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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数峰青(大结局)

    第172章 数峰青(大结局) 我们已经回家了。……


    开春之后, 红河的水便涨了。


    上游哀牢山融化的雪水浩浩荡荡地流下来,使河面比冬天宽了许多,水色朱砂一般红, 打着旋儿向东南奔去。对岸山峦已被新绿染透, 零星缀着几树野花,白得耀眼。山下村寨的炊烟袅袅升起, 被江风吹得歪斜, 消散在清润的空气里。


    水驿边上, 立着一栋小木楼客栈,门前褪了色的酒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沿河摆着几张方桌, 几个船夫正围坐喝酒,谈论着今春水势如何,下游哪处又出了险滩。


    客栈前的河畔石阶上,几个乌蛮妇人正在浣衣,木槌敲打粗布的声响老远就能听见。孩子们蹲在一旁捞着水里漂来的花瓣, 捞上又撒下, 自得其乐。他们边上, 一个十六七岁的中原少年迎风而立,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出神。


    这处水驿偏僻,往来的多是本地滇人, 少见外乡商客。几个船家吃过了饭,到河边放船, 好奇地打量着少年。


    少年彬彬有礼地唤住他们, 问道:“请问此处距苗乡还有多少路程?”


    一个懂汉话的老艄公指道:“沿着这红河顺流而下, 一直往东南去,等回头望不见哀牢山,便是苗人的地盘了。苗乡多匪, 不带几把刀斧可不敢去,客可要小心哩!”


    “多谢告知。”少年转头望向西方,“那么,距滇西还有多远?”


    “滇西大着呢,客要去何地?”


    “听说那里有一条翡翠河?”


    “喏,反方向,逆着红河往西北去,换几趟船,到人最多的那一站下便是!”


    老艄公瞅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外乡人,不禁多问道:


    “客是去收石,还是赌石?听我一句劝,这里头水可深着呢,我看你不像懂行的,当心些!我晓得你们这些中原人,两眼发光奔着那些绿石头来,结果被骗得回家的路钱都不剩,赤条条地留在那头做苦力,没日没夜去大河底下采石头呢嘎!”


    少年摇头:“我并非是为那些石头而去。”


    艄公道:“那是为了啥子?阿么,我晓得了——都说云南最美的姑娘在西面,我看客生得俊郎,定能抱回个比翡翠还好的新娘子!”


    少年淡淡一哂,不再多言,凝眸望着春光下静静流逝的河水。


    “陛……”金坠从客栈中出来,见元祈威独立在江风口,走到他身旁。“下”字还未出口,见边上有人,忙改口道,“郎君回屋吧,春寒料峭,当心着凉。”


    祈威并不移步,回头问道:“见微他还好么?”


    金坠颔首:“他方吃了药,又犯困睡下了,就不与我们一道吃午饭了。掌柜特备了本地特色的时鲜菜,不知郎君可吃得惯……”


    “滇中稻香鱼肥,果蔬繁多,连花都能吃,我恨不能一日五顿呢。”祈威笑道,“真羡慕你们二人,能留在这里吃到天荒地老。”


    金坠一哂,问道:“郎君预备几时启程返乡?”


    祈威道:“吃过这顿饭便走。”


    金坠一怔:“这么急?”


    “我也想先送你们去苗乡。可这一趟离京旬日,实在不得久留了……回去之前,我还要去一个地方。”祈威轻叹一声,转身望着金坠,待周遭无人,正色道,“金娘子,有一事必须如实相告。”


    言毕,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金坠展信默念片刻,面白如纸,讷讷道:“什么时候……?”


    “就在我离京前夕。”祈威低语,“医官说,贞太妃是在睡梦中去的,并未遭受痛苦。抱歉至今才告知于你……请节哀。”


    “为什么?灼儿妹妹她还那么年轻啊……”金坠将那纸讣告攥得发皱,颤声道,“去年端阳,她还来杭州看我。我们还一同看花,一同读诗……”


    她自然明白为何。朝中旧党覆灭,叶氏同金氏结亲,难逃干系。叔父已然下狱,只恐小妹的本家也遭了殃。叶灼自去年起身子一直不好,又遭了童谣案风波,这场变故终于彻底将她压垮了……


    “是我的错。”祈威嗫嚅,“从那桩童谣案开始,她便日夜生活在痛苦之中。我没有保护好她。从来没有……”


    金坠抬头望向祈威,一看到他的眼神便全明白了——此刻他不是一国天子,只是一个痛失所爱的心碎少年。他爱叶灼,一直爱着她。这爱在她身前身后都无以言说,只得葬入远方的春水,任之流向无人能及的彼岸。


    “金娘子,听说你曾给贞太妃看过一幅绣画。她一直对画中景象心向往之……那是翡翠河对岸的景色吧?”


    金坠闻言,一时错愕,伤感道:“我曾绣过一幅南国净土图……去年在杭州,贞太妃来家中做客,我答应也要绣一幅这样的画送给她。我们还约好日后若有机会,要一同去滇西,亲眼看看翡翠河两岸的风景……”


    祈威微笑一下,遥望着云雾缭绕的远山:“我将她的遗骨带来了。贞太妃遗愿,想葬在一个山青水明,远离尘俗之地。我想,没有比翡翠河更好的归处了……她生前想要的,我无法给她,至少要圆她这一个愿。”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那个名为叶灼的少女自小入宫,短暂的一生从未照本心活过。金坠回想去年在杭州的光景,想起她们在书房论诗的那个清晨,想到叶灼所说的“一杯春露”,恍若隔世。


    如今小妹已应谶化作了风露中的花叶,芳华刹那,绝尘而去,不知是悲是喜。反观自身,亦历经了一场苦风恶尘。


    天地无常,命运的判词或已写好,叶灼不曾走完的路途仍在前方等待她。世间风尘虽如斯险恶,所爱所恨万难割舍。她该如何竭力,方能不使心中的月光遭黑云遮蔽呢?


    “金娘子,哥哥给你的那片翡翠可还在么?”祈威忽道,“你若同意,我想将它一并带去滇西,埋入翡翠河下。许多年后,它许将重新化作一块完好的翡翠石……但愿它不要再来世上历劫,永远安睡在水底罢。”


    金坠回过神,从怀中摸出从哀牢山中带回的那片碎玉。泪珠大小的冰魄翡翠在春日下亮晶晶的,几近透明,宛若一缕不愿消散的幽魂。


    她轻抚着玉身上那个残缺不全的名,莞尔道:“那便有劳郎君将它带回故乡了……我想这亦是桑望所愿。”


    从哀牢山的那场雪崩逃离后,这是他们初次谈及那人,许亦是最后一次。彼此皆知,他将化作一个永恒不散的梦,不可触摸,只可追忆;不忍伤怀,唯愿祝福。


    祈威接过那片翡翠,捧在掌心望着。一时无言,唯闻面前的红河春水流逝不息,涔涔如泪涌。他不由张开双臂,迎着江风叹道:“多么美丽的地方啊!”


    “是啊,这是个美丽的地方。”金坠深吸一口清润的空气,“走在山路上,看着云,吹着风,嗅着草木、泥土和湖水的味道,夜里数着星斗,沐着月光,只觉得心中干净极了,没有苦,没有乐,没有一切……这样的日子,拿什么我都不换。”


    “真好。我多希望能留下来,与你们一同过这样的日子……”祈威伤感一笑,忽怔怔道,“纵加九旒冠冕,实悬丝牵木人——我总是想起先帝在遗诏中留给我的这句话。我曾以为,待我亲政,便可剪断缠在身上的那些丝线,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可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他不再说下去,叹息一声,转身望着金坠,敛容道:“安葬完贞太妃后,我便要回帝京了。金娘子,以你之见,我能当好那个悬丝牵木人吗?”


    “这句话,郎君不应问我,而应问你自己的心。”金坠平静道,“八万四千尘劳,有多少颗心,便有多少应其心的法门。心在何处,门就在何处,身在何方皆得自由——这是寂照寺的慧空法师曾教诲我的,我亦将这句禅语赠予郎君。愿君寻得属于你的那份自由。”


    祈威惘然一笑:“多谢赠言。但愿我能寻得我的心……”


    话音未落,忽有一物扑棱棱而来,似一只雪白的羽箭腾空而去。二人抬头望去,只见是一只红嘴小白鸽。它在红河上方盘旋片刻,忽掉头向对岸的哀牢山方向飞去。那里有一只同它一模一样的黑鸽子正等着它。黑白双鸟共飞而去,眨眼消失在远山的云雾深处。


    “是哥哥养的那只鸽子。它的伤已经好了。我原想将它带回中原去,看来它已选定了自己的路……”祈威恋恋不舍地望向飞鸟远去之处,“它们要去哪里?”


    “许只是结伴飞一段路。”金坠道,“天高地阔,总能寻到各自的归处,不是么?”


    祈威举目四顾,释然一笑,喃喃道:“是啊。共命鸟……世上岂有共命鸟呢?”


    当日午后,在红河水驿前的客栈吃过一顿农家便饭,扮作旅人的中原天子一行乘船溯流而上,往遥远的滇西而去。旁人皆疑惑这少年游子全无去翡翠河淘金的热情,默立船尾,怀抱一只小龛,神情忧郁,不知所思。


    船家以为他遭乡愁所困,忧心前路险滩恶浪,便大声唱起船歌为之解闷。那少年听了果然微笑起来,与他们一同踏浪高歌,愈唱愈响,似与江风争鸣,博得喝彩连连。


    金坠在岸上目送舟楫远行,直至再听不见元祈威的歌声。叹息一声,回到客栈,走上二楼的客房。沈君迁吃过药后便卧榻休憩,她蹑步入室,却见他不知何时醒来了,呆坐在塌上出神,口中念念有词。


    她一惊,飞奔至床头,只听他喃喃自语:“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金坠紧张地抓住他的手:“你看见什么?”


    “我不知怎么说……”君迁回过神来,望着她的眼睛,神情恍惚而迷离,“难忘之景,难忘之事……”


    金坠一怔,笑道:“这般难忘,看来是个叫人羡慕的美梦。可惜陛下已经走了,不然非得拉着你道个明白!”


    君迁一惊:“陛下几时走的?为何不唤醒我……”


    金坠道:“是陛下不让叫你的。他答应一回中原就写信来,你可要早日把身子养好,向他报平安。”


    君迁揉了揉眼:“我睡了多久……?”


    “不久,只是药的作用。南乡先生说了,红河边的草药劲大,喝了是会犯困的。”金坠心疼地望着他,“你还没吃午饭呢,饿不饿?我让店家早些准备夕食,吃了饭你再好好休息一夜,养足精神。行李我都理好了,船也雇好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


    君迁如梦初醒:“皎皎,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金坠一怔,强颜道:“苗乡呀。你忘了?前日同你说过,那里有一座世外蝴蝶谷,生长着许多神奇的草药。我们约好了要去采药,玤琉也要同我们一道去呢。”


    君迁沉吟片刻,握住金坠的手,肃然道:“皎皎,你同我说实话,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几日,我总感觉像在做梦……”


    金坠沉默片刻,低低道:“哀牢山中的一切,你还记得么?”


    “哀牢山……?”君迁皱眉想了半晌,慢慢摇了摇头。


    金坠在心中悲叹一声,摸了摸他冰凉的面颊,微笑道:


    “此去苗乡尚有百里水路,路上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好么?你放心,等到了蝴蝶谷,你便全想起来了。到那时,你的病也会好了。我们要去的那座苗乡深谷中有一种蓝斑玉蝶,采过蜜的地方,便生长出一种神奇的草药。吃下它的人将拥有神明般的记忆,永不会忘记任何事……”


    君迁将信将疑:“真的?”


    金坠点点头,正色道:“前几日,一位神秘的卖书先生经过这里,是她告诉我们的。是真是假,去了便晓得了。”


    “卖书先生?”


    “她看上了我们制的朱砂墨,用一本好书同我交换。她说那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书呢。”金坠一哂,“等你的病好了,我再将这本书给你看……”


    正说着话,屋外有人叩门。南乡带着阿罗若进屋来,阿罗若看见君迁醒了,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


    南乡笑道:“沈学士可算醒了!掌柜晓得你们明日要走,特备了一大桌子酒菜,都是时鲜山货,色香味俱全!沈学士中饭不曾与我们同吃,这一顿践行宴可不能错过喽!”


    君迁起身道谢:“卧病数日,有劳照料……”


    “是我们该谢你啊!”南乡暗中向金坠递了个眼色,“方才听你们在说什么书,我这里也有一本,还请沈学士帮忙看看!”


    说着,将一沓厚重的书稿递上去。君迁看见封页上《百草拾遗》四字,莞尔道:“这是我写的吧?”


    南乡呵呵一笑:“沈学士可还记得,你曾托我替你校勘此书,那时我嫌麻烦,没答应。如今沈学士即将远行,山高水远,恐这书稿沉重难携。你若不嫌我老眼昏花,可否暂交我保管?放心,老朽只替你掌书,绝不会抢你的署名!”


    君迁微哂:“此书本就不留名。烦请先生代为补遗付梓,令之见世,嘉惠后学。”


    “好,嘉惠后学,嘉惠后学!”南乡将书稿揣进怀里,左右挽起君迁金坠一道下楼,“走走走,吃饭去!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大家都来送你们上船!”


    *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朝雾未消。


    这是一个微寒的早春之日,岸边的青草上缀满露珠,闪闪发亮。红河上方笼着一层雪青的薄雾,远处的寨子里,早起的人家已升了炊烟,那烟也是淡淡的,被风裹向河水流逝之处。


    晨雾中,一位老人踏露徐行至河边。他身着靛青绣袍、腰系红带,正是换上了苗乡宛能祭师装扮的妲瑙祖父。但见他蹲在光滑的水阶前,从竹篮中取出米、干草与树叶包裹的粉末。米粒被撒成奇异图腾,干草点燃,青烟袅袅升起。老人手持铜铃与木杖,摇铃诵咒,且歌且舞,宛若古祭重现。


    河滩上已聚集了数十人,都是附近寨子的人家,特来为远客送行。河岸边芦苇随风轻摇,沙沙有声,像在应和神咒。人们知道这是为远游之人祈福的仪式,都看得入了神,随之默默祈祷。


    歌舞毕,妲瑙祖父拆开树叶包裹的粉末倒入水中,静观流向。水中渐现出一股乳白色的漩涡。众人屏住呼吸,生怕惊扰神启。


    沉寂良久,老祭师起身走到被众人簇拥的沈君迁面前,朗声宣布:


    “我看见神灵从天而降,停留在他身上,就像许多白鸟。”


    话音一落,周遭一片欢呼,为这天大的吉兆雀跃不已。君迁不明所以,疑惑地左顾右盼。


    金坠噗嗤一笑,正色道:“幸好他自己看不见!”


    “往东南方走,切莫回首。遇水则吉,遇火则避。”妲瑙祖父沉声叮嘱,取出一根草绳打了五个结,系在君迁腕上,“戴着它,莫要取下。待你平安归来,再解下烧掉。”


    艾一法师合十微笑:“神灵指路,此行定将平安无虞。你们放心地去罢!”


    舟楫靠岸,船家正向他们招手。玤琉从妲瑙祖父手中接过蝴蝶谷的舆图,先行上了船。君迁同众人道了别,正要走上船板,忽愣在原地,四下环顾,梦呓一般讷讷道:


    “这是哪里……?”


    金坠将他扶上船,耐心道:“这里是红河。我们就要离开,去苗乡的蝴蝶谷了——这位老人家是当地的宛能法师,他还要去北方拜访一位前辈,无法与我们同行。他已将舆图给了玤琉,那里是她的祖地,她会陪我们同行。”


    “我又忘了……”君迁扶额叹息,“皎皎,你说过上了船便给我讲过去的事。”


    金坠柔声:“你想我从何处开始讲?哀牢山,还是……”


    “从我们初遇之日。”君迁紧盯着她,“真奇怪,我如何也想不起来了。我们初次见面,是在杭州么?不,不对……”


    金坠一怔,呆望着他清如春水的双眼,只觉心中一寸寸被船桨搅碎了一般。


    舟子已在前面摇桨,小船徐徐离岸,水边的草丛中忽出现一簇新抽的青枝。金坠眼前一亮,探出身子摘下一把来,将那还带着露水的新枝递给君迁,问道:“你看这是什么?”


    君迁望着那一把鲜翠欲滴的树枝,正要开口,却似被施了咒似的,如何也说不上来。


    金坠咬了咬唇,紧攥着枝叶微笑道:


    “没想到这里也有!我们初见之时,它们正结着果,一粒粒红彤彤的,明明只是山野中随处可见的草药,却让人想到丰收时节的盛景。后来,我才知道它们原来也会开花呢……君迁,你还认得么?”


    君迁望着她捧在手中的那簇新枝,欲言又止,嗫嚅道:“让我想想。你别提醒我。我会想起来的,很快便想起来……”


    “好。你自己想,想多久都没关系……我等你。”


    金坠戚然一笑,将那簇湿漉漉的嫩绿新叶贴在颊边,嗅着那令人怀念的清苦芳香,努力不让泪水与枝上露水一同淌落。良久,忽听君迁轻轻道:


    “年少之时,我做梦都想记住世上百草之名,记住一切药性药理,恨不能过目不忘,以为如此便可永远留住它们……如今才明白,人世漫长,能留住的那么少,有二三之事铭心,便已知足。”


    他言毕俯于船舷边,掬起一捧红河流水。青山白云倒映其间,皆染作了好看的朱砂色,化作落红流沙,从他指缝间落回水中。


    “什么是你铭心之事……?”金坠望着他,声音颤抖。


    君迁抿了抿唇,拾起她采来的那束新枝,编成一串青翠的草环。他将她忧伤的脸庞轻转过来,拭去她眼角的泪,为她戴上那串散着山野幽香的绿环。


    一时无言,两个人都望向对方的眼睛,相视一笑,紧紧相依。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雾气渐散,河面浮光跃金,远处山影林立,似无数神明静静驻守彼岸。河滩上,一群正在玩耍的孩子看见有船来,向他们遥遥招手,问道:“你们从哪里来呀?”


    金坠亦同他们挥了挥手,高声答道:“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孩子们又问:“你们要回家了吗?”


    君迁莞尔一笑,将金坠拥在心前,吻了吻她发上的茱萸环,柔声道:“我们已经回家了。”


    孩子们咯咯一笑,挥手送别他们的船,继续在河滩边玩耍。船头,年轻的舟子一面摇桨,一面同玤琉谈天,说到他们身后那对外乡伉俪,询问他们为何要往那穷山恶水的苗乡去。玤琉笑而不语,回首望去,只见他们二人悄然依偎在船尾,静望两岸山水,神情安然,好似入定。


    这时,随风飘来一阵葫芦笙的旋律。乐音悠扬如烟,与流水同归。一个小小的影子正沿岸飞奔而来,追赶着那只随波而去的小船。


    南乡放下葫芦笙,上前唤道:“阿罗若,停下!莫再追喽!”


    阿罗若不听,终于追不动了,喘吁吁地停住步子,目送那舟楫消失在视线中。南乡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遥望山水深处,微笑道:


    “这已是我们能陪他们去到的最远的地方喽。”


    一老一少转身离去。艾一法师正带着云弄峰的孩子们立在水岸边,上前对南乡道:


    “衲子正要带弟子们归寺,先生可要一同去云弄峰上小坐?你我相识多年,先生还从未去鄙寺吃过一杯茶呢。”


    南乡笑道:“下回吧,我答应要为沈学士补完他那部《百草拾遗》,还得出发去寻百草呢!”


    艾一法师合十:“如此,便与先生天涯再会了。”


    “亦或是海角!”南乡将怀中的小人交给艾一法师,“我这小药童就托付给法师了!”


    言毕,吹着葫芦笙飘然而去。艾一法师目送老人远行,带着小弟子们往反方向而去。春光明媚,大家沿水而行,一路尽是笑语。


    一个孩子说道:“这么久没回去,不知沈学士上回送我们的种子发芽了没有!”


    艾一法师笑道:“放心,石婆婆会替你们照料的。春天到了,那些种子许已开花了。”


    “那我们快回去看看开了什么花,好写信告诉沈学士!”


    “这么久不见,石婆婆会不会不认得我们了?”


    “婆婆只认得那樽没有头的石头大佛,定是日日在那头念经,这会儿没准正念到九千九百九十九遍呢!我们快回去陪她吧!”


    师弟妹们一路叽叽喳喳,唯独迦陵默然,独自走在队末,忽驻足不前,转身望着河面上远舟消失的方向。阿罗若悄悄走到师姊身旁,陪她一同张望。孩子们见状也都围过去,笑道:


    “师姊听见了吗?沈学士上回送我们的种子发芽了,很快就能采来做蘸水吃了,不知是什么滋味呢!大家都好想吃迦陵师姊做的蘸水呀!”


    迦陵一怔,掩面啜泣。艾一法师轻抚着她颤抖的肩,微笑道:“欢迎归家,小迦陵鸟。”


    红河水驿边,送行的人们陆续散去,只留下妲瑙祖父一人。晨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散了石板上洒下的雪白图腾,仿佛已完成了它们的使命,随流水远去。


    老人弯腰收拾剩余的祭品,将法器一样样收好,忽在包袱底下触到什么,迟疑片刻,摸出一只雕花的黑玉面具来,举在日光下眯眼端详。


    一只翠鸟飞来,停于水边芦苇上,好奇地盯着那幽光凛凛的面具。老人抬头与它对视一眼,微微一笑。他将那只面具收好,垂眸望着奔流的河水,又抬头望向绵延的苍穹,背上包袱,扬长而去。


    另一条归路之上,不知是谁起了头,孩子们齐唱起那首曾在哀牢山的月光下学会的歌谣——


    “月出明如玉,思郎在远山。郎似天边月,举头长相念。月出照春山,山下溪水清。郎似水中月,低头长相见……”


    稚嫩的歌声随风而逝,拂过千山万水。所经之处,一切罪孽皆被原谅,一切悲苦皆已雪消,一切有情皆得救赎。


    曲终人远,山水间唯余青峰点点。波光之中,万物茫茫不可见。一叶小舟摇摇晃晃,破开尘烟,向着一处无人知晓的秘境而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写在完结之际: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连载时间只有半年,但从动笔到完结整整写了三年。


    起初,只是想写两个温柔而清醒的人,如何在并不温柔的世界里彼此照亮,通过彼此的陪伴学会去爱。后来故事自行生长了起来,从江南的细水长流,一路走进云南的山川林莽,也引出了更多人物与命运的抉择。


    创作过程并不轻松。尤其是下卷云南篇,是我花费心力最多的部分。为接近我心中那个半架空却真实可感的西南世界,我查阅了大量关于古代医学、民俗传说、信仰文化等资料,也反复推敲权力结构与部族关系。伏线广、人物多、命运交错,每一步都写得谨慎,也写得缓慢。


    正因不易,完成时才格外满足。


    这部作品对主角而言,是一场漫长的旅程;对我自己,也是一场缓慢而深刻的心灵疗愈。创作的三年里,我反复与这些角色相遇告别。我尊重他们的选择,也尊重他们无法逃脱的命运。我始终相信,故事不只是情节的堆叠,更是对人性的凝视。我愿平等地去理解每一个角色,哪怕是那些不起眼或走向悲剧的人物,也希望为他们保留尊严与复杂性。


    如果这部作品最终能留下些什么,希望是那份温柔而坚定的信念——


    在广阔凉薄的天地之间,人依然可以选择善、选择爱、选择美,选择不放弃本心。


    借陀翁之言:“我们首先要善良,然后是正直,最后彼此永不相忘。”


    这是我最希望留在这部作品里的东西,亦是我始终坚持的创作态度。


    作为新人作者,郑重感谢在连载期留下来的读者。


    这并不是一部迎合市场节奏的作品。是你们的阅读、留言与等待,让这段长旅不再只是独行。有人陪我和我的角色们走过江南的烟雨,也有人陪我们翻越云南的群山,这份同行我感激不尽。


    翡翠茱萸的故事至此落幕。如南乡所言,这已是我们能陪金坠和沈君迁走到的最远之处了。


    而我的书写之旅仍将继续。


    “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


    愿我们在一程新的山水路上重逢。


    敬祝新年快乐![烟花]


    (番外将于正文完结后陆续更新。恳请小天使们多多为本书贡献五星完结评分~鞠躬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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