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弗莱石中提前刻写了传送法阵，目的地是她那个并不温馨也不坚固的小家，但那个家里有埃洛拉。


    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埃洛拉还在家偷懒，并且看到那个破破烂烂的女人，能瞬间想到她在黑街，然后以光速赶过来。


    杰斯琳十分愤怒，又一招手：“利兹！”


    伊丽莎白因为咬得太用力，牙床隐隐作痛，脑袋也嗡嗡的，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见主人又在呼唤。


    她急忙转身，脚别了脚，“啪”地摔了一跤。


    杰斯琳忍不住上前几步。


    玛蒂想笑又笑不出，木着脸道：“你这只小宝贝也挺有你的风范。”掉链子大王。


    杰斯琳再次恼羞成怒，自己出手，一道电箭向玛蒂甩去。


    “嘶——”


    玛蒂的眉心闪过一道白光，电箭消融在其中。


    杰斯琳和玛蒂同时睁大眼。


    杰斯琳又惊又疑，刚要上前补刀，地下室突然像蛋壳裂开一样响起迸裂的声音，红色的光线从天花板的裂缝中渗漏进来。


    然后便是天崩地裂。


    一柄深黑铁剑破开了层层地面，直插入地下，深红的剑气像恶魔的手轻易撕开地层，在这间地下室顶上开了一个洞。


    大量碎石塌陷，一阵地动山摇之后，这座富丽堂皇的地下赌场已经毁于一旦。


    埃洛拉拎着无法行动的玛蒂站在地洞边，夜空下腾起的尘土遮住了下方的惨象。


    玛蒂心情有些复杂：“里面……还有很多人。”


    埃洛拉面不改色：“这里无辜的只有你一个。”


    玛蒂身上的光链还在，说明杰斯琳也还没死。


    果然片刻之后，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她怀中还抱着那只游鲨，只不过已经被烟尘呛得闭气晕了过去。


    杰斯琳咳嗽不停，还没走几步，埃洛拉徒手扯下玛蒂身上的光链，甩向杰斯琳，光链听话地动起来，将她和伊丽莎白一起缠成了一条毛毛虫。


    以魔力压制，强夺别人的术式化为己用，这在魔法师之间是极大的蔑视与羞辱。


    连番打击之下，杰斯琳终于再也受不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到了风车郡教会时，埃洛拉拎着的人已经变成了杰斯琳，玛蒂站在旁边，跟出来迎接的布莱莉交代了今天的来龙去脉。


    说完德拉杰玛家造反的事，玛蒂看了眼，竟见布莱莉和埃洛拉都没什么反应：“你们都早就知道这事？”


    难道只有她是个聋子？


    布莱莉：“全风车郡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件事，都在你面前了。”


    本来她以为只有两个人知道，没想到杰斯琳的消息也很灵通。


    “那现在……有解决办法吗？”


    布莱莉正要开口，埃洛拉道：“天都黑了，还不回去睡觉？”


    玛蒂惊讶：“你才刚醒没多久吧？”


    埃洛拉把昏迷的杰斯琳往地上一扔：“出了太多力，累了。”


    布莱莉抿了抿嘴，道：“请阁下自行回去吧。玛蒂定期治疗的日子到了。”


    埃洛拉在心里算算日子，发现确实，只好冲玛蒂点点头：“那我过几天再来接你。”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布莱莉脸上，警告性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布莱莉别过脸，喊了人来把杰斯琳抬走，便轻轻牵起玛蒂的手，带她去了告解室。


    ……


    “神撕裂我们，也必医治，祂打伤我们，也必缠裹……”


    布莱莉念完最后一句祷语，闪烁了三天三夜的治疗阵终于开始收束光芒，半晌后尘埃落定，法阵缓缓暗下。


    玛蒂目光落在几处阵眼黯淡的宝石上，一阵肉疼。


    那正是此次作为委托报酬的电气石，还没到手就又用掉了。她这具身体实在太费钱了。


    玛蒂虽然表情不多，但有时心思实在明显，布莱莉叹气：“不用这么可惜，性命更重要。”


    玛蒂的灵魂与身体结合不稳，需要定期维护，而这维护魔法需要消耗的魔力极大，每次都要用掉很多宝石。


    她觉得如果自己有一副健康的身体，现在肯定已经是富人了。


    然而……


    “性命重要，可以后呢？”马上就没有宝石来给她续命了。


    布莱莉沉默一会儿，道：“其实……有办法的。”


    “真的吗？”


    布莱莉吐了口气，缓缓道：“你知道风车郡为什么叫风车郡吗？”


    风车郡境内有很多粗大的红砖柱子，下方深入海底，顶部直出水体，一直延伸到海面之上。


    因为实在太高，大家很少仰望上面到底有什么。


    玛蒂知道，那就是风车。


    布莱莉道：“只要启用风车，就还有救。”


    “大风车可以从海底岩浆提取能量，足以用于日常使用和每年补写隔水阵，当然也可以用于你的治疗，这样就不需要消耗宝石。”


    玛蒂狐疑：“那怎么不早用，非得靠德拉杰玛家救济？”


    布莱莉垂下眼：“启动风车，需要有人上到海面去连接扇叶和提绳，并且每年要去维护，因为岩浆对风车的磨损极大。”


    “我这几天正在挑选上去启动风车的人选。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你疯了？！”玛蒂站起来。


    上到海面？那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今人类之所以住在水下，是因为陆地乃至海面之上的空气中，充斥着对人来说无药可救的“毒”。


    说是毒或许不太恰当，更合适的词，是“瘟疫”。


    而水可以阻隔瘟疫，所以在一万年前，集人类魔法大成的圣婴协会研发出了能够在水下创造居住区的大魔法，神殿则在其中发挥了支柱性的力量。


    如果没有神殿的圣魔法加护，上到陆地的人有极大概率染上瘟疫，便是人还活着，也不会有人放他回到水下。


    难怪风车从来不曾用过，原来消耗的是人命。


    “我没疯。”布莱莉皱眉，“每年出几条性命，风车郡还是可以负担的。总比全都死了好。”


    “然后把这些人用命换来的魔力，用在我的治疗阵上？”


    “不止用在你身上，你只是顺带的。”


    “我不能接受。”


    布莱莉有些动怒：“不然呢？让你去维护风车？那你的老师第一个就会把我杀了，然后把所有风车都毁掉。”


    布莱莉很少生气，此刻想必也是走投无路，心里有着很大压力。


    玛蒂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脑门，道：“布莱莉，你知道我这里面有什么吗？”


    这话题转得十分突然，布莱莉反应不过来：“什么？”


    “有我的灵魂。”玛蒂低头看着她，“但我到底是谁？”


    布莱莉移开视线：“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玛蒂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苍白细腻的掌心：“我一直在稀里糊涂地混日子，心里疑惑越来越多。”


    “埃洛拉那么厉害，为什么会在我身边？”


    “我的身体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究竟发生过什么？”


    “在我有记忆的这几年之前，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为什么而活着？为什么要活着？”


    她又看向布莱莉：“你能不能告诉我，即使消耗别人的性命，我也要活着的理由？”


    玛蒂声音低了几分，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认为没有这样的理由。”


    布莱莉说不出话。


    玛蒂上前几步，布莱莉被她逼得往后倒去，玛蒂跪在她身侧，撑着手臂从上方俯视她：“布莱莉，教会传送大厅里，那道通往罗马海的传送法阵还是完好的吧？你解封吧。”


    “你、你怎么知道……”


    玛蒂点点头：“果然是好的。”


    这种关头还在套她的话！


    布莱莉又有些生气：“能用又怎样？送不了几个人过去，惊动了神殿，她们就会把那边的法阵毁掉，风车郡还是没救！”


    “那就只把我送过去。”


    “什么？”


    “让我去罗马海，从神殿那头想想办法。不管是打通道路也好，让她们同意帮忙维护隔水阵也好，再不济只让她们出人，每年为上到海面维护风车的人施加祝福……”


    “相信我，总会有办法的。”玛蒂竟然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你把这些事告诉我，不正是在向我求救吗？”


    布莱莉有点被那道微笑刺激到，她别过脸去：“埃洛拉不会同意的。”


    玛蒂的笑只能昙花一现，她知道布莱莉这是松口了，便放开她跪坐到一边，淡淡道：“我想做的事，就是埃洛拉也拦不住。”


    布莱莉沉默半晌，才坐起身，握住玛蒂的一只手，低下头去贴在自己额头上。


    玛蒂感到手背有些湿热，然后又有些凉凉的。


    布莱莉身上背了这么多性命，而她竟然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面前这个每天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村姑身上，忍不住想哭实在太正常了。


    玛蒂一只手借给了布莱莉，另一只手却抬起来，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前几天杰斯琳想杀她却没成功，那道守护了她的白光在眼前亮起时，她感到大脑深处一阵发热。


    不，当然不是头脑发热，是灵魂深处在发热。


    太奇怪了，明明是自己的灵魂，那道白光却不像她的东西。


    她想离开这里，除了为风车郡寻找生机外，正如她刚才所问的，她想知道自己是谁。


    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这答案一定在风车郡之外。


    结束治疗后，布莱莉送玛蒂离开教会。


    快要到门口时，玛蒂道：“这次也谢谢你了。”


    布莱莉神色复杂：“这句话不该由你来说。”


    玛蒂第一反应，觉得这可能是在说让她去罗马海的事，但细看布莱莉的神色，似乎还有更深的意思。


    没来得及再问，布莱莉道：“你的老师来接你了。”


    玛蒂第一眼瞧去，没找见人，四处望望发现埃洛拉坐在台阶上，靠着一根石柱睡着了。


    阳光带着淡淡的水纹洒在她身上，棕褐色的头发比平时要亮几个度，看起来暖洋洋的。


    一定睡得很舒服。


    玛蒂扶额，走到旁边去：“埃洛拉，醒醒了，回家。”


    埃洛拉睁开眼，抬头看向玛蒂。


    阳光正好，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却极为深黯，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透不出一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