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抉择 新的灯塔
“怎么忽然起雾了, 也没有预警,发生了什么?”
“听说覆盖了好几个区,我妈在第十七区, 那里也起雾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出事了?”
雾大校园内,严肃的广播声迅速传遍整个校园,学生稍微有些恐慌, 但也很快镇定下来, 有条不紊地往宿舍方向走。
教务处则统一发布短信,通知校内外学生尽快返回, 或提供目前所在位置坐标,就近避难。
池临同样收到了消息。
他今天陪女神去了第十三区商业街。
上次第十三区出事整整封锁了两个月,直到上个月才开放部分区域, 勉强恢复运行。
但当初血腥的场景依然对这里产生不少影响,人流量不可避免地有所下滑, 只不过临近雾大, 靠着学生才不至于无人光顾。
但东南位置的那处仓库区依旧还在被封锁, 禁止入内。
大雾开始时, 两人正好吃完饭出来。
池临的女神叫林卿悦,和他们同级但是不同系,虽然不算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女, 但由于同时修了播音主持和哲学双专业, 加上之前练过几年武, 气质加上气场往那一站, 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愣是有种御姐的气质。
木析榆曾经有点好奇这姑娘到底看上了池临什么, 于是在某次非专业课的讲座上,他趁着池临去买三人份饮料的工夫问过一嘴。
对此,她心情相当不错地回答:“因为喜欢啊, 而且,你不觉得有种养小动物的感觉吗?”
木析榆理解无能。
他一度觉得迟知纹脑子缺根弦,要是能把当老妈子的功夫用在多长点心眼上,也不至于出个门都能被胳膊缩衣服里装残废的伎俩骗走一个月饭钱。
但林卿悦自己乐此不疲,池临的魂更是不在自己身上,用木析榆的话来说简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生一对。
这场雾气的突然,林卿悦率先发现得不对。
那时他们买完东西正准备从东南门离开回校。
虽然这个地方的仓库区至今还在被封锁,但毕竟是离学校最近的门,因此在气象局确认只要靠近就没问题后,商场方便解除了限制。
雾气蔓延得很快,仅仅三分钟的时间,视野就已经受到影响。
察觉到即将起雾,再加回校的时间恐怕来不及,林卿悦当即顿住脚步准备返回商场。池临当然没意见,可就在两人转身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嗡鸣的号角声。
它的声音很低,甚至十分模糊,如果不是身边人同样驻足,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而池临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呼之欲出的熟悉感让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看过去。
然而只一眼,他就呆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
林卿悦察觉到他的异样,在周边人的难以抑制的惊呼与恐慌声中皱眉看过去,在见到了那个庞然巨物的刹那,瞳孔骤缩。
那是一道漆黑却高耸的阴影,形状像一座不知道什么堆积而成的小山。它的最上方则斜插着一个巨大的十字,号角声就从上方传来。
“那个位置是不是……那个出事的仓库?”
听到不远处一个人怀疑的声音,热衷于看各种新闻的池临很想告诉他说得对。可此时,他仰头注视着那道几乎直冲天际的阴影,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听着又一声号角的嗡鸣,池临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熟悉——
他见过这个东西。
在学校操场上,和木析榆一起。
一股不好的预感几乎要让他的心脏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几乎想都没想,一把抓起林卿悦往商场方向跑去,边跑边朝身边好奇驻足的路人急切地喊道:
“危险!别靠近它,大家去商场!”
其实池临也不知道去商场有没有用,毕竟它曾经出现在了灯塔下。可雾气浓度在飞速上升,他们只来得及去室内,至少那里还有过滤系统这层保障。
推开商场大门冲进去,池临确认林卿悦的状态没有异样,才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和木析榆的对话框。
发送出消息,池临揣着不安的心拉着林卿悦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想了想又去就近的店铺买了些面包、压缩饼干和水塞进书包里放在一边。
林卿悦注意到他焦虑的反应,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把包往身后一放,蹬掉了自己脚上的高跟鞋,当场买了双平底鞋换上。
商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池临看着手机上的橙色警报,手在通话键停了很久,却最终没有拨通。最后絮絮叨叨发了一长串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放下手机,他听到隔壁几个同样被困的小姑娘正握着什么十字的东西念叨,似乎是在祷告。
同一时间,雾都还有六个区域出现一模一样的影子与号角。
有胆子大的人凑近去看,发现居然是尸骸堆积成的山。那片区域非常怪诞,重力似乎失去了作用,那些尸体漂浮在空中,而最上方的十字边缘,盘旋着一只六只翅膀的东西。
所有从那片区域出来的人似乎并没有受到直接伤害,反而都得到了一个十字,口中不停念叨着神迹。
气象局最初以询问的名义带走了部分人,然而精神剖析结束,陈诺摘下手套,皱着眉摇头。
这些人没有变成雾鬼,连熵值都没有突破危险值,顶多只是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唯一异常的地方只有一个:
一旦收走十字,他们会迅速变得不安,哪怕在气象局里也宛如惊弓之鸟,仿佛随时可能出现一只雾鬼把他们吞掉。
面对这种情况,气象局难得有点头疼。
他们也试着告诉几个人这东西本身就是雾鬼的产物,但产生了两种后果——
一种是遭到激烈的反对和辩驳。他们坚信神明存在并越来越激动,如果持续否认,甚至会对告知者产生明显的抵触。
而另一种,他们则在隔离室内迅速崩溃,并开始怀疑所有人的身份和目的,在惶恐和不安中,精神熵值直接跌破危险线,认为一切都是假的,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雾鬼的阴谋。
在这种情况下,气象局无法采取更强硬的手段,只能统一安排受到影响的人定期接受心理治疗,并在三天内将七座尸塔迅速封锁,严防普通人类接近,并展开研究。
即便他们的速度已经很快,可人类依然失去了“天空”。
自那日起,浓雾覆盖了整个雾都。
前三日,戴起手环的人们还在等待天晴。可当第七日,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慌与麻木。
大灾难的话题又一次被提及,并引起轩然大波,所有人都等着一个确切的答案,没人希望一直活在屠刀落下前的恐慌中。
这一次,气象局没再遮掩,红色预警在大雾在第十天全面发布。
雾都政府与气象局全权接管整个雾都,灯塔全面覆盖并将各区域封锁,检测手环强制性佩戴,并定期进行精神熵值检测。
从此刻起,阴影彻底笼罩了整个雾都的天空。
而在惶惶不安中,一个月后,早已在上次被气象局正式管控的尘光娱乐官方忽然间在网络发布消息,公然宣布:
[气象局根本无力面对大灾难,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百年前的历史必将重演]
这个声明一出,终日压抑着恐惧与绝望的人们彻底找到了宣泄口。
灰色的天空,无数次的检测,甚至每次外出时偶然对上身边的人的目光,他们会发现彼此眼中都是相同的警惕。
信任早已坍塌,明明身处在人群,却仿佛找不到同类与归属。
气象局察觉到了问题,想要将这个话题的讨论及尘光旗下账号全面关停,却发现无能为力。
这个账号仿佛是凭空出现的,找不到来源也无法干扰。
就像外面那场雾,看得见,却无法捕捉。
因此,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发布了数段视频。
其中一段就是那天教堂内的场景。
画面里很快出现身处雾鬼群中的两道身影,视频甚至贴心地标注了两人的身份。
于是隔着屏幕,人们清楚看到了两位代表雾都最高战斗力的异能者在雾鬼面前表现出的狼狈与无力。
而在一道忽然的震动之后,画面忽地一转,最终停留在他们被雾鬼吞没那刻的画面。
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中,血淋淋的身躯宛如被拧干水分的毛巾,从空中砸下。
那一瞬间的震撼,几乎等同于信仰崩塌。
人们眼睁睁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异能者们被雾鬼吞没时的画面,在茫然褪去后,后知后觉般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异能者与气象局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们甚至自身难保!
当这个认知出现,仅剩的浮木与希望也开始动摇。
可在绝望蔓延的时刻,停留在遍地血腥中的画面却又一次调转。
注意到这点,人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转动的镜头,看着它一点一点转向废墟的角落,最终定格在那些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的人群,以及——
他们手中紧握的十字与黑皮书册上。
在异能者都无法自保的战场,他们居然奇迹般活了下来!
这一刻,屏幕外的人们清楚听到了那些死里逃生后的狂喜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与感谢。
之后的视频里都是相似的画面。
死去的异能者,活下来的人们,这些视频无一不宣告着一个无需言语的事实。
而最后发布的那条视频中,不再是那些血腥的画面,而是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秦昱坐在镜头之前,胸口的十字摇晃着,最终展露笑容。
他说:
“神的号角已经吹奏,十字与圣经之下,是高天的怜悯与庇护。”
“那些自私者的束缚永远无法阻碍我们获得「生」的权力!”
之后长达半个月的时间,开始有无数人试图冲破关卡。
他们自诩「朝圣者」,成群结队冲向被封锁的区域,游街讨伐气象局对尘光娱乐的封锁,面对驱逐甚至不计代价。
损伤一时间难以估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最高处会议室里,有人疲惫开口:“它们在试图造神,而我们已经失去了信任。”
另一个人呼出一口气,像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灯塔的光芒未能照亮这场迷雾,不意外。”
“现在该怎么办?”有人问。
“尘光那栋大厦已经被雾鬼占领,强攻就意味着宣战。”另一个人闭上眼:“秦昱几乎可以确认是王,我们现在有能力和王抗争吗?”
“如果只有一位还好,但现在……”
这个答案再明显不过,所有人的表情都很难看,却没人能说出这个血淋淋的事实。
长久的沉默之后,最终是圆桌前方的老人开口打破。
他站在窗边,长叹了口气:“上次被暂时压下的提案,哪怕到了现在,各位也依然做不出抉择吗?”
所有人愣了一下,同时陷入思索。
许久之后,有人皱着眉开口:“但那个人……还在嫌疑名单里。再加上当年的事,我们能信任他吗?”
“但我们现在不得不信任他。”
扔下这句话,老人平静转身看着神情各异的众人。虽然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些强硬:
“我们需要新的灯塔去照亮这场决定存亡的浓雾,目前的情况下,他是仅有的选择。”
“虽然受到蒙骗,但他最后那一刀足以证明立场……尽管在中途,目标被人带走了。”
他垂眸看着桌上的资料,神色不明:
“更何况……有人刚刚提交了证明,并否认了那人的雾鬼身份。”
说完,他抬眼注视着房间中的几道人影:“几位中应该有人已经得到消息,怎么看?”
目光从面前一张张脸上扫过,总局静静等待着,直到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率先叹息:
“资料我看了,没有太大的问题,毕竟我们对那个孩子身份的质疑也只是听信了一面之词,本身也存在误会的可能。”
他双手交叠靠着椅背,语气平稳:“现在提交上来的各项检测都没有问题,甚至和她的说法吻合。比起这些捕风捉影的说辞,我们身为合作者,反而需要更多的信任。”
听完这段话,最前方的老者没有回答,反而是另一个中年男人赞同道:“我认为杜老说得没错。”
“昭皙本身并没有辨别雾鬼的能力,现在这份资料也足以解释我们目前提出的那些疑点。”他顿了一下,旋即笑了:
“再者说,他也并未明确提到那人就是雾鬼,只是提出了质疑,这很正常。但目前留存的现场影像却确确实实能证明那个孩子以一己之力重创了一只雾鬼的王。”
“至于昭皙提到的叛逃,我更倾向是……”他点了点手中的资料,朝众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身为一个孩子以及完美实验体私自离家,他担心自己的异常暴露给自己带来麻烦,或者怕被母亲发现后带回,本能想要逃离吧。”
这个说辞着实有点扯,硬生生把身份和立场问题归结为了家庭矛盾。
但一时间,居然没人提出异议。
不是因为这个“青春期孩子和母亲家庭矛盾”的说辞多么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完美实验体”这几个字。
这份报告几乎把“登阶计划”最终设想里那个最完美的结果摆在了面前。
强大、稳定,没有了高位精神力最致命的精神问题,他完美到让人觉得不可置信,是气象局几十年来牺牲无数异能者都未能达到的最终目标。
他们希望这是真的。
一片静寂中,一位苍老的女士敛去眼底的疑虑,最终缓缓闭目:
“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那么人现在在哪?”
“被艾·芙戈带走了,据说刚刚从重伤中苏醒,现在还在被禁足。”总局回答:“她以母亲的名义拒绝在这种状态下把人带过来,但愿意在目前的基础上继续合作。”
“虽然可能会狮子大开口,但……这点之后可以继续商谈,现在我们的重点不在这里。”
话题又重新绕了回去,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这次没再犹豫太久。
“既然那个人的身份有了印证,那么昭皙的嫌疑也可以排除掉了。”一个人做了回答,眼底带着算计和思索:
“更何况……虽然有点难以相信,但有他们那层关系在,说不定有利于我们之后和那边谈条件。”
对此不置可否,老人最后环顾四周,随后按下确认键:“那么就没有异议了。”
“通知放人吧。”
垂眸看着画面中一片漆黑的禁闭室,他叹了口气:
“通知研究院那边,确认他的状态。”
……
双子塔地下三层走廊,刺目的白炽灯下,一道身影在其中一扇紧闭的白色大门前停下。
这扇门上没有把手,像一面出奇的平整的墙板,只要最上方闪烁着刺目的红色光点。
抬眸看了一眼便收回,很快,通行证划开了禁闭室的大门。
推门走进时,灯光应声而亮,高跟鞋停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可这间仅仅能放下一张床的房间实在太小了,陈诺一眼就看到了床边那道低着头的黑色身影。
那人曲着条腿,右手胳膊搭在上面。在刺目的灯光亮起时,他不适地眯起眼睛,却没有抬头。
而他的脖子上,冰冷的金属圆环同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只一眼,陈诺就能看出他的状态已经极差。
站在原地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率先打破了沉默:“何必呢?”
短短几个字散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过了很久,她才得到一句难掩疲惫的哑声询问:“你指什么?”
“指你疯了。”
陈诺闭了下眼:“最后那一刀救了你一命,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现在的你很可能就不是在这里反省,而是和A一样被送上手术台,变成一具傀儡。”
“不过好在,那些对话足以证明你是被欺骗的。但你不应该犹豫,而是应该直接动手杀了他。有他的死做担保,这样你甚至不需要接受这场精神追溯。”
“还有就是……”陈诺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只注射器,走到他身边开口:“你不该抵抗。”
昭皙没有回答,只有低垂的睫毛轻颤一瞬。
“强行影响精神追溯除了让你的损伤加剧外没有任何好处。他们不在乎你们上·床的场景,顶多惊讶一下,你不强行跳过他们大概率也会跳过。”
“毕竟是一群八十岁开外的老家伙,就算他们内里真不要脸,表面上也要脸,不可能在那看直播。”
针头刺入后颈,冰冷的液体被注入体内。几乎一瞬间,昭皙的额角青筋暴起,手指甚至掐入血肉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撕毁意志的刺痛。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分钟,剧痛才开始逐渐减弱。冷汗几乎浸透他的脊背,过了许久才勉强找回声音,嗓音沙哑到可怕:
“他们找你来干什么?确认我是否还能继续使用?”
将最后的药剂注入,陈诺起身前将手里的通行证抵在他脖子上的圈环,随后在卡扣解锁的撞击声中后退。
“我确实是来确认你的状态的,至于是否继续使用的问题不归我管。”她的语气平静:“不过现在看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看着脱落的项圈,昭皙的瞳孔微缩,旋即皱着眉抬头。
“这是今天会议的结果,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清楚。”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陈诺缓缓摇头:
“我得到的命令只是确保你在最短时间内恢复状态。”
“登阶计划的名单上一开始就有的你名字,刚刚那个就是这次登阶计划下精神稳定类的药物,它应该有效,只不过副作用难以避免。但这是暂时性的,你的精神状态现在跟一团乱麻没什么区别,想要恢复需要长期修复的话需要你的配合。”
感受最初的剧痛之后居然开始逐渐稳定的精神波动,以及手腕处在这些天里越发狂暴的挣动消减,昭皙沉默着没有开口。
“外面早已一片混乱,我想他们决定继续用你也有这部分的原因。”
说完,陈诺直接转身:“据我得到的消息,你那个姘头应该还活着。而你要是再拒绝,可能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无论你们之间是恨还是余情未了,都得先走出去再说,想清楚就来吧。”
第152章 威胁 耐心
大雾后第36天, 雾都下了一场大雪。
如果没有常年不断的大雾,雾都其实是个很适合旅行的城市。
它四面环海,四季异常分明, 又少有极端冷热的天气。
有人甚至带着遗憾说过,也许就是因为拥有的太多,所以才带来了更多的灾难。
可木析榆不这么觉得。
在他眼里, 雾都从一开始就是一座囚笼, 而那些东西则是世界给这座囚笼里人们的补偿。
从雾都诞生的绝大多数人从出生到死亡,一生都不会离开。不是因为眷恋故土, 而是不能。
几乎每个雾都人从小到大都听着同样告诫长大——
雾都是最好的庇护所,外面的世界甚至比雾都更加惨烈。
就像欧洲社会只剩大片焦土,剩余的人们靠着各大医药集团下的庇护所, 苟延残喘。
也有一些地区可以勉强维持生存,可明明起雾的次数远低于雾都, 却更早地失去了「秩序」, 暴力事件无数。
相比之下, 作为牢笼的雾都, 明明是一切灾难的起始地,终日活在大雾的阴影之下,却宛若一座虚假的乌托邦。
但这不是什么恩赐。
灾难被裹在糖衣下迷惑了人们的眼睛, 让他们甘愿留在这里, 和灾难共存。
在这种情况下, 雾都几乎常年封锁, 对于离开和进入都有最严格的审批, 每年能够短暂离开的人恐怕连千人都不到。
官方一直以来给的回答是保证居民的安全,但木析榆怀疑里面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因为这里不只封住了人类,也同样封住了绝大多数雾鬼。
为什么?
其中又有什么关联?
靠上拉着一半窗帘的冰冷窗面, 木析榆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几乎要和那头白发同色。
和秦昱的那场厮杀让他身体受损,精神大面积溃散,甚至连力量都耗空,连修复都无法进行。
从那天被艾·芙戈强行带回,他就一直处在极度虚弱的昏迷状态,直到七天前才勉强有了些意识。
能活过来这事其实有点超出木析榆的预料,毕竟他那时候离死真的只差一步之遥,用句不好听的话说,只要有雾鬼趁乱从他身上扯下一块尝尝味道,差不多就可以把他顺利送走。
而以雾鬼的习性,出现这种事的概率高达99.99%,可以说不死都对不起这么好一个机会。
然而,他还是醒了。
就在这个房间,睁眼就是坐在旁边微笑的亲妈。
木析榆:“……”
不如死了算了。
哪怕现在回忆起那天艾·芙戈坐在床边露出的那张写满担忧和无奈的脸,木析榆硬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万分悔恨自己居然没死透。
信这个的这辈子算有了,殷堕的下场基本可以作为参考。
不过好在,艾·芙戈眼看着亲儿子人都快死了都能坚强翻了个白眼表达出嫌弃,意识到母慈子孝的画面实在不可能在这个充满虚情假意的家里上演,只能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人类的孩子会比较依恋温柔的母亲。”她按开墙上的恒温系统调了下温度,似乎不解:“毕竟气象局的那些孩子对我的印象都很不错。”
木析榆:“……”
是啊,上一个信了的,现在差不多应该已经装盒了。
也许是看出了他对这个话题充满抵触,她轻笑一声后起身:“休息几天吧,剩下的事之后再谈。”
“别做那些多余的小动作,对你没有好处。”
留下这句话,她居然真的直接离开,一个星期内一次都没再出现。
木析榆懒得去揣测她想做什么,也没有意义。这几天他除了不能离开这间屋子外没被限制什么,连新手机都给准备了,似乎根本不担心他和外界联系。
登录上账号,木析榆看着上面一个不少的联系人,目光在置顶位置停留了许久,却最终没能点开。
下面池临的消息倒是一大堆,但他也没什么心情,回了句尽快回学校老实待着后,就退出翻看着这几天的新闻。
雪越来越大,从雾蒙蒙的天际飘落时带着诡异的宁和。
最近的雾都新闻乱成一锅粥,尽管气象局压下了绝大部分,但依然可以从只言片语里看出早已摇摇欲坠的秩序。
扔下手机,木析榆注视着窗外,眼底情绪不明,直到听见一道目前并不怎么想听见的熟悉声音:
“在想什么?”
轻啧一声,木析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先意外还是先骂她废物:
“这你都没跑掉?”
红裙的雾鬼抱着娃娃,叹了口气:“两位王,我往哪跑?”
“更何况为了帮你,我自己都暴露了。”她坐在床头柜,撇了撇嘴:“你没解决掉第三位王,与其某一天在外面被旧主惦记后吞掉,不如识相一点,给谁当狗不是当。”
“你很看得开啊。”木析榆没好气:“什么第三位王,你们还有排名?怎么排,实力划分?”
“据说是诞生顺序,但这么久远的事谁知道,现在这么叫也只是为了区分而已。”她同样看着窗外密集的大雪,阴影中的声音很静:“这里这位是第二位王,这你应该知道啊。”
“我怎么……”话音刚落,木析榆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之前见到这个小丫头那次,在场的还有另一只雾鬼。
那时它确实说过什么第二,只不过那时候木析榆没在意。
呼出一口气,他仰头看着高处,半晌后疲惫地闭上眼睛。阴影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再开口时的声音很轻:“你都半途倒戈了,知道了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雾鬼摸着怀中娃娃的头,语气幽幽:“她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我被允许的行动范围也就是这栋别墅,我顶多能告诉你这里是第九区。”
“第九区?”木析榆睫毛微颤,不知道想到什么,突兀地笑了。
“笑什么?”雾鬼不解。
“没什么……咳,咳咳——”
勉强愈合的肺部因为这个动作传来抽疼,木析榆剧烈地咳嗽几声,伸手蹭掉一缕很快散开的血痕后,捂住同样开始刺痛嗓子哑声张口:“在心悦镇吧。”
注意到雾鬼诧异的眼神,木析榆深吸一口气后有些脱力地靠着窗,唇边的笑意却带着讥讽:“我就说这屋怎么这么眼熟,气象局派来的人迟迟没有消息,看来是被拦截了……”
“你知道她要干什么?”
雾鬼抱着膝盖,转动着娃娃的发丝。
“我睡到今天上哪知道去?”木析榆费力扯唇,胸口火辣辣的疼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但它们选择把秦昱推出去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她自己则披着人类的皮重新搭上气象局这条线,甚至还有意无意推动了实验进程。”
“人类成功将雾鬼纳入实验材料,这意味着之前停滞不前的大部分技术都有了继续推进的方向……包括登阶计划和洗涤剂。”
雾鬼唔了一声,勾住娃娃的手微顿,似笑非笑:“但雾鬼的精神……可没那么好掌控。”
她没说下去,可木析榆知道她指的什么。
“没办法,普通人在雾中几乎没有抵抗能力,只能依赖灯塔和过滤系统。但这些东西在化型的雾鬼面前也仅仅是聊胜于无,否则气象局不可能这么着急。”
木析榆垂眸:“艾·芙戈重新回到台前,就算用在当初那场大灾难时逃脱之类的理由也不可能毫无破绽,更大的可能反而是漏洞百出。但气象局还是一边装瞎,一边捏着鼻子让合作达成了。”
说到这,他指尖微顿,敛去眼底的神色:“有人……跟我说气象局那位总局是绝对的延续主义,为了最后的目标会不惜代价。也许他有所猜测,也许没有,但归根结底,他会放任至少说明气象局高层认为在目前的认知里,大部分人心存侥幸的觉得这件事利大于弊。”
“真傲慢。”
红裙的雾鬼摆正娃娃最后一块裙摆,垂着眼轻轻笑了:“说不定有一天会付出代价的。”
木析榆不置可否。
夜色越来越沉,落下的雪透过窗户投下一道道细密的阴影,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忽然开口:
“我只好奇一点。”
“什么?”红裙的雾鬼歪头。
“为什么要这么迂回。”
木析榆看着窗上的倒影,缓缓皱眉:“它们想豢养我能理解,但四位王如果齐聚,按理来说不会面对太多阻碍,只要平推掉气象局和雾都政府,剩下的人类几乎毫无反抗能力。”
“可它们没有,是在……忌惮什么?”
落在发丝上的手指顿住,雾鬼思索着眯起眼睛,却在开口前猛然转向大门。
木析榆同样看了过去,没理会不远处消失的没一点犹豫的雾鬼,神色不明。
短暂的敲门声后,房门被推开,露出那张黑暗中依旧带着微笑的脸。
视线扫过床头柜的位置,她的表情没一点变化,朝背着光,正面无表情看过来的木析榆轻笑:
“看来状态还不错。”
她伸手将脸上的眼镜摘下,一步步走到始终靠着窗坐着的年轻人身前,戴在那张脸上。
“那么,休息的时间要结束了。”
后退半步,她注视着眼前人略微皱起的眉眼,片刻后意味不明地轻叹:“还真不像慕枫。”
但她并没有就着这个话题说什么,伸手按上木析榆的肩膀:“下个周,你之前参与的那部电影会正式定档宣传。我已经和你现在那个经纪人联系了,会借势推广,需要你露面。”
“按照我们的预期,你会在这部电影正式上映后获得足够的知名度,之后……”她垂眸对上木析榆微变的脸色,轻柔的声音中尽是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将以最完美的基因及引领者的身份,代表「雾风生物」在公众面前出现。”
黑暗的阴影中,两双几乎相同的灰色眼睛相撞。长久的对峙过后,木析榆靠着冰冷的墙壁,几乎是冷笑开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按照你的想法做事?”
她明显不意外木析榆的不配合,甚至不在乎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只平静开口:“我知道你不怎么在乎自己的死活,所以我不会拿这点来威胁你。但……”
她语气微顿,忽然伸手握住他胸口垂下的吊牌,看向上面雕刻的缩写,似乎是遗憾:“但从明天起,我们会和气象局共享一些技术,用来尽快推进登阶计划。而我在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名字。”
木析榆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忽然发难,硬币在手中旋转,一把割开雾鬼的喉咙。
这个动作对于还未完全愈合的身体来说明显是个极大的负担。
木析榆的眉头皱得很紧,渗出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目光却死死落在不远处重新聚集的那道身影上。
哪怕此时,她的脸上依然不见愤怒,只是笑容里多了些许无奈和包容。
“反应真大。”
不急不缓的语调回荡在屋内。她整理了一下袖口,最终朝着死死盯着自己的孩子弯起眼睛,安抚似的叹息:
“别担心,这点上我比人类要开明,不对你们的事提反对意见。气象局无人可用,大概率会重新起用他,之后你们会有机会见面。”
“不过……”
她忽然上前,伸手按住木析榆渗血的肩膀,确认位置后居然硬生生按了下去。
手指陷入血肉,剧烈的疼痛让木析榆咬着牙才没能在剧痛中失去意识,直到她硬生生从里面扣出一块迷你定位器。
“学着听话一点吧。”她死死按住眼前人的肩膀,放轻声音里藏着威胁:
“趁着我对你还有些耐心。”——
作者有话说:关于这门亲事——
慕枫:虽然意外,但没意见
艾·芙戈:没意见,就是不包活
气象局:可以没意见,只要能给我带来利益
总结:双方都都认可这门亲事!!(呐喊)
第153章 六个月 宴会
“听说了吗?物风生物大楼这个月底的剪彩仪式, 木学长也会到场。”
“木学长?木析榆?之前出演过《灾幕》的那个人吗?真的假的,我们家收到了邀请函!”
“是他!可惜大四的学长大多都不在学校,不然就能在学校遇见了。要是我早生一年就好了!”
雾大教学楼下, 刚刚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池临抱着书从图书馆走出来,恰好听到这些刚下课的学弟学妹们的交谈。
“你们说物风生物的大楼剪彩?这半年他们和气象局的项目这么多,不说我都忘了他们的大楼刚刚建成。”
“物风?物风生物的话, 木析榆肯定会去啊, 物风就是他母亲和那个老外一起投资的,谁不知道他是物风的太子爷。要是普通新人, 短短半年能这么火?”
“我靠,我刚知道啊!长得帅还是异能者,事业有成, 家里还有钱,羡慕了, 这人生给我过两天好不好?”
听着这些充满艳羡的话, 池临神色复杂地抿了抿唇, 却只是垂着头, 加快步伐往外走。
距离大雾开始已经过了六个月,天空依然被雾气笼罩。
最初的焦虑不安过后,人类自身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让绝大部分人多了些破罐子破摔般的麻木。
还有一些人则因为恐惧, 选择了将岌岌可危的精神寄托在更高的层面。
而《灾幕》就在这种情况下, 毫无遮掩地将「神」的概念带到人们面前。
电影发布那天, 秦昱站在尘光大楼顶端, 将影像投放到雾都各个大屏, 在号角声中向整个雾都传达「神」的庇护。
虽然那场极具煽动性的“发布会”最终被气象局第三组组长御天阻隔并强行掐断,并全面封禁加大检查力度,但从那一天起, 带着十字的人还是变多了。
池临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他理解人们被压抑的恐惧无处安放,因为连他自己都感到迷茫。
大灾难什么时候会结束?我和在意的那些人能活到灾难结束的那一天吗?明天从这个躯壳里睁开眼睛的是否还是我自己?
一个个问题伴随着灰色天空下的每一个人,相比起来,学校反而会好很多。
至少学生们还会讨论喜欢的明星和八卦,会为学业和感情烦恼,会抱怨无法离校外出……这大概也是气象局没有将娱乐项目完全禁止的原因。
但继续让秦昱一个明牌的雾鬼占着网络天天发洗脑包也不是个事,因此气象局默许了艾·芙戈和启末娱乐用铺天盖地的营销,硬生生在几个月内把木析榆包装成了家喻户晓的荧幕新星的行为。
不得不承认,富家公子勇闯娱乐圈的名头永远老套但好用。
那张脸当然不用说,还自带异能者的噱头,这些标签不要钱一样地往一个人身上套,配合着木析榆本身懒散又带着点微妙恶劣的性格,这要还不火简直是在挑衅整个娱乐行业的话题讨论度。
硬生生靠着一百个不情愿的木析榆以及和气象局的合作,物风生物大楼还未建成就已经在雾都打出了名声,甚至分走了公众在秦昱那边的注意力。
借着这个短暂的喘息时间,气象局研究院发布了一种精神阻隔剂,在刚进入雾景时服用可以维持一个小时的精神稳定,不会被雾鬼入侵,为救援争取到机会。
关于第三代洗涤剂的文件也已经下放,只不过因为成功率和副作用的争议持续不断,气象局一直没有公布推行时间。
而在这持续不断的巨大变动中,近期最让民众惊讶的消息反而是——
[净场的前负责人昭皙,正式脱离净场,回归气象局]
这条消息登顶那天无疑引发轰动,无数人都在猜测其中的内情。
但很快,随着高位精神力的概念公布,那把漆黑的长刀几乎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方式,在雾中强行斩开一条通路。
一段段现场拍摄的视频里,数不清的雾鬼残骸在哀嚎中隐没在挥动刀锋之下,他以最果决方式踏碎雾鬼的尸骸,将那张好看却如利刃般的凌厉眉眼刻印在那一张张在绝望中迸发出狂喜的眼中。
就如气象局所想,昭皙用自身在短短半个月内成为人类在这场迷雾中新的路标与灯塔。
鬼鬼祟祟从偏门溜出学校,池临赶紧跑向路边停着的那辆车,拉开车门坐上后座后才松了口气。
“下次能别怂恿我违纪了吗,木哥?”池临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下,心有余悸地碎碎念:“要是被学校发现,我就只能在被扫地出门后另找地方准备考研了。”
听到这话,已经可以坐在副驾的李印忍不住回头:“没问题,这有什么的,你觉得启末娱乐的豪华单人公寓怎么样?只要你别在网上曝光,一切好说。”
池临面露痛苦:“别了吧,我怕私生摸错门……”
对话进行到这里,旁边神色恹恹,穿着身带着礼服性质西装的木析榆终于忍不住抬头诧异:“?都自身难保了,还有人有心情当私生?”
滑动保存了手机里那张在雾中持刀转身的动图,他把手机熄屏,甚至在李印想杀人的目光中抓了把刚做好的头发:“图什么?知道自己推门看见的是人是鬼吗?”
“哎呀,单看脸的不也有的是,人都快死了想及时行乐的大有人在。”李印倒是相当有心得,而下一刻就话锋一转:
“还有,剧本都给你七天了,新电影你到底拍不拍?”
“不拍,谁爱拍谁怕,我能答应去那见了鬼的典礼都不错了。”木析榆白眼都快翻上天了,顺便踹了一脚前座,没好气道:“还有,少跟那个女人交流,哪天来兴致准备折磨个人玩玩别打电话叫我捞你,叫了也捞不出来。”
“靠,老子还用等她折磨,你不就在折磨我吗?”
李印满脑门子戾气,非常不死心:“多好的势头啊少爷。营销通稿发出去半年了,你这颗大荧幕的新星中途一部电影都没拍,知不知道已经开始有人质疑你毫无职业道德,就为了流量了?”
“职业道德?我哪来的这种东西?”木析榆靠着车窗冷笑:“实在不行你去找她重新打造个中年带孩的女明星人设怎么样?到时候想拍什么拍什么。”
“……”
被气得咬牙,为了自己的血压,李印彻底懒得搭理他了。
让吵的人头疼的家伙闭嘴,木析榆才拿起迟知纹带来的几样东西翻了翻。
看着几乎已经大变样的发小,池临倒没觉得陌生。在他的认知里,不管木析榆踏入哪一行都理应亮眼,毫无水花才奇怪。
这半年里他们其实没聊过几句话,更多的消息反而是在新闻上得到的。
那些被疯狂转发的画面中,池临看到木析榆穿着不知道坠着几个零的一身行头,灯光和镜头追随着他的身影,就连表情都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可细看的话,那双弯着笑的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就像……更小的那段时间。
张了张嘴,池临有一肚子话想说,却找不到开口的线头,组织语言组织的脑子都缠成了一团。
直到木析榆头都没抬地扔出几个字:
“不说就下车,今天我心情不好。”
池临没反驳这话,他甚至怀疑木析榆这半年的心情其实都不怎么样,但好歹有了张嘴的由头。
“哦,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有没有联系那位姓昭的气象局异能……者。”
话说到一半,池临敏锐察觉到了车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得古怪。
木析榆不用说了,听到这个熟悉的姓氏,他翻看文件的手顿在了那里,低垂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而前排的李印则连气都忘了生,回头分了陷入迷茫的池临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干巴巴地提问:“那什么,你忽然……这个干嘛?”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池临莫名觉得有点如芒在背,结结巴巴:“呃……前一阵,卿卿的妈妈病了临时回了趟第十二区,没想到列车撞上了雾鬼。当时的情况特别惊险,百来个人一起被拉了进去,好在最后被那个人救了。”
他叹了口气:“当时的情况特别凶险,卿卿说要是他没来自己可能就回不来了,但是当时他走的匆忙,都来不及感谢。正好我想起来木哥好像认识,就想着当面感谢一下。”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赶忙又接道:“要是不方便当面也能理解,但就算是转达也应该说一声。”
没料到是这种事,李印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缓和气氛就听身后传来了鬼一样的一声:
“哦……都叫上卿卿了,看来进展相当顺利啊。”
李印:“……”
要完!
终于把那页举了好几分钟的资料放下,木析榆搭着车门,懒洋洋地拖长语调,脸上的笑看得池临如坐针毡。
他终于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恐怕给自己挖了个坑,哆哆嗦嗦地欲哭无泪:“那个木哥,我我我……”
“可以啊,恋爱了是不一样,都敢跟我提条件了。”
没等他我完,木析榆语气幽幽,灰白瞳孔在黑暗中亮的渗人:
“有什么感谢的话,先说给我听听?”
池临:“……”
可怜的小白菜池临弱小无助地靠着车门,试图向前排求救。然而李印无情地选择了明哲保身,手机屏幕十秒钟切了七次,愣是没有抬头。
最终,孤立无援的池临只能在那双逐渐眯起的危险眼神中临时拼凑了一段感谢词,然后被无情地驱赶下车。
车门关闭上路,李印忍不住瞟向身后依旧明显的低气压,轻咳一声:“你让他拿的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木析榆没直接回答,而是从里面抽出一张旧报纸,靠着门边看着泛黄的纸页:
“你知道雾大是什么时候建校的吗?”
“雾大?”李印有点懵:“问这个干嘛,三五十年可能有了吧?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当初没考上为什么要关注它什么时候建校的?”
“玩去吧。”
轻啧一声,木析榆把东西塞回去放在一边,不耐烦地侧头看着窗外:“你那个什么晚会什么时候结束?”
“那是全明星晚宴,直播形式的,你给我小心点说话!”李印又想发疯了:
“这个晚宴含金量很高好不好!以往都是几千上万平的大场地,邀请媒体和各大投资商全网宣传,也就起雾后管控得没办法,才变成了室内直播!”
“还有你这个头发!下车前你怎么抓成这样的就给我怎么抓回去!”
可惜,他的一番控诉,木析榆一个字都没听,支着头重新打开手机。
车里没有开灯,雾中只剩下朦胧亮色的灯光飞速闪过,藏住了那道在灰色眸中倒映的身影。
第154章 晚宴 谈话
这个所谓的典礼晚宴实在没什么意思, 完完全全是个社交性质的名利场。
要说一点真心没有也不现实,但更多的还是目的性极强的表演。灯光和镜头下,如果仔细去看, 会发现所有的微笑都是相似的。
这类场合对木析榆来说不是难题,但他明显兴致缺缺,也无所谓网上那些对他营业态度的抨击, 所以并不积极地找了个角落的软沙发。
可即便如此, 依旧偶尔有视线隐晦地投向这个角落。
一个圈内的新人当然没有这种待遇,但这里站着的绝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个光鲜亮丽的年轻人还背靠着另一座大山——物风生物。
这家外来合资的公司居然在短短六个月内压过了以往占据了雾都百分之七十市场的程合医药。
先不论和气象局合作的那些技术项目, 单单目前推出的几类精神药物也大受追捧。
物风生物无疑是棵可以主动靠近的大树,木析榆这个明面上的小少爷理论上来说也有自动结交的价值。
但是……一直以来都有传闻,他和家里的关系相当紧张, 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这层关系。就算有媒体提及,他也表现得相当敷衍, 基本就是一句话搪塞过去。
所以人们有了更多或无意或恶意的揣测, 谨慎地选择站在更安全的距离观察。
喝了口酒, 他终于瞥了眼身边蠢蠢欲动, 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屁股底下爬的李印。不得不承认,木析榆一直对这位快末日了也未能消减的工作热情理解无能。
本来他准备装瞎,但刚一抬眼就对上了一道正微笑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视线短暂交错, 木析榆很轻地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 最终靠上椅背, 朝身边早就坐不住的人轻啧一声:“坐不住就去帮我拿杯酒。”
对于这个提议, 已经在心里锁定无数目标的李印明显很心动。
但屁股刚一顺着内心离开座位, 他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般猛然过转身,一百个不放心地盯着这位祖宗,试探着问:
“你应该不会趁着我离开闯祸吧?”
面对质疑, 木析榆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旋即一点点抬眸对上李印紧张兮兮的眼神,扯起一抹让人看不懂的假笑:
“刚刚还没有,现在不怎么确定了。”
李印:“……”
“我觉得把这地方当烟花炸了比这个破直播更有关注度。”木析榆转了下手里的杯子,真心实意地抬头询问:“你觉得怎么样?”
李印:“……”
李印颤颤巍巍:“你是在开玩笑吧。”
四目相对,再次意识到自己惹不起这位祖宗的李印只能背负着一屋子人的性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他走远,木析榆才瞥向面前已经在桌前站定的人影。
随着他的走近,无数人的视线又一次聚集到了这个角落。
秦昱无疑是这次宴会的焦点,从进门开始,他的身边就围满了人。
至今为止所有的监管似乎对他毫无用处,上次更是在气象局的封锁下完成演讲并全身而退。到了后来,《灾幕》更是在网络上迅速传播,直到气象局在十天后筛选出一个网络相关的异能者,才勉强终止这场闹剧。
但这些已经足够印证这个人的特殊。
在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名利双收。他们似乎更害怕失去,早早就攀附上这位「神」的代言人,竭力证明自己的虔诚,渴望成为这场灾难下的幸运儿。
木析榆没起身,后靠着椅背抬眼,屋内刻意调整的灯光投射在眼底,隐去了一片晦暗。
视线短暂交错,片刻后,他弯起眼睛,懒洋洋地伸手去拿起桌上剩余的酒:“什么事啊,秦影帝?”
他说这话的语调不怎么走心,在氛围灯的灯光下,真有种富家少爷目中无人的纨绔感。
离得近的几个人表情古怪,不由自主地去看那位被公然驳了面子人。
然而秦昱脸上的笑容没一点变化。
他坐上另一侧的沙发,语气如常:“我觉得你没必要这么厌恶我,毕竟你我也算得上同类。”
“同类?”木析榆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算了吧,你是觉得我眼瞎?”
他侧目看向周边阴影中站着的那些“服务生”,不由得嗤笑:“这可不算是看同类的眼神,看食物都用不着这么强的敌意。”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秦昱扫过几只毫不掩盖贪婪和观察的雾鬼,垂了下眼:“这不奇怪,在我们眼中任何人都可以是食物。”
“但只要威慑力仍在,它们就会永远在那个位置观望。”
木析榆对此不置可否,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视线却悄无声息地落在另一边
秦昱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只是拿起托盘里的几块糖果,意有所指:“当然,自相残杀,除了是我们的本性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资源不足。”
放在杯子,木析榆重新看向他,情绪不明。
“这百年来,我们扮成人类觅食,死在人类异能者手中的雾鬼同样不计其数。”
“所以我们才要前进,为了我们自己。”手中糖的一块块落回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都是为了生存,哪有什么对错?人类不也在猎杀其他动物端上餐桌,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他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在这条弱肉强食的食物链上。”秦昱叹息着起身,弯起的笑意却从未变过:
“我们甚至更加仁慈,他们不会像牛羊一样被关进牢笼,最终被屠杀端上餐桌。在死亡之前,他们可以保持现在拥有的一切自由。”
玻璃杯反射着细碎的光芒,木析榆眯起眼睛,听着他紧随其后的话:
“你应该尽快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们对你的全部仁慈都来源于你是个‘人类’的前提。当你某一天不是了,他们的屠刀会毫不犹豫地指向你。”
他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一杯酒走到沉默的木析榆身边,弯腰将香槟杯送到他的面前,似乎是提醒:
“就像那天向你举刀的那个人类。”
“虽然他那时犹豫了。但现在,他依然选择站在了气象局和人类的旗帜下,用那把用雾鬼铸成的刀将异类尽数斩杀。连你自己都不敢确定那把刀下一次会不会犹豫吧?”
玻璃杯放上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也映出木析榆垂落的眼睛。
“想想吧,气象局对同类都心狠,更不会对异类仁慈。更何况人类没有多少胜算,没必要把注意力放到必输的一方。”他直起身看向屋内涌动的人影,声音很淡:
“至少雾鬼不看重血统,当由我们统治的世界彻底到来,只要你想,依然可以拿到想要的东西。”
转身离开前,他忽然脚步微顿,回头朝木析榆举杯:
“对了,月底的剪彩我无法到场,提前说声恭喜。”
脚步声很快被窸窸窣窣的人群掩埋,木析榆没有其他动作,甚至也没有多少表情,只看着面前那杯起泡酒,直到李□□满意足地回来。
直播热度其实不错,在室外娱乐活动削减的情况下,百分之八十的娱乐也只能停留在网络。
哪怕木析榆对此毫无兴趣,以目前的热度,整场晚宴的镜头还是数次给到他身上。
散场时已经接近12点,木析榆没有留下继续寒暄的意思,直接离开。
不出所料,他和秦昱对话的画面直接占据最显眼的板块,各类八卦和探讨接连不断。
气象局限制秦昱这事大家都知道,但木析榆背后的物风生物明面上却站队气象局。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联想。
更何况木析榆的态度也相当微妙。
“站队气象局啊……”
飞速后退的夜景中,木析榆看着网上一系列自称阴谋论的猜测,嗤笑一声扔下手机,只能评价为他们的想象力还不够。
李印有点事,散场后自己打车回去了。因此回去的车里只剩下木析榆和一个司机,安静很多。
车窗打开,夜晚湿冷的风裹挟着雾气,将酒精影响下的燥热吹散大半,也让木析榆那头被精心吹出的发型散乱在风中。
扯松领口,他一手搭在车窗边缘,看着远方的高塔出神。
木析榆其实不怎么喜欢身上这身昂贵的衣服。
衬衫、西装,身上零碎的袖扣和胸针。这些东西将一个人牢牢框定在一个最完美的状态里,向外界传达自己的地位和权威,却又仿佛被牵动着神经,一刻也不能松懈。
木析榆又想起了那个一天到晚衬衫西装的人。
手腕上缠绕的链条在风中晃动,他垂着眼,想起了昭皙穿上自己衣服的那次。
明明短暂卸下这身束缚时也会觉得放松,却依旧在第二天到来时摘下这些无用的物品扔进柜子,义无反顾地踏向更高的位置,直到足以踏足那个曾经只能仰望的地方,去寻求一个结果。
真累啊……
在风中闭了下眼,直到这辆在空旷路上疾驰车转过十字路口,木析榆伸手将耳朵上作为装饰的耳骨夹扔出窗外,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淡声开口:
“掉头。”
驾驶座的位置传来声响,一直以来毫无声响的司机侧头看了眼木析榆,却不为所动:“很抱歉,我得到的……”
“掉头。”
木析榆平静地对上他黑暗中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看着车内后视镜里映出的身影,司机握住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却仿佛有所倚仗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需要联系您的母亲,毕竟这也是我的工作,您能理解吧?”
他说着就打开手机,做势要拨号,然而下一刻,冰冷的硬物却已经抵在了他的侧颈。
危险骤然逼近,在惊慌之下车辆险些失控。冷汗顺着司机的额角淌下,厉声喝道:“我身上有王赐予的力量,你影响不了我!你知道这么做的下场吗!?”
然而木析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硬币已经硬生生按进他血肉。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红灰交加的血迸溅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顺着眼睫滑落。
司机瞳孔骤缩,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点点地无力垂下,意识的最后是那人嘲讽的轻嗤:
“影响不了就算了……杀人的时候笑得恶心,王叫得倒是顺口。”
猛然灌入的风掀起敞开的衣摆,猎猎作响。木析榆看了眼时间,伸手握住方向盘,将失控的车辆强行拉回,转向第十四区。
疾驰的车辆飞速远去,夜晚的路上就只剩那具血淋淋的尸体。
同一时间,在雾中走进林中的人影脚步微顿。
她侧目看向某处,片刻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忽然露出这种表情。”
另一道声音从雾中传来,紧接着是不急不缓的脚步。
秦昱依旧是晚宴时那身衣服,朝面前的女士微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母亲的脾气太好,总会给一些孩子可以任性妄为的错觉。”
艾·芙戈闭了下眼,却并不紧张:“他比他父亲活泼得多。”
“慕枫?还念念不忘为什么不找回来?”秦昱不解:“虽然雾鬼和本人会有些出入,但我记得木析榆的能力差不多可以让他贴近本人了。”
“太像了也有麻烦,慕枫没那么好掌控。”手中的一段雾散在空中,她有点遗憾:“否则当年也不会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拉着我去死。”
“那这点上父子俩还真像。”秦昱挑眉:“这大概算你借机打压盟友的报应吧。”
面对谴责,艾·芙戈没应这话,只看向前方淡笑:“其他的事再等等吧。”
“那两位好像要迟到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速度比较快,提前更~
第155章 百年前 谈判
一个半小时后, 漆黑的车辆停在了第十四区南边的商业街。
这个商业区一看就有些年头了,门店和街道都显得异常老旧。凌晨两点这个时候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连酒吧都已经关门, 只有一家宾馆亮着灯光。
皮鞋踩在湿滑的路面,木析榆看了眼四周,很快锁定一家大门紧闭的网吧。
但他的目标不是网吧大门, 而是旁边的卷帘门车库。
把那辆血呼啦的车扔在路边, 木析榆丝毫没管身上昂贵的衣服,踩着积水走过去。
周边投来了一些视线, 几乎都是蠢蠢欲动却又疑惑着不敢上前的雾鬼。
木析榆也懒得理会这些东西,虽然车库没有上锁,但他实在懒得手动拉开, 干脆利落地让自己的身形散在空中。
卷帘门内并不是一间车库,而是一段向下的楼梯, 直通地下室大门。
门后的屋内点着几盏微弱的暖色灯光, 爵士乐舒缓的旋律从旧音响中传来。吧台后方, 一个男人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晃动着只剩杯底的茶褐色液体, 还未融化的冰球折射着灯光。
正当他喝完最后一口,准备从身后酒架把剩下的威士忌拿下来时,忽然察觉到什么猛然转向大门。
木析榆一点都没客气, 面对第二道门停都没停, 直到进入带着暖意的室内, 正对上黑洞洞的猎枪口。
“欢迎仪式?”
木析榆越过枪口, 不甚在意地扯唇:“你这是哪一年的老古董, 里面的烟花不会炸膛吧?”
“大半夜门都不敲一个,还带着一身血腥味。”上下扫过眼前这张明显有恃无恐的脸,男人似笑非笑:
“朋友, 我现在真想一枪崩了你。”
“你可以先开一枪。”木析榆非常无所谓:“不过我觉得有点浪费子弹。”
男人:“……”
四目相对,时引磨了磨牙,没好气地把枪收了。
“认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脑门戾气地回到吧台,时引给自己灌了杯薄荷冰水消火,才抱臂看向已经在吧台前坐下的,人模狗样的这位。
“呦,您这身行头可以啊,果然是风光了,全是大牌。”
“这个福气给你要不要?”木析榆把那身价值不菲的外套随手扔了,扫向他后面的酒柜却没什么兴致:“你看着调吧。”
“我看着调?行啊。”时引顿时乐了,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烈酒名单,甚至计划好等某人摔桌子底下后给他一枪,好报大半夜私闯民宅吓人的仇。
不过面上他一点没表现出来:“不过你这是转性了?”
从冰箱拿出冰杯,时引慢悠悠从桶里夹出碎冰块,瞥了眼木析榆的袖口。
“怎么回事?我记得你好像不杀人。”
“嗯,现在杀了。”
木析榆撑着下巴,顶灯打下,让他眼前微长的白发投下大片阴影。
“之前是觉得既然选择待在人群里,就要遵守秩序。但现在没什么意义了。”闻到袖口没能散去的血腥气,他的语气里带上了点自嘲:
“动手之前我以为会上瘾会发疯,现在发现也就这样。”
“呵,现在哪还有什么秩序。”
时引倒着酒,笑了:“一片混乱。”
柠檬汁落入杯中,随着酒精和冰块碰撞,片刻后被一起倒进玻璃杯,推到沉默着的木析榆面前。
“不过,你个只有一半人血且道德堪忧的,应该不至于杀个人就抑郁了。”时引没松手,相当好奇地挑眉:“大半夜跑我这里买醉?被严厉的母亲骂哭了还是失恋了?”
轻啧一声,木析榆十分危险地眯起眼:“你知道是不是太多了点?我现在开始犹豫要不要连你一起杀了。”
“我又不是人类,你想杀就杀了呗?”时引回答得相当光棍:“你这血统……是说血统吧?反正味太正了,我当初跟着她混了百来年,沾点血就闻出味来了。”
木析榆有点一言难尽:“要不你去应聘当警犬吧,太对口了。”
“滚蛋。”他充满威胁地呲牙:“要是你这趟把那位王引过来,打扰了老子的安稳日子,我死都要拉着你垫背!”
不置可否地端起酒喝了口,冰冷的液体掺杂着点果香,滑过喉咙居然并不算浓烈。
舒缓的音乐让那种伴随未知而弥漫的焦躁散了很多,但木析榆的情绪依旧是肉眼可见的不高。
“你这个状态很成问题啊。”给自己重新倒上威士忌,时引端起杯看他:“总不能是她不认可这门亲事吧?”
“我觉得她确实没什么意见,毕竟她自己当初就挺疯。”木析榆眯起眼:“但你应该也清楚,没意见不代表任何承诺和放任。”
“立场嘛,我懂。”
时引眉头挑得老高:“雾鬼的打算就注定不可能放任一个能对它们产生威胁的人类,她在逼你表态。”
木析榆撇了撇嘴。
“按理来说雾鬼蛮喜欢囚禁这一挂的,毕竟基因里自带变态,也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时引坐进躺椅,试图看热闹:“说真的,人类胜算真不大,你真不如早把人绑回来,还能养养伤。而且地下室真挺不错的,很推荐哦。”
把昭皙绑回地下室?
木析榆莫名思考了一下这个画面,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唯一的问题是……
“我怎么绑回来?”
木析榆真心发问:“以他的精神力,不放松警惕的情况下甚至很难拉进雾景,但他那把刀劈我会非常顺手。”
“多顺手?”
“上次硬生生把一个快登王的雾鬼砍碎了的那种顺手。”
时引:“……”
面无表情地放下杯子,时引面露怜悯:“我忽然觉得人类也未必能输那么彻底。要不你主动点,找个地下室住几天先找找感觉?万一停战联姻的时候用得着你呢?”
对这朵墙头草翻了个白眼,木析榆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眼底开玩笑的意思淡了许多。
舒缓的音乐在这间古旧的房间内回荡,木析榆看着杯壁折射的光芒,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百年前的那次大灾难到底发生了什么?”
似乎对他会主动问这个问题感到惊讶,时引敲击杯壁的手微顿,侧头看了他半晌才哼笑一声:
“你不是说不想知道?”
“现在想了。”木析榆起身走到他精心收藏的酒柜,顶着时引写满肉疼的眼神拿下一瓶酒,语气很淡:
“人总是会变的,谁都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是呗,三年前说得多好听,人类和雾鬼的死活都跟你没关系,没必要知道这些事。”时引嗤笑:“那时候多潇洒,现在好了,你想知道我还不准备说了。”
“你会说。”木析榆把酒拎回吧台,并没有被威胁到。
时引简直被他的理直气壮气笑了:“凭什么,你大半夜跑我这抢酒,把我当知心大姐姐用,我还得有求必应?”
“你那个人类徒弟都已经准备用东方玄学搏一搏了。但没摸到高位精神力的门槛,他算个塔罗都费劲。”木析榆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人。
当他不笑的时候,混着异类血的气质就变得尤为明显。
“你自己应该也清楚,如果真到了雾鬼统治的那一天,普通人可能会被留下来,但异能者必定在最初就被分食。”木析榆看着他侧开的眼神:“养了小十年,舍得?”
时引扯唇:“有什么舍不得,当初是他自己选了这一步。”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闭了下眼,将杯里最后的酒一饮而尽。
“要不是当初那个哑巴死的时候非把烂摊子塞给我,那个组织早就该解散了。”
“把一个人类组织和一个人类小鬼塞给一只雾鬼,亏他想得出来。”他嗤笑一声:“现在好了,兜兜转转又落在我手里,简直报应。”
“你最好悠着点。”木析榆抬眼:“人家现在六岁,等二十六岁的时候忽然想起点什么,你小心翻车。”
“草,老子要是能好心把他养到二十六岁他应该感恩戴德!”
时引呼出一口气,半晌后,才在沉默中没好气地轻啧一声:“这次想好了,确定要知道?”
“嗯,确定了。”木析榆应了一声。
“别说我没提前提醒你,知道这些未必是好事。”时引起身将音乐关闭,悠悠开口:“就算大灾难真能结束,那个结果也未必比这么发展下去好”
“毕竟现在的情况下,你虽然被操控,但依然是受益者。”
辛辣的酒没入喉咙,逐渐麻痹着神经。
“受益者啊……”重复着这几个字,木析榆的眼中带上了些迷蒙,半晌后仰头注视着暖色的光亮。
“也许吧,但前提是我能一直有价值,一直站稳这个位置。”
他闭上眼睛:“雾中的目光一直没从我身上离开,无数眼睛等着我失势的那一天。而艾·芙戈对我没什么感情,她现在还能继续耐着性子维持母亲的形象纯粹是因为还用得着我,顶多再加个慕枫的原因。”
“可一旦失去这些价值被定义为无用,被分食也只是早晚的事。”
“你对雾鬼的认知很明确啊。”时引嗤笑:“这是个好事,至少不会有那些不该有的侥幸。”
直到把酒填满,他才坐回去,叹了口气:“行吧,毕竟真到了那时候我也未必能逃得掉。你那亲妈太危险了,如果真能解决掉我也松口气。”
“一百年……真久远啊。”
……
滴、滴、滴——
机械音回荡在灰白两色的室内,过了许久才随着灯光一同熄灭。
林魏雨拿着医疗本走进屋内,朝已经平静穿上外套的昭皙开口:“感觉怎么样?”
“还好。”
昭皙的表情和往常无异,连声音都没有太多波澜,只有眼底带着些还没散去的疲惫。
如果不是林魏雨刚刚在玻璃房外眼睁睁看着某一段时间的精神熵值几次逼近临界点又骤然跌回,大概也会以为这个人只是昨晚没休息好。
注意到他依旧挺立的脊背,林魏雨的神色有些复杂,但很快掩饰好情绪说了下去:
“这把刀的波动虽然被压下去了,但继续高强度接触雾鬼依然有可能再次苏醒。”
看着手里的数据,林魏雨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次太危险了,精神波动几次逼近临界值,好在都没能突破。”
“这几次你能强行压下,不代表下次也可以,那些药物和治疗都需要时间,这样下去不行。”说到这,他长叹口气:
“我可以替你向上提交休养申请。”
“没必要。”
被出声拒绝,林魏雨的愣了一下,而昭皙已经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他不会同意。”
这个他是谁不需要多言,林魏雨张了张口,最终却又无力改口:“那……说一下几次精神回落的感觉吧,也许我们可以找到规律,至少可以在下次把风险降到最低。”
这一次,昭皙沉默了许久。
他注视着窗外的浓雾,也看着窗上属于自己的倒影,许久之后才缓缓闭目,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
“不必了。”他轻声开口:“我知道原因……”
第156章 合作 管控
当这场谈话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
当百年前的过往真正摊在眼前, 木析榆居然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撼与悚然。
许久之后,他沉默着放下酒杯,呼出一口酒气。
“如果这是真的……”他闭上眼睛, 掩去那丝难以形容的讥讽:“这么来看,怪不得那位总局对所有人都这么心狠,毕竟没人比他更清楚结果。”
“他现在真的还算活着?”
“不好说。”时引语气悠悠:“一个存在了一百多年的老家伙, 至少我觉得这事存疑。”
“至少我亲眼看着那个老东西从地狱里爬了回来, 走向迷茫的幸存者。”说着,他把手里的搅拌棒放进水池:
水流声冲刷, 时引垂着眼:“再然后,气象局的高塔倾覆又重建。他依然是总局,这一点从没变过。”
莫名的, 木析榆觉得这事有种往鬼故事发展的趋势。
哪怕之前对于大灾难已经有过无数猜测,但听完上场大灾难的始末, 木析榆依旧皱紧眉头, 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在上一次大灾难吃了场大亏, 雾鬼当然谨慎, 不可能任由重蹈覆辙。”时引擦干净水,一手撑着台面:“也是那一次,我们真正察觉到了人类的进步和威胁。”
“至于现在提到的豢养, 也是为了遏制。”
他还想说点什么, 然而话音刚落, 酒柜后的走廊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时引下意识回头, 就看到了那个睡眼朦胧走出来的孩子。
他看起来只有六七岁, 在看到屋里多了个人后明显吓到了。
慌乱之下,他抱着怀里那个和他自己差不多高的枕头后退几步,中途却不知道被什么绊倒, 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这个傻样。”面对这个突发意外,时引看着小孩蒙叨叨的脸,被逗乐了,笑得非常没良心。
听到熟悉的声音,刚才还在发懵的孩子宛如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转过头眼泪瞬间就开始往下掉。
看把人惹哭了,时引总算是止住笑,坐着招了招手:“过来吧,小哑巴。”
注意到这一幕,木析榆终于从思索中回神,十分不理解地轻啧一声:“你到底哪来的癖好。”
“太无聊了呗。”时引回答得理直气壮:“行了,你要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至于度炆,他的推算能力只是异能的附带,准确性倒是还可以,就是有点儿零碎,一旦解读失误很容易相差十万八千里,让他老老实实的别折腾了。”
说完,他抬头看了眼时间,语气沉了下来:“比起这些,你现在最好想想怎么把今晚的事应付过去。”
“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这么久,不可能没有察觉。”
木析榆随口嗯了一声,不过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不被发现。
只要浓雾还在,那么他的一举一动就会完全暴露在雾鬼眼中。这几个月里,如影随形的视线甚至让他连短暂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昨晚,他才察觉到周边的注视有明显减弱,因此毫不犹豫地直接动手。
好在,也算有收获。
揉了揉太阳穴,木析榆起身前忽然想到什么,像是随口一问:“气象局那边有消息吗?”
“气象局?”时引抱臂看他:“气象局的消息多了,你想听什么?”
木析榆盯着他没应声,而时引则了然笑了。
“你这几个月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切断了联系,气象局可不是什么善茬。”时引转身:
“他和你一样,都在监视下。不过比起你,他是主动入局的。因此,有那位总局做担保,在确认立场后,拿到了部分主动权。”
“但你也看到了他现在出入雾景的强度。”
搅拌棒落入玻璃瓶发出脆响,时引伸手摸了摸身边小孩的发顶,随着这个动作,他的眼底浮现出了冰冷的灰白室内。
“最后就是,昨晚气象局内部紧急进行了一场手术,这个还需要我细说?”
“不用。”
木析榆站起身,一丝雾气从他的手心散去:“我察觉到了。”
注意到他推门时的表情,时引语气幽幽:“知道了这么多,之后想做什么,不准备跟我透个底?”
木析榆按住门把手的手心一顿,侧头看他:“透不透底有区别?”
“说了你就能从这个老鼠洞里钻出去?”
四目相对,时引最终冷笑一声:“滚滚滚,回头找死别带上我就行!”
从地下室离开到返回第九区的路上,木析榆注视着雾中阴沉的街道。
这个时间,已经有外出的人了。
但更多的反而是雾鬼。
木析榆看着那些人和雾鬼擦肩被扯走一小块精神,却毫无所察。
在这场大雾的笼罩下,整个雾都早已变成一场巨大的雾景。
这是一场博弈。
木析榆注视着远方的高塔,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慕枫和昭皙在提到气象局时的那种诡异割裂感。
恨是真的,可又清楚知道,别无选择。
一路上,木析榆没遇到任何拦截的雾鬼,甚至连那些如影随形的注视都消失了。
雾鬼不可能在雾中失去目标,唯一的可能是她主动撤走的。
木析榆皱起眉头,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
那可不是个会忽然想通,要给孩子自由的母亲,她所做的改变未必有什么深意,但一定危险。
握住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木析榆前方不见尽头的浓雾,缓缓皱眉。
车子驶进第九区时,电话铃突兀响起。
接起前,木析榆看了眼,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在铃声即将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时,木析榆才终于按下通话键。
另一边的是一阵沉默,木析榆同样没开口,只按下车窗,在风中踩下油门。
鼓动耳膜的风暴炸响,他依旧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撞上路前忽然的人影。
无视风中刺耳的尖叫,木析榆看都没看身后散在雾中的影子,一点没有刹车的意思。
近期连雾鬼都开始玩碰瓷这一套。
只不过普通人碰瓷要钱,它们则是为了人们那一瞬间的精神波动,这样就可以越过气象局的监测借机吃掉一点四散的精神。
已经开始肆无忌惮了……
眯起眼,就在他的车转过拐角时,手机里终于传来忍无可忍的质问:
“你这是在天上飞?这么大的噪音。”
听到这一声失真声音,木析榆一手扶着方向盘,思考了片刻后拿起手机,语气真诚:“你是……?”
对面:“……”
“你故意吧!?”对面人只觉得满脑门子戾气:
“你给我的联系方式,这才几个月就忘了!?”
“这属于正常现象。”不过听到他说是自己主动给的电话,木析榆哦了一声,有印象了。
斗兽场那个长头发的,第一次登阶计划的那些实验体。
“毕竟过了这么久,我都以为你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木析榆嗤笑一声:“现在忽然给我电话,总不能是要跟我借钱吧?”
对面人明显被他气了个够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情绪,咬着牙开口:“你真是现在背靠物风生物的那个明星?”
刹车踩下转过拐角,木析榆没有和他周旋的意思:“我不会给你签名照,不说重点就挂了。”
虽然他话说得不好听,但却默认了这个说法。因此,对面沉默了更长时间,直到短暂的响动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你说过,如果想合作可以找你。”
这个人的语气明显沉稳很多,在木析榆开口前说了下去:“但我们无法确认你的立场。”
“立场?”对于这个问题,木析榆笑了:“你们现在能打来这通电话,不就说明已经别无选择了吗?”
“你——”
长发男愤怒地想要说什么,然而刚出声就被拿着电话的男人按了回去。
木析榆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说了下去:“没必要试探了,不如直接说气象局要做什么。”
这次,没让他等太久。
男人闭上眼,握着老旧手机的骨节泛着白却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们……要重新把我们征用。”
“气象局马上要强制管控雾都境内的所有异能者,原来我们从始至终都没能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他嘶哑着声音,语气里带着自嘲: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父母把我们当可以换钱的物件,而气象局把我们当作工具使用,失去价值了就随意丢弃。”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木析榆听出了被埋藏至今的愤怒:“现在,哪怕我们拖着残破的身躯苟延残喘,他们还要继续榨取我们剩余的价值,要推着我们去死!”
“为什么!?”
熟悉的质问又一次落入耳中,在真正入局的这一刻,木析榆站在愤怒的人群中再次仰望那座高悬的灯塔。
是啊,为什么?
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崩毁的世界,什么人该被庇护,又有什么人该被舍弃?
木析榆甚至在想,如果是自己又会给出一个什么答案。
可是,无解。
这个命题……注定没有十全十美的答案。
所以越靠近真相就越会痛苦。
木析榆没对此评判什么,最终只是平静开口:“你们想要什么。”
当这个问题落入耳中,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逐渐平稳,最终只剩下压抑着洪流的平静。
“慕枫死了,我们原本想就这么活着。”
他说:“可现在,有人想让我们去死。那么我要那群高高在上的人付出代价!”
木析榆不得不提醒:“大灾难已经到来,哪怕没有气象局,你们依然可能死在雾鬼口中。”
原以为这句话可能会让对方感到愤怒,可是没有。
“我们不在乎。”
电话另一边的人坐在集装箱改造成的十人宿舍。黑暗中,他粗糙的手捂住大半张脸,扯起一个决绝而苦涩的笑容:
“我们可以死在和雾鬼厮杀的过程……也不愿意被关在笼子里,被推着成为公告中被感谢并缅怀的几个字。”
视线的尽头逐渐出现熟悉的建筑,浓郁的雾气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木析榆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在减速前最后开口:“明天会有人带去一个地址,如果确定你们的选择不变,就直接离开。”
“但事先说明。”
被改造成庄园的栅栏门被一道带着明显恶意的人影向内拉开,木析榆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驶入。
“除了不会被气象局带走,我不确保你们的安全。”
“至于合作,希望你们比预期中有价值。”
第157章 演出 观众
挂了电话, 木析榆扫了眼周边蠢蠢欲动的雾鬼,毫无反应地开门下车。
刚刚拉开院门的雾鬼已经走到他身边,管家的皮倒是披得像模像样。
“您不该杀他的。”
它微笑着看向木析榆, 像是无奈般叹气:“那个人类虽然贪婪又愚蠢,但是够听话,是王精心挑选的礼物。”
木析榆斜睨着他, 似笑非笑:“所以?”
“挑战王的权威会付出代价, 她的包容从来不是无限的。”他看向空中阴沉沉的浓雾,眼中闪过戏谑的光芒:
“对于您的擅自离开, 王很生气。”
“是吗?”
然而木析榆将车钥匙随意扔进他手里,在雾鬼不善的目光中勾唇:
“那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心情也不是太好?”
紧紧盯着木析榆向前的背影, 雾鬼缓缓皱眉,然而下一刻, 手中的车钥匙却骤然燃起。
雾鬼瞬间意识到不对, 脸色阴沉着猛然松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沸腾的浓雾几乎一瞬间将它彻底卷入, 顺着虚假的躯体攀附而上,近乎暴力地撕扯它身上每缕精神。
“你疯了吗!?”雾鬼不可置信的剧痛中挣扎嘶吼,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中挣脱, 只能面目狰狞的厉声威胁:
“这是王的领地, 王绝不会放过你!”
然而木析榆连头都没回, 灰白的发丝掩盖住眼底诡异亮起光圈, 面无表情地朝别墅大门走去。
而身后, 漂浮在空中的雾鬼无声显现。
它无视周边那些飘散着的,明明贪婪却迟迟不敢靠近,只能无比畏惧看着这一幕的精神残余, 胸口浮动的硬币与链条轻微碰撞。
看到这个漂浮的晴天娃娃,早已无法维持人形,只能靠着精神中另一股力量残余痛苦挣扎的雾鬼终于面露恐惧。可还未能出声,眼前的雾鬼已经毫不犹豫地张开大口,在它恐惧的目光中,一口吞没。
“啊——!!!”
刺耳的尖啸在雾中响彻,看着这一幕,雾中的窃窃私语因恐惧而炸响:
[啊……它吃了王]
[不,不是王,是王的力量……]
[很强大,和王很像,它是什么?]
[不,不对,不对……我听到了!好危险,好可怕……]
交错的杂音回响在耳畔,带着些精神上的污染。
走上屋外的阶梯,木析榆注意到几只打扮成仆人的雾鬼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眼底闪烁着明晃晃的贪婪和恶意。像一群早已蠢蠢欲动,现在终于找到理由动手的饿狼。
木析榆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试图将它包围的东西,却仅仅轻嗤了一声。
下一刻,手里的硬币居然直接脱落。
硬币落入空中的那个刹那,冰冷的风暴宛落入燃油的火焰,骤然席卷。
那些悄无声息围上来的雾鬼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攀附的雾气燃烧殆尽。
仅仅几个呼吸间,这片跃动的灰白便再次回归平静。
原本站着两个人的地方就只剩下细碎的精神残渣,彻底湮灭。
一时间,雾中的窃窃私语消失了。
身边骤然安静,连那些注视都散去大半,只剩下唯一一道不可撼动的目光。
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硬币,木析榆终于伸手推开面前紧闭的大门。
房门缓缓被推动,透入客厅的光亮映出那抹黑暗中的身影
木析榆没再有任何动作,只漠然注视着暖色灯光下,正将一束白玫瑰放入餐桌上花瓶的身影。
将桌上的合照摆正,艾·芙戈才终于回头。
看到冷漠站在门边的木析榆,出乎意料的,她的脸上并不见愤怒。
“我还在想你能忍多久。”她缓缓勾唇,目光扫过屋外那些被摧毁的精神残余,并不在意:“不高兴的话,杀了就杀了。”
“雾中的规则一直是这样。”
木析榆倚着门框没动,光圈还没散去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进攻的前兆。
没在意他的反应,屋里的女士意味不明地弯唇:“我还以为你这次离开不准备回来了。”
将最后一朵翘起在外的叶片剪掉,她放下剪刀:
“好在,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点。”
无视雾鬼言语里的暗示,木析榆轻嗤一声:“如果我真不回来,你准备做什么?”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白发的女士垂眸注视着桌上修剪下的残枝,过了许久才轻叹口气:
“孩子总该回家,能允许在不知名的地方夜不归宿已经是作为母亲最大的包容。”
高跟鞋不急不缓的清脆声音回荡在大厅,裹挟着无声的压迫感,几乎让人觉得窒息。
屋内的雾鬼早已瑟瑟发抖,它们畏惧于王的力量,却又蜷缩着不舍得远离。
直到她伸手扶住阶梯旁的扶手,木析榆听到了她忽然放轻的笑意:
“不过……离剪彩仪式还有一段时间,既然待不住,那就去做点事吧。”
说完,她没看木析榆诧异皱起的眉头,淡淡开口:
“第十九区,有位老朋友准备在那里搭一个戏台,顺便邀请一些观众。”
“感兴趣的话就去看看吧。”她意味不明地勾唇:“不过小心点,它的脾气可能没那么好。”
然而话音刚落,她和木析榆几乎同时侧头看向某个方向,旋即挑眉:
“啊……好像已经开始了。希望气象局的反应够快。”
当木析榆赶到时,第十九区已经大变模样。
最中心标志性的商业广场早已不见踪影,被浓雾笼罩着变为一个大型戏台,红绸与红灯在雾中亮起氤氲的光。
那个戏台太大了,远超正常尺寸,像一座强压下的庞然巨物。木析榆站在千米远的地方仰望,皱眉看着高空闪烁的光点。
那是气象局的红色警报,刺耳的嗡鸣穿透耳膜,向整个第十九区传达危险讯号。
驻扎在第十九区的风临最先反应过来,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来得及将部分民众带向离戏台最远的灯塔。
但雾鬼的这次降临没有任何预兆,依然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因为种种原因来不及撤离。
木析榆穿过一片混乱的街道,中途看到了几个躲在周边店铺瑟瑟发抖的人群。
每个人眼底都是相同的恐惧和绝望。
一路看过来,木析榆发现滞留在这片区域的甚至有几十人,可按理来说,面对突发状况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前往安全区域才对,为什么会在这里聚集?
很快,他就明白了原因。
在戏台前站定,木析榆仰头注视着后方被红绸层层缠绕的镂空柱体,彻底确认了艾·芙戈口中老朋友的身份。
无视灯塔,又一只雾鬼的王。
“你是……”
几乎是飘在空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木析榆猛然抬头,对上了戏台上那张苍白的脸。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红色戏服半跪在地,两边的鬓发垂在身前,以一个十分诡异的姿势低头注视着木析榆。
那双灰白的眼中其实没有多少情绪,没有攻击性也没有明显的审视,出乎意料的平淡。
但这并不能证明安全,因为压迫感如影随形。木析榆没有放松警惕的意思,握紧手中的硬币,缓缓眯起眼睛。
不过,他似乎没有为难的意思,在确认木析榆的身份后就缓缓起身,看向更远的地方:
“观众太少了。”他喃喃自语:“人数不够……”
木析榆觉得自己有点难跟上他的脑回路,于是干脆提问:“你想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他侧头回答,鲜红的戏服在雾中带着近乎诡异的缥缈感。
但他并没有因为没有观众而纠结太久,视线很快越过浓雾,轻声开口:“不过,很快就有人来了。”
这话一出,木析榆不用思考都知道说的是什么。
雾鬼封锁了一整个区,气象局一定会派人过来,区别就是派的谁了。
但这种级别……
呼出一口气,木析榆仰头注视着这片鲜红的戏台,缓缓闭目。
“需要给你准备一身戏服吗?”雾鬼问。
“不了。”木析榆觉得以自己儿歌都唱不了一手的水平参与不了这么高雅的活动,但不妨碍他问问题:“你准备唱点什么?”
“离别。”
微愣一瞬,木析榆下意识抬眼,看向高处依旧仰望远方的雾鬼。
他孤零零地站在这座巨大的高台上,红衣在雾中扬起,声音很轻:“死亡是最盛大的离别,正如高塔坠毁,好戏落幕。”
“你说不想穿戏服。”
他忽然有些好奇:“为什么?你不想登台吗?”
四目相对,木析榆从它眼底看到了遗憾悲哀以及一些难以读懂的东西。
但他今天的情绪不高,不怎么想和雾鬼探讨哲学,于是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一遍:
“不想。”
第二次遭到拒绝,雾鬼盯了他许久,莫名其妙有种成功人士看亲戚家扶不上墙小孩的既视感。
然而木析榆恍若未闻,直到它再次张口:“观众快要到了,既然拒绝登台,就和它们一起迎接吧。”
不知何时,一些穿着东方服饰的“玩偶”出现在戏台前摆放的桌椅边。它们像是等比缩小的人,看起来和小臂差不多高,无一例外戴着哭脸面具,嘴巴却怪异的向上弯起,身上的衣服灰蒙蒙的,有些破旧。
这场面配上雾中渗出的红光实在有点瘆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木析榆都能听到雾中没能控制住的惊叫。
其实他们躲在屋里的举动相当多余,毕竟雾鬼都在灯塔下搭巢了,屋里那点过滤系统根本造不成什么阻碍。
这些小雾鬼同样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顺着声音看过去,木析榆听到了面具下的短促的笑声。
而舞台上的身影并没说什么,只在摇晃的灯笼与红绸中长叹着回身。
“人类……”
鲜红的背影融在雾中,木析榆缓缓眯起眼,直到接过一只手向上递来的灰白面具。
没急着往脸上带,木析榆的视线在面具裂纹上短暂停留:“都需要做什么?”
“需要、观众。”
这一刻,挂着笑脸的面具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
“感同身受的才是观众,懂得规矩的才是,持票入场的才是观众!”
红光落上它的面具和手中绿色的灯笼,令人毛骨悚然。
“凡干扰演出者——”
它死死盯着木析榆淡漠的脸,面具上明明是画出的弧度,却好像无声上扬:
“不得入场!”——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哦,宝宝们!新的一年,祝宝宝们一切顺利,幸运相伴哦![红心][红心]
第158章 东方 男人
戴上面具又被强塞一个灯笼, 木析榆这就算入伙了。
布景的人明显追求代入感,雾景范围内依旧在不断变换,由原本的高楼大厦逐渐变为低矮的房屋。
这一会儿工夫, 木析榆环顾周边树丛挂着绿灯笼的阴森森街道,已经有了穿进影视剧的既视感。
身边那些戴着面具的娃娃已经一个个离开,没一只雾鬼有在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等他的意思。
入行十分钟, 木析榆就感受到了赤裸裸的孤立。
不过好在, 他本来也没指望雾鬼会有什么同事情谊,没悄悄对他流口水都不错了。
最后瞥了眼身后巨大的戏台, 木析榆没去找那些原本躲在大楼里的人群,只拎着手里绿油油的灯笼,随便找了个方向离开。
一直目送他远去, 雾中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才逐渐消失。
依然是试探。
身影穿梭在矮墙之间的长街,轻盈的灯笼就随着脚步不断摇晃。烛火跳跃的影子隔着红纸映在雾里, 只照亮很小的一段区域。
说是要找“观众”, 但刚刚雾鬼给他的东西里根本没有票。
木析榆不知道是刻意为之, 还是那张所谓的票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纸片, 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周边并不安静,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在耳边,脚步声, 树叶摩擦声, 不知名鸟类的叫声, 虫鸣以及……
惊恐地抽泣。
脚步微顿, 木析榆侧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灰白色的眼睛透过迷雾,最终竟落在悬挂在屋檐下的一只鸟笼。
竹编的笼子里,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在这时转头, 恰好面朝木析榆的方向,张嘴又发出一声和人无异的惊恐叫声:
“啊——啊——!”
刺耳的惊叫声中,木析榆的表情毫无变化,却看向笼子边上的阴影中,另一道人影。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的装扮有些不修边幅,西装皱巴巴的,下巴上是青灰色的胡茬,听到黑鸟的惨叫后,单手捂住耳朵,忍不住嘟囔:“靠,叫得越来越难听了。”
叹了口气,下一秒,他居然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卷胶布。
“你——丫!”
黑鸟察觉到不妙,破锣嗓子一张就是怒骂,可就在它愤怒的扑闪翅膀准备啄瞎男人眼睛的功夫,对方已经眼疾手快的抓住鸟嘴,三两下用胶带缠成一团。
“行了,我懂你。”
男人顶着黑鸟愤怒的眼神,试图安抚:“别叫了,祖宗,我还不想被唱戏那个盯上,咱们和平共处ok吗?”
然而看黑鸟暴怒的状态,木析榆觉得它可能不太ok。
嘴被缠住也没能阻挡住它疯狂啄男人脑袋的动作。
眼睁睁看着一人一鸟撕扯了大半天,男人才终于把它制服,强行夹在腋下,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转头就看见身后停留许久的红灯笼,以及半边脸被照亮,戴着哭脸面具的白发人影。
“我去!”
男人捂住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心脏,果断将腋下的黑鸟举至身前,无视手里更加愤怒的挣扎,连蹦带跳的往后退到墙边,满脸警惕且理直气壮的喝道:
“站那别动!”
木析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木析榆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灯笼又抬头,怀疑自己幻听了。
说实话,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试图用狰狞的面部表情来震慑雾鬼的。
但不得不承认,木析榆觉得此刻,这人绿光下脸比他像鬼。
“草!怎么回事?不是说我今天上上签?”
见眼前的“雾鬼”不但没被震慑住,甚至还悠闲换了个疑似看戏的姿势,男人满脸不可置信,旋即面色古怪的嘟嘟囔囔:“而且今天这个这么清楚,不会上来就撞大运吧?”
自顾自说了一大通,只见他不信邪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筒,当着木析榆的面就往外倒。
一阵叮呤咣啷之后,他空出一只手捞起竹签,在看着上面明晃晃的“下下签”后,原本没睡醒似的眼睛骤然放大,瞪得像铜铃。
“开什么玩笑!?”
他不可置信地在原地跳脚,用了将近一分钟才认清现实,僵硬地抬头和木析榆对视。在几秒钟的沉默过后,用一种不抱任何希望的空洞语调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能告诉我你是人吗?”
对此,独自欣赏完这段堪称神经病级别的独角戏表演,一时间居然难以判断这位究竟是害怕还是不怕的木析榆终于悠悠开口:
“可以。”
“好吧,你先等我写封遗书……什么!?”
已经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便笺纸的男人愣住了。他一脸的视死如归当场卡壳,视线扫过面前正慢悠悠转着灯笼柄,丝毫没有动手意思的影子。
然而,就在他刚准备问问那句可以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拐角传来一声突兀的嬉笑。
那声音清脆,却不像人,更像是黑暗里,明明是在笑,尾音却又带着明显的哭腔。男人面露悚然地猛然转身,目光转了好大一圈才堪堪停在路边的灌木丛上。
木析榆倒是早就锁定了目标,只见长街的阴影下,一只挂着哭脸的小人正提着灯笼,从阴沉沉的灌木后探头。
它不知在那里窥探了多久,面具在阴森森的灯光下似哭似笑。此时被发现,它盯了面前的两个人很久,才从灌木里走出,头上还可笑地粘着一枚叶片。
但这丝毫不影响这小玩意的惊悚程度。
猝不及防被两道鬼影子包围,一时间,男人呆站在瑟瑟寒风中,只觉无比凄凉。
最开始还嚣张跋扈的黑鸟此时也安静如鸡,把头扎进男人肩膀试图装死。
“找到了,迷路的观众。”
小娃娃当然不管他的纠结,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后,提着灯笼咧开诡异地笑:
“你是专门来听戏的吗?”
男人面露难色,看起来十分想说不。但这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非常识相地咽了下去。
“是啊,我最喜欢听戏了,要不怎么这么想不开。”他讪讪一笑,把签筒收了,下巴上的胡茬显得更加沧桑。
木析榆倒是挑了下眉,他注意到从刚才开始,男人的大拇指就悄悄在其他几根手指上来回按动,不知道在干什么。而另一个让他在意的点则是——
从那只小雾鬼出现到现在,这个人的眼神一直慢半拍地没有焦点,最后停留在雾中飘忽亮起的红光上。
出现这种反应就只有一个可能,他看不见或者看不清楚眼前出现的东西,所以只能靠着发出的响动或其他方式辨别位置。
转动着手中灯笼的长干,木析榆什么都没说,面具下的眼睛眯起,带着点思索。
在雾中看不清雾鬼的情况非常罕见,按理来说只有精神大面积受损,或者天生缺陷才有可能出现。
但这个人敢在明显有问题的雾里走到街上,甚至还有心情在街边跟鸟吵架,说明他有一定的自信应付雾中的东西,那么九成九是个异能者,还是个对自身能力相当自信的异能者。
但异能者和精神力大面积受损几乎是个无法关联在一起的伪命题。
昭皙当初的状态已经差到极点,都可以完整看到雾鬼。这说明,如果异能者到了这种看不到雾鬼的程度,几乎和精神崩溃无异,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这个人除了神神叨叨和认怂特别快之外,没一点疯了的状态。
那如果不是精神的问题……
忽然间,木析榆想起来刚刚这个人暗自嘀咕过的一句话。
他说:今天这个这么清楚,不会上来就撞大运吧?
思考间,那只雾鬼已经提着灯笼走到了男人面前。
它靠着王的力量化型,明显没尝过脑子的滋味,当然也没看出这个人虽然表面认命,却一直没有陷入慌乱的状态不对。
在身前站定,雾鬼歪着头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你喜欢听戏吗?”
男人低头看着氤氲雾气下的那片红色,眯了下眼后回答:“还好。”
似乎对这个有些敷衍地回答不满,雾鬼仰头死死盯着这个人很久,再开口时,语速慢了一点,问出第二个问题:“你知道规矩吗?”
这次,男人没什么犹豫:“知道。”
说这话时,他虽然垂着眼,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不远处一直没有开口的人,垂在身边的手又无声掐过几个指节。
雾鬼的目光从眼前那张脸一寸寸扫过,似乎想知道他是否在撒谎。木析榆原以为它会问具体细节,但出乎意料的是,它直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坐在第三桌,第4号座位是吗?”
灰白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开始涌动,和娃娃一般大的纤细雾鬼似乎又咧开一丝唇边的弧度,手中的灯笼摇晃。
木析榆敏锐感觉到了面具下逐渐沾染上恶意的目光,雾中潜藏的窃窃私语声贴在男人的耳边鼓动:
[快说是呀,要去听王唱的曲啦,别错过啦!]
[快说呀,在犹豫什么?王准备好了戏台,我们期待了好久!]
[王吃掉了它的老师,它唱得是最好的,比那些东方的人类还好哦]
[快答应呀,戏要开场啦!再不进去会错过的!]
交错的声音和上扬的语调将那道身影笼罩,虽然大部分人都无法清晰听到它们传达的意思,但依然会被干扰与影响。
木析榆看到男人的眉头缓缓松开,怀中的鸟仿佛察觉到什么般试图张开翅膀,可还没来得及扑闪就被一把按下。
按在指节上的拇指悄无声息地松开,男人盯着地上那团红光和涌动的一块灰白阴影,哦了一声:
“我哪知道,你是不是少给了我什么东西?”
他明明没说具体,可红灯却骤然停止晃动。
反应有点大啊。
木析榆忍不住挑了下眉,这一瞬间,他清楚看到雾鬼伪装出的感觉变了,变得极度危险。
可不是那种随时可能出手的危险,更多的反而是无能狂怒。
长久的沉默中,刺骨阴寒与压迫感愈演愈烈,可男人虽然目光飘忽,却始终没有改口。
终于,雾鬼按捺不住,语气里再也没有笑意,面具上的哭脸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没给我什么东西。”
感受到周边越来越冷的温度,男人意识到不妙,手指果断换了种方式快速掐动。
当手上的动作再次停止,他愣了一下。旋即用一种生无可恋,甚至破罐子破摔的口气抓了把头发,居然忍无可忍地转向身边看了整场戏的木析榆,口气颇像无理取闹的消费者:
“你们怎么回事,专不专业,是不是诚心邀请啊?自己的流程,少东西怕都不知道?”
四目相对,木析榆转动木棒的手指微顿。
而同一瞬间,一直无视他的那只雾鬼同样缓缓转头,死死盯住他,那眼神里是明晃晃的阴沉与警告。
可木析榆连个眼神都没分过去。
刚刚他注意到了男人手上动作,又想起之前的签筒,和现在看似莫名其妙的反应,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东方玄学吗?
木析榆对东方玄学的了解其实有限,但之前听李印絮絮叨叨讲过一些,再加上刚刚有些细节的联想。
最终,对上男人看似不经意,却依旧难掩紧张的目光,意味不明地轻叹口气。
真是给自己指了条明路啊。
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中心,他终于悠悠开口:
“哦……戏票啊。”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男人猛然松了口气。而雾鬼则死死盯着木析榆,听他漫不经心地笑道:
“问题都答上来了,而那位王想要观众。”
说完,他语气微顿,旋即看着那张隐约带上阴沉的哭脸面具,似笑非笑:
“还是说,你还有什么私心?”——
作者有话说:与此同时,另一位也来了,是谁呢?我不说[狗头]
第159章 娃娃 入场
短短两句话, 木析榆硬生生给上了个价值,一定别有用心的大帽子直接给扣到了头上。
一时间,现场的氛围彻底僵住。
雾鬼死死盯着面前人, 不甘心三个大字都快溢出来了。而木析榆面具后的笑容松散,丝毫没有把这粒花生米大的小玩意放在眼里的意思。
而作为亲眼见证雾鬼内讧现场的幸运儿,男人抱着鸟的站在一边, 在这个诡异的氛围里, 非常识相的一声没敢吭。
最终是雾鬼率先让步,一声不吭地朝试图降低存在感失败的男人逼近, 在他写满警惕的目光中,把手里的灯笼高高举起。
暗红的光晕随着这个动作晃动,也将雾鬼哭泣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更惊悚了。
不过好在, 他眼瞎。
话虽如此,男人瞪着眼低头, 盯着在空中凭空晃动, 就差怼他腰上的灯笼棍, 怀疑这个鬼玩意准备戳死他。
于是, 之后长达三分钟的时间里,他满含警惕地凝视眼皮子底下一动不动的灯笼棍。一边抱着鸟,手指头点得飞快, 在确认结果依然不变后, 才生无可恋的伸手。
而就在他握上木柄的瞬间, 那只在递出灯笼后就一言不发注视他的雾鬼, 脸上的面具忽然从边缘开始迅速攀上裂纹, 直到伴随着那道清脆的咔嚓声,彻底炸开!
“啊——!啊——!”
汹涌的浪潮伴随着黑鸟尖厉的叫声瞬间席卷,可即便如此, 依然让男人猝不及防地挡住脸后退半步。只有木析榆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失去面具的雾鬼如同散了气的气球,迅速缩小。
短短几秒钟,它就彻底变成一只一动不动的娃娃。而那只被男人握住灯笼则悄无声息地变为一张泛着黄的薄薄戏票。
直到鼓动的碎发缓缓垂落,木析榆垂眸看着地上悄无声息的玩偶,片刻后抬眼挑了下眉,抬脚走了过去。
变故发生得过于突然,男人此时还僵硬举着门票。
他逐渐严肃的目光看着唬人,却飘在离娃娃老远的位置。直到木析榆弯腰把东西捡起,他才不得不把视线平移十几公分,停在那只疑似拿着什么东西的手上。
“行了。”
不紧不慢地拍了拍娃娃身上的灰尘,木析榆侧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男人,悠悠开口:“介绍一下?”
“让我介绍什么?”
直觉他手里拿着的东西重要,男人硬生生止住了掉头就走的冲动,不尴不尬地咳了一声:“雾鬼吃东西什么时候还要查户口了。”
“雾鬼是不查。”
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木析榆扫过眼前人不正常发散的瞳孔,却丝毫没有放人离开的意思,语气幽幽:“但我忽然想起了一点事,好像和你有关。”
“什么?”察觉到气氛怪异,男人不自觉皱起眉头,明显在思考到底什么时候和眼前这个人鬼都不知道的家伙有过交集。
半天没思考出什么结果,他下意识去看眼前人的表情,却只看到了那张诡异哭泣的灰白面具。
对这个反应早有预料,木析榆没理会他,垂眸看着手里这个眼前人一模一样的娃娃,一点点眯起眼睛,吐出几个字:
“第九区,林山郡。”
“第九……”男人撇了撇嘴下意识想反驳,然而两个字刚刚出口,就忽然卡住。
一阵浅风在这时穿过浓雾,泛起难以忽视的阴冷。木析榆手中垂落的灯笼作为仅剩的红光,不自觉晃动。
呼啸的风声夹杂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短暂的沉默中愈发清晰。
此刻,木析榆终于悠悠抬头,清楚看到眼前人骤然想起什么般,微变的表情。
“看来有印象了。”
他挑了下眉,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趁着对方一瞬间的呆愣,伸手抽走那张陈旧的门票,不紧不慢地塞进娃娃身体的缺口。
直到男人的眼睛逐渐聚焦,才扔到他怀里,似笑非笑:
“我对你当初参与进那件事的过程有点好奇。”
四目相对,木析榆无视对方回过神后逐渐充满复杂和审视的表情,缓缓勾着唇转身,看向远方泛起的红光:
“聊聊吧,反正这场戏也还没有开唱。”
……
“雾气浓度几乎和上次大雾持平,按照上次浓度推测,里面大概率有一位王。”
“它打开了雾景,但没有继续扩展,也没有任何封闭措施”
第十九区外围,身穿气象局制服异能者将这片区域封锁,而带队的第三组组长及执行官御天安排好事项后,抬脚走到站在边缘的人影身侧:
“很可能是个陷阱。”
昭皙眯起眼,手指蹭过手腕处刚刚结痂的创口,没有否认:“已经很明显了,它在邀请我们。”
“这些雾鬼一如既往的自大。”
御天仰头注视着周边汹涌的雾气,冷笑一声:“它们占据了雾都又什么都不做,高高挂起看着我们挣扎。”
有力的手指猛然紧握,炽热的温度随着这个动作短暂溢出,却让周边的浓雾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缩。
闭上眼,御天的语气逐渐阴沉:“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昭皙没有回答,只松开手,接过一个随行研究员犹豫递过来的注射器,卷起袖口。
“哎哎哎,这和不能注射太快,会受不了。”看着他的动作,研究员赶忙开口:“我来就……”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昭皙已经干净利落地将半透明的液体注入手腕处浅色的静脉,将手里空了的注射器扔回透明袋递还回去。
本应该缓慢注射适应疼痛的过程变为了一把的活。剩下的话堵在喉咙,曾经看过无数异能者满床打滚嘶吼的研究员讷讷接过,看昭皙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没有痛觉和情绪的怪物。
一直等他呆滞的离开,御天才面色古怪的扫过昭皙从始至终都没什么明显变化的脸。
“这么能忍,他们不会把你的痛觉神经摘掉了吧?”
昭皙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笑了:“就算他们想摘也不可能先摘我的。”
说完,他顿了一下,紧接着在御天警铃大作的不好预感下淡然转身:
“毕竟御天组长当年因为做了个阑尾手术,就让气象局连夜增加隔音设施的光荣事迹,到现在还是和新人增进关系的谈资。”
御天:“……”
猝不及防听到黑历史人尽皆知,甚至口口相传的噩耗,御天觉得自己要碎了,不可置信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那时候我刚来气象局,只有十六岁!十六岁怕疼怎么了,谁还没有个青涩稚嫩的过去!?”
“而且我一直怀疑做手术那个煞笔的技术就是不行!”
“哦,硬要说确实也没什么。”面对某人气急败坏的破防声,昭皙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转头:
“但气象局连夜加了隔音设备。”
御天:“……”
“当然,你抱着枕头哭的照片其实也不算什么黑历史。”昭皙点起烟,在薄雾后勾唇:“青涩稚嫩的过去嘛,年轻的小姑娘们很喜欢。”
御天:“……”
这一刻,堂堂气象局第三组组长,光芒甚至足以驱逐浓雾的御天双眼无神,将近一米九的个头这一刻居然显得摇摇欲坠。
而站在旁边听了个全程的副手忍不住捂脸,问得真心实意:“你到底惹他干什么?”
御天:“……”
深切明白了一回什么叫祸从口出,但眼下面对外敌,他也只能把打碎了的牙往肚里咽。并又一次回想起了自己一直看这个人不顺眼的原因。
而罪魁祸首压根没管他的心路历程,已经平静地踏入雾中。
“先走了,你可以先平复一下心情。”
“你不再等等?”谈起正事,御天也来不及纠结自己的黑历史了,当即皱眉:“第七组和第十三组马上到,气象局的命令是尽可能结伴进入。”
等太阳穴的刺痛渐渐消弭,昭皙无声掐灭烟,不为所动:“你也说了是尽可能,我不习惯和这么多人一起,你可以就这么往上报。”
“况且……度炆和风临那些人不是还在里面?也算不上独自进去。”
说完,他没看御天的表情,一步踏入眼前微妙的界限。
身体穿入的一瞬间,翻涌的浓雾终于露出平静下的獠牙,不怀好意张开的大口。
可昭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蔓延的精神强行穿透雾白,将他的视野扩宽的同时,也捕捉到了一些平时难以察觉的响动。
湿冷的水汽在周边翻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又一次围绕在他身边,却又像忌惮着什么,迟迟没能下定决心靠近。
昭皙依然听不清它们的纠结,却缓缓闭目。
从某一天起,他隐约间可以窥探到藏在雾中的那些零碎精神。
它们是雾鬼最初的样子,没有形体,像刚踏入世界的孩子,依附在雾中窥探这个世界,凭借着最本能的“食欲”围绕在踏足的猎物身边,然后等待走进人群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那人每次看向雾里出神,眼中映出的东西。
而现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昭皙向人类视线之外的世界迈进一步。
哪怕只有最边缘的一角。
叮当——
细微却清脆的碰撞声随着转身的动作响起,昭皙在周边逐渐清晰的嘈杂声中伸手握住。下一刻,侧头对上不远处那张正躲在树后窥探的哭脸。
阴影下的面具无比森然,小小的身影和发现它的人无声对视,许久之后,红灯摇晃。
“戏台已经搭好啦,但只有观众可以入场。”
说完这些后,它的视线从昭皙身上某处扫过,忽然一顿。
而下一刻,昭皙便听到了它带着点惊讶和戏谑地询问:
“啊……你身上带着张特殊的入场券。”
“要直接入场吗?”
第160章 指向 针锋
一路上全是绿油油的灯笼。
它们被高高悬挂在街道每一处, 在浓厚的雾中泛出诡异的绿光。
而偶尔看到摇晃的红色,凑近就能看到一个个或摇摇晃晃靠近,或躲藏在街边的某个角落的哭脸小人。
听到声响, 无论它们在行走,还是在窥探,都会不约而同地将视线停留在路过的人身上, 哪怕擦肩而过也不会收回。
雾蒙蒙的阴影下, 在大多数早已因过度紧张而失去判断力的人们所注意不到的地方,这些雾鬼的脖颈正在像猫头鹰一样缓慢转动, 无声判断着这些因恐惧而畏缩颤抖的身影有没有没选中。
如果没有,它们会在恐惧的尖叫声中嬉笑上前;而如果已经被选中,这些诡异的视线就会保持原本的动作, 用转动的头颅跟随,一直到彻底看不见路上的身影, 才遗憾收回。
远远地, 木析榆看到了几个学生。
也不知道是天生胆子大, 还是脑子缺根弦, 这几个走在可见度已经低头甚至看不清鞋子花纹的雾中,一路上居然还有说有笑。
“什么雾景,也就这么个样, 太无聊了吧。真不知道那些人一天到晚紧张兮兮地干什么。”
一个染了头紫毛, 耳骨挂了一溜金属环的少年不屑地朝被几个人簇拥在最中心的人炫耀:“我七岁的时候进过一次雾景, 出来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 也就是在黑漆漆的地方待了两三个小时吧, 压根没有气象局渲染的那么恐怖。”
“信我就行,你们不是要找朋友?我保护你们。”说完,他还露出了一个自以为相当邪魅的笑容:“这样我们也算一起闯荡过的关系了, 回头有信号了记得加我个微信,咱们常联系啊。”
把这话听了个全程,在最中二那一年,也顶多是双手插兜,目不斜视地用沉默藐视全场的木析榆,忍不住把这位无视危险,一门心思对着人开屏的家伙打量一番,旋即相当诧异地扬了扬眉,觉得这话夸大其词的成分至少占了三分之二。
至于剩下那三分之一,估计是真进过一次雾景,待的时间还不短,不然也不会脑子坏成这样。
同样面露羞耻的还有某位来自东方的神棍。
陈玉明单手捂住脸,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以前也这样。”
木析榆:“……”
这一刻,木析榆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优越感。
毕竟在他还是酷哥的那些年,把恶劣的芯子裹得相当严实,除了有些羡慕嫉妒恨的背地里骂他装逼外,堪称风评颜值双双在线,和现在昭皙在气象局的形象相差无几。
就在木析榆已经开始思考大学后自己的风评究竟是如何沦落至今的时候,那边的吹嘘还在继续。
“李哥说得对,有我们在,怕什么!”
另外一个男生一边附和着,一边也不甘示弱:“我的精神力之前测过,离成为异能者不远了,都用不着等气象局的洗涤剂,说不定这次进雾就觉醒了。”
“况且我们人这么多,你肯定不会有事。”
面对周边殷勤的附和,被围在中心的人终于在这时,用柔柔弱弱的语调开口:“谢谢,要是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木析榆准备转向另一边的脚步一顿。
他直觉这声音耳熟,直到看清雾中越来越近的那张好看到雌雄莫辨的脸,木析榆难得愣了一下。
算不上是熟人,但……绝对特殊
那居然是大老板的那个小情人,那个差点被木析榆毁容的林柒。
大老板倒台后就一直没得到他的消息,木析榆也一直也没想起这个人。
没想到居然出现在了这场雾里。
硬币抛在空中又落下,木析榆站着没动,直到这几个被精神干扰到摸不着北的少年议论着擦肩,硬币忽然被拇指撬动落入空中,发出“铮——”的一声清脆响动。
随着硬币转动又落下,释放的干扰讯号在这一刻几乎毫无反抗地被更高精神力强行压制。
林柒的瞳孔骤缩,本能的畏惧甚至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管身边几个恍惚间面露茫然的少年,而是猛然转头看向另一侧。
可擦肩而过的那两道身影早已消失在雾中。
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带路,木析榆带着陈玉明一直走回了最中心的那处戏台。
戏台是这场雾里浓度最高的区域,甚至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木析榆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而面对面前这块红彤彤灰蒙蒙的地界,原本想躲着走一路陈玉明一脸的抗拒,但还是不情愿地坐在了木析榆对面。
这里的娃娃数量更多。
仅仅倒茶的功夫扫了一眼,他就发现了好几只明晃晃偷窥的小玩意,脖子都拧成麻花了都没移开贪婪又不甘的视线。
陈玉明倒是没看见,只是忽然间又听到多年前的一桩旧事,还是在雾里。陈玉明的神色难掩复杂:“你真是个人?”
盯着对方充满怀疑的眼神,喝了口手里的茶,他用一种十分没有说服力的口吻回答:“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是还是不是?总不能一半是吧?
陈玉明无语凝噎,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不愿意说明。但无论是人是鬼,看这家伙在雾里跟进了自己家的状态,思考过后,陈玉明还是决定不自找麻烦了。
转动着茶杯,陈玉明勉强回忆了一下当年那件事的细节,但还是对眼前这个人毫无印象:“你……不是当初的亲历者吧?”
“不是。”对这点,木析榆倒是没隐瞒,否认得痛快,却又没有透露更多:“几个月前的新闻你应该有了解。李云峰和杜欣,以及某个医生被抓获,虽然气象局没透露具体原因,但你应该清楚。”
然而话音刚落,陈玉明就敏锐察觉到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抬头:“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是一伙的?”
木析榆端起茶杯的手一顿,没应声。
没否认就是承认了。
时隔多年被当成嫌疑人,陈玉明觉得自己十成十的冤枉,当即否认:“真不是,靠!当初我就不该图钱接手这个烂摊子。”
“那对夫妻我确实有印象,他们是来我店里找到我的。”他皱紧眉头,斟酌着语句:“我记得他们当时说那个屋里有些‘脏东西’,不方便去找官方处理,所以才来找的我。”
木析榆语气戏谑,倒没有多少意外:“灰色产业啊。”
“雾都的灰色产业不少,还差我一个?”陈玉明非常理直气壮:“而且我又没杀人放火,这帮人不找官方也总得有人处理,不能就在那放着吧?”
对这个说辞,木析榆不置可否,但想起了那栋别墅诡异的布局:“一般来说,异能者处理雾鬼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杀死,但你选择把它封在了那。”
“因为没办法。”
说完,他呼出口气,再抬眼就和桌上那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娃娃对上目光。
它完全是个缩小版的自己,几乎是一比一还原,当视线交错,他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甚至会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应该发现了,我的眼睛看不到雾鬼。”他缓缓开口:“但并不绝对。有一些雾鬼可以突破这种极限,比如……”
“雾鬼的王?”
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木析榆放下茶杯,意味不明地扯唇:“娃娃和真人完全相同,甚至可以储存雾鬼的精神。我之前怀疑过这东西有问题,但也没料到居然出自另一位王。”
陈玉明叹了口气,默认了。
“那栋别墅的干扰因素太多了,所以我最开始只觉得那只娃娃和死掉的那个女孩联系很深,直到我们找到了那个医生,才意识到这东西难以控制。”他顿了一下。
“但那时已经来不及抽身。虽然看不见,可我能隐约感觉到那只雾鬼的存在。”陈玉明皱紧眉头,至今还心有余悸:
“那些人不允许杀了那只雾鬼,所以我用一些办法封锁那栋建筑,算算年限,今年确实差不多了。”
木析榆转动硬币的一顿:“中途你一次都没再去?”
“没去。这件事给我的感觉非常差,我当时就有预感会和这地方沾染上因果。”陈玉明抹了把脸,瞪着身侧那张阴恻恻的戏台,悔不当初:
“事实证明,我功底深厚,算得一点都没错!”
这番大难临头还要自夸的发言让木析榆忍不住啧了一声,屈指敲了敲桌面打断:“那栋别墅之前的主人姓崔,你有了解吗?”
也不知道是因为说了这么多不差这点了,还是无所谓,陈玉明这次没怎么犹豫地就给了答案:“我给他们看过风水。”
果然。
木析榆挑眉,虽然对风水了解有限,但就他知道的那点,都能感觉到进门那棵树不对劲,现在顶多是彻底坐实。
“他们要求的布局镇压和滋养什么东西,虽然没细说,但猜也能猜到和雾鬼挂钩。”
陈玉明叹气。
“这么古怪的要求你都没怀疑一下?”木析榆面露怀疑。
“更古怪我都见过,这算什么古怪。”陈玉明朝他露出了一个你真没见识的表情:“全世界的有钱人十个有九个都一个样,还有些想一步登天的,什么东西都敢用,一只雾鬼算什么。”
说到这,他伸手点了点桌面,用一种生活不易的口吻唉声叹气:“至于我,给钱我就帮忙看看呗,这年头谁跟钱过不去,又不用我亲自动手,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事。”
“谁料到……”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对此,木析榆面对陈玉明的唉声叹气,只能简单概括为报应。
但他直觉这个人应该还知道一些内幕。
现在重新回想,那整件事其实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古怪。
那个女孩注入的洗涤剂源头是当年气象局事故的幸存者和麦卡顿,而他背靠着第二位雾鬼的王。
他们一直在进行关于洗涤剂及延伸物的实验,麦卡顿可以猜测是为了钱不择手段,但她身为雾鬼为什么这么做?
人类异能者对雾鬼来说难以攻破也无法借助化型,甚至能对它们带来直观伤害,可以说洗涤剂一旦成功,对雾鬼毫无益处。
如果只有艾·芙戈自己,这件事可能有一半是出自好奇,另一半则更多是以人类的痛苦为乐。
但现在,又有一位王被发现参与其中。
雾鬼的本能造就了绝对的利己,木析榆可以确信它们不会闲得没事忽然间想做做慈善,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洗涤剂……
他缓缓皱起眉头,指尖无意识轻点膝盖。
许久之后,他在陈玉明看着桌上娃娃许久,逐渐布满疑虑神情中,缓缓眯起眼睛:
“你说那天之后,就牵扯进了因果?”
他转动硬币:“虽然我对东方玄学的了解有限,但如果没理解错,人出生就存在因果吧。”
雾越来越浓重,周边聚集的雾鬼也越来越多。木析榆的语气依然平静,瞳孔中心却亮起一点光芒,只是被面具遮掩。
湿冷的浓雾无声翻涌,陈玉明停下按住手上的动作。他没说自己算到来什么,只死死皱着眉头,过了许久才呼出口气,声音凝重而嘶哑:
“是,但你说的因果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比如你到某个地方去,认识了某个人,发生了某些对话,导致了某个结果,这就叫因果。
“而结果又分为很多种,成为朋友也可以算作结果,萍水相逢后再无关联也可以算作一个结果。”
陈玉明闭上眼:“但这些因果都很浅,想要断开也容易。但有些因果绝不能轻易沾染。”
他顿了一下,面色有些难看:“就像雾都。”
木析榆倒茶的手顿住,直到茶水险些溢出。
忽然间,他想起了那晚在地下酒馆里听过的那段过往。时引只讲述了百年前那场大灾难的始末,可最初的源头连它也仅有怀疑。
“为什么?”放下茶壶,木析榆似是不经意地问:“雾都有什么特别?”
“……”
陈玉明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桌上的黑鸟已经用腿扒掉胶带,却没再出声,只抻着脖子一直注视戏台的方向,漆黑的眼中却只有浮动的浓雾。
“你在犹豫什么?”
看了他半晌,木析榆忽地笑了。
手中的硬币转动后被随手丢入雾中,在这一刻,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浓雾在这一瞬间犹如沸腾的蒸汽,在骤降的寒意中骤然翻涌。
在看清的这一刻,陈玉明瞳孔骤缩,注意到他无意间紧绷的身体,语气里带上了点戏谑:
“比起因果,你刚刚算了这么多,说说结果吗?”
“……”
他缓缓起身,身影在周边散去些的雾中逐渐清晰,甚至无视了黑鸟惊惧的叫声以及周边娃娃层层叠叠交错的警告。
[安静!安静!]它们纷纷从躲藏的地方冲了出来,一遍遍重复这几个字:
[安静!驱逐!]
木析榆连眼神都没分一个:“我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了解有限,但可以大致理解为你已经被卷入这场灾难,难以脱身了吧?”
“现在,把那些所谓的玄学色彩抛掉,我们不如聊聊更现实的东西。比如……你被一位雾鬼的王盯上了。”
“这也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单手放在桌上,那张低垂的面具带上了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别算了,早就没有出路了。”
他看着男人的手,似笑非笑:“因为你遇到了我。”
回想起那个改变的下下签,以及从刚刚起就彻底转变的指向,陈玉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好像知道不少东西,所以我确实不准备放你离开。”他语气悠悠,明明并没有咄咄逼人,却让陈玉明的心底泛上刺骨的寒意:
“说说你知道的,或者……我亲自剖开看看。”
他做得出来。
陈玉明僵硬地抬头看着眼前人,当意识到这一点时,连手指都在发冷。
他极度不擅长打架,但因为自身能力,逃跑之类,明哲保身的能力倒是一流,因此之前哪怕踏进了这里,加上各种卜算都指向明路,所以也算不上多么紧张。
可这一刻,手心却渗出黏腻的湿冷。
关于雾都,他这些年里确实知道一些东西。但先不说眼前这个人鬼都不知的东西到底安的什么心,但就算身份立场没有问题,他也答应过一个人保密。
真相绝不能轻易外流,绝不能……
“那什么,我也没说不说啊……我们可以出去后找个环境优美的地方好好谈谈嘛。”
下意识看向四周,陈玉明干笑两声,试图争取机会,然而他的演技在木析榆面前,基本处在根本没眼看的范畴。
“拖延时间?我觉得没必要吧。”
木析榆笑了,他刚刚的话一半是开玩笑,一半确实是认真的。
当他越靠近真相,就越发现自己掌握的筹码太少。
可……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雾都是所可悲的囚笼,如果无法从这场大灾难走出就注定沦为牺牲品,那么为了一个理由,不择手段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人类,从杀死第一个人开始,传统的道德就已经无法束缚他的任何行为。
下定决心不难,但前提是他需要知道一切的始末,从中找到有可能结束的那个答案,而不是像气象局的高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无意义的挣扎。
“做不出决定?”
在刺耳的警告与翅膀扇动的声音里,木析榆垂眸看着陈玉明四处乱飘的眼神,手中的硬币缓缓转动,最终落入掌心。
“但我没什么耐心了。”
在看到浓雾从他手中灼烧那刻,陈玉明敏锐后退的途中猛地半跪在地,旋即狠狠咬牙,心脏如擂鼓,难以抑制的压迫感和精神被撕扯的剧痛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陈玉明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操!你他丫的真是人类!?”
木析榆居高临下地看着,没有回答。一个雾景却已经随着这个动作,在一场由王领导的雾中强行聚拢。
无视雾中的视线与警告,强行锁定,极度兴奋的雾鬼在进攻的讯号下将陈玉明包裹其中,直至将竭力抵挡的精神撕开一道豁口。
又一道黄符化为粉末,最后的机会,陈玉明死死咬着牙保持理智,强撑着划出阵法的最后一笔。
却在血淋淋的痕迹即将闭合时,碰上了冰冷的银色圆圈。
木析榆不知何时弯下腰,指尖的硬币挡在最后的路径。
白发垂落将所有的表情挡在阴影之后,只有唇角带着看不出笑意的漠然弧度:
“遗憾。”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耳中。这一刻,陈玉明看着硬币之后那道仅剩的缝隙,刺骨的寒意顺着被血染红的手指向上,居然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情绪的波动让雾景的成型速度迅速加快,陈玉明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幻影。
昏暗的室内,俯瞰的雾都岛屿,岛外终日不散的屏障,以及……
以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到了桌上的铜钱和龟甲。
它们指向的是……是……
画面逐渐清晰,桌前的他恍惚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下意识拿笔想要记录。
然而在毛笔落下的那刻,他忽然听到了刺耳的破空声。
那声音伴随着嗡鸣凌厉而至,他骤然清醒,眼前的画面宛如镜面,层层碎裂。
思绪回笼,他猛地睁大眼睛,狼狈地趴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滴落。
而他的面前,木析榆脸上的面具已经被刀尖挑落,脸侧被挣断的面具划开一道很细的伤口。
他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动作,过了许久才仿佛回过神来,一点一点贴在锋利的刀刃抬头,直到对上身侧那人熟悉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长达几个月的分别,木析榆原以为提起知道可能遇见,就足够压下那些在这些日子里早已习惯沉寂的心绪。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他却有种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恍惚。
他变了,又好像没有。
木析榆说不清那种撕裂感从何而来,最终只剩一个词,浮现在脑海——
物是人非。
“你……”木析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然而一个音刚刚发出,刀尖已经下压,不偏不倚地抵住他的咽喉,轻微凹陷,落下一道细小的阴影。
昭皙的手很稳,刀尖没有刺破皮肤,但细微的疼痛已经顺着神经落入大脑,制止了木析榆开口的动作。
“站在那别动。”
昭皙的目光从木析榆身上一寸寸划过,最终停留在他脸侧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意味不明地扯起唇:
“还有什么求饶的话要跟我说吗?谎话连篇的小雾鬼?”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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