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失败


    明见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 萧不眠的脸仿佛隔着一层水雾，看得不是很清。


    馄饨店的嘈杂声、街上的鼓乐声瞬间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得令人心悸的搏动声, 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擦，指尖却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


    “明见——！”


    萧不眠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明见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慌，他勉强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告诉他没事。


    他看见萧不眠冲过来，本来还觉得他是小题大做，可下一瞬, 一股无法抗拒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他眼前一黑，软软地栽进了萧不眠的怀抱里。


    萧不眠身上有种淡淡的、很香的海棠香味, 明见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一树海棠。


    他是真的很舍不得。


    系统在明见的神识里哭得抽抽搭搭的。


    这一个月来, 它和明见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过还没完成的剧情线，可明见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 他们也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 只是早一些迟一些。


    “明见，你不能死……”萧不眠面色惨白如纸，他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人, 感受着那生命力的飞速流逝，看着明见越来越虚弱, 心里的恐慌仿若潮水一般漫过，连抱着明见的手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明见想说话，可他刚一张嘴, 喉咙里无法抑制的痒意便汹涌而上，他只是轻轻咳了一下，更多的鲜血便如同决堤般从唇边涌出，染红了下颌和衣襟。


    萧不眠忙用素白色的衣衫给明见擦掉。他一向喜洁，有轻微的洁癖，此刻却完全顾不上了。


    那些刺目的鲜红如同雪地中骤然绽放的红梅，星星点点，迤逦地落在他的衣衫上，触目惊心。


    “你……你别难过。”明见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看着萧不眠这副模样，自己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扑簌落下。


    他还说好明年春天要和萧不眠一块儿去人间的花朝节，等夏天到了，星星多一点，他们去游船。可现在他要食言了。


    店铺外，祈福的鼓声依旧喧嚣热烈，大雪纷纷扬扬，时而能听到魔族们纵情的欢呼声。


    馄饨店里的人早已被外面的热闹吸引，跑出去观看祝祷游行，此刻店内空空荡荡。


    和那些喧嚣对比起来，他和萧不眠在这儿实在冷清。


    若是他死了，以萧不眠的性子，明见很害怕他会做傻事。


    恍惚间，明见记起了幼时和师父在山上修行的一段往事。那时他捡到一只流浪的小狗，那小狗极其亲人，明见只是轻轻碰碰它的头，它就能摇着尾巴，欢快地跟在他身后一整天。


    时间越久，明见就越喜欢那只小狗。


    他亲手给它搭了温暖的小窝，看着它从瘦瘦小小的一只，慢慢长到两岁，变得健壮又活泼。


    后来，小狗生病了，没能救回来。


    明见哭得撕心裂肺，师父只是叹气，他揉了揉明见的头，语气里带着安抚的意味，“以后面临的离别会越来越多，再过不了几年，师父也会离开你，那时候，小明见要怎么办呢？”


    年幼的明见紧紧抱住师父的脖颈，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师父怀里，抽抽搭搭道：“师父，我会难过，很难过很难过的。”


    他当时甚至想，如果师父不在了，他也不要一个人活着。


    师父却像是能洞察他所有心思一般，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傻孩子。离别的人走了，留下的人，更要好好地活下去。不然离开的人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可……可若是我难过，要怎么办呢？”小小的明见仰着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显得朦朦胧胧，让人看了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师父声音温和如风，“一开始自然会难过，但等时间久了，慢慢地，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时间走得太慢了。”小明见瘪着嘴，带着哭腔。


    他不想难过很久很久，要是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子就能到不难过的时候，就好了。


    师父闻言，轻笑出声，眼里都是怜惜，“那我们把难过分成很多很多份，每天难过一点好不好？”


    分成很多很多份。


    于是小狗死掉后，明见每次想难过了，都会和自己说今天只能难过一点点。


    慢慢地，他真的不再那么难过了。


    师父说得很对，所有浓烈的悲伤，似乎真的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慢慢变淡，直至消散。


    后来师父也走了，明见就这样，一天只难过一点点，度过了很多很多年。


    他想，他若是死了，萧不眠肯定也会很难过。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人陪着。原本萧不眠也有的，可他马上要死了。


    他要是死了，萧不眠不仅会变得孤零零的一个人，还要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光是想想，就觉得萧不眠太可怜，太可怜了。


    “谢寒微。”明见轻声喊了他一声。


    以后不会有人喊萧不眠谢寒微了，明见还想再喊一遍，把他的名字刻进骨髓里。


    他艰难地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冰凉的触感，轻轻停留在萧不眠沾满泪痕的脸上。


    明见的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怜惜和悲伤，声音微弱却清晰：“我一开始…老讨厌你了，你脾气一点都不好…”


    那时候萧不眠还想杀了他呢。


    明见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生气。


    “然后我想，若是往后我可以许愿了，”明见停顿了会儿，气息愈发微弱，他看着萧不眠那双写满绝望的眼睛，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几乎无法呼吸。


    萧不眠此刻整个人都是懵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听不太清明见在说什么，但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明见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他马上就要离开自己了。


    他想求明见别说话了，他想说一定有办法的……可原来，当心脏疼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的。


    明见声音低了下去，他看着萧不眠，弯唇笑着道：“我要许愿……你不要记得我，这样我就可以躲你躲得远远的……”


    萧不眠忙俯下身，用自己的脸贴着明见的脸。


    不会的，他不会忘了明见。


    他只有明见了，若是连明见也离开了他，他往后该怎么办呢？


    明见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抗拒，很轻很轻地笑了，气若游丝，“可我不想也不愿，我那么喜欢你，若是往后你再也想不起我了，我也会难过……”


    爱一个人就是自私的，即使他回不来了，他也想让萧不眠记得他。记得曾经有一个人，这样全心全意地喜欢过他。


    萧不眠是魔族，修为又那么高深，他还可以活很久很久，久到千年万年。也许漫长的时光冲刷下，他会渐渐忘记自己曾经那么喜欢过明见，可只要他还记得他，明见就很开心。


    他用指腹蹭了蹭萧不眠湿润的眼尾，轻声道：“所以你不会很难过的，你像我一样，每天只难过一点点好不好？”


    不用忘记他，只要每天想起来他比昨天喜欢他更多就好了。


    明见的眼神逐渐涣散，他慢慢阖上了眼睛，最后一丝力气也随之抽离。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在神识里，对那个哭得几乎要数据崩溃的系统，平静地说道：“你曾经承诺过我一个愿望。”


    系统当然记得。虽然明见后来的任务被判定未完成，但已经发放的奖励，主系统并不会收回。


    【宿主……】系统的电子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想要……什么样的愿望呢？】


    它不是没想过用这个愿望换取明见活下去，可它的权限太低，根本做不到逆转生死。


    明见之前就问过，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沉默了很久。


    他此前一直没想好要什么愿望，这几天他心里已经隐隐有想法了。


    故而他没有多少犹豫，“让萧不眠别再爱我。”


    明见只需要他能记住他就好了。


    系统怔了怔，它再次确认：【宿主，你确定吗？】


    明见嗯了声，“确定。”


    良久，系统道：【好。但是宿主，我必须告诉你，我无法直接抹除或控制萧不眠的情感，那是主系统才有的权限。我只能暂时将他对你所有的爱意封存起来。而且，这种封存并非永久，往后每隔一个月，萧不眠对你的好感度会自行增加一分。即使这样……你还要吗？】


    明见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这两个月来，他早已摸清了系统能力的边界。


    他甚至在心中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如果每个月只增加一分好感度，那等萧不眠恢复到现在的百分之九十九时，最少也要八年。


    系统从一开始说的就是假死，明见并不觉得主系统是不讲人情的，原本就是它们先莫名其妙绑定了他，没有什么奖励不说，现在说让他死，他就得死了，没有这个道理。


    所以明见隐约有种感觉，他只是会离开一段时间，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回来了。


    只是这也只是他自己的想法罢了，明见现在更多的是在赌。


    他赌自己能见到更高权限的主系统，赌自己不会真的死去。


    封存萧不眠对自己的情感，在他对自己的好感度缓慢回升到临界点之前赶回来，那么萧不眠或许就不会经历那般撕心裂肺的痛苦。


    明见想着想着，眼皮也越来越沉。


    他好累。


    可是…万一呢？万一他赌输了，真的回不来了呢？


    萧不眠怎么办啊？


    “我…我不会死的。”明见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带着最后的承诺和眷恋，“谢寒微…你要等我回来呀……”


    那只一直轻抚着萧不眠脸颊的手，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


    萧不眠身形一僵，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剧烈的痛楚和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像是疯了一样，急急地抓住明见那只垂落的手，重新贴上自己的脸颊。


    店外，人潮拥挤，无数魔族祝祷着来年风调雨顺。


    萧不眠却觉自己坠入了冰窟中。


    不行不行不行！


    就在此时，萧不眠听见自己脑海里忽然多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生硬地闯入他的脑海中。


    【反派救赎值百分之百，恭喜宿主完成攻略任务】


    【反派救赎值扩容中，反派救赎值百分之一百四十，百分之一百六十……】


    【奖励发放中，封存反派好感度，当前反派好感度无法估算】


    【好感度封存中，好感度百分之百】


    【好感度百分之九十九】


    【……】


    萧不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他本能排斥着，他绝望地看着怀中气息全无的明见，张了张嘴。


    喉咙里终于挤出了破碎的声音。


    “不行，明见，”萧不眠眼泪一点点掉下来，“你不能这样对我。”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八十】


    随着脑海中那道冰冷声音的报数，萧不眠抱着明见的手臂收得更紧，恐慌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


    “你不能这样对我的，为什么……”


    萧不眠问：“为什么连我对你的情感，你也要收回去？”


    他明明，已经学会怎么爱人了。


    “你若是死了，”萧不眠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仿佛呓语，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偏执，“我会拉着所有人为你陪葬的。”


    终于，那道声音在百分之一的时候停了下来。


    萧不眠良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眸，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侧脸轻轻贴在明见早已停止跳动的心口，没有声音，好安静。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所有与明见相关的往事，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唯独想不通……


    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他之前很喜欢这个人吗？


    他忘记了。


    心口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大片，空荡荡的。


    天渐渐暗了下去，今年的冬天照样寒冷。


    大雪依旧纷飞不止，之前的喧嚣热闹已然散尽。街道上，一个身着素白衣衫的男子，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穿着厚实狐皮大氅的人，一步一步，缓慢地行走着。


    偶尔，路边的人会将视线落在两人的身上。


    不过也只是看一眼罢了。


    没有人知道，那素白衣衫男子怀中小心翼翼抱着的人，早已没了呼吸，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


    ……


    萧不眠还是做了魔尊。


    时间一日又一日地过去。


    不知道是哪一天，萧不眠又听见了脑海里那道声音。


    【好感度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吗？


    萧不眠没出声，他不知道自己脑海里多的东西是什么，但好像和明见有关，他便也没管。


    有时，那声音还会自顾自地念叨一些关于明见的事情。


    比如，


    【明见怎么还不回来？】


    【呜呜呜，我为什么也回不去了？】


    【明见还不回来，我要在萧不眠的神识里无聊死了！他为什么听不见我说话？】


    萧不眠才不管它，他能听见，只是不想搭理它罢了。


    后来又过了一年，萧不眠的好感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十二。


    那年冬天，萧不眠破天荒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明见问他什么时候才会想起他。


    萧不眠从梦中惊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他觉得好奇怪，他一直记得明见的，只是像是覆了层薄薄的纱，他有些忘记了喜欢他是什么感觉罢了。


    不过他想，若是这时候明见在他眼前，他肯定会想让明见做他的猫的。


    第二年冬，这时候明见已经离开两年了。


    某天早上，魔域主城又开始洋洋洒洒地飘起大雪。


    跟在萧不眠身后的魔族右使说今日是万朝节，所有魔族都会祝祷许愿。


    “尊上，你若是有什么愿望，可以和魔神大人说，它会为你实现的。”


    右使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眼前这位可是魔尊，实力深不可测，他想要什么，自己便能得到，何须向那虚无缥缈的魔神祈求？


    萧不眠闻言，动作却微微一顿，沉默了良久。


    他在想，他好像很久之前，也有许过一个愿望。


    可过去得太久，他已经忘了。


    冬天的魔宫并不冷。这些魔族臣子们知道他们的新魔尊与寻常魔族不同，体内没有凝聚魂火来抵御严寒，因此魔宫的每一处角落都常年燃烧着幽蓝色的冥火，维持着适宜的温度。


    今日萧不眠心情似乎尚可，便与一众魔族臣属饮了几杯酒。


    回去的路上，他屏退身后的魔使，独自一人踏着积雪，缓缓走回那座空旷而寂静的宫殿。


    推门进的时候，他看见宫殿外的梅花竟然开了。


    他驻足看了眼，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明见折了一枝梅花给他，说是要他用梅花给他簪发。


    那年冬天一如这个冬日，冷得不行。


    明见歪过头，弯着唇问：“谢寒微谢寒微，今日是万朝节，你想祝祷什么？”


    萧不眠笑着没说话。


    哦对，那时候他想的是，他想和明见，一直在一起。


    心脏像是被瞬间剖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冰冷刺骨的寒风疯狂地倒灌进去，带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剧痛。


    那些被强行封存了两年之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疼得他快要直不起身来。


    萧不眠终于重新体会到，原来喜欢明见是这种感觉。


    脑海里又响起那道尖锐的声音。


    【警告！检测到异常情感波动】


    【反派好感度重新估算中……无法估算！】


    【反派救赎值急剧下降！-1000…-5000… -10000+】


    【攻略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