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 丰盛的晚餐端上了桌。


    如同计划中的那样，四个凉菜，四个热菜, 外加一道热气腾腾的鲫鱼豆腐汤。


    餐桌的面积不算很大, 大约能容纳八个人。四人两两一组, 面对面坐着, 相距也并不远。


    “听说你要来, 你江叔叔特意问了念念你爱吃什么, 学了新菜谱。”


    姚青笑眯眯地给沈风霓夹了只虾, 又点了点放在她面前的两个菜，“喏，这俩可都是第一次做, 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谢谢叔叔阿姨。”


    食物的烟火气最抚慰人心, 沈风霓心中温暖, 低头看向姚青指的方向。


    细腻精美的浅口盘，菜品色泽诱人, 一道是土匪猪肝，一道是酸萝卜炒牛肚，都放了不少辣椒和蒜苗，红红绿绿的很是好看。


    辣椒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往外溢, 在空气中肆意弥漫，勾得人食指大动。


    沈风霓夹了一筷子牛肚送进口中, 随即眼眸一亮，来不及将食物咽下，就掩着口发出夸赞, “好好吃。”


    牛肚鲜香麻辣，火候刚刚好, 有嚼劲但又不老，搭配爽脆可口的酸萝卜丝，堪称绝配。


    “喜欢就好。”姚青欣慰道，“念念说天气凉了，你最近喜欢吃辣的，尤其偏爱内脏，老江翻菜谱翻了半天，最后才敲定了这两个。”


    江鸿刚拿起筷子，闻言看了眼姚青。


    他面无表情道：“说这些做什么，快吃饭。”


    “好好好。”姚青无奈，偷偷给沈风霓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看吧，都说了他不会说话”。


    沈风霓心领神会，无声地勾了下唇，仿佛在跟朋友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小秘密。


    碗里的菜刚吃完，一碗汤推到了她的面前。


    “趁热喝。”江濯烟说，又强调，“这个是我做的。”


    奶白色的鱼汤冒着热气，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完美的卖相。


    沈风霓配合地舀了一勺尝味道，“念念，你的厨艺又进步了。”


    在平时的生活里，她和江濯烟从来不吝啬对彼此的夸赞。哪怕是很细微的一件事，也会习惯性地夸奖对方，两个人对此都乐在其中。


    江濯烟果然很开心，尾音轻快地上扬，“那就多喝一点。”


    沈风霓点点头，礼尚往来地给她剥了只虾放进碗里。


    下一秒，另一道菜被朝着她的方向推了推。


    江鸿的声音隔着餐桌响起，“风霓，再尝尝这个。”


    那是一盆水煮牛肉，因为装得太满，汤汁摇晃，差点就要溢出来。


    沈风霓赶紧用手扶住边缘，“谢谢叔叔，我够得到。”


    盛情难却，她暂时把鲫鱼豆腐汤搁置在一边，夹起一大块牛肉来。


    “这个是我做的。”江鸿说，“你评价一下。”


    眼前的场景莫名熟悉，跟回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合在一起。


    虽然江鸿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脸上也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沈风霓莫名觉得他此刻跟江濯烟往日里一本正经索要夸奖的样子很相似。


    通常这个时候，只要……大肆赞美就可以了。


    “非常好吃。”沈风霓试探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水煮牛肉，叔叔您可以去开饭店了。”


    果不其然，江鸿很受用，脸上露出一丝笑。


    他说：“过奖了，还有进步空间。”


    江濯烟斜睨了他一眼，看起来好像有点不服气，但并没有说话。


    姚青见状，故意清了清嗓子，指着另一道菜：“这个青椒酿肉也很好吃，是谁做的啊？”


    江鸿立刻回答，“是我做的。”


    “味道太好了，本来不饿的，现在都要多吃两块。”姚青很捧场，又问沈风霓，“对吧，风霓？”


    “我也很喜欢。”沈风霓当然表示赞同，那道菜本来就好吃到无可挑剔。


    江濯烟抬眼，强调道：“是我调的肉馅。”


    江鸿委婉反驳：“是因为火候恰到好处。”


    江濯烟：“准备工作也很重要。”


    江鸿：“菜和肉都是我买的。”


    沈风霓：……


    在他人眼中身居高位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仿佛幼稚园小朋友吵架，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吧。


    姚青是对的，江濯烟的性格确实更像父亲。


    沈风霓忍俊不禁，用夹菜掩饰唇边的笑意。


    她看到桌子对面的姚青冲着她眨了眨眼睛，好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


    然后哄小孩似的给两个人各夹了一只虾，“好了好了，你们俩不分伯仲，都是五星级大厨的水平，不要争了，好好吃饭。”


    江濯烟轻哼一声，“真幼稚。”


    江鸿板着一张脸，“没大没小。”


    话是这么说，以姚青的家庭地位，面子还是得给。于是纷争暂时告一段落，气氛重归和谐。


    从江家出来，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可能是因为今天过得太开心，神经还停留在兴奋的状态，沈风霓发现自己并不想回家。


    于是她对江濯烟说：“我想兜兜风。”


    车内没有开灯，电子屏幕散发着淡淡的幽光。晚风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凛冽又清新。


    江濯烟正在设定目的地，闻言放在屏幕上的手指顿了下。


    她转过脸，“想去哪里？”


    沈风霓想了想，“去江边吧。”


    江濯烟把对话框里的目的地删掉，重新输入，“好。”


    夜幕下的江水映照着色彩斑斓的灯光，呈现出光怪陆离的色泽。江对面一座座高楼灯火通明，仿佛童话故事里的美丽宫殿。


    沈风霓下了车，在江边站定。


    身侧传来脚步声，是江濯烟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没转头，遥遥望向对岸，低声说：“念念，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长久以来，“幸福的家庭”这一概念，对于她而言，就像是江对面遥不可及的灯火，也像是玻璃橱窗里的漂亮陈设，看得见摸不着，她只是个旁观者。


    而今天的经历，让遥不可及变成了唾手可得，让虚无缥缈的影子变成了具象，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同于爱情，但同样让她血液发烫。


    江濯烟低头牵她的手，握在掌心，“我爸妈很喜欢你。”


    沈风霓偏过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何以见得？”


    江濯烟的父母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这是无需证明、无需多言的事实，但她就是想听江濯烟亲口告诉她答案，想再听一遍她的家人对她的喜爱，所以明知故问。


    “我妈今天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夸你的，剩下的一句是让我好好对你。而且之前我自己回来的时候，我爸做饭的热情可没这么高。哪有八个菜，四个菜就不错了。”


    江濯烟认认真真地回答，她思索着，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刚才在车上，我妈还给我发消息，那会儿你在发呆，就没跟你说。”


    沈风霓好奇道：“说什么了？”


    “你今晚着重表扬的那几个菜，她把菜谱发过来了，让我做给你吃。”


    江濯烟笑起来，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还说我爸听说你想在院子里野餐，打算在那棵杏树下放一套桌椅，已经在研究了。”


    其实除此之外，姚青还提了一件事。


    她和江鸿想把位于黄金地段的几处房产和店铺赠与沈风霓，作为见面礼。


    但以江濯烟对沈风霓的了解，她觉得自己刚才说的事情会更让女朋友开心。而且，沈风霓估计也不会愿意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


    不过没关系，反正结婚之后，她的所有财产都会与沈风霓共有。


    “那不是明年春天的事么？”沈风霓听后果然很高兴，语调微微上扬，“现在就开始看也太早了吧。”


    江濯烟说：“几个月而已，很快的。”


    沈风霓有点感慨，“也是。”


    从前她经常会感叹时间漫长和枯燥，但自从跟江濯烟走到一起后，日子好像过得一天比一天快。一个晃神儿的功夫，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耳畔风声渐起，肌肤上传来细细的湿润凉意。


    “下雨了。”


    沈风霓有些遗憾地说。


    美景美人都在眼前，本来还想多呆一会儿吹吹风，但现在也只能回到车里避雨。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行动，一把伞在头顶张开，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仿佛一道屏障将二人与雨水隔绝开来，雨珠自纯黑色的伞面上滑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江濯烟看向她，语气里有点得意，“我带了伞。”


    “念念好厉害。”沈风霓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熟练地夸赞，又问，“怎么想起来要拿伞的？”


    “早晨起床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间有雨。”


    江濯烟把手里的伞往旁边靠了靠，确保沈风霓完全不会被淋到，“所以刚才下车的时候，把车里的备用雨伞拿下来了。”


    而且沈风霓鲜少跟她提要求，也极少有任性的时候，难得的一次，她不希望她因为下雨而不尽兴。


    沈风霓微怔，继而露出笑容。


    她凑过去，在江濯烟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念念真好。”


    雨势渐大，雨滴拍打着伞面，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伞下空间狭窄，距离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沈风霓拥着身边的人，突然觉得无比安心。


    她知道，在今后漫长的时光里，哪怕是第一千次遇到雨天，也会有人第一千零一次为她撑伞。


    而她亦是如此。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