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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真(正文完)

    第189章 归真(正文完) 雨后听茶的心……


    含章殿内, 药气与龙涎香混作一团。


    殿宇深阔,最后一线橘红残阳沉入宫墙,室内却未及时掌灯。高几上燃了数盏青铜焰, 宛如鬼火, 照亮龙榻一角, 深处阴影幢幢。


    太医李珍垂手侍立在纱幔之外, 额头冷汗涔涔, 小太监与药童在一旁来来往往,脚步轻如羽毛。内侍监总管罗洪、丽贵妃顾青蓝, 又兼几位高位妃嫔和侍笔文官, 俱都立在屏风周围,其中个别胆大的, 偷眼望着一处。


    国师秋无竺站在御榻前, 一袭素净, 昏暗中如银如雪。


    她望着榻上枯槁的老人, 眸底平静,仿佛眼前并非弥留的帝王,而只是一具陈尸。


    御榻之上, 皇帝魏天宣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金纸, 胸口起伏着, 呼吸带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 瞧着是命不久矣了。


    秋无竺看着其他人撤开, 倾身到帝皇面前,低声说了什么,帝皇颤巍巍地睁开眼,双眸浑浊。


    罗洪望着这一幕, 不禁胆寒。


    陛下方才短暂地醒转了片刻,不知谁送出去了消息,秋无竺便立刻来了,还请来了一众文官与妃嫔候命,像是早就知晓这便是帝皇驾崩前夕,故而特意召来一众人马见证。


    罗洪回过神来时,秋无竺正好回头,望着他。


    “罗总管,”她如他所想地开口,唤他至近前,“陛下要拟旨册封太子,请来受命。”


    罗洪应了,手中捏了一把汗,来到龙榻边,将耳朵尽可能凑近皇帝干裂的嘴唇。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蚊蚋般响起,模糊不清。


    罗洪凝神细听,眉头先是紧蹙,听着听着,那双阅尽宫廷风雨的老眼倏然睁大,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形容的震惊。


    他听罢,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拐向屏风外,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的紫檀长案。几名翰林院文官垂首肃立一旁,目光低垂,在他的示意下在案前各就其位,有人提起御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明黄绢帛之上。


    笔走龙蛇,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工整,将帝皇口述的旨意一字一句誊写。


    秋无竺半阖着眼,瞧着眉目舒展几分。


    片刻,圣旨誊写完毕,用印。罗洪双手捧起那卷沉重的绢帛,重新走回御榻前,展开圣旨,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多年,今染沉疴,恐不起。储贰之位,关乎国本,皇长女宜华乃元后嫡出,血脉尊贵,系天命所钟,幼承庭训,文武兼资,仁德睿智,勇毅果决,必能克承大统,安定社稷。着即传位,继朕登基,即帝,内外文武臣工,当同心辅弼,共保江山……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寂静的含章殿中。


    罗洪念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颤。


    就在圣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余韵未绝之时——


    “罗洪。”


    秋无竺的声音突兀响起,她已从圈椅上站起,雪白衣摆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缓步走向御榻,目光落在罗洪手中的圣旨上,那眼神不再淡漠,透出刺骨的冷意。


    “你年事已高,恐耳力不济,听错了陛下的旨意。”秋无竺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如锥,“这储位,究竟是传给长公主,还是四殿下?”


    国师威压如山,罗洪肩膀沉沉,捧着圣旨的手发紧,背脊挺直了些,低声道:“回国师,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绝无错漏。陛下金口玉言,确是……传位于长公主殿下。”


    他侧身,朝向御榻,“陛下,可是如此?”


    榻上的魏天宣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响动,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最终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秋无竺沉默半晌,在她一言不发的时候,在场其余众人都面色各异,屏息凝神,唯独丽贵妃面露惊震,目光落在枯槁帝皇的身上。


    秋无竺走到了榻边,她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了皇帝苍白的面容。


    “陛下,”秋无竺亲自开口,低声道,“可是如此?”


    魏天宣却不动弹了。他双目睁着,却涣散了精神,竟是恍若未闻。


    秋无竺慢慢直起身,道:“陛下病体沉疴,神思恍惚,想来是糊涂了。”


    “长公主早已为国捐躯,战死燕然山,尸骨无存。陛下思念长公主,病中呓语,妄立一个已死之人为储君,尔等身为人臣,当明白事理,岂可伴君儿戏?若颁此荒谬诏书,是令天下耻笑,江山动荡。”


    她的目光扫过丽贵妃、罗洪,以及那几名噤若寒蝉的文官,最后落回皇帝脸上,语气平淡,斩钉截铁:“陛下既已神志不清,方才的旨意便不能作数。”


    “罗洪,另拟圣旨,修正储君人选,定为四皇子魏璟。”


    罗洪脸色煞白,急道:“国师!陛下龙体要紧,是否先宣太医……”


    “自然会宣,”秋无竺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寒意,“先将旨意修正,再论其他。”


    罗洪未应,在场的几位文官大臣却是坐不住了。其中一名较年轻的文官满面愤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国师此言差矣!圣旨乃陛下亲口所授,罗总管反复确认,陛下亦已颔首!白纸黑字,玉玺为凭,何来呓语妄言?国师坚持修正,莫非是想违逆圣意,擅改传位诏书?!”


    “陛下尚在御榻之上,国师便如此行事,视君父旨意如无物,甚至以‘神志不清’污蔑陛下……此举与谋逆何异?!”


    “我等虽人微言轻,亦知纲常伦理,绝不能坐视此等行径!”


    几位文官你一言我一语,一声比一声高亢,瞧着是激动得面红耳赤了,试图用篡改谋逆的帽子扣上去,压下秋无竺的气焰。


    秋无竺听着,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起,仿佛那激愤的指控只是蚊蝇嗡鸣。她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抬手。


    “琤!”


    殿内四周原本如影静立的禁卫军骤然动了,数柄雪亮的长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冰冷的剑锋带着森然杀气,精准地朝向了那几名文官的脖颈!


    骤起的兵戈之气与凛冽杀意,让殿内温度骤降,几名文官满腔的义愤瞬间冷却,化为无边的恐惧。他们僵在原地,方才的慷慨激昂荡然无存。


    几名妃嫔被吓得捂住嘴,踉跄后退,几乎要晕倒,罗洪一张老脸血色尽褪,骇然地望向那些已经完全听命于秋无竺的禁卫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秋无竺这才缓缓放下手,禁卫军们也收刀入鞘。


    她看向那几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文官,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只妄图撼树的蚍蜉。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罗洪,重复了一遍:


    “修正圣旨。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罗洪嘴唇惨白,哆嗦着,看向榻上命悬一线的皇帝,又看向眼前这位无人可撼动分毫的国师,最终,捧着圣旨的手颓然无力地垂下。


    秋无竺转身看向离去的罗洪,身侧一道黑影接近,她侧头,听了半晌,皱着眉打断了他:“四皇子殿下现今在做什么?我早宣了他,人怎还没到?”


    侍卫张口欲答,便是这个刹那,殿外遥遥传来了混乱的动静。


    “砰!!!”


    殿门外,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宫人惊恐失序的尖叫,以及一片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铁交击与呼喝之声,涌向含章殿正门!


    殿内所有人,包括秋无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所有人从内室移步到外殿,目光齐刷刷射向朱漆殿门。


    门外的喧嚣迅速逼近,夹杂着禁卫军厉声的呵斥与阻拦,但似乎有什么人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破开重重守卫,向这里闯来——


    “哐当!”


    含章殿沉重的正门,竟被人从外猛地撞开了半边!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殿外,天幕已经深如黑影,骤然灌入的凉风一并送了进来,吹得殿内烛火猛烈摇曳,明灭不定,映得众人神色变幻。


    一道纤弱瘦长的身影,架着一个比她还要高大的男人,逆着门外熊熊排开的火炬与金刀,出现在洞开的殿门处。


    越颐宁一身靛青色内侍服饰已然凌乱,半湿半干的长发贴在苍白脸颊边,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寒星闪烁,又如淬焰利刃,竟是比火炬还要夺目逼人。


    她的右手紧握着一柄短匕,锋锐的刃口,稳稳抵在身前四皇子魏璟的颈间。


    文臣中有人惊呼出声,亦有妃嫔内侍不堪惊惧,昏迷倒地。


    越颐宁在众目睽睽之下,挟持着四皇子,迈步踏入殿内。


    她的目光掠过惊骇的丽贵妃、僵硬的罗洪、瘫软的李珍与面无人色的文官,最后看向神情沉冷的秋无竺。


    “弟子不肖,”她开口,声音带着疾奔后的微喘,却掷地有声,“未能静候师父驾临,擅自前来面见,还望海涵。”


    秋无竺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维持了整晚的漠然平静,终于碎裂。


    不是预料中的暴怒,也不是被冒犯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幽然鬼焰。仿佛死水深渊被投入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回旋与震荡。


    而越颐宁的目光,亦毫不退避地迎了上去。


    含章殿的沉暗里,唯有灯烛摇曳的昏黄,照亮惊心动魄的对峙开端。


    秋无竺沉了脸,目光洇着深深寒意:“越、颐、宁。”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那您呢?”越颐宁的目光分毫不让地看着她,“国师大人,可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宫中多处走水,火势渐长,可您却下令让禁卫军统领孙琼带一半兵力守卫宫门,一半兵力合围天子所在的含章殿,不允许调动宫中禁卫军协助灭火。若火势蔓延,数座宫殿庙宇会被烧毁,危及若干宫婢、内侍甚至是嫔妃的性命。”越颐宁说,“但您根本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对吧?”


    “您连天子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在乎这些无名小卒?”


    越颐宁说出这句话时,在场众人皆闻之色变。


    秋无竺沉着脸:“住口!”


    “来人,给我拿下她!”


    越颐宁手腕一拧,在禁卫军动身前一刻,刀尖银芒骤亮。


    她钳制着魏璟,高喝道:“我看谁敢!!”


    禁卫军握着刀剑,动作都停了下来,谨慎不前,面面相觑。


    场面又一次陷入僵局。


    秋无竺原本难看的脸色,渐渐化作一片冰冷:“越颐宁,你以为你犯下如此罪行,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宫殿吗?”


    “我岂会不知。”越颐宁笑了笑,“我胆敢前来,便是已有抛却生前身后事的决心。我所作所为,为的便是将真相公之于众。”


    “在座众人皆不知您入京的原因,只有我知晓。”越颐宁慢慢道,“世间卦术,登峰造极者,可窥天机。七年前,你师我徒,我学会了龟甲卜术,第一次占算到东羲国运。”


    “卦象说,嘉和二十一年夏,太子魏长琼逝世。”


    越颐宁话音刚落,便感受到了掌下魏璟的身躯一震。


    面对脸色皆变化纷呈的众人,她平静继续道:“非五术修习者,无法想象卦术竟能达到如此境界,一国之运皆可预知。但这背后也有代价,龟甲之术运行成功一次,会收取占算者十年阳寿,代价沉重又对五术造诣要求颇高,导致龟甲术在民间几乎绝迹,难闻风声。”


    “以太子之死为拐点,国运急转直下,今上心力大损,日渐体弱,三四皇子相争储位,最终四皇子登基,定年号为隆德,东羲于隆德十年灭国。”


    “我算到国运之后,急急忙忙找到了师父您,我说事不宜迟,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可您是怎么和我说的?‘天命已定,我们只需遵循,不应擅自作为’。”


    越颐宁说,“您教诲我多年,恩德如山,可我却无法在这件事上服从您。一年后我背离师门,下山闯荡,那时我走得决绝,但我心中何等茫然,何等无措,我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刚过及笄之年,我空有一番热忱与孤勇,却莽撞如牛,不知要怎么做才能挽救东羲。”


    “我游历四海,遍识苍生苦难与人心万相,方才慢慢想出了周全详尽之策。我心中也有胆怯与懦弱,我不怕承认,我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决定去面对我的天命,是因为我终究不是生来便顶天立地的伟人,我也怕死,怕不能回头,怕我自视甚高,怕我其实无足轻重,什么也不能改变。我在京城脚下的小镇等了许久,我何尝没有过希冀?但愿年少时算出的卦象有误,天地间没有昭然将至,倾覆乾坤的磨难,只是我为逞英雄而做了妄梦一场。”


    “直到我终于等来了太子的死讯,天命如约降临。我便知我不能再逃避,不能再徘徊了。”


    越颐宁没有分走目光,去看周围满脸惊骇之色的三两文臣与数十兵士,她只是近乎执拗地看着秋无竺,“师父,您说我不能再这样叫您,可我无法不这么叫您。”


    “为何当初口口声声说我不应插手天命的您,却在我入京后也选择下山,参与官场和夺嫡的争斗?您在这朝廷之上作出的三个预言,究竟是为了灭掉叛逆弟子的气焰,还是为了向东羲许下万劫不复的诅咒?”


    秋无竺因她的冒犯而生出的些许波动,已然如数收敛。此刻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越颐宁,像是一尊刀枪不入的石像:“我最大的错误便是一时心软,将你带上山,还教给你一身能与我叫嚣的术法。哪怕是养了一条狗,也该知道不能反咬主人。”


    “您明知四皇子魏璟继位会导向东羲灭亡之结局,但您依然选择支持他夺嫡,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遵从天道的安排,为了那所谓的顺应天命?”


    “还是说,因为您要的,就是东羲灭亡?”越颐宁笑了笑,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无论是陛下还是东羲,在您眼中都该死,对吗?”


    秋无竺盯着她,眸色微微一变,越颐宁捕捉到了她一瞬间的不自然,心下一跳,想往旁边躲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握刀的那边手腕被猛击,震得一麻,她不由得松开了手,被人夺了刀。


    紧接着越颐宁的双手被人反扭,守在门后的侍卫一拥而上,将她猛地压倒在地。


    “做得好,谢月霜。”秋无竺紧绷的眉梢松懈下来,她瞥了一眼被侍卫按倒在地的越颐宁,还有一旁站着的黄衣少女,“把她绑起来。”


    谢月霜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去,侍卫递来一捆麻绳。


    越颐宁半张脸贴在地毯上,被强硬压着的手臂传来一阵阵痛感,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锐利,直勾勾盯着秋无竺:“顺应天命只是一个幌子。师父,您其实憎恨天命。”


    “因为天命害死了您这辈子深深爱过的两个人,您算尽天机,却还是被它识破,您恨天道,更恨鲁莽愚蠢又刚愎自用的自己。”


    “所以您惧怕它,不惜用遵循天道的外象将自己武装起来,只要您不说,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道,也不可能知道您心底真实的想法,它会被您骗过去。而您之所以伪装自己,就是因为害怕天道知晓您真正在乎的东西,然后再次夺走它们。”


    “住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向无波无澜、仿佛没有寻常情感的女国师,此刻却近乎目眦欲裂地看着地上趴着的那人。


    越颐宁听见了她的怒吼,居然笑了:“可是师父,我知道。正如您了解您唯一的弟子,我又怎么会不了解我敬爱了半生的师父呢。”


    事以密成的意思是,若想骗过天道,便要先骗过自己。


    她看着师父,也偷偷学会了这一招。当初,她从魏宜华那里听说了她未曾经历过的另一辈子,那一辈子的她,被世人误解,汲汲营营一生后,又默默无闻而终。那时越颐宁就明白,她一定怀抱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死去了,而这个秘密,连重生的长公主都不曾知晓。


    “国师大人,您的另一个身份是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与他一同争夺储位的二皇兄,魏天淳的谋士,那位术法几近半神,被载入史册,却没有留下名姓的女天师。”越颐宁静静地直视着秋无竺,将掩埋已久的秘辛公之于众,“魏天淳不止是您的主公,还是您的情人。”


    “您无视天命的警告和预示,扶持他上位,最终害死了他,又间接导致了您的师父鉴真尊者的死亡,所以您嘴上说着顺应天命,选择支持四皇子夺嫡,实质上是为了将东羲引向倾覆的死局。”


    “够了。”


    “您蛊惑圣听,用为已逝太子魏长琼和皇后顾丹朱招魂的借口,换取帝皇的信任,一步步引诱他堕入昏庸的泥沼,也是为了报复他。你的所作所为,是在向陛下复仇!而你的目的,是让他和他的子孙后代,他引以为傲的皇朝,都为你的至亲和至爱陪葬!”


    “够了!”秋无竺面色冰冷,“谢月霜,给我打晕她!”


    “”


    越颐宁感觉到一只手抵着自己的后脖颈,她眼睫轻颤,可那只手却迟迟没有发力。


    “谢月霜,我让你打晕她。”秋无竺注意到了谢月霜的僵直不动,不由得眯了眯眼,“你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心下无数念头电闪而过,眼前落下的阴影随着主人的站起而离开,变为一片敞亮。


    谢月霜没有再继续按照命令行动,而是站起身,看着秋无竺:“国师大人,她说的是真的吗?”


    秋无竺直视她:“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


    “别忘了是谁给你机会站在这里,如果不是我,你这辈子都要仰仗谢家嫡系的鼻息过活。你现在是听信了她的挑拨,准备和我反目了吗?”


    谢月霜平静道:“不,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谢月霜,不在乎忠义仁德,也不在乎礼教规训。我可以追随一个生来命贱的草莽英雄,也可以追随一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谢月霜说,“但我不能追随一个,要将我和我身后的百姓推入万丈深渊的疯子。”


    秋无竺看着她,气极反笑,抬起手指着她,点了点头:“好,你很好。”


    “来人。”秋无竺沉下脸来,“把她也给我拿下!”


    “都给我住手!!”


    魏璟一声断喝,将在场所有出鞘的刀刃,行动的拳脚喝止住了。


    便是秋无竺都没想到他会出声,她顿了顿,回过头,看着站在门边的魏璟。他半边身子都湿了,紫红色的锦衣贴在身躯上,背后是亮着一簇簇火把的暗夜,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阴寒。


    “四皇子殿下,别被她蛊惑了。”秋无竺冷声开口,“她是想离间你我二人的关系,你若是信了她的胡言乱语,便是正中她的下怀了。”


    魏璟突然嗤笑一声,道:“真是胡言乱语吗?”


    秋无竺不再开口了,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魏璟瞧着这一双眼,心里某个角落也冷了下去。


    “我说怪不得,为什么我节节败退的时候会天降奇兵,如此坚决地拥护我,为我打算,我以为国师是另有所求,却万万没想到,国师要的,不单单只是权力和财富。”魏璟冷眼道,“只是国师未免太过猖狂了。”


    “我只问你一句。”魏璟一字一顿道,“宜华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魏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俱都面露错愕,原本站在帘幕边上的丽贵妃,闻言霎时脸色大变。


    秋无竺恢复了冷面:“自然是死了。”


    “你还敢撒谎?!”魏璟眉宇一压,眼睛里烧起熊熊怒火,他一把抽出离他最近的禁军腰间佩刀,“琤”一声尖响,亮着寒芒的长刃指向孤影孑立的女国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宜华现在究竟在哪!?”


    “四皇子殿下不肯信我,那我还有何话可说?”秋无竺仿佛没看见他手里的剑,连眉梢都没动过,“我所作预言皆为天道本意,我不过是原话传达,越颐宁自己想必也很清楚,天师所习术法皆为观测,根本不会诅咒,把我的预言说成诅咒,只是为了骗你们怀疑我,进而内讧罢了。”


    “她是长公主派的谋士,长公主死了,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现在的一系列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囚徒挣扎。”


    越颐宁打量着秋无竺的眉眼,并无心虚的痕迹,她的师父是真的相信长公主魏宜华已经死了。


    想必她曾经算到过长公主的死,十分确切。


    可是,越颐宁没有算到。而她从始至终,都更相信她亲手算出来的结果。


    她抬起眼,下一刻,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站在门边的魏璟回过头,破空之声迎面袭来,他只来得及睁大眼,一个瘦长的人影便朝他扑了过来,抱住了他。随后,魏璟听见了金石将血肉绽开的声音。


    两道人影滚落在地,殷红的鲜血流淌过肩头,沾湿了相贴的衣物。


    殿顶冒出了一排又一排身着轻甲的暗卫,无数箭雨飞射而来,含章殿前的禁卫军遭遇突袭,轰然倒下了一片。


    蹲在对面殿宇上的黄丘睁开一只眼,手里的长弓放下,瞧着含章殿的方向愣住了,有点咋舌:“我去,我这是射中了,还是射歪了?”


    殿内的文臣和内侍顿时都乱成了一团,有人惊叫着:“有刺客!有刺客!!”


    “来人啊!保护皇上!!”


    魏璟难以置信地看着为他挡了一箭的魏业,手不受控制地在抖,“魏业?你,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会挡在我面前?


    魏业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又脱力地伏在他身上,唇边溢出了血。他笑着,血还在流,眼眶像是糊了血,染得温热,“魏璟。”


    “我都已经知道了。长兄他,不是被人害死的,父皇没有杀他他是自绝了,因为他不想活了。”他笑得苦涩,通红的眼睛就这样落下泪来,“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他是自杀。”


    “我没想过,无所不能的长兄,也会痛苦,我长长久久地看着他,跟在他身后跑,却一点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已经痛苦得想死了。”


    “没有人看见过他的痛苦连我也没有”他泣不成声,“你说,他死的时候,该有多孤独啊?”


    涌出伤口的血越来越多,耳边是凌乱相击的盔甲和刀剑声音,魏璟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手撕下自己的衣摆,颤抖到握不住,想要替他包扎伤口,厉声道:“你闭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你”


    “你羡慕长兄,我羡慕你,长兄却又在羡慕着我们。”魏业低下头笑了,哑声道,“人生原本便是这样荒谬的吗?”


    我们都渴望着我们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魏璟。”魏业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其实我当时只是在说气话,我偶尔特别讨厌你,但除去那些偶尔,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骨肉血亲,难以割舍的手足和分外珍重的朋友,跟长兄,宜华一样。


    对不起,我生性畏缩谨慎,却把为数不多的逆反和任性给了你,也刺痛了你,我都忘了,你可是个格外小心眼的人。


    我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坏事了,你也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看在我给你当过脚墩的面子上,好吗?


    魏璟咬紧牙关,咸涩的眼泪打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


    “不,我不会原谅你的。”他哑声吼道,“我不原谅你!所以你不准死,不准死!给我活着!”


    “魏业!你听到了吗!?”


    越颐宁被捆住了双手,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她咳嗽着努力坐起身来,却听见内间陡然传出了太监凄厉的叫声与哭声。


    “陛下!陛下他”小太监哭着跪在地上,“驾崩了!!”


    御榻之上,皇帝魏天宣双目依旧微微睁着,望向帐顶,但那里面早已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胸口那微不可察的孱弱起伏,也彻底止息,血肉之躯僵硬如石。


    死了。


    外边两派势力剑拔弩张的时候,独自一人躺在卧榻之上的帝皇,悄无声息地薨逝了。


    没有子嗣环绕,没有妻妾关怀,没有仆从陪侍,亦没有临终嘱托。


    他嘴唇微张,似乎是临死前醒来过,他听到了什么?亦或是想说点什么?可所有人都在离他咫尺之距、一帘之隔的地方,他无力叫喊,沉默像海水淹没了苍老的帝皇,他只能在不甘与孤寂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代帝皇,如此草率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越颐宁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看向内侍监罗洪的方向,他是所有人中离桌案最近的一个,明黄圣旨就摆在他面前。


    魏天宣临死前留下的唯一一道圣旨,事关册封皇储,还没有更改,依旧是魏宜华的名字!


    越颐宁刚抬起头,就见谢月霜已迅速折返,蹲下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寒光一闪,捆缚她手腕的粗糙麻绳应声而断。


    手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越颐宁撑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谢月霜。


    逆着殿外混乱的光影,黄衣女子的脸庞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冷淡与疏离,显出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谢谢。”越颐宁看着她,真挚地道谢,话语中隐含着太多未尽之意——为方才的信任和阻拦,为此刻毫不犹豫的帮助。


    谢月霜迎上她的目光,将短匕收回袖中,直起身,一向温婉的面庞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多余的感情,清晰简短地吐出一串字,像刀刃凿进木楔,干脆利落:


    “少说废话。越颐宁,我的命可是押给你了,去做你要做的事。”


    短短一语,无需多言,过往种种烟消云散。她选了她,此刻便是全力以赴,同舟共济。


    越颐宁心头一热,但此刻无暇感慨。她的视线急速扫向御榻旁的长案——那卷决定性的圣旨,以及最接近它的人!


    在皇帝驾崩的哭喊声轰然响起的瞬间,殿内因皇子受袭而一片混乱的刹那,罗洪的身影终于动了。


    这位侍奉帝王数十载的老迈宦官,竟爆发出惊人的魄力,他猛地扑向长案,一把将那卷明黄圣旨紧紧抱入怀中,没有丝毫犹豫,朝着侧面一扇通往后殿庭院的圆窗疾奔而去!


    “罗洪!”秋无竺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她第一时间察觉了罗洪的意图,始终维持着冰冷平静的表情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的急怒,“给我拦住他!”


    离得最近的两名禁卫军扑上前,罗洪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一滚,险险避开劈来的刀锋,怀中死死护着圣旨,竟借着前冲的势头,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半掩的窗!


    “哗啦——!”


    木质窗棂应声碎裂,罗洪抱着圣旨,裹着一身碎木残纸,狼狈地翻跌出去,身影瞬间没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与远处跳跃的火光之中。


    “该死!”秋无竺脸色铁青,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她霍然转身,指向殿门,声音因暴怒而微微拔高,却更显森寒,“所有人!追!”


    “追上罗洪,格杀勿论!销毁圣旨,片纸不留!”


    殿内剩余的禁卫军应诺,刀剑齐举,转身向着殿门和罗洪破窗的方向蜂拥而去,秋无竺亦拂袖疾行,自正殿大门而出,雪白衣角在混乱的气流中鼓荡。


    然而,就在她和最先涌出含章殿正门的禁卫军,脚步刚踏上门外汉白玉台阶的刹那——


    所有人的动作,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天,不再是沉沉的墨黑。


    远处,近处,目光所及的宫殿楼宇,无数处熊熊大火已然连成一片,烈焰张牙舞爪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厚重云层与飞翘檐角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橙红,苍穹被点燃,滚滚熔金倾泻天地。


    浓烟遮蔽了星月,唯有火光,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暴烈和蛮横,将巍峨宫墙与金殿碧瓦化作尘灰,偌大的皇宫已成熔炉,烈火咆哮着,吞噬人间至宝,也销尽万千罪孽。


    焚天灭地的橙红中,传来轰隆巨响,地动山摇。


    并非火势蔓延的坍塌,而是更为磅礴浩荡的长鸣。闷雷隆隆滚动,渐渐繁密,最终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


    成千铁蹄,以风雷之势奔来。


    火光中,一柄长缨枪撕开了浓烟与烈焰。


    通体赤红,唯四蹄雪白的神驹仰天长啸,声裂云霄。马背之上,长发高束的魏宜华尘灰掩面,浑身浴血,可那双目却粲然烈烈如炬火,望则震慑。


    她身后铁骑如龙清一色的玄甲轻骑,沉默如黑礁石,却又奔腾如决堤洪流,挟凛冽杀气而来。马踏联营,一往无前,磅礴气势竟比身后的滔天大火更为骇人!


    所过之处,仓促组织起来试图阻拦的零散禁军,如同滚汤泼雪,瞬间便被这钢铁洪流碾碎、冲散,兵刃折断的脆响、短促的惨嚎,尽数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与呼啸的风火声中。


    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魏宜华……?”


    秋无竺怔怔地望着那凯旋的赤红身影,一贯冰冷无波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和土崩瓦解。


    她居然还活着?!


    有高级将领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喝问紧随身侧的禁军队正:“孙琼呢?!孙琼统领的那一半禁军何在?!宫门被破,为何没有急报传来?!”


    那队正脸色煞白如鬼,哆哆嗦嗦回道:“孙、孙统领那边一直未有动静,也未见援兵过来……属下、属下也不知……”


    “废物!”秋无竺闻此,面色骤变,她已经瞬间明白了,怒意直冲顶门,几乎咬碎牙关,“孙琼竟叛我!”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轻捷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掠出!


    越颐宁手腕一翻,精准切向秋无竺毫无防备的后颈。


    “呃……”秋无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残留着未能消散的震惊与暴怒,身体向后倒去。


    越颐宁手臂一伸,稳稳接住了她瘫软的身躯。


    “放开国师大人!”有禁卫军惊怒举刀,而瞬息之间,一队暗卫已从天而降,落在了越颐宁身前,牢牢护卫住了身着青衣的女子。


    越颐宁低头看了一眼秋无竺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心中掠过一丝涩然,亦有尘埃落定的宁静。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


    战局已然分出胜负。


    长公主魏宜华率领的上千名亲兵铁骑,彻底击溃了含章殿外原本围困的禁军。


    天际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成橙红的海,越颐宁望着寰宇,忽然便想起了魏宜华临行前与她说过的前世。


    她们命运改变的那日,也是这样一片烈火云天。


    广场上,玄甲骑兵们正在肃清残敌,控制局面。喊杀声中,越颐宁抱着秋无竺,站在含章殿洞开的殿门前,目光穿越渐渐稀薄的烟尘与摇曳的光影,精准地落在了那道红衣灼灼的身影之上。


    仿佛心有灵犀。


    马背上的魏宜华,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头来。


    隔着重重的混乱余烬,隔着未散的血火气息,两人目光相接。


    魏宜华的脸上还带着冲锋后的凛冽,烟土布满脸庞,鬓发微乱,甲胄染尘,可那双眼啊,望见她的那一瞬,便骤然绽开无可直视的亮光。


    她看到了越颐宁,微微昂起下颌,在厮杀与火光中,高举手中染血的长缨枪,朝她粲然一笑。


    那一刻,剑影、火光、马嘶、残烟,有人红衣猎猎,日月光华弘于一身。


    昭昭天命,亦为她臣服。


    她如期归来了,这就是一场凯旋。


    越颐宁望着这一幕,眼角酸涩,瞬息盈满泪光,含着泪也笑了,如释重负。


    宫阙火,夜未央。


    尘尽光生,照破江山万重


    嘉和二十三年夏,帝沉疴不起,国师秋氏以五术魂法惑上,暗持禁军,蔽塞宫闱。


    帝弥留之际口授遗诏,欲传位长公主宜华。秋氏胁逼近侍,欲篡诏改立四皇子,群臣噤颤,几成篡逆。值此危难时刻,长公主宜华亲率铁骑,夤夜破关,荡涤妖氛,勤王靖难。


    火光灼天,甲胄鸣夜,乱军悉平。


    逆贼尽屠,秋氏下诏狱待劾。


    是夜,宫阙喋血,然神器得安,社稷复正。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越颐宁跟随魏宜华的亲卫统领,骑马连夜出宫,远远便瞧见站在宫门的颀长清影。


    谢清玉已不知等候在那里多久了,越颐宁方才下马,还未落地,便被他双手抱着腰,按入怀中。


    那一瞬,所有心急如焚的忧虑,兵荒马乱的颠簸,万水千山的守候,都得到了归处。


    远处宫墙燃着火,忽明忽灭,二人相拥的身影在一众持刀剑的兵卒与行迹狼狈的臣子之中,显得突兀又引人注目。


    越颐宁感觉到无数人在偷眼看向他们,厚如城墙的脸皮也烧红了,她藏在身前的手勾成鸡爪,暗暗挠着谢清玉腰眼,低声道:“你先松手,回去再抱行不行?”


    谢清玉置若罔闻,抱着她上了马车,幕帘掩去外头探究的目光。


    “谢清玉”他不肯松手,越颐宁无奈唤着他,抬起眼瞧他。


    月光穿透薄锦,那人隐在黑暗中也如美玉莹然的侧脸渐渐亮起,连同那两道潸然而下的泪痕。


    他抬手卸去玉冠,垂泪的脸埋入她怀中,越颐宁环抱着他,渐渐感觉到被水浸湿的润意,间或响起的哽咽,自然明白那是他在哭。


    “小姐小姐”


    谢清玉一声声唤着她,冷面果决又手段狠辣的世家权臣,在她怀中不再掩饰惊惧和脆弱。任他如何假装坚毅,终究是失去了她便会彻底疯掉的囚徒。


    她永远有办法让他深陷狼藉。


    爱如头骨里的一枚钉子,无论悲喜都深深牵动四肢百骸,除非心跳止息,从此沉眠。


    越颐宁安抚着他,手掌摸着他的后脑,在月光的照耀下抱紧了他轻颤的肩膀,温柔道:“没事了,别哭啊。”


    “我说过,我们都会活着的。你看,我从不食言。”


    月华如水,宫城喧嚣终于随着渐次扑灭的余烬散去。


    却说那新章华彩,皆始于今夜。


    含章殿中,内侍监罗洪怀揣传位遗诏,自窗牖破出,于混乱中藏身宫苑假山密道,终得保全性命与圣旨。


    翌日天明,长公主魏宜华肃清宫禁,于一处荒僻殿角寻得惊魂未定的罗洪,那卷明黄绢帛虽沾染尘埃血迹,其上御笔朱印与传位之词,清晰分明。


    煌煌天宪,终见天日。


    国不可一日无君,虽有悖历代常例,然先帝遗命在前,长公主救驾靖难,匡扶社稷之功在后,更有嫡出血脉,文武之才为凭,经礼部与内阁紧急议定,新帝登基大典,定于一月之后,年号另拟,以告天下。


    烽火未熄的北境边关也传回捷报。


    自燕然山战败,大将身死,长公主下落不明后,何婵、蒋飞妍、符瑶三员大将,虽临士气不振、内患未清之困局,然勇毅果决不减分毫,重整旗鼓迎战敌军,悍卫险关,未退半步,未丢一城,又兼勘破军中潜藏的狄戎细作,肃清敌人耳目,却也遭敌军报复,粮草尽毁。


    正当危急之时,肃阳金氏得京中暗讯,倾族之力,筹得五千石粮秣,星夜兼程押送前线,顿解燃眉之急;随军医官江持音,制出可投掷引爆的“霹雳火药”,其声如雷,火光迸裂,触者非死即伤,威力远胜寻常兵器。


    此物初现战场,狄戎骑兵惊为天罚,阵脚大乱。何、蒋、符三将藉此神兵,奇袭敌营,连克数阵,狄戎大军节节败退,被彻底阻挡在关外苦寒之地,大获全胜。


    值此关头,长公主魏宜华横跨百里草野,策马归来。


    得知京城风云骤起,魏宜华毅然分兵,亲率一千最为信赖的轻骑精锐,舍弃辎重,人衔枚马裹蹄,昼夜不息,自边关驰骋千里归京,终在危急关头挽狂澜于既倒。


    此间艰险传奇,自宫中悄然流出,遍传京畿市井。百姓闻之,无不拊掌惊叹,既骇于宫闱之变、妖师之祸,更津津乐道于长公主殿下千里奔袭、智勇救国的故事。


    昔日长公主殿下仁德恤民,屡有善政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如今更添此等宛若天授的传奇经历,纵是亘古未有女帝先例,然先帝遗诏煌煌,天命所归之迹昭然,民心所向,竟如百川归海。


    茶楼酒肆间,渐有“女主临朝,乃天命革故鼎新”之语流传,拥戴之声日隆。


    朝堂之上,亦格局重塑。四皇子魏璟率先表态归顺,以其为首,原本支持四皇子的一干世家朝臣,见大势已定,亦审时度势,陆续上表,愿效忠新君;三皇子魏业,箭伤极重,幸得神医江海容全力救治,昏迷七日后转醒,性命无虞,静卧府中将养。


    至于祸首秋无竺及其党羽,已尽数锒铛入狱,由三法司会同严加勘问


    诏狱深处,终年不见日光。


    过道墙壁上的油灯投下昏光,依旧驱不散阴冷与黑暗。


    最里一间狭窄囚室,墙角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的稻草,一道素白的身影靠坐在那里,与周遭污秽格格不入。


    越颐宁跟随在狱卒身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栏前。


    囚室中人,正是秋无竺。她身上仍穿着那夜那袭素白长袍,只是此刻已污渍斑斑,失去了原本的出尘。长发未绾,凌乱披散,几缕沾在苍白失色的脸颊上,那双眼闭着,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仿佛睡去,却又在听闻脚步声的下一刻睁开了双目。


    越颐宁静静看着她,轻声开口:“师父。”


    秋无竺闻声却扭过头,任由长发遮去侧脸,并不回应。唯有细细看着她眉目的越颐宁,瞧见那一瞬轻颤的睫羽。


    “听说您一直不吃东西。”越颐宁用手触碰栏杆,说,“为什么?”


    秋无竺依旧不言不语。


    “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了,秋无竺转过脸,看着越颐宁一步步走近,蹲在自己面前,眉眼渐渐染上冷冽之色。


    “越颐宁,这与你有何干系?”


    “师父。”越颐宁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盯着她,才发觉秋无竺的手指在抖,她放轻声音,“您不想活了,对吗?”


    “”


    秋无竺还是一言不发,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即便沦为囚犯锒铛入狱,她身上亦无半分示弱卑微的痕迹,若非那双手令一小块茅草都抖动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她在强撑。


    越颐宁深吸了一口气,她掐了掐掌心,摇了下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好吧。”


    “师父,我这次来,不止是看望您,也是来给您送东西的。”越颐宁将袖中的龟甲拿了出来,连同一个雪白的布包,她看见秋无竺的目光在触及这二者时顿了一下,“就是这些。”


    越颐宁望着她,“您看,要不要现在再算一次?”


    “算什么?”


    “天命。”越颐宁说,“反正师父在牢里蹲着,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对吗?”


    秋无竺只静坐了片刻,便伸手握住了她递来的龟甲,用力一拽,却没能拽动。


    秋无竺朝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龟甲的手指上,目光结了霜一样冷,“松手。”


    她前倾了身子,眉压着眼,近乎质问:“不是你要给我的吗?你后悔了?”


    越颐宁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不是。”


    她松开了手。


    铁门外的狱卒显然很紧张,他没想到越颐宁会把打火石和刻刀带进来,还毫无防备地给了秋无竺。这两样东西都能造成威胁,他必须死死盯着她们——如果越颐宁出了什么事,新帝和谢家都不会放过他。


    打火石在昏暗的牢房中刮出了一簇火星子。


    越颐宁已有足足七年,没见过师父在她面前使用卦术了。秋无竺的占卜术法已至半神境界,她很少动用器物,媒介效用强大如龟甲,更是从未碰过,至少越颐宁不曾亲眼目睹过她使用龟甲术。


    所以,越颐宁也不知道,秋无竺究竟使用过多少次龟甲术。


    她看着火舌侵扰,龟甲上的裂纹慢慢绽开,寸寸入骨。


    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含苞待放的玫瑰形状。龟甲裂纹变得细长匀称,交接处变得繁复且精巧,裂纹不断往上爬,遍布了一整片龟甲甲面,最终竟是长成了一株雪松的模样。


    越颐宁曾算过三次龟甲卜卦,三张龟甲的裂纹全都一模一样,从数量,形态到走向,她铭记于心,难以忘怀,因为那代表着,她无论做了多么艰辛困苦的努力,天命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它们象征着天道的残忍和强大,摧折着她的意志和决心,直到现在它们还叠在那只落了尘的木匣子。那个木匣子曾被谢清玉打开过,然后他伏在她床边,流了一整夜的眼泪。


    而如今,天命被改变了。


    “呵呵哈哈哈!”越颐宁愣住了,只因秋无竺盯着龟甲上的裂纹,竟是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双目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越颐宁想要去扶住她,却看见她唇边溢出了一丝鲜血。


    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预感应验的这一刻,越颐宁还是瞬间红了眼眶,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秋无竺的手臂,“师父!”


    笑得弯下腰的秋无竺慢慢停止了身体的抽动,瘦削的手捂着眼睛。她忽然抬起头来,迎着满眼泪光的越颐宁,手指竟是一点点地抚上了她的脸庞。


    秋无竺那双从来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柔和下来,仿佛二人离心的岁月,也随着她的伸手触碰,烟消云散了。


    她们又回到了还在紫金观的日子。


    “你做到了。”秋无竺喃喃道,“你果然做到了。”


    越颐宁摇着头,却无法阻止秋无竺的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她试图用自己的衣袖去擦,却被秋无竺捉住了手腕,她的师父望着她,温柔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决绝,她说,“不要弄脏你的衣服。”


    “不师父不”


    越颐宁没能忍住眼泪,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大团大团的刺目的血红色在素白布袍上绽开。


    那是肋骨的骨头从身体里面断了,想必再过一会儿,秋无竺身体里的内脏也会全部破裂,然后这个人会彻底离她而去。越颐宁颤抖着嘴唇,哭了,“不要!”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师父就舍得抛下她呢?


    “没有为什么。你明知道,我本来也不想活了,即便想活,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越颐宁才会亲手给了她那片龟甲。她们都明白是时候告别了,只是深入骨髓的牵挂、不舍与伤感,并非决心可断。


    “越颐宁你是天命之人你确实是。”秋无竺闭了闭眼,用最后的力气握紧了越颐宁的手,“我知道你是。”


    当初为什么会把越颐宁带上山?秋无竺也不能说清楚,或者说,她不愿意说清楚。


    那是一种扭曲的愤懑,嫉妒,还有好奇心。


    她透过卦象,看到了一个禀赋绝伦的女孩。从来无误的天道告诉她,这个女孩能改变天命,她会走上和她一样的道路,妄图偷天换日,篡改天命。


    但这个女孩,这个名叫越颐宁的女孩,会得到与她截然不同的结局。


    秋无竺将算出来的卦象亲手毁掉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想要改变天命的她就是愚蠢的,刚愎自用的,要被天道惩罚,注定葬送自己所爱之人?凭什么这个女孩就注定会如愿以偿,注定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


    她又一次质问了天道。天道说,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孩会成为她的徒弟。


    天道残忍,冷酷,无情无义。它夺走了秋无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却也为她送来了这辈子最后一个深爱的人。


    秋无竺下山见到了越颐宁,瘦巴巴脏兮兮的小乞丐,半点也不可爱,不引人注目,身体孱弱,她有预感,只要放着越颐宁不管,她就活不过第二年的冬天。


    可秋无竺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将这个注定祸害她的女孩带回了山上。


    有时,她觉得天命从未失算过,包括现在。世间万物从头到尾都在它的掌控之中,一直如此。


    “你做到了为师做不到的事情。”秋无竺的唇边涌出的血将半张脸都浸湿,“真好,你是我秋无竺的弟子,果真不让人失望。”


    “不要哭了。为师让魏天宣偿命了,终于也能有脸面去黄泉之下见他们了。”


    越颐宁抱着她,秋无竺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她望着虚空,眼里的光芒慢慢亮起,她喃喃自语,手指抬起,想要抓住什么,“天淳,天淳,你来接我了”


    “师父师父。”秋无竺已经闭上了眼,方才的回光返照,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重复着,嘴唇开开合合,声音落下去,落入尘埃,“对不起。”


    龟甲上残余的火星彻底灭去,自牢狱顶窗落下的一缕微光也黯淡了。


    “师父师父,花尊者说您不爱下山,为什么您那天突然打算下山逛逛呀?”


    “自然是闲着无事做。”


    “师父师父,幸好您那天闲着无事做了,要是您有事做,肯定就不下山了,我就不会成为师父的弟子了不对不对,应该就是我运气好!师父你说是不是?”


    “嗯。”


    “师父师父,您那天真的是因为无事可做才下山的吗?真的没有骗我吗?”


    “为师骗你作甚?”


    “是的哇,师父一定是不会骗我的!我只是想,师父那么神通广大,说不定是算到了她绝顶聪明举世无双天下第一的弟子要来了,才打算迈动尊腿,下山溜达溜达哩!师父您说我这想法是不是很在理?”


    那时,秋无竺看着张牙舞爪、神气活现的她,一向无波无澜的面庞上竟是露出了淡淡笑意。


    她将扑过来的越颐宁接住,抱入怀中。


    秋无竺说:“若为师当真提前占算,怎会算不出你其实是个癞皮虫,小冤家?为师若算出你是个麻烦精,定不会将你领上山,收做弟子,平白惹人烦。”


    越颐宁记得,师父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像是母亲还活着的岁月又回来了,她的小手小脚蜷缩着,窝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以为自己漂泊不定、命如浮萍的一生,终于寻得了归宿。


    年幼的越颐宁悄悄发誓,她要长伴师父左右,绝不会让师父再孤单一人了。


    “师父师父”


    眼泪落在了稻草上,越颐宁无法遏制满心大怮,紧紧怀抱着秋无竺的尸体痛哭出声。


    师父


    嘉和二十三年六月,罪首秋无竺于牢狱中寿终正寝,其余逆贼同党尽数伏诛。


    盛夏七月,狄戎战败,边关局势初定。何婵率大军回京,登基大典在即。


    外湖莲子长参差,霁山青处鸥飞,露荷凋绿扇,粉塘烟水澄如练。


    魏宜华作为大典的主角,每每在人前亮相,总是以众星拱月之姿出现,忙前忙后之余,也不忘时时召越颐宁入宫伴她左右。


    越颐宁得了空,忍不住问她自己最好奇的那一个问题:“你究竟是怎么从燕然山回来的?那可是三百里,你说你的战马死了,那你难道真是走回来的吗?”


    “这就说来话长了。”


    魏宜华拉着她的手,两个女子头挨着头说了好半天的话,纤细白净的手臂底下枕着金丝竹榻,凉风习习,送来湖水的雾气。


    曾经的长公主,如今的新帝冲她挤眉弄眼,睫毛眨巴个不停:“而且我哪敢死啊?你们都在京城等着我呢,就算是为了你们,我爬也得爬回东羲啊。”


    出征归来的魏宜华身上少了点雍容华贵的端庄,多了几分恣意妄为的散漫。越颐宁瞧着她在自己面前毫无礼仪的姿态,摇摇头,“你这皇帝,真是没皇帝样子。”


    “豁呀。”魏宜华挑了挑眉,撑起半边身子,横眉竖目,“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和朕说话的,是不是活腻了?”


    “等着,我这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帝皇的威严!”


    越颐宁被她按在竹榻上好一顿挠,都快笑岔气了,只能连声求饶,好说歹说才让帝皇收了神通。


    符瑶随军凯旋,辞别三月,乍一见面,越颐宁差点没认出人来,只因这小丫头将自个儿晒成了一块小煤炭,朝她咧嘴一笑,一排大白牙倒是呈亮无比。


    越颐宁分辨着符瑶的眉眼,还没敢肯定地叫人,那边小侍女已经欢天喜地扑了过来,如鱼得水,熟门熟路地扎进越颐宁的怀抱,“小姐小姐!我好想你哇!”


    越颐宁被她用力一勒,差点五脏六腑移位,连忙猛拍她结实的手臂,叫她收着点力气,好笑道:“我的好瑶瑶女大十八变,我都差点不敢认了。”


    符瑶搂着自家小姐的腰,松了松胳膊,还是不肯撒手,小声委屈道:“小姐这是拐着弯骂我,我可听出来了,小姐莫非是嫌我丑了?”


    “哪来的话,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呀。”越颐宁笑着点她脑袋,仔仔细细端详这张脸,毕了,又赞道,“再说了,这多可爱的小脸,黑了也好看呀。”


    符瑶噘嘴:“我瞧长公主殿下不是,是陛下与我同吃同睡,还一同出征练武,咋她这么白,我这么黑呢?到底是为啥呢啊?”


    越颐宁戳她脑门,好笑道:“陛下的体质与你不同,一丁点大的脑瓜子就别想了。”


    忙碌一天,越颐宁踏着夕阳余光回府,听闻侍女传话,说谢大人来了。


    站在檐下的那人,好似松风朗月,生了张神仙面。似乎是听到了石子径的声响,他转过身,腰间玉带映着黑白分明的衣摆,如一笔泼墨,留了白,缀于绿竹假山间。


    谢清玉望向她,眼含几座淡淡春山。


    笑时,水漫山野,繁花似锦。


    “陛下可有答应放你休沐几日?”


    越颐宁握住他伸来的手,踮起脚跳过草地上开满的无名小花,青绿衣裙荡开一阵涟漪,落到了廊下,被他牵着手拉近距离,“还没有,她说,至少得等到登基大典过后,届时可以准许我离京三日。”


    谢清玉笑道:“才三日?”


    “嗨呀,陛下可离不开我,能偷得浮生三日闲已经很是不错了。”


    “那小姐呢?”谢清玉将人揽到身前,轻声道,“好不容易了却君王天下事,可会觉得如今被束缚在了京城,过得格外无趣?”


    越颐宁“唔”了半天,微微扬起下颌,思考道:“也还好。人生么,总没有绝对的自由,这样偶尔偷闲的日子,我也已经很知足了。”


    “只是知足?”


    “我满意还不成吗?”


    谢清玉笑得胸腔微震,越颐宁暗暗掐了他一把:“你这人是读不懂弦外之音吗?哪有人总把话说成十分满的?说一半留一半才是我的风格啊。”这人总喜欢逼她说大实话,真不知道这么做有啥乐趣!


    谢清玉低下头,在她紧闭双眼之前亲了亲她的唇角,又说:“对我也说一半留一半吗?”


    “你还想怎样?别太得寸进尺。”


    “清玉不敢。”


    越颐宁戳戳他脸上笑弯的眼角,忍不住道:“谢清玉,你真的挺烦人的。”


    “小姐这么说,我会伤心。”


    “那我亲亲你吧。”越颐宁捧着他的脸,唇瓣印在一边脸上,又摸摸她刚刚亲过的那块面颊,真是触手生温,细腻如美玉啊,忍不住又再摸摸。谢清玉盯着她,眼里笑意渐深,越颐宁咳嗽两声,“现在还伤心吗?”


    “好像还是有点伤心呢。”谢清玉贴近她,用唇瓣温柔地触碰她的鬓角,“小姐再亲亲我吧。”


    越颐宁亲了又亲,眼瞧着没完没了了,有点恼火:“所以我就说你烦人啊!”根本一点都没说错好不好?


    数声轻笑落在满园春色中,荡开一阵熏醉人心的暖风。


    谢清玉:“我记得小姐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小姐的心愿。你说,你想要安稳如常的生活,一个属于你的院子,下雨时,你可以躲在屋檐下,捧着茶,听到雨停。”


    “小姐雨后听茶的心愿,如今实现了吗?”


    “其实那只是一个模糊的愿景。”越颐宁抱着他的腰,耳朵贴着他的心口,二人就这么站在廊下,谢清玉环臂拥着怀中人,听她慢慢说道,“如你所说,我只是想过一种安宁自在的生活,下雨天的一盏热茶,周遭是被雨水淋洗过的满目碧绿,安静到只剩下雨滴落在密林间的声音,那是我设想出来的,离我想要的生活最贴近的场景。”


    “师父对我说,许愿要细致入微,切忌粗陋模糊。我幼时生怕天祖误会我,于是把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详尽。后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年幼时设想了这样的场景,为什么向往这样的生活。从此,我把它称之为心愿。”


    长大后的越颐宁终于能穿透世俗和虚妄的表面,洞悉心愿背后的真义。


    所谓雨后听茶的日子,其实无比平凡,不过是太平盛世里家家户户的日常,随处可见的景象。她年幼时一心祈求的,不过是苍生安宁,惟愿天下熙熙泰和,凡人免于风雪,长乐无忧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心愿。


    谢清玉按着她的后脑,温声道:“等京城里的诸多事务了结,我便陪你去云游,四海八方,都随你。”


    越颐宁笑着:“我知道呀,我也是这么想。现在若是我抛下宜华她们一走了之,铁定要被念叨一辈子的。等到她坐稳皇位,我们再远走高飞,也算一身轻松。”


    她知道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此去云山叠叠,江湖远远,一生慢慢,心愿了了。


    有朝一日,她游遍大好河山,恰好路过京城,她便再回来寻故人,叫上一群朋友围坐在廊下吃茶闲谈,共听一场瓢泼雨,她将一路上的风景物事都滔滔不绝说一通,密匝匝的雨声里也全是脆亮亮的笑声。


    也许她会寻到她的第二个故乡,爱得不行,在那里扎根落脚,捶捶打打造出一间房屋,摆满她在漫长旅途中搜刮来的奇珍异宝。


    余生看山看水,庭院竹茂花盛,春去秋来,世易时移,他们二人一如既往地相濡以沫,看人间胜景,做神仙眷侣,平凡岁月悠悠过,百年不过弹指间。


    但如今,一切都为时尚早。


    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啦!先奉上之前说好的连载福利!


    ps:大家移步看评论区置顶吧[可怜]


    番外还没决定,但应该会先分两卷,一个写的是宁玉在京城的日子,一个写宁玉去云游的日子,应该都是小情侣感情线,也会交代配角的后续故事~


    if线要看情况,如果想看的人不多就不写,彩蛋和段子也会发在@眷希ciiyi


    历时13个月,终于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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