他听闻明府小姐被徐吟寒掳走开始,他便接到了李商霓的信。
不在徐吟寒未到上清冢楼前,向他透露明越的身份,是为近身护她。
上清冢楼里,他数次诱她逃跑,只为让她逃离徐吟寒的掌控。
……
如此种种,皆为公主之命。
他的善念与恶念都不通达,只有心中执念告诉他,只要为公主做了这最后一件事,他便能舍弃一切,远离尘世——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64章 聆雪
“……十六、十七、十八……”
雾蒙蒙的黎明,夜黑如墨,清亮的鞭挞声响彻空旷
山谷。
八方幕众人皆盯着鞭挞声的来处,战战兢兢。
人群中央,徐吟寒闲闲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沓纸。
“主上,其余十八门杀手组织联合上书,让您与朝廷谈判,还是太过冒险。”
付雨蹙眉道:“且不说您掳走太子妃一案尚未昭雪,先前龙虎门打着八方幕的名号攻占临安,已然成为朝廷的眼中钉。现下咱们刚刚杀了褚王报仇雪恨,朝廷巴不得咱们自投罗网,您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卢十三附和道:“是啊,主上,我听说这次上书是罡风楼新任楼主带头的,他们上任楼主全族都死在您手里……明显是心怀不轨!”
“心怀不轨,再杀尽不就好了?”
徐吟寒放下书信,轻轻啧了声,“早知道这么多事,当初整治罡风楼时,就连他们老窝一起端掉了。”
卢十三和付雨面面相觑。
其实当年也只是给罡风楼留了块牌匾而已。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远处的鞭挞声一刻不歇,听得人汗毛倒竖。
然八方幕所有人只是恭敬站着,没人敢为受刑之人求情。
徐吟寒撑着半边脸颊,眼皮半掀,似是出神。
忽而道:“让他过来。”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向鞭挞声停下的方向。
八方幕的天极惩处,从未有人中途免罚过。
浑身是伤的姜演硬撑着单膝跪地:“主、主上。”
虽说行罚推迟了几日,姜演做了准备,但真到这一日,姜演还是痛不欲生。
八方幕的鞭子可太疼了!
事有转机,他弱声求饶:“主上,姜演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那个’,是什么意思?”
姜演:“啊……?”
徐吟寒一本正经重复:“你说,‘你是不是那个我’,这句话可能是什么意思?”
姜演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那个’?”
徐吟寒沉默了。
还以为姜演看过那么多话本子,会有点用。
姜演仍在苦思冥想。
想到什么,他眼前一亮。
卞楼主昨日与明小姐私会,主上说不准当时也见到了,所以心生醋意,在猜测二人之间模糊的话。
这或许是他免罚的好机会!
“主上,我觉得不管卞楼主与明小姐说了什么,明小姐都不会被打动,主上您无须在意任何人……”
说了这么多,徐吟寒只听到只言片语。
卞清痕又去找明越了?
“就算以后卞楼主还会与明小姐说话,也没关系……”
卞清痕还会找明越?
徐吟寒觉得很烦。
他向卢十三招招手。
“罡风楼就交给卞清痕处理吧,他想回八方幕,总得做出点什么功绩。”
他说得漫不经心,起身时,瞥了眼姜演。
卢十三应是,试着问:“那他的惩处……要免吗?”
“免?”徐吟寒轻轻笑了声,冷声,“八方幕的惩处何时能免?”
“继续打。”
少年目光如数九寒冬,姜演不由瑟缩了下。
……怎么回事,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
江湖里名声显赫的杀手组织,为了利益,通常都会短暂建立脆弱的盟约。
曾经与八方幕走得最近的罡风楼,屡次三番欺上瞒下,算计八方幕,徐吟寒才决定杀了他们一了百了。
八方幕凶狠残暴、屠戮盟友的消息一传出去,便再无人找来。
前有罡风楼,后有龙虎门,都被徐吟寒亲手灭门。
但仍有心高气傲之徒,觉得八方幕的地位并非不可撼动。这回罡风楼主动求见,估计也有复仇的想法。
仇恨在这纷扰的江湖里,还真是司空见惯。
卞清痕带人去清理罡风楼的据点,徐吟寒便在清绝岭,亲自接见罡风楼新任楼主。
不过徐吟寒没打算让他们进清绝岭。
毕竟要好好“处理”,弄脏了清绝岭,让明越看见了,可不太好。
监督完姜演行刑,午间徐吟寒去找了明越。
他刚进院子,便见敞开的窗户里,明越伏在桌案上,认真捧着本书看。
看着看着,又揉揉眼睛,打个哈欠,泪眼朦胧继续看。
颇有些忍俊不禁。
“又在用功啊?”
明越还眯着眼睛辨认模糊的字迹,闻声吓了一跳,一抬眼,见徐吟寒手肘撑在窗台上,俯身望她。
阳光照出他分明五官,投下阴翳。
明越稍稍一愣。
“看的什么书?”
徐吟寒伸手来拿。
明越躲开他手,抱紧书道:“没什么。”
只是普通的道法经论而已。
但书里还夹着李商霓给她的信。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徐吟寒说,或是……要不要与他说。
她抿了抿唇,道:“徐吟寒。”
“嗯。”
他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明越继续:“你今晚有空吗?”
她与卞清痕约好的启程时间是两日后,今晚不说的话,她可能就没机会了……
徐吟寒别开眼:“没有。”
偏偏今日,他还有人要杀。
他今日心情不好,就多折磨一下他们好了。
“真的没有吗?”
少女的声音轻柔,云一样飘过来。
徐吟寒转回头,看见她揉红的眼眶。
“明大小姐这么想和我在一起?”
说着,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的红。
感受到痒意,明越握住他掌心,辩解:“不是,我只是眼睛不太舒服。”
她没撒谎,相比在村子里住那几日,她看书时视线要更模糊。
可能是困了。
徐吟寒反手攥住她手腕,两指并拢,划过她腕心。
稍稍一按。
“徐吟寒,你为什么总喜欢给我把脉?”
“闲的无聊。”
他垂着眼睫说。
少年立在窗边的姿势散漫,在明越看来,他确实是很闲。
徐吟寒这次把得很久。
以往见她脉象有些乱,他都是随手用点扼血之法,刺中经脉,舒缓堵塞。
也许是之前的几回有些作用,她好像恢复了些。
“明越,过来。”
他突然叫她名字。
明越看向徐吟寒,虽不解,但还是起身凑近。
猝不及防地,后颈被他按住,湿热的呼吸扑洒在她耳廓。
耳垂被他含住,又一咬——
手腕和耳垂同时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分不清是哪个让她怔然懵懂的。
始作俑者像是达成目的,拨弄了下她湿润的耳垂。
嫣红的,像颗红果。
他亲了亲她细白的手指,弯起唇:“好乖。”
……
徐吟寒走了有一会儿了,明越耳畔依然嗡嗡作响。
她冷静下来,拿出李商霓的信。
卞清痕说不能告诉徐吟寒。
但她为什么要听卞清痕的?
她下定了决心。
就算要权衡利弊,统顾大局,她也要和徐吟寒一起。
她只想和徐吟寒一起。
*
傍晚,清绝岭外围,西侧。
膀大腰圆一壮汉翻上山丘,气喘吁吁朝身后三人招手:“马上就进清绝岭了,天老子的,这地儿也太偏了,要不是八方幕给了进岭路线,咱们猴年马月能找上来?”
瘦高男子道:“怪不得朝廷抓不到他们,啧啧啧……不过,二把手,你说咱们知晓了八方幕的藏身之处,会不会就算是抓到了八方幕的把柄?”
壮汉拍拍他肩膀:“没想到你也有聪明的时候。没错,楼主这次让咱们来与八方幕交涉,就有这个原因。”
“等以后咱们罡风楼吞并八方幕,在江湖可就独霸一方了!”
几人正说到兴头上,林间传来几声清朗的笑。
几人警惕地看着四周:“谁?别藏头露尾的,给爷滚出来!”
“罡风楼才重建多久,就计划独霸一方了?”
几人循声看去,借着疏漏林间的几缕月光,看清一玄衣少年抱臂倚在树干上,腰间银剑闪着凛冽光华。
剑柄悬着一莲花剑穗。
他们不认得徐吟寒的样貌,但认得名震天下的缚雪印。
“徐、徐主公,别来无恙啊。”
壮汉收起先前的几分畏惧,大着胆子道:“难道这就是八方幕的待客之道?”
徐吟寒笑:“当然不是。”
他慢慢走近,不
动神色抽出腰间软剑。
“但不知你有没有听过,八方幕以血饲地,进八方幕的人,都要割脉证心。”
壮汉怕极了,又不想在徐吟寒面前丢了罡风楼的面子,扬首道:“我当然知道了,不过是流点血而已,我……呃啊……!”
话音未落,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脖颈,扑通跪倒,咽了气。
余下的三人冷汗直冒,连连后退。
瘦高男子用剑尖指着他,破口大骂:“徐吟寒,楼主派我等来与八方幕洽谈合作事宜,背靠十八门派,你胆敢在此杀我二把手,若是此事传遍,八方幕在江湖就再无立足之地!”
但他很快惧怕到声音都发不出。
从壮汉脖颈喷薄而出的鲜血溅上少年半边眉眼,血液一滴一滴,顺着他眉骨滑落。
而少年无半分异色,眼底是彻骨的漠然。
“这多简单啊,”他说话时,唇角竟带着诡异的笑意,“杀光不就好了。”
……疯子!恶魔!他不是人!
意识到这一点,那三人几乎拔腿就跑——
三颗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
还是晚了一步。
徐吟寒踩着零落的月色转身,夜行衣上沾着夜露与血迹,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好久没杀过人了。
剑锋划过皮肉的瞬间,他却无任何实感,仿佛杀戮就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在明越面前装得太久,以至于他都忘了。
他本就是这样一头噬血的恶兽。
……幸好她没看到,也永远不会知晓。
他用指腹擦去脸颊上的血迹,轻一掀眼,看到不远处一道纤细的粉白身影。
正怔怔看着这边,神情无措。
……
明越决定要告诉徐吟寒,便一直在找徐吟寒的踪影。
但奇怪的是,连姜演都对她闭口不言。
她没办法,只能绕着八方幕走,想他可能在哪里练剑。
就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巧,目睹了如此血腥的场面。
一身是血的少年定定看向她,环绕周身的戾气散去了些,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明越不知道她现在是走过去合适,还是要走开……
胡思乱想时,少年已经提剑向她走来。
“徐吟寒。”
明越不知所措地叫他,但没有后退。
等他停在她三尺之外,明越见他不动,她便继续靠近。
他面上的血迹还未干涸。
明越拿出干净的帕子,抬手为他擦拭。
徐吟寒突然捉住她的手。
他的眼眸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有什么想让我说的吗?”
明越不解问:“让你说什么?”
徐吟寒盯着她:“比如,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是个好人。”
他没能继续装成她喜欢的徐吟寒。
她就会唾弃他的残忍,厌恶他的血腥。
离他而去。
“……我为什么要问那些,”明越清脆道,“你杀他们当然是有原因的,而且我也没觉得你是个杀手,就不是好人。”
顿了顿,她补充道:“你和我想象中的人不一样,那只能说,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多。但就算这样,我也是……”
也是很喜欢你的。
她牵起他沾染血迹的手。
“我是不喜欢血,但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忍耐。”
她眸中月色盈盈。
“因为比起讨厌血,我更喜欢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明越感觉到,徐吟寒握着她的手在收紧。
万籁俱寂,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我们别在这儿说了,怪骇人的。”
明越牵着他走了好远,远到她双腿发软,她却不敢停下来,亦或回头。
走出这片荒林,她看见夜幕中明亮的圆月。
“明大小姐。”
一时看呆了神,明越下意识回头。
撞入少年沉暗的眼眸。
徐吟寒微微俯身,单手撑住树干,与她额头相抵。
“怎么了吗……”
“好累,歇会儿。”
“……”
哪有这样歇的。
明越靠着颗树站得笔直,感受着彼此交错的呼吸。
好近,好烫。
她好紧张。
虽然不是时候,但一定要跟他说追兵的事了。
徐吟寒一掀眼,便见她扑闪的睫毛,玲珑琼鼻,红扑扑的面。
他好像忽然明白,‘那个’是什么意思了。
“徐吟寒。”
少女启唇,气息滚烫。
“嗯。”
明越纠结了下:
“那个……”
“是。”
徐吟寒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
“喜欢你。”
好喜欢她。
明越愣怔片刻,等唇上的温度被风吹散,她抬起眼,晕乎乎道:“什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
喜……喜欢?
喜欢她……?
喜欢她!!!!
这次好像,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想杀掉你。”
真喜欢她。
“……”
他的话真让人摸不着头绪。
明越重重捏了捏徐吟寒的掌心。
徐吟寒一直在看她。
将她的一切。
融入骨血,锻入神魂。
“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喜欢疯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65章 聆雪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手心,明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忍不住向后仰了仰头。
她恍惚间,想起方才目睹的一幕。
少年面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眼尾仍带着杀戮残留的冷锐,唇瓣却是轻而软的,小心翼翼,又有着要将她吞吃入腹的狂烈。
像一头失去神智的兽。
因为被欲念支配,所隐藏的一切无处遁形。
“徐吟寒……”
明越想抽回手,被他攥紧,甚至发疼。
她没办法,用另一只手拍拍他脸颊:“徐吟寒?”
少年像是醒了过来,偏过头,又捉住她那只手亲了亲。
舌尖湿漉漉的。
“……”
明越红着脸道:“你是小狗吗?”
徐吟寒终于抬起眼,说出的话却匪夷所思。
“你想我是吗?”
明越轻轻掐住他脸颊软肉:“我想你现在放开我。”
这里距离寨子也有两里地路,站在这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寨子点亮的灯火。
明越抱紧双臂,道:“好冷呀,我们快回去吧。”
一抬脚,发现她双腿仍旧困乏。
“徐吟寒!”
她叫住他背影,等他转过身,朝他张开双臂。
“你得抱我回去。”
看着站在冷风中的纤细少女,徐吟寒眉梢轻挑:“明大小姐这是……在命令我?”
明越轻哼了声:“这是你的义务。”
她说话间,徐吟寒已经走近她身前,转身,蹲下。
“那你的义务是什么?”
少女双手抱住他脖颈,全身的重量压下,对他来说也是轻如羽毛。
柔软的唇贴在他耳骨。
她滚烫的气音像在点火:“这就是我的义务。”
徐吟寒站起来:“那你的义务还真敷衍。”
明越指尖拨弄着徐吟寒的发丝,撇着嘴道:“知足常乐懂吗?”
“不懂。”
他偏头,看向伏在他肩膀处的人,笑:“我更喜欢贪得无厌。”
“……”
明越默默给他编了好几条小辫子。
不知不觉,她趴在他身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只记得他送她回了院子,把她放在榻上,掖好被褥,熄了灯……
从她额头一路亲到她脖颈。
亲得她酥酥痒痒的不舒服,她想要推开他。
她的手被他攥紧。
他嗓音低哑:“这样才够。”
够什么……她已经没余力思考了。
明越彻底睡沉。
她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似乎接着上个梦的结尾,她
看到那个少年离去的背影。
藏书阁外,喧嚣声慢慢远去,她支撑不住摔倒在地,合眼前,被她救下那两人在呼喊她。
无尘住持请来徵州所有名医为她诊伤。
她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每个大夫给她把脉后都束手无策,甚至有人劝无尘住持放弃,提前给她准备棺椁。
李商霓在她床前哭成泪人,握着她的手抽噎道:“阿姊别死,阿姊死了我该怎样报恩……阿姊,我发誓,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会让阿姊全家荣华富贵一生……”
明越掀起沉重的眼皮,看见李商霓身旁站着一个少年,腰间坠着云龙玉佩。
……
一晃,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子竟一日一日慢慢好转。
见到那日衍回寺被摔毁的东西修复还原,雍容华贵的马车停在寺门口,是来接李商霓和李承羡的。
相比李商霓,李承羡很少与她说话。就有一次,她拿着新买的拨浪鼓,去找无尘住持。
“……宫里一定会有能治好她的御医,您说需要什么,我让他们立刻着手准备,实在不行……”
明越推门而入。
李承羡看了过来。
那是个清瘦高挑的少年郎,十五岁的年纪,骨子里透着皇室中人的清冷矜贵。
明越摇摇手中的拨浪鼓,眉眼弯弯:“一起玩吗?”
她以为这不算是交集。
可他们临走前,李承羡单独叫她来,给了她一块云龙玉佩。
“这枚玉佩,你戴在身上,往后我再来寻你,就不会认错了。”
“圆圆,再等等我,以后……我定会救你。”
明越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拿着玉佩问无尘住持。
无尘住持却答非所问:“你爹娘知道你的病非常人能治,所以把你留在了衍回寺,这次你救下当朝皇子与公主,本以为你被中伤,已时日无多……”
“但中伤你的那人,似乎没有恶意,而且还打通你的经脉,阴差阳错救了你一命。”
“这回……是奔着刺杀皇子来的,他们没得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既然对你许下承诺,若是能将你接去汴京,想必……就没机会对你下手了。”
……谁?明越听不清无尘住持的话。
“只希望能在你十七岁前,如果你再遇不到……那你的性命……算了,你总会忘记的,也许忘记也是好事……”
无尘住持的话音越来越模糊。
什么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她回到逃婚后,带着十一躲在衍回寺,与无尘住持说话的时候。
“但是住持怎么知道我是逃婚?全天下人都觉得是八方幕掳走了我,我能骗过全天下人,却骗不过住持?”
“八方幕不会做这种事。”
八方幕……?
“因为他们的主公是徐吟寒。”
“住持,你见过他吗?”
“我见过他小时候。”
徐、吟、寒。
因为八方幕的主公,是徐吟寒。
……
明越睁开眼时,天光大亮。
记忆混混沌沌涌入,她头疼欲裂,却又异常清醒。
……她好像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早在五年前,她就已经见过徐吟寒了。
他救了她的命,又因她家破人亡。
明越想,有些事,她可能得去问问卞清痕。
毕竟明日就是他们约好要偷偷离开的日子。
她还要把追兵的事告诉徐吟寒。
但卞清痕并不在寨子里,周霖告诉她,卞清痕被徐吟寒派去处理罡风楼的事,让她稍安勿躁,明日卞清痕会准时来找她。
明越回去的路上,遇到八方幕的人拎着很多蔬菜肉食。
个个兴致勃勃,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在议事堂外,姜演正在跟徐吟寒报备什么。
明越脚步慢了下来。
她鼻尖突然酸了一下。
“咦,明小姐怎么是从那边来的?”
姜演看见她,远远招手:“明小姐!”
徐吟寒也看向她。
洗去昨日的凶残血腥,少年气质干净凛冽,如雪中松,山中月。
“你们在干什么?”
她瞅姜演手里的宣纸,问。
姜演却飞快收起来,看了眼徐吟寒,悻悻然道:“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我还有事要忙!”
说罢,他转身就跑。
周围人来人往不方便,明越一言不发牵起徐吟寒的手,走进空荡荡的议事堂。
她还警惕地关上了门。
徐吟寒抱臂看她:“天还没黑呢,明大小姐想做什么?”
“……”
明越示意他小声一些,自己也低声道:“我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你听好了,这可是关系到八方幕的生死存亡……”
少女一张鹅蛋小脸紧绷着,水色莹莹的红唇一张一合。
……她好可爱。
“徐吟寒,你在听吗?”
她细眉轻拢,不满问。
徐吟寒:“没在听。”
……至少还算诚实。
明越忍不住想打他肩膀。
拳头还没砸上去,被一只大掌拦住,密不透风地包裹。
“可不可以边亲边说啊?”
徐吟寒低眉,啄吻她细白的手指。
“不然我没耐心听。”
“……”
……
议事堂外,姜演看着紧闭的屋门,啧啧道:“主上和明小姐明显是说开了,成亲也指日可待。”
付雨在一旁择菜:“早说开了。”
姜演:“真的?什么时候?不是刚来清绝岭那会儿还在吵架吗?”
付雨白他一眼:“蠢。”
姜演摆摆手:“算了算了,主上开心就好。”
“明日就是主上生辰了,以往每年咱们要给主上准备,主上都不乐意,这次居然没拒绝。”
他笑道:“说起来,还得感谢明小姐,没有她,主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今年终于能给主上过一个像样的生辰了!
……
“徐吟寒,你正经点。”
明越正色道:“很重要,很重要的!”
徐吟寒漫不经心道:“那你说。”
这次看着像是要认真听了。
——如果他放开她手的话。
明越由他拉着,但说出口前,她回想起梦里。
“徐吟寒,五年前你放过那个小姑娘以后,卞楼主和其他八方幕的人没说你吗?”
徐吟寒顿了顿:“好像有。”
他骗其他人说藏经阁没人,也骗了姗姗来迟的卞清痕。
他没能骗卞清痕太久。
其实不是卞清痕从哪处得知真相,这真相,其实是徐吟寒主动透露给他的。
那会儿褚王还没报复上门,他们只当是没完成一个悬赏,心里觉着可惜罢了。
卞清痕听说后,也只是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调笑的口吻道:“徐吟寒,你难道是心软了?”
徐吟寒:“失误了。”
卞清痕笑意愈深:“我还以为你会把那三个小家伙剥皮抽筋……”
徐吟寒看向他。
“怎么了,师父没教给你如何杀人吗?”
徐吟寒别开眼,冷声:“我以为你会继续假慈悲。”
学剑的短短半年,他早已领略到卞清痕的残忍,但卞清痕伪装得相当好。
卞清痕:“我刚刚不慈悲吗?”
徐吟寒:“……”
卞清痕笑:“不好意思,失误了。”
……
他所记得的,不过只言片语。
后来也成了,卞清痕刺向他的一把利刃。
但在明越面前,他还是风轻云淡道:“说了又如何。”
明越看着他,心口传来一阵阵钝痛。
是不会如何,但他为此绸缪数年,甚至一度寻死。
“徐吟寒,倘若那个小姑娘还活在世上的话,她一定会感激你的。”
明越忽然觉得,她有了独自承担后果的胆量。
她设计逃婚,让徐吟寒来替她扛过朝廷怒火,她在他的羽翼庇护下,心安理得变得懦弱无能。
两次。
她竟然伤害了他两次,她还那么贪婪,想让徐吟寒继续保
护她。
她也该站出来,拯救他一次。
*
次日,八方幕众人天没亮就开始准备生辰宴。
姜演和付雨跟着徐吟寒,给明越送些瓜果小食,吹捧他们吹捧了一路。
徐吟寒嘴角噙着笑,少见的没有反驳姜演。
到了明越屋门外,姜演和付雨守在外面。
徐吟寒敲了敲门。
没声。
应该是还没睡醒。
徐吟寒推门而入。
屋里吹来的风竟比门外还要冷冽几分。
茫茫一片黑,徐吟寒轻轻迈进,于空旷寂静中启唇:“明大小姐?”
簌簌风声自窗缝里钻入,最后一丝少女的气息都散尽,他僵住神,目光扫过窗边的书案。
一粒雪落在孤零零的书信上。
上面印着五个圆匀小巧的字。
——徐吟寒,亲启——
作者有话说:小徐有点碎了[心碎]
第66章 聆雪
马车行驶在广袤无垠的山坡上。
叮嘱了驾车的马夫几句后,明越掀起车帘,看着远处苍青的天。
再行一日,她便能赶在李承羡围剿清绝岭前,到达他们临时休整的地方,随州的麓山别院。
如果李承羡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寻回她。
那她自己回去,就不会连累徐吟寒。
将真相公诸于世,还八方幕和徐吟寒的清白。
零星几粒雪落在她发髻里。
青花银钗上垂坠的流苏哗啦啦响。
明越抬手摸了摸,垂下眼来。
不可否认的是,才离开半日,她就已经开始想念徐吟寒。
她留给他的那封信里,除过解释了前因后果外,还写了两件重要的事。
其一,清绝岭已经暴露,他得尽快带八方幕藏身别处。
第二件事,她与太子李承羡乃是儿时旧识,她此去与他见面必定无恙,让他……千万不要挂怀。
明越想,她要想和徐吟寒光明正大在一起,就必须把这婚退掉。
太子李承羡,在她梦中,是个温和知礼的少年人。
看着冷傲,但他们毕竟相识,她于他还有救命之恩,他肯定不会太过为难。
只要跟李承羡好好说,她未必就不能顺利退婚。
她希望,徐吟寒能再等等她。
赶路的时间里,明越一直在回想李承羡其人。
从小就是皇子中的佼佼者,皇室旁支的眼中钉。据李商霓所说,他如清风明月,克己复礼,日后必是一代明君。
梦里他给她的云龙玉佩,应该在无尘住持手上。
他还说要救她……若是为了避免她被八方幕报复,要将她接去汴京,也不必让她做他的太子妃。
总之,知道李承羡不会直接杀掉她,这就足够了。
……
到达随州的次日夜里,大雪纷飞。
明越裹着厚重的白狐毛氅衣,戴起兜帽,只露一双眼睛。
她不紧不慢往麓山别院走。
行人熙攘,灯火如昼,她走在僻静处时,瞥见随州州署的牌匾。
她上次来随州,也是和徐吟寒一起的。
他替她怼了嚣张跋扈的明宗源,还当着州署官兵的面,承认是他掳走了她。
……她怎么又想这些了。
明越晃了晃脑袋,快步经过。
麓山别院远离热闹街巷,是数年前皇帝北巡暂住的地方,和徵州的骊山别院一样,都是皇室居所。
明越躲在一棵树后,看那座宏伟的府邸。
暗夜中,别院的黑夜被无数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密密麻麻的将士肃立环围,腰悬长剑,手执刀柄。
明越的心在扑通狂跳,抱着树干的指尖发白。
她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提着裙裾朝别院大门走去。
雪压云顶,寒风簌簌,整片夜幕凛冽森然。
借着火把明灭的光,为首换岗的将士看见漆黑林间里,一道雪白的身影徐徐走近。
“什么人!”
呲啦——
众人警觉拔剑,将那人团团围住,细看发现是一手无寸铁的纤细少女。
少女轻轻摘下兜帽,下颌微抬,露出一张他们曾在画像上见过的,分外熟悉的脸。
“朝都明氏明越,求见太子殿下。”
声音清脆坚定,面对披坚执锐的将士,也毫不露怯。
而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敢擅动。
“朝都明氏的大小姐,殿下的未来太子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对啊,不是被八方幕掳走了吗?这也有好几个月了,还能如此完好无损的回来?”
“十有八九是假扮的吧?但这模样又骗不了人……要不先带她去见殿下?”
“……”
明越长袖里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见他们似是不信,又想说点什么时,别院大门缓缓敞开。
“太子殿下。”
包围她的将士林立两侧,恭敬作礼。
她身前留出一条宽阔的步道,一路延伸到阶梯上那个负手而立的青年前。
明越看清了那张清俊的面。
是陌生的,她一点也不记得。
但她鼓起勇气扬声道:“殿下,我是明越。”
她赌,他还是她梦里的那个,对她许过承诺的少年。
青年沉暗的眸盯着她,启唇:“你如何证明?”
“殿下五年前给我的云龙玉佩,我留在了衍回寺。”
明越铿锵道:“殿下若是不信,差人去衍回寺取一趟便是。”
李承羡眯了眯眼,随后勾起唇,向持剑的将士轻一招手,他们便四散开来。
桎梏消失,明越松了口气。
而后,她听见青年慢条斯理道:“备好宴席。”
“恭迎孤的太子妃。”
*
李承羡的态度比明越想象里要好太多。
她以为,李承羡看在儿时那点情分上,可能不会就地抓捕她,但他起码会问她与八方幕的事。
奇怪的是,他只字未提。
他说的宴席,也仅仅是备了一桌珍馐美馔,偶尔问一两句她的近况便罢。
明越起先还战战兢兢的,后来慢慢放下了心。
但李承羡真的与她有过那样深的渊源吗?
她看向对面斟酒的蓝衣青年。
“怎么了?”
他掀起眼看着她,端起白玉盏。
别院的婢女与侍从都被他遣走,现下正是问询的好时机。
“殿下……没有想问我的事吗?”
李承羡默了默,轻笑:“当然有。不急,等你用完饭,我们有的是时间聊。”
明越放下筷著,正襟危坐,道:“我已经吃好了。”
李承羡目光扫过桌上基本没怎么动的菜:“记得五年前在衍回寺,你的胃口都比这要大得多。”
果然是衍回寺。
明越没说话,李承羡继续道:“不过你应该忘记了。”
明越道:“我都想起来了,殿下。”
李承羡一顿:“想起来了?”
明越:“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斗胆求见殿下,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李承羡饮下一杯酒:“与八方幕有关?”
明越愣怔了下,道:“是。”
她大着胆子道:“既然殿下是为抓我而来,我已经在殿下身边了,殿下是不是就可以放过八方幕了?”
李承羡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让孤撤兵回京?”
明越点头:“我知晓殿下马上要围剿清绝岭……但此事……此事……”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李承羡为她补上后半句:“此事是你主谋,并非徐吟寒强掳你。”
明越不可置信瞪大了眼。
他他他……他竟然都知道?难不成他是拷问李商霓得知的?
那他都知道了,岂不是天下人都该知道了?
想了会儿,明越冷静下来。
就算是昭告天下,也没关系。
反正不论是明府,还是八方幕,她都会尽力护他们无恙,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只要殿下肯放过八方幕这一回,逃婚之罪,我一人承受。”
“八方幕和明府都是无辜的,他们都不知情。”
李承羡了然般笑了声。
“你要如何承受?”
明越握紧双拳,张了张嘴,要出声又被他打断。
“欺君之罪,你承受不起。”
李承羡敛起笑意:“但你不用担心,孤会保你安然无恙,带你回汴京,虽然迟了些,但你依旧是孤的太子妃。”
明越怔然:“殿下……”
“至于八方幕……
“他低笑了声,眉宇间尽是凉薄,“只要他们死了,这件事自然迎刃而解。”
明越霍然起身。
李承羡轻轻挑眉,看她脸颊慢慢涨红。
“怎么了,这不是你从计划逃婚一开始,就希望达成的结果吗?”
“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不是,就该这样。”
李承羡闲闲用帕子擦了擦手,也站起身来,睥睨着她道:“八方幕掳走孤的太子妃,孤率兵剿灭八方幕,救回太子妃,主谋徐吟寒死无全尸……”
如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明越浑身冰冷。
她一步一步后退,欲夺门而出,被门外身着甲胄的将士拦住。
长戟相接,寒意凛然。
“太子妃还要去哪?”
身后的青年在缓步靠近。
明越转回身,破釜沉舟道:“我还以为,殿下会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李承羡抬起手,将她鬓边一缕黑发别至耳后。
明越一动都不敢动。
“没立刻处死你,孤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嗓音顿时冷下来,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越这才记起,眼前的不是普通世家公子,而是未来将会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帝王。
“圆圆,孤这是在保护你,不然孤没法跟父皇交代。”
明越被他乌沉沉的眼眸盯住。
“你就乖乖待在这儿,等着嫁给孤,日后……日后孤会让你长命百岁。”
他指腹擦过她脸颊,明越下意识偏头躲开。
她恍然明白过来。
就算她将这一切澄清,也是没有用的。
李承羡走后,她被锁在了荒凉的西厢房。
屋里只有一盏明明灭灭的油灯,门外是黑压压的卫兵,她只要有点异动就会被卫兵察觉,汇报给李承羡。
漫天的雪越下越大。
明越站在无边无际的阴冷寂静中,竟感受到了,和她决定逃婚那夜一样的心情。
嫁去汴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明宗源命她半步不能踏出明府。明越看着婢女送来的大红喜服,边抹眼泪,边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个缚雪印。
那时的她,以为八方幕只存在于话本子里,无畏无惧,不顾后果。
她后悔了。
后悔从前用八方幕的名号逃婚,更后悔此时的她一意孤行,害了自己,也害了徐吟寒。
就算只是妄想。
这一次,她多么希望,他真的能出现。
*
三日后。
随州城外荒林里,姜演踩着厚雪,气喘吁吁跑到马车旁,对抱臂靠在马车车身上的玄衣少年道:“不好了!不好了!”
他将手里的信纸递过去。
“咱们避开城镇赶路的这三日里,发生太多事了。大街小巷都在传,太子李承羡已从八方幕手里救出太子妃,即将率兵讨伐罪大恶极的八方幕,为民除害。
他把之前那伙山匪作的孽也算在了咱们头上,再加上褚王之死,咱们已经成了百姓口中人人喊打的暴徒了……”
卞清痕走过来,问:“圆圆怎么样了?”
姜演迟疑片刻,偷偷瞥徐吟寒,没说话。
看信的少年终于开口:“说。”
姜演咬牙道:“太子昭告天下,明大小姐依然是他认定的太子妃,暂居随州,择日成婚……”
周遭的气息蓦然冷冽如冰。
“太子的婚事不是儿戏,怎么可能会在随州成婚,或许只是激将法,”卞清痕拍拍徐吟寒的肩膀,道,“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先让兄弟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他的手被徐吟寒扔了下去。
众人沉默不语。
他们这三日要处理清绝岭的痕迹,带着这么多人也只能绕远路,便来得迟了些。
没想到短短三日,瞬息万变。
瑟瑟风声里,少年清冷凛然的嗓音响起:“今夜行动。”
如果这是激将法,那李承羡成功了。
卞清痕道:“就这样杀进有太子和皇室远征军坐镇的麓山别院?你要干什么?”
徐吟寒按住腰间剑柄上印刻的缚雪印,声音干净又无情:
“抢婚。”——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67章 聆雪
身在麓山别院的明越丝毫不知,外界已因她而天翻地覆。
这三日里,她没放弃与李承羡虚与委蛇。
她差不多知晓,李承羡这份执着从何而来了。
被锁住的第二日,李承羡带着一胡子花白的大夫来找她,还往她房里搬了很多医书来。
她躺在榻上,隔着一层薄纱帷裳,大夫在给她把脉。
李承羡交叠双腿坐在榻前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
薄纱模糊着他线条流畅的侧颜,晃得明越仿佛看见了徐吟寒。
好想念他。
明越吸了吸鼻子,脑袋偏去墙那边。
“小姐脉象平稳,隐隐有不合之兆,但无伤大雅。”
大夫收起巾帕,向李承羡道:“殿下,您所说的错脉之相,似乎已经康复。”
李承羡疑惑问:“这种不治之症,会在五年之内慢慢痊愈?”
大夫:“依老夫浅见,有人解过小姐的脉。”
榻上的人仿佛睡着了般静默,李承羡合起书,起身:“孤还有事。”
傍晚,夜幕低垂。
等大夫关严西厢房的门,李承羡停住脚步,道:“继续说。”
大夫:“这种错脉之相会影响小姐的记忆,也会导致她慢慢出现夜盲、晕眩等症状,再严重可能会导致失明。但若有人用扼血之法干预过小姐的错脉,病情会稍加缓解。”
李承羡沉吟不语。
“而且……殿下,古往今来,错脉之症是无根治之法的。”
大夫语重心长道,“这五年来,您广集天下医士,翻遍医药古籍,该早知此病药石无医。老夫知殿下求医心切,可有些时候,生死看天,这天命,非我等常人能扭转。”
“……”
“你下去吧。”
李承羡独自立于檐下,白茫茫雪落如盐。
他常常想起,五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刺杀。
父皇的亲弟弟褚王,也就是他与李商霓的叔父,他的不臣之心,是从徵州回汴京之后才慢慢浮出水面的。
八方幕不过是受人雇佣,褚王才是幕后黑手。
但彼时父皇即位不久,根基尚且不稳,若与褚王翻脸,定会损失惨重,还可能被敌国趁人之危。
自那之后,他有了两个目标。
找机会除掉褚王,和治好明越被八方幕所伤后,遗留的不治之症。
知晓八方幕会讨伐褚王,他便等着坐享其成。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明越会被八方幕“掳走”。
毕竟当时主动放人的是八方幕,总不能隔了五年再翻脸。
除此之外,他四处求医问药,学习医术。
整整五年,他没有任何进展。
但他从未想过放弃。
五年治不好,那就十年,甚
至二十年。
只要她在他身边,总有拨云见月的一日。
她不情愿,那他有的是权势和手段,譬如,让她做他的太子妃。
……
本来这回清剿清绝岭,李承羡还担心明越会为了徐吟寒挡他的路。
正好明越独身来找他,那他什么都不用顾忌了。
杀了徐吟寒,也相当于帮明越报了仇。
等她恢复记忆,只会感激他。
李承羡回正堂后,侯他已久的傅从闻作揖道:“殿下,属下已经把八方幕的消息都散布出去了。”
李承羡掀袍入座:“陆绥那边有何动向?”
傅从闻道:“陆大人的信中午就到了,他说他过几日会率羽林卫来随州,由他带太子妃回京面圣,您安心去清剿八方幕。”
“殿下,陆大人是陛下的心腹,太子妃若落入他手,逃婚罪名属实,恐怕……”
李承羡轻啧:“圆圆连孤都瞒不过,怎可能瞒过父皇。”
傅从闻抬头:“那您的意思是……”
“明大小姐毕竟是孤的太子妃,此事也是孤的家事。且孤与她难得重逢,不日即将大婚,新婚夫妇可不能分离太久。”
傅从闻颔首:“那殿下,属下再将您与太子妃在随州成婚的消息散出去,明日按东宫婚仪装点别院,好骗过陆大人。”
李承羡摆摆手:“就这样办。”
说不定,还能钓得大鱼上钩。
*
被软禁在西厢房的第三日,明越脑袋探出窗外,看见院子里挂满红绸与红灯笼。
这样的装饰,她逃婚之前见过。
……李承羡想在随州与她成婚!
这个有点疯狂的想法冒出来时,明越惊得合不拢嘴。
他、他可是堂堂太子,怎能如此鲁莽草率!
不一会儿,婢女便连她这件西厢房都布置好了。
红绸悬顶,大红帷裳垂落,流苏随风轻晃,映得满室红光。
还有两盏缠枝莲纹红烛,成双成对的瓷偶……短短几日,他是怎么寻到这些东西的?
看这架势,婚期不远。
但李承羡没给她婚服,她还有时间再想办法。
明越拦住一个婢女,问:“你们殿下现在何处?能带我去见他吗?”
婢女慌忙摇头:“殿下行踪奴婢不曾知晓,还请太子妃娘娘莫要为难。”
明越神色一僵,小声道:“我才不是什么太子妃娘娘。”
婢女像是吓得不轻,立刻跑走了。
当然也没忘记锁住她的门。
明越只能倚靠在床头发呆。
她自陷死局,但若是徐吟寒在的话——
……她又忘了,她在信里嘱咐了,让徐吟寒不要记挂她。
但是,说不记挂就真不记挂了?
不会吧,明明……明明……
之前还说喜欢她。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几个时辰,临近黄昏,明越打起一股劲儿来。
她要再逃一次婚!
这种事驾轻就熟,她麻利地收拾好包袱,塞在床底。
再装作不经意在窗前来回晃,观察卫兵换岗的时间,和院子的布局。
在朝都明府时,她是从砍断的窗栏间跳出去,混作府中婢女,从自家后院的暗门逃走的。
麓山别院她不熟悉,但她求一求李承羡,或许能再摸出一扇暗门来。
忙活到近亥时,麓山别院熄灯,她留了盏油灯提在手中,蹲在地上找她的包袱。
多塞些金银细软,送给徐吟寒。
……怎么感觉徐吟寒像是她偷养的外室。
不,不是外室,她是喜欢徐吟寒的,和徐吟寒成婚的话,她肯定就不会逃走了。
正当明越想入非非时,院外炸起一声脆亮的哨响,突兀地划破寂静夜空。
这声音有着极强的穿透力,明越被震得耳畔轰鸣,抬起一只手捂住耳朵。
她站起身,刚望向窗外,就听得刀剑相杀的凌厉铮鸣。
“有刺客!护院——”
整座麓山别院已陷入水深火热,但唯独她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原本该在此时抗敌的卫兵没了声音。
明越刚想抬脚,窗户忽地大敞,猛烈狂风夹杂着雪粒,肆无忌惮涌进——
明越再睁开眼,窄小的夜幕中,多了个戴着半幅银鳞面具的玄衣少年。
扑通。
心跳瞬间空了一拍。
少年倚坐在窗户上,单腿屈起,姿势那么恣意,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
是徐吟寒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
风拂起少年高束的乌发,他微微歪头,就这样看着她,头顶的明月,也难与他分庭抗礼。
像,又不像。
明越提起油灯,照亮暗夜中的他。
“徐吟寒?”
她认出了他腰间那柄银蛇软剑,还有她做的莲花剑穗。
徐吟寒轻盈一跃跳下窗台,向她走来。
烛火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型,端正分明的五官。
连面具都掩盖不住的熟悉。
“你怎么来了……?”
只差一点,她就要收不住眼泪了。
徐吟寒却站在她身旁,抽出腰间的银蛇软剑,割裂自己的手心。
血肉狰狞,鲜血淋漓。
“你干什么!?”
“看不懂吗?”
软剑上浸着的他的血,一滴一滴沿着剑锋坠落在地。
油灯的光亮打在他们脚下。
他用剑锋上的血,画出一朵歪歪扭扭的六瓣莲。
是八方幕的缚雪印,只不过,不知为何在外围多出一个圆。
“看好了。”
他单手揽住她纤腰,不费吹灰之力就抱了个满怀。明越手边油灯摔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血腥气和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同时缠绕住她。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听到他胸腔的震动,和她的心跳声一样剧烈。
“这才是真正的绑架。”
……
大雪茫茫,在明越眼中,如数盏明灯,点亮她视线。
疾行在风中时,明越攀紧徐吟寒的脖颈,身后是无数追兵。
耳边有风呼啸。
这回闯入麓山别院的不止徐吟寒一人,他带着她,有人掩护,更好脱身。
“徐吟寒,你要不放我下来吧?你的手还在流血……”
“明大小姐的把戏,我可见识过了。”
他都没低头看她一眼。
明越小声嘀咕:“我又不会跑回去。”
“我这次离开是有原因的。其实,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梦见,我们小时候见过面。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明越转而道:“总之,你看过我给你的信了吗?上面写得很详细了,我是想说服太子殿下才……”
徐吟寒冷冷打断她:“我再晚来一步,你和你亲爱的太子殿下就入洞房了。”
明越拍了下他后脖颈。
“才不会,这几天我们很少见面的。”
“哦,”徐吟寒这才垂眸望她,哂笑,“想他了。”
“……”
“嫌见得不够多,魂牵梦绕,日思夜想,以至于在梦中念念不忘,抛下我就跑去与他再续前缘,婚都要成了——”
他尾音拖长,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咬牙说的,面上还是一副调侃的笑,“明大小姐好手段,给我耍得团团转。”
“……”
他都说哪去了。
明越仰面看他清冷的眉眼,他长睫上缀着雪粒。
“徐吟寒,你生气了吗?”
连个“嗯”字都不舍得回她。
明越脑袋埋在他胸膛,闷声道:“这么生气还来救我。”
“是绑架。”
他刻意强调,“是掳走你,第二次。”
他们已经逃入一片荒林,应该是一座小山丘。
即使在徐吟寒怀中,明越也看得到,八方幕众人都是往一处聚集而来的。
但今日的追兵似乎分外难缠。
李承羡的远征军到底是征战过沙场的,不会被八方幕简单的障眼法蒙蔽,因此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有秩序井然的脚步声传来。
八方幕被逼入一个包围圈内。
明越从徐吟寒怀里挣扎下来,无数火把四面八方靠近,几乎照亮整片暗夜。
李承羡持剑而来。
明越下意识就
挡在了徐吟寒身前。
“徐大主公,别来无恙。”
徐吟寒默不作声看着他。
李承羡又看向明越,十分荒诞地笑起来:“孤真没想到,手段狠辣的一代枭雄,被人陷害后居然还会放下杀心,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孤的太子妃,仅凭匹夫之勇便敢违抗皇命,公然逃婚,也非等闲之辈。”
他缓缓提剑:“今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身后的姜演气冲冲道:“主上,要不咱们跟他拼了!”
连带着有人义愤填膺:“对,拼了!咱不怕他!”
“……”
“但,徐吟寒,孤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李承羡剑锋指向明越。
“孤已知太子妃逃婚与你毫无干系,你也是她计划中的可怜之人,只要你把她交出来,孤便可放八方幕一条生路。”
“徐大主公,孰轻孰重,你应该看得懂。”
明越看了眼周围的将士。
他们足足上千人,她与徐吟寒……没有胜算。
她心一横,替徐吟寒做了选择。
“徐吟寒,你走吧,我们……从此便能两不相欠。”
他救她两次,她也要用一条命,来报他慷慨之恩。
反正也只是再被抓回去而已,她能逃第一次第二次,就能逃第三次第四次……
徐吟寒也一定会,再来到她身边。
一只手臂横亘在她身前。
强硬地,不容置疑地,将她拦回他身后。
迎着成百上千金戈铁马的目光,徐吟寒抽出腰间软剑。
铮——
锋利刃面破空,刺耳一声响。
他的背影那样高挺宽阔,像是能替她挡下千军万马。
“反正名声已经坏了,再帮你一次,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徐学会冷战了[橘糖]
第68章 聆她
广袤林间,雪虐风饕。
明越抓着他衣裳躲在他身后,耳畔嗡嗡作响。
徐吟寒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对她来说,足够如雷贯耳。
“徐吟寒……”
她指尖收紧,额头贴着他脊背,“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徐吟寒看着黑压压的远征军,握了握手中剑。
已经不可避免要恶战一场,他们也不一定能脱身。
等会儿还是要往外围打……
“其实你是因为吃醋,才来救我的吧?”
“……”
“不是什么第二次掳走我,也不是要帮我,是因为喜欢我。”
她的双臂慢慢圈紧他窄腰,他一低头,就能看到那两只白皙的手。
徐吟寒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被李承羡打断。
“徐主公,你并非鲁莽之人,是看到了太子妃的作用,才决定要因为一个女子与朝廷决裂?”
徐吟寒抬起眼。
“这么多年,八方幕能与朝廷平起平坐,所倚仗的不过是江湖各门各派的助力,以及徐主公四年前打下的威望。”
“你在粉饰太平,可孤知道,其他门派已有反抗之心,比如……最近冒头的罡风楼。”
“从传出八方幕绑架太子妃的消息开始,八方幕就已非众望所归。江湖人就是这样,没什么忠诚可言,稍微给点好处就会倒戈。有些东西孤给得起,徐主公还给得起吗?”
“……”
徐吟寒这才明白,什么联合上书请他向朝廷谈判,罡风楼复仇,都是李承羡的手笔。
李承羡想从根上瓦解八方幕,撼动他的地位。
他轻嗤一声,懒声道:“我为何要给他们好处?”
“学不乖的东西,灭口不就得了。”
李承羡:“你……”
“倒是太子殿下,出乎意料的可笑,”他轻慢审视着青年,“也要为一个太子妃做到这种地步?”
明越听了,小声嘀咕:“才不是什么太子妃……”
“圆圆永远是孤的太子妃。”
李承羡死盯着那双纤细的胳膊,一字一句道:“不论你掳走她一次、两次,亦或是无数次。”
“只要赐婚圣旨还在,明氏一日不愿拿全家性命悔婚,她就一日是孤的妻。”
明越直听得头皮发麻,扯扯徐吟寒的蹀躞带,道:“徐吟寒,我们快找个机会撤,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便打吧。”
徐吟寒忽然扬声道。
明越以为他没听清楚她的话:“打什么打,你上次的伤还没完全好呢。”
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却被他拉开,徐吟寒睨了她一眼,看向身旁的姜演:“带她走。”
“徐吟寒……!”
眼看他铁了心的要打,明越瞥了眼胜券在握的李承羡,咬咬牙,挣脱开姜演。
她一把按住徐吟寒握剑的手,反身架在了自己脖颈上。
“殿下,若我死在这里,您也没法交差吧?”
饶是怕极了近在咫尺的利刃,明越也没退半步:“殿下今夜若肯撤兵,最多一月,我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剑刃在明越雪白的脖颈上压出红痕,李承羡眯起眼来:“跟孤回京?”
明越毫不犹豫道:“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李承羡抬手,周围将士刀剑入鞘。
“圆圆一向守信,孤信你。”
“希望你不要让孤失望。”
浩浩荡荡的大军有序撤离。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明越松了口气,挪开横在身前的剑,回头冲徐吟寒灿烂一笑:“这下不用打了,我们也走吧?”
徐吟寒只是看着她,慢条斯理道:“怎么就不用打了?”
姜演本还想夸明越,夸她不费吹灰之力就逼退了李承羡,没曾想徐吟寒一手刀劈在明越后颈上,少女当即晕了过去。
“……”
徐吟寒揽着她腰,横抱起她。
随后吩咐他们:“去找辆马车,把她送回去。”
姜演颔首:“那主上您要去哪?”
徐吟寒重新将软剑缠回腰间。
“好不容易绑来的人,当然要把她后路也给断了。”
*
明越再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
逐渐清醒过来后,她一张口,喉咙哑得发不出声来。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稍微一动,后脖颈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痛。
“嘶……”
她一边揉,一边回想,这是她什么时候受的伤?
屋门吱呀一声,有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明小姐,你醒了……”
姜演颇有些手足无措。
“现在什么时辰了?”
姜演看了眼艳阳高照的窗外。
“快过巳时了。”
明越愣了愣,忙掀开被褥下床:“怎么不叫我,我现在情况那么危机,哪还有时间睡觉。”
她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衣裳。
“徐吟寒呢?”
这人太容易冲动,做事又极端,她可得好好跟他商量一下。
看姜演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明越摆摆手道:“算了,你直接带我去找他吧。”
她阔步走向门口,姜演竟冲在她身前,挡着门。
明越疑惑:“怎么了?”
姜演:“……其实,主上他吩咐过让我们看住你,哪也不让你去。”
明越似是不信:“瞎说什么……”
“真的!”
徐吟寒昨夜带着八方幕的人走前,特意把他和付雨留下来,送明越回到他们一早寻好的猎屋,寸步不离地守着。
虽然他也不想这样……但主上说了,人要是跑了他和付雨都要受天极惩处!
八十八鞭的苦,他真的吃够了。
“徐吟寒这是要软禁我?”
明越仍觉不可思议。
饶是被徐吟寒抓住那会儿,他也不过是把她带在身边,从未像现在这样,专门找人守着她。
明越慢吞吞反应过来。
徐吟寒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明小姐你就好好待着等主上回来吧。”姜演小声继续,“也不知主上打赢了没有……”
“什么?”
明越掀起眼。
“什么打赢?”
她记得昨夜李承羡分明已经撤兵了。
……对了,她莫名其妙晕过去了,现在才醒。
姜演慌乱的眼神也告诉她,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明越握紧双拳。
姜演道:“明小姐,你也不用太着急,凭主上的实力,就算打不赢,跑掉是没问题的。”
明越轻哼:“谁担心他了,他就算是——”
她话音顿住。
死掉……?好像太严重了。
受伤?又好像太轻巧,没什么威慑力。
“……就算是被打到半死不活,我也不会管一点。”
姜演似懂非懂点点头:“明小姐不乱跑就好。”
明越一个人坐在屋里生闷气。
隐隐约约能听到姜演和付雨的脚步声。
看着半敞的窗户,她忽然又有点蠢蠢欲动。
随便找个由头支开他们,她踩着椅子爬上桌案,再从窗口钻出去……
就是这个窗户稍微有点高。
不过值得一试。
“那个……姜演,付雨 ,我好饿啊,有什么吃食?”
明越趴在门口喊他们。
回她的是姜演:“我和付雨打算支口锅熬菜粥,明小姐再忍半个时辰就行。”
明越:“菜粥啊,但是我很想吃点荤食。”
“啊?可是这冰天雪地的,也打不到野味,而且离这里最近的镇子往返也要一个时辰。”
明越连忙道:“我多等会儿也没关系的,主要是被关在别院里的时候都没吃什么饭,真的很想吃荤食。”
姜演犹豫着看向付雨。
“要是苛待了明小姐,主上回来会不会生气啊?”
付雨拿起火折子,坐在柴火旁:“少吃口肉还要不了她的命。”
姜演:“万一要的是我的命呢?”
他一想到那八十八鞭就浑身冒冷汗。
“不行不行,你在这儿看着他,我去一趟镇子!”
说罢,他一溜烟儿地跑了。
但付雨还坐在院子里生火。
是有点功亏一篑。
明越琢磨了下,发现就算付雨不走,她从南边的窗户跑出去,他在北边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
直到她小心翼翼踩在窗台边沿。
一手抓着窗户上方的横梁,一手攀着墙,明越一低头,顿时有了打道回府的心思。
她手脚都在打颤,反而被困在了窗台上。
“明大小姐真是好雅兴。”
熟悉的嗓音响起,明越瞧见一身紧袖玄衣的徐吟寒,正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艰难地腾出一只手。
“徐吟寒,快来快来。”
少年在她身前站定。
明越微微俯下身,伸手探他。
“好高呀,我快掉下去了,快抱抱我……”
还没说完,她腰身被徐吟寒揽住,明越惊呼一声,后知后觉她被徐吟寒单手扛在肩膀上。
她要的不是这种抱!
“徐吟寒,快放我下来,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随徐吟寒回来的,还有那群八方幕的人。
但徐吟寒却置若罔闻,扛着明越绕回了北边的门,在付雨震惊的目光里,一脚踢开屋门。
明越被他放坐在窗边的桌案上。
他俯身与她平视。
“怎、怎么了?”
徐吟寒神情冷淡,周身寒冽的气息侵袭向她。
良久启唇:“明大小姐怎么到哪都想着逃?”
明越摇摇头:“这次不一样的。”
她也凑近他。
“我是要去见你。”
徐吟寒轻哂:“还真看不出来。”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明越撇了撇嘴,双臂攀住他脖颈,眉眼弯弯地笑:“难道徐大主公看不出,我对你用情至深,爱慕已久吗?”
少女长睫弯翘,甜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
徐吟寒垂下眼盯住她:“我怎么敢肖想明大小姐?”
“你不敢肖想,为什么要掳走我?”
顿了顿,她补上一句:“两次。”
但见徐吟寒似乎没有任何动容,明越扬首,吻了吻他唇角。
她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记忆在回溯,她狡黠一笑,在他唇畔轻声道:“徐大主公……”
“好像更甜。”——
作者有话说:圆圆学到了[害羞]
第69章 聆她
心底泛起隐秘的雀跃。
为她为数不多的一回主动。
视线从他薄而红的唇划过,想起方才温软的触感。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好像是有点……没亲够。
而且徐吟寒没什么反应,她还有些失望。
她又凑近。
亲他的脸颊,柔软的耳垂,分明漂亮的下颌骨。
目光定在他颀长白皙的脖颈。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连同那颗浅棕小痣。
酡红晕开一片。
即使面容依旧冷淡,也掩盖不住。
“徐吟寒?”
少年忽然别开了眼。
明越不依不饶地追上去。
“真不理我啦?”
徐吟寒没说话,头偏向另一边。
明越嘟囔着:“有那么生气吗?”
要不再亲亲他?
正这样想着,徐吟寒却转身走开。
他的背影融入漫天风雪里,渐行渐远,一步都没回过头。
起先明越不觉着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毕竟她还没计较他软禁她,也没来得及过问,他昨夜又干了什么坏事。
真正察觉到不对劲,是在随八方幕去九曜山的时候。
太子撤兵,给了八方幕喘息的时间。
虽然只争取到一个月,但徐吟寒似乎已有应对之策。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罡风楼的据点,九曜山。
先前卞清痕带人围剿九曜山的路上,周霖赶来说明越突然失踪,卞清痕便立刻打道回府。
罡风楼二把手死在清绝岭一事没传开,想来还没有打草惊蛇。
深夜,一行人在郊外休整过夜。
八方幕的杀手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纷纷隐匿于暗处,只留明越一人睡在马车里。
徐吟寒就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是唯一一个她能一眼看见的人。
定是为了守着她。
明越心知肚明。尽管这几日,徐吟寒都没主动与她说话。
就连白日分酥饼时,她故意咬了一口他手里的饼,徐吟寒也只是瞥了她一眼,便继续接着她齿痕咬下。
冷漠到与过路人无异。
不,还是有点差别的。
她若是过路人,脑袋早就落地了。
明越掀起车窗珠帘,沉默着看那道玄衣身影。
徐吟寒只是生她的气而已,又不是不喜欢她了。
明越打起精神来,走去马车外,决定再试一试。
“徐吟寒!”
见少年侧过身,明越朝他招招手。
她的心随他走近的步子飞快跳动起来。
她蹲在马车上,笑吟吟张开双臂。
“抱抱。”
即使明越一伸手就能揽住他脖颈,她也不动。
她想让徐吟寒主动靠近。
少年黑曜石般的眸子沉在暗夜里。
“明大小姐又想耍什么花招?”
明越双臂固执地悬在半空。
“想抱你也是花招吗?”
身前人还是没近一步的动作。
明越干脆抱住他脖颈,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道:“就这样抱一抱也不行吗?”
她余光里看到少年的手慢慢环住她腰身。
意料之中。
第一个目的达成,明越迫不及待继续:“而且我还想和你谈一谈有关太子的事。”
想象中暖和的拥抱迟迟未至。
明越要低头去看,忽然听见少年冷冽的声音:“哦,那免谈。”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徐吟寒已经抽身离去。
“……”
糟糕,太冲动了。
但他们只有短短一个月时间,她必须要和徐吟寒商量好对策。
能交谈的前提是,她得先让徐吟寒消气。
明越很快想到第二个办法。
接下来赶路的一日,她不再想方设法和他说话,而是
学他刻意躲着,擦肩而过时还会冷哼一声。
这叫以毒攻毒。
不知道徐吟寒有没有注意到,姜演是看在了眼里。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主上和明小姐之间怪怪的?”
付雨对此漠不关心:“与罡风楼开战近在眼前,你有空不如多练练剑。”
姜演一想也是,刚准备拿剑,见不远处的少女冲他挥手。
姜演看了眼另一边的徐吟寒,惶惶指了指自己。
我?
少女忙不迭点头。
就是你!
更深露重,明越坐在马车旁的凳子上,与徐吟寒隔了一整个八方幕的距离。
她在意极了,不知偷偷看了徐吟寒多少回。
他还不想她吗?!
明越突然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这是逼得她不得不用那一招了。
人群三三两两,她一眼便相中了姜演。
待他走近,明越凑近他小声道:“我待会儿去那棵树后躲一躲,你去跟徐吟寒说我失踪了,哪都找不着,让他快点找我。”
姜演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不行,我可从没对主上撒过谎的!”
而且撒谎真不是八十八鞭能解决的事。
明越嗔道:“凡事都有第一回嘛,放心,绝不会牵连到你。”
没给姜演拒绝的机会,少女说完,便提着裙摆一溜烟藏进了黑夜里。
怕目标太大暴露,明越缩起肩膀猫着腰,还不忘拢了拢裙裾。
就不信徐吟寒连她失踪都不关心!
另一边,姜演忐忑不安走过去。
徐吟寒随意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
“主上。”
姜演紧张得几乎要晕倒。
徐吟寒看都没看他。
姜演看着少年冷然的侧颜,咽了口唾沫,思绪打了个结似的。
“这个……那个……明小姐……”
徐吟寒抬了抬眼。
“明小姐说她失踪了,叫您去寻她。”
“……?”
……
明越蹲着玩了好久裙摆,都没听到八方幕有任何骚动。
……不对呀,按理说,徐吟寒肯定要派好多人去找她的。
明越叹了口气,撑着树慢慢站起身来。
蹲太久,她腿都麻了。
刚站直身子,她猛地踉跄了下,不受控制向前倾倒。
明越不自主闭紧了眼。
并没有预想中摔得全身酸疼,她双肩被一双冰凉的大手扶住。
熟悉的薄荷水竹香。
徐吟寒唇角噙着冷淡的笑:“明大小姐怎么总玩不腻?”
他等姜演将明越的诡计全盘托出时,就瞥见少女鬼鬼祟祟躲在树后,时不时扫来几眼。
漏的马脚太多,想找不着都难。
“徐吟寒……”
明越不满地撇了撇嘴:“谁让你一直不跟我说话。”
徐吟寒默了默,别开眼道:“我很忙。”
“……”
她再没见过比这更敷衍的借口了。
明越轻哼:“忙也得跟我说话。”
徐吟寒:“说什么?”
“当然是这个月的事了!太子那边……”
“啊。”徐吟寒打断她,懒声道,“我有点事。”
明越:“……又要去忙了?”
少年摇摇头,说得一本正经:“没耐心听。”
“…………”
*
直到到了九曜山山脚,徐吟寒还在生气。
九曜山地势险峻,八方幕一部分人留在山脚接应,剩下的人便跟着徐吟寒上山。
明越按理应该留下,但她执意要跟着去。
她要盯着徐吟寒,不让他胡来。
徐吟寒见她这么坚持,眉梢轻挑:“明大小姐如此悍不畏死?”
姜演也道:“是啊明小姐,待会儿必有一场恶战,真打起来,我们不一定能护住你。”
明越:“若是他们直接投降了呢?”
姜演叹气:“明小姐有所不知。四年前主上挑战各门派时,就属这罡风楼最是心高气傲,先前假意迎合,给我们挖了不少坑,害了许多兄弟,主上这才杀了前楼主全族泄恨。”
“像这种刺头,就算他们直接投降我们也不敢信啊,就得打一顿他们才能老实。”
明越颔首:“原来是这样。”
那她就更要去了。
大战已经不可避免,罡风楼正面打不过八方幕,定会找个分量足够的俘虏来威胁徐吟寒。
想当初徐吟寒还是十一的时候,她被龙虎门的人抓走,徐吟寒也是奋不顾身来救她。
……虽然可能并不是为了她。
但好歹,徐吟寒至少会有那么一丝动容。
上山途中,明越美滋滋谋算着。
也许在看到她被罡风楼的人掳走后,徐吟寒急得火冒三丈,一刀就劈死成千上百匪徒,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从尸山血海中温柔抱出来。
而后紧紧抱着她痛哭流涕,懊悔说不该冷落她,泪流满面发誓再也不会离开她……
“嘻……”
徐吟寒疑惑回过头。
少女正垂着脑袋,似是想着什么出了神,唇角不住勾起。
“嘻嘻嘻嘻……”
“……”
他无言移开视线,身后的姜演直接问出了口:“明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越这才从幻想中醒了过来。
看了看右上方少年依旧淡漠的背影,她气呼呼想。
待会儿看他还怎么沉得住气。
……
罡风楼的离风寨重建已有三年,前楼主曾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修筑的离风寨比汴京某些官员的府邸,还要更精致华丽。
明越看到寨门的第一眼,心想徐吟寒实在是个好人。
身为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主公,还过得如此简朴。
其余人看出寨中暗藏杀机。
他们浩浩荡荡爬了半个时辰的山,罡风楼就算再迟钝,也该觉察出他们的用意。
此刻寨中鸦雀无声,形似空无一人,必定有诈。
付雨对徐吟寒道:“主上,要不我去通知山脚的卢十三,让他带人一齐进攻?”
“不用。”
徐吟寒招手道:“直接砸门就行。”
古铜色寨门紧闭,众人齐刷刷提剑上前,砸门声响彻寂林。
明越恍然觉着她也变成了土匪。
徐吟寒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
他们正带着一帮土匪小弟,打下自己的第一座山头,自立门户,称王称霸。
……怪好玩的。
待大门被破开,没等徐吟寒下令,明越率先跑了出去。
“冲……”
后脖颈的衣料忽而被一股力道拉住。
明越的斗志才刚刚燃起,就已被迫熄了火。
八方幕众人接连从她身边奔过。
徐吟寒像拎了只乱蹦的小兔子一般轻松。
对上她无辜的水眸,他冷冷道:“冲哪去?”
明越呆呆做了个向前挥拳的姿势:“打架呀。”
不是要占领山头吗?
徐吟寒松开她,向姜演一抬下颌:“看好她。”
黑压压一群人打进了离风寨,只留姜演和明越站在原地。
姜演信誓旦旦道:“明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护好你的!”
这样的场面小姑娘会害怕也是情理之中。姜演还想再安慰几句,却见明越面上竟绽出灿烂的笑意。
看吧看吧看吧,徐吟寒已经开始紧张她了。
她的计划万无一失!
……
离风寨的偏僻灶房里。
三个彪壮大汉挤在一起,躲在黑漆漆的灶台后,听着屋外刀剑相杀的动静瑟瑟发抖。
“楼、楼主,兄弟们好像撑不住了,那我们要不先向八方幕服个软,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头戴白巾、脸上一道骇人刀疤的男子气急败坏道:“放屁!老楼主投降的下场你也见了,那必然死无全尸!况且老子自从继任楼主以来,就没受过这等鳖犊子气,我骆丁宁死都不可能屈服于徐吟寒,让整个罡风楼再度蒙羞!”
身边二人也被感染,纷纷铿锵道:“对,我们罡风楼绝不会向八方幕低头!”
“吱呀——”
话音刚落,灶房门倏然被推开。
三人被吓了一跳,紧密抱成一团,胆战心惊观察地上那道渐近的黑影。
“你们……是罡风楼的人吗?”
没想到,那是道脆如风铃的女声,看见他们没有害怕,反而……还有些惊喜?
骆丁抬头,恶狠狠剜向那张明媚的脸:“是又如何?”
他不禁冷汗淋淋,八方幕竟然有女杀手了?!
观这言行举止,定是在扮猪吃虎,引他上钩!
少女闻言,双手“啪”地合十,弯着眼睛道:“太好了,那你们绑架我一下吧?”
明越好不容易才甩掉姜演,为了避开徐吟寒,误打误撞摸进了这里。
许是运气好,让她轻而易举就找到了罡风楼的人。
“???”
那三人却是一脸震惊。
明越还细细解释:“你们若是想从八方幕手里逃出去,就需要一个能让徐吟寒在乎的俘虏呀,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骆丁警惕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明越自信扬眉:“就凭徐吟寒喜欢我喜欢到不可自拔。没了我,
他定是夜不能寐、痛不欲生,日夜以泪洗面。”
“我就是他心底最在乎的人!”
三人面面相觑。
冷心绝情的徐吟寒居然会为美色所惑?要么这女子纯粹是在胡说八道,要么……
三人不知什么想法达成了一致。
他们齐齐起身,身型高壮似山,颇具威压。
明越冷静站着,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扑通!”
三人跪倒在地,齐声高喊:“我等愿向女侠投降,任凭女侠处置!”
“……?”
明越瞪大了眼。
外头八方幕的人一冲进来,看见的便是这诡异的一幕。
三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壮汉跪伏于一纤弱女子身前,纳头而降。
姜演目瞪口呆道:“明小姐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降服了罡风楼楼主!”
明越:“不……”
“不愧是主上看中的人,饶是女子,也跟主上一样有魄力!”
“少夫人真厉害,少夫人万岁!”
“主上与少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明越:“……”
这跟她想象中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手足无措之际,徐吟寒正在人群之外,静静看着那边。
他其实从明越进了灶房就已经在了。
众人为明越欢呼雀跃,而他脖颈处早已烧过一片壮丽的红晕。
唇角不由自主上扬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同一句话。
——徐吟寒喜欢我,喜欢到不可自拔。
……
——主上与少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罡风楼楼主都已投降,这仗也没必要再打。
骆丁主动派人给八方幕收拾出了干净的院落,先小住一夜,明日商谈朝廷的事。
被亲眼目睹那幕,再加上姜演的添油加醋,明越被八方幕的人捧了一晚上,直叫她面红耳赤。
更不敢说,她本意是想威胁徐吟寒。
夜深人静,八方幕轮岗看守罡风楼,明越的房间就在徐吟寒隔壁。
明越忽然想到,她这一晚,都没来得及与徐吟寒搭话。
也没注意到他干了什么,去了哪里。
倒是那群八方幕的人,以往虽然没针对她,但能看得出来对她颇有微词。
经过今夜,对她格外殷勤了些。
晚上还给她送了些糕点来,说是怕她饿着。
其实她也理解,她陷害了他们,徐吟寒也就罢了,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原谅她。
明越端着糕点去敲徐吟寒的门。
经过时看到他的窗户开着。
明越将盘子放在窗台上,人也趴在上面,探着脑袋找徐吟寒的身影。
在床榻边。
徐吟寒像是刚沐浴过,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
不得不说,身材真好。
明越有点神游。
“明大小姐?”
徐吟寒看了过来,靠在圆桌边上哂笑。
“——偷窥啊?”
……
允许明越进来的时候,徐吟寒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干练玄衣,乌发半干不干地束起,带着沐浴过后的皂角香。
徐吟寒正将蹀躞带重新挂在腰间,轻松扣好两枚锁扣。
明越坐在桌边,撑着脸颊看他。
……又不是没看过,还这么防着她。
“你今晚去了哪呀,我怎么没看到你?”
徐吟寒睨她一眼:“明大小姐这么受欢迎,还哪有空看我。”
明越嘟嘟囔囔道:“我也不想这样的,这都怪你。”
徐吟寒觉着好笑:“这都能怪在我头上?”
明越:“就是怪你!”
要不是他不理她,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而少年站她身前时,她就没那么气焰嚣张了。
徐吟寒一手撑着她椅背。
“看来明大小姐想取代我,当上这个八方幕主公。”
明越思考了下,笑道:“若是这样,你就肯与我谈事了吗?”
徐吟寒低头倒了杯茶,不置可否。
明越以为他是默认,兴冲冲跳起身抱住他脖颈。
“那我这个主公命令你,跟我谈一谈。”
徐吟寒盯着她的眼几秒,掐着她腰身把她抱到桌子上坐着。
明越任他抱。
只要能谈上话就好了。
但徐吟寒的目的好像不止于此:“我可以提个要求吗?主公。”
明越不解,却也颔首:“什么要求?”
“边亲边谈。”
“……”
这话她好像听他说过。
原来他一直都打的是这个主意!!!
明越霎时红了脸,良久才慢慢吐息:“……也行。”
她垂着眼,没看到,少年笑得意味深长。
……
“……”
“……嗯……唔。”
绵软的唇瓣厮磨,即使是片刻辗转,也足够意乱情迷。
明越稍稍退开,轻轻喘息。
身前人很久没有说话。
“徐吟寒?”
她轻声叫他,下一秒,额头被撞了一下。
相接的皮肤开始发烫。
难道是亲晕倒了?!
明越一抬眼,看见少年眉眼低垂,眼眶微红。
他耳根红透,嗓音也有些哑。
“明越。”
没什么情绪,但透着几分疲累,明越软下心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啦……”
他这几日一直忙于罡风楼一事,肯定会很累……
“要不还是杀掉你算了。”
“……”
明越手攥成拳头,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
“你可是发过誓的。”
——好。
——我徐吟寒发誓,永远不会杀明越。
这样掷地有声,犹在耳畔回响。
她身上的气息温暖而舒缓地包裹住他,像在安抚一头嗜血成狂的凶兽。
徐吟寒眼底晦暗涌动。
想抱她,亲她,想将她据为己有,拆吞入腹。
打断她的手脚,让她只能依附于他,绑她在身边一辈子。
……
更过分的话,他还没说出口。
“……明大小姐还有什么手段?”
“什么?”
明越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错开她目光,意有所指般盯着她的唇。
“贿赂绑匪的手段。”
低靡的嗓音有侵略性地蛊惑她,再靠近一点,再亲密一点。
强烈而磅礴的欲望,赤裸裸逼近她。
“正经事还没说呢。”
明越不由往后缩了一点。
但她又想,这回她擅作主张是不对,徐吟寒生气是应该的,她……多亲亲他也是应该的。
她挺直腰背,迎上他。
不曾想,徐吟寒只是低了低头,便埋首在她柔软的颈窝里。
碎发蹭得她有点痒。
“皇室也好,太子也罢,原本我报仇后就没打算针对他们,但他们非要从我身边抢走你。你不知道,那晚我差点就把他们全杀了。”
那夜徐吟寒已经动了杀心,追上去时,却罕见地犹豫。
万一明日明越醒来,生闷气不再理他了怎么办?
暗夜中,徐吟寒看着李承羡的背影。
他向来不是个顾全大局的人,也不介意与谁为敌,但明越好像很在意。
她会生气。
她发泄怒火的方式是逃走,永远的离开,就像她当初决定逃婚那样。
徐吟寒漫不经心地想,用这个报复他人,实在太蠢。
却意外地对他有用。
他倒宁愿她像他一样,学会用刀用剑,杀死所有惹怒她的人。
就算她某天将剑锋对准他。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那他死了也没关系。
死在她手里,总比眼睁睁看着她消失要好。
……
徐吟寒呼吸间,鼻翼全是少女的甜香。
明明身形瘦弱小巧,腰肢只堪盈盈一握,他却能在她身上,感受到鲜活的气息。
近乎痴迷,他离不开。
也不准她再离开。
“那你那晚去哪了?”
轻柔的声音自发顶传来。
徐吟寒腾出一只手,掐住她细腰,时轻时重地揉按。
“随便转了转。”
顶着大雪练了一夜的剑,他
才说服自己,再相信明越一次。
相信她这次,会毫不犹豫选择他。
明越按住她腰间那只手,制止道:“不要这样,会痒。”
好奇怪,太奇怪了。
“你杀了太子,动了他的人,只会招惹来更难对付的人。我答应太子说要与他回京,不是为了成婚……啊!”
颈间一阵尖锐的痛。
带着少年人恶劣的戾气。
“徐吟寒,真的很疼。”
“听不得‘成婚’。”
“……”
不能放任他胡作非为了。
明越抵住他肩膀,使劲推开他。
倏然对上他泛红的双眼。
被咬的是她,明越却感觉徐吟寒才是那个受了莫大委屈的人。
她正色道:“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好好听。”
徐吟寒轻轻“嗯”了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明越刻意忽视,认真道:“我要想退婚,回京面圣是必须的。有李商霓替我说服太子,这婚才能顺理成章退掉……”
他的手,是不是又往下了一点?
“而且太子并非只是为我而来,他也有清剿八方幕的计划。你若不想向他俯首投诚,只能拿出足以与朝廷制衡的筹码。”
“……”
“徐吟寒。”
徐吟寒闻声掀起眼,淡淡道:“怎么了?”
眼前少女双颊涨红,眉眼染着薄怒:“你有没有在听?”
徐吟寒:“有啊。”
“……那你的手在干什么?”
本来穿得齐整的粉白裙裳都被他揉乱了。
徐吟寒定神想了想。
要不是隔着一层掀不开的衣裳,他的手现在不应该在她大腿上,而应该在……里。
好想。
明越蹙眉问:“你在想什么?”
少年秒答:“想亲你。”
“……”
明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嗯。
这应该是真心话。
她扶着他的胳膊,仰头吻向他的唇。
短暂贴了一下,她撤回身,不自在道:“好了吗?”
屋内炭火烧得好旺,热得明越晕晕乎乎的。
但徐吟寒只是盯着她,不明意味。
“那继续听我说……唔……”
少年突然阖起眼,倾身吻下来。
唇瓣的触碰也滚烫。
明越本以为这也是一个一如往常的吻,唇齿措不及防被徐吟寒叩开,有什么东西游鱼一般滑了进来。
她扯紧他衣襟,吱唔着要退开。
徐吟寒回过神来。
少女的唇瓣被他亲得湿润、艳红。
回想起他方才的举动。
……他下意识就那么做了,就好像天生就会接吻那样。
“徐吟寒……”
“筹码我会有的,说来说去,明日若和罡风楼谈不拢,只要再和四年前一样打服那帮人就行了,一个月绰绰有余。”
明越半捂嘴巴,愣愣看他飞快抽身而去。
“你只需看着就好。”
……
一股冷风席卷了屋内的燥热。
指腹擦过唇角,明越好久才缓过来。
全身的力气随之抽离,她甚至忘了要与徐吟寒商量的事。
只是迷迷糊糊地想。
这样亲,好像也很甜——
作者有话说:小徐是真的难哄
第70章 聆她
次日八方幕与罡风楼谈判,议事堂坐满了两大门派的主心骨。
唯独上首一张虎纹雕花太师椅空着,堂内人皆屏气凝神,目光时不时望向屋门。
气氛无比压抑沉重。
罡风楼楼主骆丁昨夜才知,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子居然是徐吟寒的夫人,怪不得以身诱之,夫妇俩还真是如出一辙的狡诈。
而这个女子,显然就是那位被掳走的太子妃。
他越想越奇怪。
当朝太子前不久寻回明家大小姐,两人便要在随州麓山别院成婚,徐吟寒却出面抢婚,率八方幕与远征军打了个昏天黑地。
这是大街小巷疯传的消息,唾骂徐吟寒贼心不死,明小姐实在可怜。
如今看来,不仅八方幕依旧活蹦乱跳,连这个所谓被绑架的未来太子妃,也不像是被强迫的模样。
八方幕称她为少夫人,也许两人真像早前传闻中那样,早已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主上来了!”
对面八方幕的人小声喊了句。
骆丁收回思绪,看向屋门那道挺拔颀长的少年身型。
暗红发带高高束起乌发,随风垂落发间,为一身玄衣添了几分鲜亮的颜色。
朗目疏眉,少年意气。
骆丁吃了一惊。自四年前八方幕隐居山谷,他这还是第一回见徐吟寒。
若不是此人被刀剑血色多年浸淫,行止间自带凌厉杀意,他都怀疑是哪个贵族的少爷跑出来了。
众人齐刷刷起身,向少年拱手作揖:“主上。”
罡风楼未出声,默默看着徐吟寒坐上太师椅。
那位太子妃居然没来?
骆丁朝门外看了看。
“骆楼主在等谁?”
上首声音冷冽,吓得骆丁浑身一激灵。
骆丁讪讪一笑:“也没等谁……就是,怎么不见徐主公的夫人?”
闻言,另一边八方幕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谁不知道近日主上和明小姐闹了别扭,对彼此都是避如蛇蝎,不然主上也不会连昨夜的庆功宴都不来了。
果不其然,上首少年的神情沉如深潭。
“找她干什么?”
徐吟寒撑着脸颊,百无聊赖问。
早知道就不让明越参加昨夜的庆功宴了。
他不开心,还让她勾了不少嗡嗡乱叫的蚊虫来。
而且明越不会来议事堂。
昨夜他出门透透气,明越却追了出来。
“那你现在是消气了吗?”
“……”
徐吟寒没看她,突然拿起一旁的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落雪。
……他不知道为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做了。
明越疑惑问:“这事也要你亲力亲为吗?”
嘴上这样说,但她立刻小跑着去找了另一把扫帚,陪着他一起扫。
“你明日和罡风楼的谈判,我应该也要去,我可算一个很有用的‘筹码’呢。”
明越埋着头喋喋不休:“罡风楼估计也是看出我的身份才投降的,大家都不是傻子,你手里有我,他们更会为你马首是瞻,那样的话你打都不需要打,自会有人来向你投诚……”
“这么麻烦。”
徐吟寒回头看了眼茫然的少女,漫不经心继续,“还不如打一架。”
“徐吟寒!”
明越愤然一挥扫帚,白茫茫的雪扑了他一身。
隐隐绰绰的雪幕后,是少年冷淡的面。
“那太危险了,说不准会受伤的。”
雪色映衬之下,那双眸黑若点漆,明越从中看出了漠然,甚至还有一丝……悲戚?
“你将逃婚一事嫁祸于我时,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因此而死?”
“……”
“留了封信就跑,怎么不想想,我又要费多大心力去找你?”
“……”
不是,旧账还能这么翻吗?
那她费尽心思哄了这么久,连自己都搭了进去,就都不算数了?
明越攥紧手中的扫帚,想说什么,忽然发现无从辩解。
正当她想着再道一回歉时,徐吟寒一把扔下扫帚。
“这个时候关心绑匪做什么,先看看你自己的处境。”
“就在屋里反省,哪也不准去,我会派人看着你。 ”
应该是没生气到那种地步。
明越松了口气。很快,又觉得棘手。
敢情徐吟寒还没消气!
徐吟寒说完话就转头回屋,余光看见,身后的少女拎着两把扫帚,唉声叹气扫院子。
……
思及此,徐吟寒轻轻啧了声。
罚她扫个院子还不情不愿的,看来惩罚还不够。
“……徐主公,您有什么建议吗?”
骆丁小心翼翼观察少年的脸色,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他只是要求让八方幕出人,和罡风楼一起向其他门派传信,难道也不行?
徐吟寒沉默了下,道:“继续。”
骆丁说话更谨慎了:“一个月内,我们只要说服各门派联合上书,太子就算想对付您,也得问问圣上的意思。”
“江湖与朝廷纷争不休,大梁内讧不断,边境蛮夷就会趁虚而入,这一定不是圣上想看到的局面。”
骆丁顿了顿,大着胆子继续:“到时区区一个太子妃,您请旨赐婚,圣上未必就不能为大局妥协。”
“徐主公骁勇善战,罡风楼钦佩不已,愿做徐主公手中刀。”
……
一刻钟后,罡风楼的人退出议事堂。
姜演凑上前给徐吟寒送了杯热茶,担忧问:“主上,罡风楼可信吗?”
徐吟寒轻嗤:“死性不改罢了。”
“我就说,他们好端端提什么赐婚,分明就是引您入彀。”
姜演气冲冲道:“要不是他们向明小姐投了降,非挨这顿打不可!我现在就把骆丁抓来让他老实交代!”
“不用,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姜演颔首:“那我去暗中盯着?”
以罡风楼以往行事来看,他们最是油滑,要想他们完全服从八方幕几乎不可能,可他们偏偏也在江湖上举足轻重,比这段时间闹出不少幺蛾子的八方幕,要更令其余门派信服。
“让他们玩。”
但那又如何。
徐吟寒本来,也不是个特别讲道理的人。
有人掀了这张谈和的桌子,他才能顺理成章开战啊。
*
接下来的半月,不断有杀手门派前来投诚。
罡风楼似乎真的在尽心办事,每个人都点头哈腰的,给八方幕做起了小弟。
这日明越午时跟卢十三点了想吃的菜,在一旁水洗瓜果时,突然听到有人说:“明日各门派主公要来商讨议和书之事,我们要不要趁此机会给主上过个像样的生辰?”
八方幕的人不像之前那么排斥她,明越顺利融入了他们,熟得像兄弟。
因此他们也没有刻意避着她说话。
明越不解道:“徐吟寒要过生辰了?”
一开始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专门负责灶房,烧得一手好菜,为人也老实。
见明越主动与他说话,他惊了一惊,而后低声道:“主上的生辰是正月十七,但主上生辰那日……出了点事,就没怎么庆祝。”
他说话时目光有些躲闪。
明越仔细盘算了下日子。
正月十七……该不会是她留下信,离开清绝岭那日吧?
……她还真会挑日子,怪不得徐吟寒生气成那样呢。
“戎离,你们想怎么庆祝?”
她叫那个埋头切菜的小伙子。
戎离蹙着眉道:“得先问问主上的意思,不过主上一向不爱热闹,也不喜宴席,想来不会同意。”
“这个你不用担心。”
明越大手一挥,拍拍胸脯道:“我去说,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
戎离胆战心惊看向一旁的卢十三。
卢十三示意他安心。
要是还像从前那样,说这话要死人,这明小姐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戎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知道这位明大小姐和主上关系匪浅,却也不知到了这种地步。
“你只需告诉我,置办这场生辰宴,我能做什么?”
明越捧着手里绿油油的白菜,思考着要不亲自下厨,给徐吟寒做几道爱吃的菜。
但是……她平日极少下厨,甚至连灶房都是头一回进。
能不能出锅还是个问题。
戎离道:“也不用什么,明日人多眼杂,一切从简为好。”
明越:“那我要为他准备一个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喂,你干什么!”
卢十三忽然厉声呵斥。
灶房门口摔进一个抱着满怀土豆的男子,看着像是罡风楼的装扮。
“对不住对不住,我、我只是奉楼主之名采买了些菜蔬送来,为明日宴席做准备。实在对不住……我这就走!”
男子跑得飞快,其余人专心做菜,只当是个不懂事的小弟。
只有明越看着男子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
纠结了会儿,明越还是寻到了罡风楼的院子。
罡风楼将离风寨西边的院子全都分给了八方幕,东院简朴老旧,倒像是真的甘愿委屈自己。
白日没什么人守着,明越本想偷偷溜进去,却听见隔壁三清堂有说话声。
三清堂和议事堂一样,只不过分在东院,便只有罡风楼的人。
那边人多,指不定就暴露了。
明越没想去,忽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跑着进了三清堂。
姜演!
姜演在的话,那里面莫非就是……
再一晃神,明越已经半蹲在了三清堂窗台下。
有人声隐隐约约传出。
“……待明日其余兄弟前来离风寨会晤,重新签下议和书,八方幕之困迎刃而解……给徐主公上茶,辛苦徐主公特意来东院一趟了。”
这是骆丁的声音。
明越稍稍起身,听得更清晰了些。
姜演:“骆楼主,你有什么事就尽快说,我们主上日理万机,耽误不起。”
骆丁连声应是,继续:“就是听闻徐主公生辰已过,我等竟一无所知,想着用一份厚礼孝敬徐主公。”
果然,那个男子定是回去通风报信的。
“什么厚礼?”
徐吟寒终于开了口。
明越竖起耳朵。
到底是什么厚礼,她也很想知道。
“徐主公年轻气盛,少年英姿,这等豪杰只有一位夫人当是太过寡淡。我等明日将为徐主公献上数名娇妍美人,为徐主公红袖添香,不知徐主公可满意这份厚礼?”
“……”
明越双手慢慢攥成了拳。
美人?红袖添香?给徐吟寒?
简直不把她这个正房夫人放在眼里!
……等一下,她还没与徐吟寒成亲呢,算不上是夫人。
但即便如此,要是徐吟寒敢一口应下,那他就死定了!
“好啊。”
徐吟寒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像是好不容易有了点兴致,慢条斯理道:“只是不知道,这些所谓美人,能不能比得上我夫人的一根头发丝?”
骆丁忙道:“只会有过之无不及,还请徐主公放心!”
“……有过之无不及。”
徐吟寒喃喃重复,掀起眼,“骆楼主最好说话算话。”
骆丁满头大汗:“那是自然……”
少年声音如凌迟之刑,一字一句。
“撒谎的话,按八方幕的规矩,是要砍头的。”
……
后面的话明越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
——好啊。
好啊好啊好啊好啊……
好什么好?!
坊间都说,负心之人当吞一万根银针,不得好死,徐吟寒偏不知晓。
亏她还想给他准备生辰礼,他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明越躲在一棵树后,只觉
痛心疾首。
徐吟寒竟是如此薄情之人。
回想往日点点滴滴,他的每一句话都似出自真心,哄得她呆傻痴情,他就撒手不管了。
捂着心口囫囵想了好久,明越渐渐缓了过来。
她才不能让徐吟寒如此轻易就如愿以偿,管他日后如何,起码明日,他休想抛下她和什么美人共度良宵。
要是挨到一根头发丝……
她就让这个薄情寡义之人也尝尝,什么叫万针穿心!——
作者有话说:会调整一下更新时间,尽力日更到完结[让我康康]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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