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父子
刹那之间, 整座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勉强维持着跪姿的魔修们目瞪口呆。
无数目光再难抑制,齐刷刷地聚在迟清影身上。
自从迟清影踏入此地,他那与魔域格格不入的如雪银发,清绝姿容, 便已引来无数窥探。只是碍于左使大人的威势, 才无人敢上前造次。
然而那些或探究或贪婪的隐晦恶意,早已滋生。
对这分明是初来魔域的新面孔, 不知多少人在心底有过盘算。
然而谁能想到, 这纤尘不染,宛如误入泥淖的冰雪之人, 竟会是魔尊寻觅多年的亲子!
——那岂不是这万里魔域未来的少尊?!
巨大的颠覆让所有魔修骇然,一些先前目光不善的魔修, 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恨不得当场自戳双目,只求自己的僭越念头, 千万别被尊主发现。
然而,外界所有的滔天骇浪,全然无法引起那至高存在的半分关注。
半空中, 凝聚着无上威压的光影,骤然动了。
并非庄严缓步,并非矜持从容。那凌驾众生的身影竟似失了镇定的凶兽,轰然破空而至, 直逼迟清影面前!
魔尊显然心绪激荡到了极致, 甚至忘记了任何收敛。
他周身无意逸散的可怖威压, 恍若无形怒潮,狠狠拍向两旁。
“噗——!”
“呃啊!”
沿途所过,众魔修面色骤如金纸。修为稍弱者当即口□□血, 筋骨折裂。稍强些的,亦是气血逆涌,宛如被山岳碾过。
整个大殿之内,除了蓝衣左使尚能强行定住身形,衣袍猎猎如抵狂风。其余魔修尽皆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心中只剩下无边恐惧——
魔尊一怒之威,竟至于斯!
而迟清影尚沉浸在那个脱口而出的“爹”字所带来的巨大茫然,就觉眼前光影一闪。
那身影已然来到身前。
没有预想中的居高临下,没有刻意的威严审视,甚至没有半分属于上位者的冷漠与傲慢。
笼罩周身的血光倏然褪去,居然直接露出了其下真容。
迟清影呼吸微微一窒。
他方才之所以能辨认出对方是自己的血缘生父,全凭血脉深处玄之又玄的悸动,和舌尖秘纹的灼热感应。
他从未真正见过这位教主,更不要说在原书的记录下,迟清影对魔尊的设想,本该是个阴鸷深沉、煞气冲天,或许须发皆张的狰狞魔头。
可眼前之人,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轻。
鸦羽般浓黑的发丝长及腰际,竟与迟清影一样垂落如瀑。那双瞳眸是浓郁的赤红,仿佛无尽血海,又似熔岩翻滚。
那面容是极具侵略性的俊美,第一眼望去,竟让人联想到凡间那开到极盛的血色牡丹。
秾艳逼人,姿仪天成,轮廓宛如金丝勾勒,华贵耀眼。
没有垂垂老者的暮气,亦无年青的跳脱生涩,那是属于巅峰强者的绝代风华。
仿佛这副容颜本身,也是其威严天成的一部分。
在看清魔尊面容的刹那,迟清影胸腔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闷窒之余,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胀。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滋生,拉扯着他。
“影儿……当真是你?”
那双重瞳之中,似有水光极快闪过,快得只像是错觉。
话音未落,迟清影只觉眼前一暗,人已被猛地拥入一个炽热怀抱之中。
那拥抱用尽全力,毫无保留。
魔尊激烈的心绪,霎时引动了更骇人的威压。
以二人为中心,一股无形风暴轰然炸开!
四周刚刚勉强稳住的魔修再次遭殃,闷哼与吐血之声接连响起,更多人则是被死死压回地面,莫说窥探,连喘息都成了奢侈。
然而身处这风暴中心,迟清影却毫发无伤。
所有汹涌的力量,于他仿佛从无影响。
更让迟清影意外的是,以自己惯常冷淡,不喜旁人近身的性子。此刻被这样一个全然陌生、力量滔天的存在紧紧抱住。
心中竟未升起半分抵触。
没有预料中的僵硬与排斥,也没有面对强大未知的本能警惕。
他只觉得那怀抱如此灼烫。
仿佛熨进了骨肉之下,血脉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压抑着痛楚的声音自迟清影身后响起。
“恭迎尊主出关!”
正是那位蓝衣左使。
他开口时显然承受着莫大压力,话音艰涩,唇角溢出血丝,即便如此,他仍强撑着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尊主圣驾亲临,实乃我等之幸。只是此地杂乱,恐扰尊主清净,亦不便与少尊叙话。恳请尊主移驾魔宫,再行定夺。”
此刻殿内,除左使之外,已无一人能起身。众多魔修尽数匍匐战栗,瑟瑟不能言。
然而魔尊全部心神皆系于怀中失而复得的儿子,对左使的禀告竟恍若未闻。
直到迟清影因那声音侧首,目光扫过那黑压压一片身影,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似是不喜这混乱环境。
这细微变化,却被魔尊敏锐捕捉。
人多眼杂,外人碍眼……此地令影儿不悦。
魔尊面露寒意,当即拂袖:“走。”
周遭空间顿时扭曲,两人的身影被一片浓稠血光包裹,骤然消失。
左使身形一晃,猛地咳出一口淤血,这才感觉几乎要被碾碎的五脏六腑稍稍缓和。他苦笑着抬手擦去唇边血迹,不敢有丝毫耽搁,强提一口气,化作遁光紧随而去。
当眼前景物再次清晰时,迟清影已置身另一处所在。
此地巍峨莫测,明明是宫殿,穹顶却高不可见。明明是白日,殿外却暗如永夜。
细看才发现,那夜色并非静止,而是兀自翻涌,竟是精纯到极致的魔气所化,凝聚为九条黑龙虚影,逡巡游弋,代替了寻常守卫。
虽未感到任何排斥,但迟清影却能清晰感知,此地禁制森严,想来正是唯有魔尊与其特许心腹方可踏足的魔域行宫。
此时两人方一落地,魔尊便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挥。
无数血色符文自虚空涌现,如活物般交织游走,层层叠叠地烙印在宫殿的四壁与穹顶之上,瞬息隐没不见。
一股强大的隔绝之力弥漫开来,将内外彻底屏蔽。
纵是同为散仙,也休想轻易窥探。
而自始至终,魔尊的另一只手都牢牢握着迟清影手腕,未曾松开片刻。
待布下禁制,魔尊这才回身,目光再次落回迟清影。
四目相对,迟清影眸光微顿。
这极细微的停顿被魔尊捕捉,他却似乎误会:“可是为父这般,吓着你了?”
说着,他已并起双指,在自己眉心前极轻地一抹。
一抹幽光掠过,那双原本奇异的重瞳,竟缓缓褪去异象,化作了与常人无异的单瞳。
那瞳色依旧赤红如血,少了重叠的诡谲,却更显出直接的关切。
刚刚赶来的蓝衣左使目睹这一幕,饶是以他见惯风浪的心性,此刻却也几乎控制不住,险些失态。
虽早知尊主对这位苦寻多年的血脉必定极为看重,但亲眼见到这位性情暴烈的魔道至尊,主动收敛天生重瞳,还是令人目瞪口呆。
尊主他……竟还会有这么温柔一面。
迟清影亦因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怔了一瞬,随即摇头:“无妨。”
他已然看清,眼前这位尊主脾性或许确如外界所传那般暴烈难测,威压足以震慑万魔。但对亲子却有尤为不同的关切。
更奇异的是,迟清影对这位生父本该也抱有戒心。魔修之间,骨肉之情往往寡淡,哪怕血脉也只是可供夺舍的资源。
尤其……迟清影并非此身原主,魔尊即使有感情,也本不该是对他这个冒牌货。
可奇怪的是,迟清影竟提不起丝毫戒备之心。
魔尊的目光依旧分毫未移,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时光都一一补全。
“吾儿……缘何清减至此?可是这些年在外受了磋磨?”
迟清影默然一瞬,并未正面回答:“恕我冒昧一问,您为何要如此寻我?”
他能感受到魔尊的感情不似作伪,可若这份父子之情当真深厚至此,为何在四洲小世界,这位父亲从未真正现身?
记忆中,那位教主一直在闭关。
魔尊闻言,赤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痛色。
他非但没有因这话动怒,周身气息反而又柔和三分,他抬手,似想抚摸迟清影的发顶,但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虚虚拂过。
“非是为父不愿伴你。”
魔尊声音低下来,多了几分沉郁。
“你出生时,因体质特殊,先天根骨极为孱弱,魔域煞气酷烈,于你而言非是滋养,反成戕害。”
“万般无奈,为父只得将你带回吾出生之地,那四洲小世界虽灵气稀薄,法则残缺,但其本源气机中,却蕴含着奇异的温养之力,恰能蕴养你的特殊体质,弥补先天不足。”
“为父因旧伤未愈,不得不闭关。本以为不过是短暂调息,待你稍长便能醒来亲自看顾,谁知……”
魔尊眉宇深深蹙起。
“谁知这一闭关如此漫长,待为父出关,却知你已离开四洲,留守的易别柳只知你追寻一线机缘,去了素问大世界。”
“为父当即寻去,将素问大世界翻了个底朝天,掘地三尺,却一无所获。”
魔尊的目光牢牢锁着迟清影,仿佛要确认他此刻真切站在眼前。
“而后多年,为父的分身遍寻诸天万界,从无数大小世界,到这核心区域,皆未曾放过。”
“只是,”魔尊眼底浮现懊恼,“为父下意识认定,你既身负我之血脉,又有鲸吞体质,理应在魔气充盈之地,故而搜寻重心,始终放在魔域及周边。”
迟清影听到此处,已然明了,他轻声道:“我离开四洲,并未按原定行程,而是去往了周礼大世界。”
魔尊皱眉:“吾亦曾寻至周礼大世界。”
“许是当时,我已进入天机秘藏。”迟清影解释。
魔尊这才恍然:“原来如此……那秘藏乃上古遗留,自成一界,隔绝天机,便是为父,若非恰逢其开启,亦难以感知……”他声音沉郁,“竟又因此错过。”
迟清影默然。
那天机秘藏本就是仙道圣地,内里灵气沛然,魔气几近于无,魔修自然极少关注。
魔尊眉峰依旧紧锁,这接连的阴差阳错,显然令他难以释怀。
“直至近来,为父本体于魔域深处,心神忽而难宁,血脉深处隐有悸动。虽仍无法准确定位,却已预感你近在咫尺,这才不惜代价,加派人手,遍寻各地……影儿,你可是近日才前来核心区域?”
迟清影果然颔首。
魔尊又道:“桑左此前,可有怠慢?”
一旁的蓝衣左使垂首肃立,额角悄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形态愈发恭谨。
对方此前毕竟帮自己应对了散仙,迟清影无意为难:“并无。”
魔尊面上冷意这才稍霁:“那便好。”
他复又关切:“影儿,这些年你究竟如何度过,可与为父细说?”
迟清影略一斟酌,没有拒绝。只避开郁长安,将近年经历简单叙述。
然而,自方才听魔尊讲述,迟清影心底更有一种莫名感觉。
似乎自己已然被未知情绪影响了判断。
理智告诉他,他本该冷静地审视这一切,怀疑这份突如其来的浓烈亲情背后是否另有图谋。
可偏生,他竟无法对眼前魔尊升起半分疑虑。
难道修真世界,血脉羁绊当真如此强悍,竟能深深影响他这个占据了此身的异世之魂?
难道这无名情绪,就是传说亲人之间遥不可及的……爱?
与此同时,侍立一旁的桑左,心中更是波澜滔天。
眼前这对久别重逢的父子,除却同样绝世的美貌之外,气质实在相差太远。一个清冷疏离,一个艳烈威严。
几乎是两个极端。
——这也不由让人愈发好奇,那位造就了少尊另一半血脉、却始终未曾露过面的尊主道侣,究竟是何等存在?
少尊身负灵魔双修之体,另一位亲长必定是仙道中人。
……可谁人不知,尊主平生最厌恶仙修那套刻板教条与虚伪做派?
究竟是何等人物,方能令尊主破例动心,甚至与之孕育子嗣?
当年尊主突然带着婴孩回来,言道亲生,寥寥几位得知此讯的核心心腹,都极为骇然。
竟无一人知晓这幼子的另一位亲长是何名姓,而且直到如今,竟也未曾见那人现身。
而尊主亦从未有半分寻觅之意。
这重重疑云,自然无人敢置喙半句。
其后尊主再度闭关,婴孩亦不知所踪,几位知情者暗自揣测,或以为尊主终究不喜这计划之外的变数,已将其悄然处置……
谁曾想,今日亲眼得见,尊主对少尊竟珍视至此。
想来,尊主对那位从未露面的伴侣之感情,恐怕也非他们昔日揣测那般厌弃——
当然,这些念头桑左只敢在心底一转,面上依旧是恭敬垂首,不敢有丝毫表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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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不好意思
二编: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我知道自己耽搁了很久,一直不敢看评论区,进晋江请假都害怕得手动遮住后台,真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朋友愿意来看,愿意给我这森*晚*整*理个机会……[爆哭]非常对不起,我能回报大家的只有好好讲完这个故事,这周还会继续更新
第92章 男孕
迟清影并未忽略左使投来的隐晦视线, 自然他也察觉,魔尊对这位近臣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信任。
无论魔尊还是桑左,皆是散仙境界。以迟清影如今出窍期修为,全然无法感知其力量深浅。但当他以自己的主奴契约去隐蔽试探, 却也隐隐觉出了一分共鸣。
显然, 魔尊御下,亦有类似更高阶的契约手段。
迟清影心下了然, 难怪魔尊会默许左使在场旁听这父子叙话, 对其忠诚毫不生疑。
而此时,他已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简略述毕。
迟清影抬眸扫过四周, 问:“您方才所布下的禁制,可是能彻底隔绝此方天地?”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 是因在魔尊禁制落成的瞬间, 他与郁长安本体那缕契约感应,竟被完全掐断。
这让他立刻意识到, 之前囚禁郁长安的那些散仙,所用恐怕也是类似手段。
而魔尊此刻所布,显然更胜一筹——先前迟清影尚能模糊感知, 如今却是彻底断绝。
“不错。”魔尊显然对迟清影极为耐心,甚至主动解释。
“吾已是八劫散仙,即便此时本体未至,也绝非此处临时行宫所能承受, 若不加隔绝, 气息外泄, 恐引发崩塌。”
迟清影明了。果然,眼前只是分身。
倘若本尊亲临,莫说这处临时行宫, 恐怕连迟清影也难以承受。
这反而让他心下稍安——至少,自己身边的那一半郁长安,暂时还算安全。
侍立一旁的左使察觉迟清影神色,斟酌开口:“少尊可是忧心,此等彻底隔绝,会影响您的妖奴契约?”
“什么契约?”
魔尊声音陡然转寒。
“谁敢以奴契加诸吾儿?!”
他周身原本已趋于平和的气息轰然炸开,赤瞳之中血光大盛,仿佛有尸山血海咆哮翻腾。
那威压甚重,左使如被巨锤当胸击中,身形剧颤,猛地喷出大口鲜血,显然受伤不轻。
“父亲息怒。” 迟清影清冷声音及时响起,稍稍压下了那骇人的怒焰,“并非我被契约,而是我以主奴之契,束缚了他人。”
左使强忍痛楚,气息微弱地连忙补充:“尊主明鉴……少尊所言千真万确。是少尊收服了那太初金龙的血脉。”
魔尊闻言,怒意这才稍敛,但他眉头依旧紧锁,转向迟清影时,语气已恢复关切,只是仍带一丝不赞同。
“影儿,你怎可如此行险?主奴契约固然可掌他人生死,但亦与自身神魂因果紧密相连,尤其对方是太初金龙,乃天地间至为霸道的顶尖血脉之一,位格极高,可会对你造成反噬?”
“并无影响。”迟清影摇了摇头:“只是如今,那太初金龙被数位散仙联手困住,我无法将其召回。”
“什么?!”魔尊眸中怒火更加暴烈,“我儿之物,也敢强夺?何方蝼蚁,不知死活?!”
言语间的护短与霸道展露无遗。方才还担忧契约反噬,此刻却已将太初金龙视为迟清影之物,不容许外人觊觎。
“影儿,你那妖奴现在何处?为父这便去将他带回!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活得不耐烦!”
迟清影却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掳走他的,并非寻常散仙。其身份令玄苍龙氏都万分忌惮。”
魔尊毫不在意:“无妨,来一个,为父便杀一双。”
迟清影:“……”
怎么还能杀两倍的。
他方才迟疑,并非怀疑魔尊的实力。八劫散仙,在此界已是巅峰存在,寻常散仙在其面前,确实与蝼蚁无异。
他真正顾虑的是,若魔尊真与郁长安见面,是否会导致原书中的死战提前?
然而,魔尊此刻主动相助,这或许是救出郁长安最好时机,若此刻搪塞过去,不仅可能引魔尊起疑,更会错失良机。
迟清影抬眼,对上魔尊那双因怒意而更显炽烈的赤瞳,望见其中毫不作伪的维护之意。终于不再犹豫。
他手腕轻抬,于身前一拂,一具傀儡凭空出现。
“此傀曾承载那人气息。”
此刻,傀儡眼中空洞,郁长安的分魂早已被迟清影提前转移,藏入了遮天幔中。
“我并不知确切方位,或许能借此傀寻得线索。”
取出傀儡的同时,迟清影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魔尊反应。
然而看到郁长安的脸,魔尊只是随意瞥过,并无任何异色。
他甚至将迟清影反应也当做担忧,还又安慰一句:“影儿宽心。”
说罢他并指凌空一点。一道血色光华倏然罩落,将迟清影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魔尊信手朝身侧虚空一划——
却是如同利刃裁开丝缎,一道狭长的漆黑裂缝凭空出现。
其中深邃无光,感受不到任何空间乱流,平静如此,反而更显诡异。
迟清影身处防护之内,更是没有半分压力,但他心知,这绝非表象那般轻易。
余光所及,连一旁早有准备的左使也已全力运转魔元,周身蓝光如潮涌般亮起,神色凝重至极,显然深知接下来的威力。
然而紧接着,魔尊却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就这么毫无防护,径直探入了那道裂缝之中!
那动作随意得彷如伸进布袋中翻找东西,然而经历过无数空间乱流的迟清影却知道,这有多么匪夷所思。
哪怕是之前明显以空间之力战胜诸多散仙的左使,此刻也被裂缝溢散的乱流影响,护体光华明灭不定。
魔尊动作却依然如此随意。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魔尊手腕微动,继而往回一收。
“嗤——!”
一声仿佛厚重布帛被暴力撕裂的闷响,从裂缝深处传来。
接着,一道身影被魔尊如同拎着什么物件般,从那片无光黑暗中撕了出来。
——赫然是郁长安!
他周身还缠绕着未及消散的空间乱流,以及数道已然崩断的法则锁链。此时都被魔尊随意扯去,与掌心中直接掐灭。
魔尊甚至没有多看,随手一拂,便将那身影稳稳地送到了迟清影脚边。
那姿态轻易,就像是随手为疼爱的幼子捡回了弄丢的玩具。
迟清影瞳孔骤缩,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知晓魔尊深不可测,但亲眼见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就将深陷重重禁制的郁长安强行带回,这种冲击,依旧让他心头巨震。
而此时郁长安双目紧闭,面色消耗过度的苍白,他周身并无明显外伤,气息却极其紊乱。
更触目惊心的是,一缕缕黯淡的灰色气流正缓慢地从他肌肤之下渗出,又试图钻回,循环往复,阴冷而不详。
正是郁长安被迫祛除的浓郁蚀气。
“长安!”
迟清影再顾不得其他,一步上前,单膝触地,小心地将人揽入怀中。
触手所及,是刺骨的寒意,气息微弱得让他心口骤然绞痛。
郁长安体内灵力枯涸,经脉被狂暴的蚀气充斥,迟清影指尖都在发颤,连忙抵住他心脉,将自己的灵力渡入。
然而就在这时,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漆黑裂缝,突然剧震!连整个宫殿都发出了低沉嗡鸣。
穹顶之上盘绕的黑龙虚影齐齐昂首,发出咆哮。
迟清影心中一紧,霍然抬头。
“何方魔头,竟敢擅闯——!”
一声厉喝自裂缝炸响,穿透层层空间屏障,震得殿内空气都泛起涟漪。
六道颜色各异的光华紧随其后,竟硬生生从那即将闭合的裂缝中挤了过来!
那是至少六道属于不同散仙的恐怖神念,死死锁定了此地方位,意图将胆大包天的擅闯者碾为齑粉。
裂缝在这重压下变形,仿佛即将崩塌。
六位散仙联手之威,足以瞬间碾平一方大世界!
连一旁的左使都暴涨了防护,迟清影身前的血色光罩更是光芒大盛。
唯有魔尊,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依旧负手而立,波澜不兴,神色间甚至浮起显而易见的不耐。
面对那汹涌攻势,他只是抬手,朝那剧烈波动的裂缝屈指一弹。
细若发丝的血红色光线,无声射出,没入那片狂暴的攻击洪流之中。
下一刹那——
“噗!噗噗噗!”
如同烧红的细针刺穿了层层毛皮,那令天地变色的攻击光华,在与血色细线接触的瞬间,竟接连黯淡,进而寸寸崩解消散。
连带着那六道强横的神念,也仿佛被炽焰灼烧,裂缝深处传来饱含着极致痛苦的嘶鸣尖啸,仓皇无比地缩了回去。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裂缝最后波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弥合,消失不见。
迟清影紧紧抱着怀中气息低弱郁长安,怔然望着眼前。
他虽早有预期,却未曾料到,只是一具分身随手一弹指,便重创了这么多顶尖散仙。
这便是……八劫散仙的恐怖么?
郁长安的身体在迟清影怀中微微发沉,双目紧闭,眉峰隐蹙,显是体内气息仍在剧烈冲撞。
迟清影小心托着他肩背,却见对方忽然睁眼,那双属于男鬼的瞋黑眼瞳幽幽望来。
明明是迟清影扶着对方,郁长安环在他腰侧的手臂却收得极紧,透出执拗。
眼见追兵被魔尊随手击退,暂无后顾之忧,迟清影心神稍定。立时将全副注意都落回怀中人身上
“还撑得住么?”
他小心地将郁长安的上身托高,让其后脑更稳地枕在自己肩窝,另一手并指,轻点对方眉心。
一道金光自迟清影指尖滑出,没入郁长安体内。正是藏在遮天幔中的太初小金龙,被迟清影引回了本体。
郁长安身躯微微一震。一股龙威混合着锋锐剑意,自他体内散逸而出,又被迟清影及时以自身灵力包裹,徐徐导回。
分魂撕裂后重新融合,绝非易事。幸而两魂曾彻底交融,才没那么凶险。迟清影不敢怠慢,掌心紧贴郁长安后心。
两人灵力早已在无数次双修中彼此交融,能互为所用,此刻迟清影毫无保留,将自身精纯灵力渡入对方体内,温和梳理每一处郁结创伤,更将郁长安体内那些肆虐残留的蚀气缓缓抽离,纳入己身。
这些蚀气对他而言并无大害,反而能极大加速郁长安魂魄重融的进程。
整个过程,迟清影神情专注,动作沉稳,唯有额前渗出的细密薄汗,无声洇湿了颊边银发。
魔尊静立一旁,赤瞳落在迟清影略显苍白的侧脸,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虽未出声搅扰,影响迟清影分神,但魔尊脸上神色却很明显。
这区区妖奴,也需我儿耗费心神、亲力治疗?
得益于迟清影的全力协助,这次分魂融合的过程远比预想中顺利迅速,
不多时,郁长安周身气息便渐渐平复,脸上也褪去了骇人的金纸之色,恢复了些许血气。
最后一缕蚀气也被迟清影吸纳,郁长安眉宇间灰雾尽除,恢复了清晰的英挺。
他眼睑微动,缓缓睁开。
那眸中金光明显,很快又被他自行压制,收敛下去,沉淀为平日的深邃沉静。
意识回笼的刹那,郁长安的目光首先锁住的,便是近在咫尺的迟清影的面容。
确认对方无恙,那一直紧绷躯体,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随即,他循着那存在感极强的威压,目光转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血色身影。
虽不知对方具体身份,但他知道正是此人出手,将自己救出。
郁长安强撑着自迟清影怀中稍稍直身,向魔尊颔首,声音沙哑。
“晚辈郁长安,多谢前辈搭救之恩。”
他恭敬有礼,却并无仙修面对魔道巨擘应有的惶惧或敌意。
迟清影看着他,发觉郁长安并无半分升腾的战意,心中的违和感愈发明显。
此情此景,与原书中那场不死不休的决战……似乎截然不同。
魔尊赤红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先是在郁长安身上扫过,片刻后,又落向迟清影仍扶在对方肩臂上的手。
他并未理会郁长安,只对迟清影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影儿,此子便是你所说的妖奴?”
迟清影迎上魔尊视线,并无闪避:“父亲,他是我的道侣。”
他心知以魔尊眼力,定然会看出两人关系。
魔尊的眉头当即蹙起,不悦之色毫无掩饰。
“若非来到核心区域后突生变故,我们本应以完成结契大典。”迟清影续道。
“影儿。”魔尊的声音沉了下去。
“并非为父有意干涉你,但你如今年岁尚浅,修行之路漫长,何须这么早便定下道侣?”
迟清影自然明白魔尊顾虑。
修士寿元漫长,百岁之下确如稚子。他与郁长安虽因种种际遇,修为进境远超同侪,可在散仙眼中,恐怕仍与初涉世事的孩童无异。
但他心意已明,又何须犹豫。
“我与长安同行多年,几经生死,结为道侣,绝非一时冲动。”
魔尊脸色并未缓和:“桑左先前禀报,你曾言可借太初金龙之力,榨取他助益自身修行——”
“那是我为了与散仙对峙,迫不得已的说辞。”
迟清影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些许。
“过往,我确有过那般行径。但时至今日,我只觉追悔,唯愿与他道途长伴。”
身侧,男人已伸出手,掌心温热,稳稳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微凉指尖。
十指缓缓交扣,迟清影指尖轻动,却并未挣开。
魔尊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脸色更沉:“如何榨取?影儿,你可是已与他行过双修之法?”
以他八劫散仙的境界,本应一眼看穿他人元阳是否完满。但迟清影体质太过特殊,万化鲸吞之体天生便能混淆天机,连仙魔之别都能完美伪装。
而郁长安身负太初金龙血脉,又有煌明剑意护体,如同灼目烈阳,竟是也难以窥探虚实。
因此,魔尊心中尚存一丝侥幸。
可当他看到迟清影的迟疑时,心头顿时一沉。
迟清影确实有迟疑。他并非想隐瞒,而是担心此事坦白,会让本就不悦的魔尊对郁长安生出恶感。
可此事终究无法遮掩。迟清影终是如实答道:“……是。”
“什么?!”
魔尊脸色骤变,再不容分说,一把扣住迟清影的手腕,将他从郁长安身侧拉开,另一只手则迅速按上他的腕脉。
迟清影被带得微微踉跄,与郁长安交握的手也随之被迫分开。郁长安身形一动,下意识便要动作,但看清魔尊只是探查脉象,又生生遏住了动作。
魔尊探完脉象,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修是何时之事?”
迟清影微微蹙眉,不解其意:“父亲为何如此追问?”
一旁的桑左见气氛略僵,斟酌着开口:“尊主是问……可是在一年之前?”
迟清影略一沉吟,还是答道:“确已超过一年。”
“好!好得很!”
魔尊怒极反笑,他身形未动,脚下空间却仿佛自行折叠,瞬息已至郁长安面前。一把攥住郁长安的衣襟,竟将人直接从原地提了起来!
“那孩子呢?你将他置于何处?!”
迟清影彻底怔住,思绪都有瞬间的空白:“……孩子?什么孩子?”
魔尊怒视着郁长安:“我便说影儿为何清减至此!果然是你这混账所为,迫他有了身孕!”
郁长安虽被扼住要害提起,气息微窒,神色却未见慌乱,只冷静问道:“清影是男子之身,如何能有孕?”
桑左额角已渗出冷汗,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太初金龙乃至阳血脉,又身负煌明剑意,较之寻常纯阳修士犹胜百倍。而少尊乃是天阴之体,又是单水灵根,至阴至柔。二位双修,纯阳之气必会大量渡入少尊体内,汇聚不散,确有……形成胎元的可能。”
迟清影蹙眉:“我并无任何任何异状感应。况且,纵是阴阳相合,孕育子嗣亦需男女之体。我与长安皆为男子,此事绝无可能。”
桑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看向魔尊。
魔尊深吸一口气,周遭翻腾的暴烈气息被强行压下些许。
“影儿,你不知晓。吾之一脉,体质尤为特殊。男子之躯,亦可承孕。”
郁长安眸光一顿,已是瞬间明悟,倏然看向迟清影。
迟清影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望向魔尊,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我亦是父亲,以男子之躯,所生?”
魔尊:“……”
这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魔尊微微别开视线:“我当年闭关,亦是因生育损耗过巨,不得不沉眠。原以为不过短暂光阴,谁知……”
男子孕育,岂是易事?其中凶险损耗,自然需漫长时日恢复。难怪他闭关如此之久,自迟清影降生便未曾得见。
至此,魔尊方才那异常激烈的反应才有了解释。
自家孩儿未满百岁,修为虽高,依旧如同幼童稚子。骤然得知爱子竟早已与人双修,甚至可能承受孕育之苦,这无异于心头至宝被人蒙骗拐走,如何能不震怒?
此刻魔尊暂且顾不上与郁长安算账,随手把人一扔,转而将迟清影拉至身前,再次扣住其腕脉:“你当真没有异样之感?譬如灵力运转滞涩、丹田偶有暖胀、或是对什么气息格外敏感排斥?”
迟清影任他探查,再次摇头:“确无此类感觉。”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出疑惑:“纵使寻常男女道侣,也非轻易能有子嗣……”
修士求索大道,各行其路,与凡人相比,孕育子嗣本就不易。父亲为何如此紧张?
难道本族血脉特殊至此,极易受孕?
果然,一旁桑左小心插言道。
“尊主所属血脉,确有此等特质……极易感孕成胎。而少尊承袭血脉,体质似乎……犹有过之。按理而言,应当更易才是。除非——”
他说着,目光隐晦地飘向被魔尊扔在一旁的郁长安。
魔尊被这一言点醒,赤瞳骤然一亮!
“对啊!”
他脸上阴霾瞬间扫空,竟露出如释重负的明朗神色,连语气都轻快起来。
“本尊竟忘了,还有此种可能!
他松开迟清影的手腕,帮人理了理银白长发,甚至难得地弯了弯唇角,“太好了!看来是他不行。”
郁长安整理衣襟的动作一顿:“……”
作者有话说:
yca:第一次被岳父正眼看待,是他夸我不行。
这本没有生子哈,就是解释下71的身世。71有两个老公缠着已经够忙了(哦还有一堆傀儡老公[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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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宣告
桑左也颔首, 语气谨慎地补充:“成孕之机,在于本源精气。太初金龙虽是至阳之体,却未必等同其元精充沛。若其本源有亏,或精气不足……确可导致子嗣艰难。”
“……”迟清影一时无言。
他唇瓣微动, 终究还是没能出声。总觉得与刚刚相认的生父一本正经地讨论这话题, 似乎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正此时,身畔的郁长安平静开口。
“清影身负鲸吞之体, 可炼化万力。他既承袭尊上血脉, 体质更为殊异,或许是我渡入之力, 皆被其道体吸收转化,故而未曾凝聚胎元。”
男人嗓音低磁, 带着就事论事的坦然, 无形中冲淡了方才话题里那点点令人尴尬的气息。
魔尊转向他,赤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审视之意未减。
即便只是一具分身,那属于八劫散仙的威压也足以令寻常修士心神战栗。
但郁长安只是坦然回视,神色沉静, 未见半分畏缩惶惧。
魔尊的视线重新落回迟清影脸上:“影儿,你如今当真能炼化万物,尽归己用?”
迟清影颔首:“鲸吞之体修至万化之境,确有此能。即便是蚀气, 亦可转化。”
他想起鲸吞体质的进阶差异, 顺势问道:“父亲想必也达至此无暇境?”
魔尊却摇头:“我并非鲸吞之体。”
迟清影意外:“父亲不是?”
“吾之血脉本源, 源自玄魄魔体,于魔道修行乃是无上资质,亦是男子得以逆转阴阳的根源。”
魔尊话音微沉。
“而你……因是仙魔血脉交融所诞, 方成了这更为罕见的鲸吞之体。”
迟清影怔了怔,捕捉到话中关键:“原来我……另一位父亲,是仙修?”
“算是吧。”魔尊似乎无意在此刻多谈此事,简短带过,思绪仍绕回原处,沉吟道,“如此说来,或真有可能是影儿体质特殊,故而未有孕育?”
他话虽如此,但语气中的意味依然明显,还是更倾向于郁长安不行。
郁长安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沉静:“也可能是因我特殊,所供之力,得以让清影全部汲取。”
魔尊闻言,眉头复又蹙起,横了郁长安一眼:“听这般口气,倒像你很有用似的。”
说得简直像什么天生契合。
而一旁,桑左望向迟清影的眼中难掩震动:“少尊年纪尚轻,竟已将鲸吞体质淬炼至圆满之境?”
当年他们几个心腹得知少尊先天便是鲸吞道体,便曾翻遍了魔域相关典籍,才知晓这种逆天体质存在进阶的可能,但具体能晋升为何种形态,记载却皆是语焉不详。
如今听少尊亲口提及,才知这体质的真正无暇形态。
可是,须知少尊甚至未满百岁,相较那些动辄闭关数十上百年方能精进一丝的寻常修炼,此等进境简直骇人。
更何况,这还不是寻常功法的精进,而是道体的蜕变!”是。“迟清影点了点头。
魔尊的目光也随之落来:“我儿进阶如此之速,可曾有根基虚浮或其他不适?”
他深知力量暴涨可能带来的隐患,唯恐爱子身体有损。
迟清影却道:“并无不适。”
魔尊眉峰未展,似乎想到什么:“若你连天机秘藏中那般海量蚀气都能吸纳炼化……”
“蚀气确被我吸纳,”迟清影道,目光转向身侧静立的男人,“当时,正是长安倾力相助,以至阳至清之力为我护持相济,方助我渡过难关,彻底炼化,鲸吞道体也因此突破桎梏,晋入万化无暇之境。”
魔尊:“……”
这小子竟然真的有用。
迟清影望着郁长安略显削薄的英俊面容,复又转向魔尊:“父亲,可否也为长安布下一道防护?”
郁长安虽已脱困,但分魂初融,状态未稳,此前更长久浸染于蚀气之中,正需静养恢复。
此地又是魔域,魔气暴烈,对仙修而言如同置身毒瘴。尤其魔尊乃是八劫散仙,其无形散发的威压对魔修已是重负,对仙修而言,更是难以想象的严峻。
见魔尊闻言赤瞳微眯,似有不豫之色,迟清影还放轻了声线:“多谢父亲。”
“……”
魔尊望着儿子清绝面容上少见流露出的诚挚神色,到底是将已到唇边的不许咽了回去。
他冷脸拂袖,一道血色光罩便落在了郁长安周身,将其与外界魔威隔开。
郁长安躬身:“谢尊上护持。”
随即,他又看向迟清影,语气平和道:“不过,因我与清影气息早已交融,本源互有感应。清影既不受尊上威压影响,我与亦能同受此惠,压力消减大半。”
此刻郁长安承受的压力,其实远小于其他身处此地的仙修。
迟清影微怔,随即明了。原来对方自方才所展现的从容,并非全凭意志强撑。
他心下稍安。一旁的魔尊却是气得脸都黑了。
“……竖子安敢得意至此?!”
魔尊实在是忍无可忍,那翻涌的怒火惊得一旁的桑左连忙去拉人:“尊主息怒!”
再不劝一下,尊主的重瞳都要被气出来了。
“尊主,此地终是临时之所,不宜久留。不若先行返回魔殿,再做详议。”
桑左赶忙提议。
魔尊勉强压下怒意,终是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那猖狂碍眼的小子。
他伸手,牢牢握住迟清影手腕,另一只手朝着身前虚空,信手一撕。
一道裂缝应声而开,内部幽暗深邃,比先前那道更显莫测。
魔尊带着迟清影,一步便跨入其中,身影瞬息被黑暗吞没。
裂缝消失,桑左这才暗自松了口气,转向被留在原地的郁长安。
郁长安脸色仍带着先前几分过度消耗的苍白,但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对桑左微微颔首,沉静有礼。
“有劳前辈带我一程。”
此地深入魔域,若无散仙修为或特殊载具,恐怕难抵,是以他并不逞强,坦然相求。
言辞间并无半分窘迫。
桑左心中掠起一丝异样。
他身为魔君左使,位高权重,见过的仙修魔道不知凡几,或高傲,或伪善,或虚张声势,却少见这般身处魔窟、命悬他人之手,却依旧从容,甚至礼数周全的人。
太初金龙,果然不同。
桑左不再多言,袍袖一展,那艘叶舟型法器再次浮现。
郁长安随他登上,法器化作一道幽光,投入虚空。
*
穿行漫长,四面空茫,无光无物。
不知过了多久,扁舟陡然轻震,仿佛穿透了一层厚重帷幕,才逐渐减速。
眼前景象豁然剧变。
天空是凝固的墨黑,无星无月,唯有九条猩红刺目的磅礴血河,自虚空尽头垂落。
下方是望不见边际的暗红血海,其中有无以计数的魔影正嘶嚎沉浮,不时有苍白的肢体或扭曲面孔浮出血面,又迅速被拖回深渊。
扁舟最终悬停在血腥魔海正中的一座孤绝宫殿前。
殿宇轮廓在永夜背景下几乎难以辨识,唯有正中一道贯穿上下的笔直竖线血红无比,无数幽绿、暗紫、猩红的磷火在竖线周围明灭飘荡。
恍若巨兽睁开的冰冷竖瞳。
踏出扁舟,甜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桑左周身魔元不禁加速流转,毛孔舒张,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喟叹。
哪怕他并非依靠血气修炼的魔修,此刻也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近乎沉醉。
空气中的魔气已是浓郁至极,连视野都因此微微扭曲。
数息之后,桑左才猛地警醒,霍然转头看向身后的郁长安。
糟了。
魔气这么浓。
可别把少尊的夫奴毒死在这儿。
然而那年轻剑修神色如旧,举止泰然,竟未见丝毫艰难。
直到桑左凝神细看,才发觉郁长安周身隐隐笼着一层淡金色光晕,那光晕与周遭无孔不入的粘稠魔气相触,竟如分水之界,将其稳稳排斥在外。
虽不及之前魔尊的血色光罩那般浑厚,但这永夜血海的魔气,竟也未能将其侵染。
一个尚未经历天劫洗礼的仙修,能在此等魔域绝地支撑至此,且未露半分狼狈之态,着实令桑左心惊。
“随我来。”
桑左不再耽搁,转身引路。
放任一个仙修在此久立,纵有秘法护体,也难保不被巡弋的魔物或魔修察觉,徒生事端。
那道宛如竖瞳的血色光线,正是魔宫的正门。穿越而过,一股比外界沉重何止十倍的威压便当头罩下。
仿佛整片血海的重量都倾注于此。
殿内景象更是诡谲。满目皆是粘稠的暗红,却被翻涌不息的浓黑魔雾笼罩,只从雾隙间隐隐透出腥红的光芒,将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模糊而扭曲。
桑左抬手虚拂,魔雾如受指令,向两侧缓缓分开。
四面景象终于映入眼帘。
——那粘稠的红光,竟是无数大小不一的血池,错落悬浮,池底幽暗,似与下方那无尽的血海深渊相连。
魔气最为酷烈之处,则是悬浮于最高处、最为庞大的那座核心血池。
尚未近前,便能清晰感受到那里的滔天魔威,以及众多强横气息。
举目望去,血池边缘正黑压压地跪伏着一圈身影。
他们高矮胖瘦不一,形态更是千奇百怪。有的背生狰狞骨翼,覆满倒刺;有的头角峥嵘,犹如古兽……气息皆是深沉可怖,煞气冲霄。
无一例外,他们正是魔域之中威震一方的魔君!
然而此刻,这些平日里难得齐聚、任意一位都统率万军的魔头,却尽皆敛息屏气,以额触地,姿态恭谨无比。
桑左见状,隔着遥遥距离,亦毫不犹豫地单膝向下,深深俯首。
郁长安抬眼,望向那血池之上。
只见一道身影,正负手立于沸腾的血池中央,恍如踏着一片燃烧的烈火。
正是真正的魔尊。
依旧黑发赤瞳,俊美无俦,但那份历经八重天劫洗练的至高魔威,却比之前那具分身强盛了何止百倍千倍!
无需任何动作,便让所有桀骜不驯的魔君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遥遥地,所有跪伏的魔君们正齐声低吼。
“参见少尊!”
“恭迎少尊归来——!”
他们齐唤的,是少尊。
此刻,魔尊先行归来,现出真身,召集麾下所有核心重臣,却并非为了宣告自己出关,而是为了让这掌控魔域权柄的群魔,齐齐来拜见一人。
甚至直到此时,魔尊的手,依旧牢牢握着身旁那位雪衣银发、清冷如月的青年手腕,未曾松开。
他立于万魔之上,血池之巅,所为的,就是为了向整个魔域宣告——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血脉至亲。
是这整座魔域的唯一继承人-
森*晚*整*理——
作者有话说:
入赘吧,郁夫奴
这两天还有一章!加快加快
感谢所有阅读和留言~
第94章 身世
这番宣告, 将在魔域掀起何等滔天巨浪,暂且不提。
彼时,桑左一直在原地跪拜行礼,直到魔尊带着那抹雪衣身影消失后, 他才起身, 向郁长安偏头一示意。
在场诸位魔君已散去,桑左带着郁长安接连越过数个大小不一的血池, 最终在一方空无一物的半空驻足。
桑左翻掌取出一枚形似獠牙的血色令牌, 令牌出现的刹那,前方骤然浮现一道大门。
门扉光滑如镜, 却诡异地映不出任何影像。
桑左将手中獠牙令牌按向门扉中央。
接触的瞬间,令牌骤然迸发出刺目的血色光华, 顷刻间便将两人身形吞没。
强烈的拉扯感传来, 正是空间传送。
待那血色散去,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周遭光线彻底消失, 唯有脚下一条蜿蜒小径泛着微弱磷光。每一步踏入,都有涟漪自脚下荡开。
空气中先前那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气已消失无踪,反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爽甜香, 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与伤痛,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溺其中,酣然长梦——
这安宁之中,却有着更危险的蛊惑。
路径漫长, 不知走了多久, 周遭黑暗才如潮水缓缓褪去。
视野逐渐明晰。
郁长安放眼望去, 就见此地乃是一处位于魔域地脉极深处的巨大天然穹窟,其规模之恢弘,超乎想象。
穹顶高悬, 仿佛夜空倒扣,其上倒垂着无数千姿百态的血色石笋。石笋尖端凝聚着滴滴魔元精华,偶尔坠下,落地无声。
地面是一汪无边暗池,清晰倒映着穹顶诡谲而瑰丽的景象。穹窿中央,是一方宽阔平台,浑然一体,古朴苍凉。
平台之上,两道身影正比邻而坐。
正是魔尊与迟清影。
郁长安两人的出现并未引起魔尊意外,此地的一切显然皆在其感知之中。但当魔尊那双赤瞳扫过郁长安,察觉他竟能在此地行动自如时,脸色却不由得又沉郁了几分。
这小子能在此地不受影响,无疑坐实了他先前所言——他与影儿的气息交融已深,方能共享源于影儿的豁免。
桑左心中亦是暗惊。他追随魔尊已久,深知尊上的实力。即便是仙门散仙,猝然直面魔尊真身,也曾有过不止一个当场爆体身亡。
而这剑修,年轻至此,竟还能步履从容。
少尊他……在吸纳对方灵力的同时,莫非也让这剑修吃取了太多?
否则,何以能彼此影响至这般地步?
此时,迟清影也看向魔尊,轻声唤道:“父亲。”
魔尊眉头一拧,不必多言,便已明了爱子未尽之意——这是又要他为那碍眼的仙修施加防护。脸色顿时更臭。
然而,他却终究还是抬手。一道血色便自掌心飞出。
魔尊还似极其不满地低哼一声。
“眼光怎就这般怪,偏生看上死板仙修!”
桑左:“……”
尊主,您自己不也……?
那道血色光罩飞至半空,却并未直接落下。只因迟清影几乎在同时抬腕,一枚流月手环自他腕间飞出,化作一道莹白光弧。
手环当空轻旋,竟将那血色防护之力尽数吸纳。旋即,环内光华大盛,由莹白转为暗金,轻盈套上郁长安的手腕,化为一片贴合无比的腕甲。
魔尊:“……??”
这下倒好,临时防护直接变成护身法器了?!
“父亲,”在暴脾气的魔尊发作之前,迟清影及时开口,问起了正事,“如今核心区域之内,异魔为祸的情况如何?”
他声音清冷,带着凝肃:“长安虽已脱困,但此事背后牵涉的散仙,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魔尊赤瞳微眯,睄向桑左。
桑左会意上前,躬身禀报:“回禀少尊,核心区域之内,成规模的异魔确为罕见。”
这点并没有出乎迟清影预料。
核心区域高阶修士云集,散仙亦不在少数,即便有异魔滋生,往往在形成气候之前便被剿灭。
“不过,据各方情报,在核心区域外的诸天万界,异魔之祸却有蔓延之势。尤其是外域三千小世界,资源贫瘠、高阶修士稀少,异魔危害更重,即便是魔修之地,亦不能幸免。”
“只是相较仙门而言,魔修所在多偏僻险恶,本就不喜聚集,加之魔修手段往往更酷烈直接,故而整体受损,确比仙道地界轻上几分。”
异魔吞吃生灵,不分仙魔,尤其那蚀气,对魔修同样有害。
迟清影看向魔尊:“以父亲这等境界,蚀气可还会对您造成影响?”
魔尊在扶手上弯指一叩:“蚀气于本尊自是无碍,但吾非鲸吞之体,无法将其炼化利用。”
即便他是八劫散仙,亦有这般局限。
这些年来魔尊穿梭诸界寻子,所遇异魔几何不知凡几,对此自然了解。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不过,若异魔吞噬足够多的魔修,体内魔气凝聚,结成异核,这异核中魔气,倒可为吾所用。”
异核竟也会蓄有精纯魔气?
迟清影蹙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异样。
这情形何其熟悉。
当初在天机秘藏,那些吞噬了大量仙修的异魔,体内便凝结出了堪比极品灵石的异核。
如今魔尊所言,吞噬魔修的异魔体内,竟也能凝结高品质的魔气?
“既能对父亲有用,岂不是堪比极品魔石?”迟清影问。
魔尊果然点头:“于散仙而言,寻常魔石早已无用,唯有极品魔石尚可一用。”
迟清影眉心锁起:“那吞噬了魔修的异魔,可是皆能结出极品魔石?”
“自然非是全部。”魔尊略一回想,“多数凝结之物,仍是中上之品。但极品魔石出现的概率,也不算低。”
彼时他一心寻觅爱子,对异魔并未过多关注。但随手抹去的异魔尸骸中,发现极品魔石的次数,也足以让他留有印象。
迟清影越觉此事透着诡异。
异魔凶残暴虐,以吞噬掠夺为本能,却为何会将吞噬来的庞大能量保留下来?
这不像是族群自然习性,反而更像是某种被精心设计出的提纯工具。
……那这幕后的设计者,又会是何等存在?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半空传来三声低沉的叩击。
魔尊并未抬眼,只朝着声音来处,漫不经心地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的血色波纹于虚空中荡开,笼罩此地的禁制被短暂开启,
未几,周遭的无边黑暗之中,一道异常高大的身影步入。
来人肩背宽厚如山岳,面容刚毅如斧凿刀刻,然而,其通体肌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冷灰色,连眼瞳都是毫无生机的灰银。
他行至阶下,单膝触地,垂首。
那声音如同两块生铁相互刮擦,极为死板干涩。
“拜见尊主。”
魔尊神色未动:“讲。”
“魔域东境三百七十万里外,虚空哨城急报。仙门七大宗门联合宣告:太初金龙血脉唯一传人,已于日前遭魔域掳掠,生死不明。”
灰肤人依旧垂首,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毫无情绪起伏。
“同日,仙门势力范围内,共计十一处驻地、七条矿脉突发异魔潮灾,损失惨重。”
“仙门各方认定,此二桩祸事,皆与尊主此番出关有关。如今仙道上下震动,七大宗门已联合发布檄文,号召仙修共组诛魔盟军,不日便将兵发魔域,讨伐尊主。”
“什么?!”
一旁的桑左在此人进殿时便已心头一沉。这位右使性情孤冷至极,若非危急大事,绝无可能主动亲身禀报。
可桑左也万万没料到,带来的竟是如此石破天惊的消息!
“果然。”迟清影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那些散仙失手,岂会善罢甘休。将这盆脏水泼向父亲,既能转移众目,掩盖他们囚禁长安的真实图谋,又能借大义之名,鼓动仙门围攻魔域,搅乱全局。”
魔尊冷哼:“聒噪,既敢前来送死,一并杀了便是。”
言语中尽是睥睨,仿佛所谓仙门联军,不过随手可以碾死的虫豸。
迟清影却摇头。
“不可。”
阶下单膝跪地的灰肤右使微微一顿,竟破天荒地抬头,那毫无生气的灰银瞳仁深处一凝,目光极快地从迟清影面上掠过。
殿内有一瞬寂静。
桑左也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有人敢这般对尊主说不可。
迟清影依旧语声冷静:“他们要将异魔之灾的罪名扣给父亲,所求的,正是逼魔域出手,坐实这污名。”
“双方厮杀越惨烈,死伤越重,幕后之人越能浑水摸鱼,坐收其利。”
这手段何其熟悉?
与当年郁长安身死后,四洲小世界仙门联手围攻魔教时所用的借口,根本全然一致。
“那影儿以为,当如何应对?”
一贯性情暴烈的魔尊听完,非但没有发作,反而厉色尽敛,竟带着征询之意。
这份罕见耐心,让桑左与右使皆心中一震。
迟清影并未察觉左右使的惊异,略作沉吟,眸光湛然:“异魔之事牵涉极深,若此灾确与魔域无关,祸根必然在仙门内部。”
“且有能力布局者……必然不止一位散仙。”
此言一出,桑左似被点醒,连忙躬身补充:“尊主,先前属下循少尊气息追至悬天阁时,便觉那些在场散仙有异。”
“他们较属下以往接触过的同阶散仙,似乎更为虚浮,才让属下以一敌多,缠斗许久。”
迟清影与郁长安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郁长安沉声开口:“玄苍龙氏新晋的四劫散仙敖洄,根基不实,道韵未满,本不足以在此时突破。”
“但不久前,他却偏偏成功渡劫。”
“哦?”魔尊赤眸微眯,“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掌握了某种能助散仙渡劫的法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都沉了一分。
若真如此,一切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何异魔会突兀出现,如同被设定的工具般主动提纯。
为何太初金龙血脉一出现,便立刻引来联手围捕。
又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散仙集体出手,参与其中。
须知,散仙之道乃是向天夺命,九重雷劫一重难过一重。
莫说是能确保渡劫成功的逆天法门,即便是只能提升些许成功率、削弱部分天劫威力的秘宝奇术,都足以让那些卡在瓶颈的散仙不择手段、为之疯狂!
迟清影再次抬眸,目光与郁长安无声交汇一瞬,随后转向魔尊,语声清越却坚定:“父亲,孩儿有一事相求。”
魔尊凝眸看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已有预感。
他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忽地抬掌,对阶下的左右二使道:“你们先退下。”
两人毫不迟疑,当即行礼退出。
直到殿内只剩三人,魔尊才开口。
“影儿,你想说什么?”
迟清影直言道:“此事祸从仙门起,牵涉之广、图谋之深,恐动摇诸天根本。我想与长安一同,设法查清其目的何在,又是哪些散仙牵涉其中。”
“不行!”
魔尊想也未想,断然拒绝。
他方才特意屏退左右,正是隐约猜到迟清影或有涉险之念,不愿让儿子任何动向有泄露之虞,此刻又怎么可能允他亲身赴险?
“查探之事,魔域自有暗子与精锐可遣。你我父子方才相聚,影儿,你怎可离我而去?”
迟清影眸光微动,抬手,指尖轻轻覆上了魔尊手腕。
一路行来,都是魔尊紧攥着他的腕骨,如今迟清影同样回碰,便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那迥异于常人的灼热体温。
“我自不会离去,父亲。”迟清影轻声道。
“只是此事关键,必在仙门之中。我与长安身份特殊,自然比魔修更易切入。”
“那更不行!”
魔尊脸色都沉了下来。
“如今仙门上下,谁不知你为魔修?更有迫害太初金龙的恶名传开,此时前往,无异羊入虎口!”
一直沉默旁听的郁长安此时开口,目光沉静:“清影会与我同行,届时,我自会向仙门各方澄清,为他正名。”
“你出面又有何用?”魔尊只冷笑一声,“那些仙修只会认定你是受制于主奴契约,被影儿洗脑蛊惑!”
郁长安似是原本要反驳,但听到“蛊惑”,他略作思索,竟点了点头:“尊上所言,不无道理。”
迟清影:“……”
魔尊:“……”
虽然被自己说中,可怎么觉得这小子似乎还挺得意?
这难道是值得骄傲的事么?
“但清影与我此去,并非是为游说。”
郁长安续道,字字沉定。
“而是要将事实利弊摆明,由仙门各宗自行权衡。”
“核心区域固然灵气充沛,然修士长成终需漫长积累。各宗各派欲要维持兴盛,终究离不开内外域源源不断输送的优秀弟子。若坐视异魔肆虐,人才来路彻底断绝,无疑是自毁根基。”
他立于魔尊真身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下,身骨依旧挺拔,不见半分动摇。
分明是冷峻轮廓,却因这份沉静从容,显出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折。
“更何况,仅今年以来,成功渡劫的散仙数目,已多于以往十年之和。成功破境者增多,新旧势力加剧更迭,原有平衡已被打破。”
“诸方势力并非对真相毫不在意,只是尚未看清乱局根源,清影与我前去,只需点明关窍,剖陈利弊,他们自会权衡。”
魔尊赤瞳中厉色未减,闻言只漠然一哂。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心思各异,岂会听信你等小辈一面之词?”
“更何况,若这异魔之灾,并非仅是少数散仙暗中作祟,而是所有仙道散仙,皆被那渡劫秘法的巨大诱惑驱使,早已默许、共同参与了呢?”
他向前微倾,血池随之无声沸腾,话语愈发尖锐如刀。
“倘若整个仙门皆是同谋,你们二人连散仙都未至,又如何调查?凭什么借力?又拿什么去揭穿?”
面对这诛心之问,郁长安神色未变,只平静道。
“不会。”
“异魔屠戮生灵,凡有良知者,见必杀之。利用异魔汲取同道修士本源,更是违逆天道,背弃人伦。”
“修仙之路,首重修心明道。魔修之中,亦有如尊上这般,对此等阴私手段不屑一顾者。仙门之内,必有没有秉持初心、对此深恶痛绝之人。”
他话语微顿,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锋锐。
“而若是当真……所有仙道散仙皆已同流合污,无一人心存底线。”
“那便无需再查,亦无需借力。”
“——尽数斩除便是。”
魔尊原本面带讥诮,听到此处,赤瞳之中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他沉默了一瞬,重新审视眼前此人。
这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郁长安向魔尊拱手执礼,姿态不卑不亢:“既已亲见尊上八劫散仙之威,撼天动地,晚辈心中便也有了确切标尺。”
“肃清邪祟,护持正道,本就是修士立身之责,义不容辞。”
他言下之意清晰——他并非迂腐的滥善之辈。若仙门已无正途,便以手中之剑,重定乾坤。
且这份决意,并非仰赖魔尊之力,而是自行担当。
魔尊一个八劫散仙,说得出杀光散仙的话。
他一个尚未渡劫的小辈,竟也敢坦然同样应下。
魔尊凝目看他,赤瞳深处光影变幻,晦涩难明。
半晌,魔尊忽然眉头紧锁,带着几分审视:“你当真姓郁?”
这般沉稳周全之下暗藏锋棱的气度,这般平淡言语中透出的惊人决意,乃至这惹人烦的语气口吻……实在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仙修旧识。
魔尊狐疑:“你该不会是应家的人吧?”
迟清影闻言,心中微动。
应家?
难道这与长安的真正身世有关?
在四洲小世界时,郁长安确是孤儿之身,血脉亲缘,一片空白。
哪怕是原书之中,也并未提及。
他不由问道:“父亲所说的应家,可是仙道之中,以剑修闻名的世家?”
“剑修?”魔尊眉峰一挑,却缓缓摇头,“不,是驱鬼世家。”
他顿了顿,似在追忆,语气透出一分古怪。
“他们整日与阴魂死物打交道,全家都鬼气森森,偏偏还是仙门正统……”
“算是仙道里头最像魔修的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
两方家族都出来了
结婚结婚,立马结婚!
第95章 应家
……驱鬼世家?
这名号听着, 似乎与长安并无关联。
迟清影正思忖间,却闻身前一声压抑的低咳。他抬眼望去,魔尊已放下手,面色如常。
“父亲?”
“无妨。”魔尊摆了摆手, 语气随意。
迟清影却并未放下心来, 眉头微微蹙起。
郁长安在侧察觉,目光望来, 迟清影与他视线相接, 轻点了点头。
郁长安便已拱手:“尊上若暂无事吩咐,容晚辈先行告退。”
等他离开, 刚瞥见这两人眉来眼去的魔尊还在狐疑:“怎么了?”
话未说完,他喉间又是一阵翻涌, 闷咳声中竟渗出一缕极淡血气。
“父亲!” 迟清影脸色微变, 一步上前。
魔尊压下气息,覆手将人轻按:“确实无事, 莫慌。”
见迟清影眉宇未展,他又拍了拍人手背。
“不过是提前出关的些许反噬,需得时日调息复原, 并非大碍。”
闻言,迟清影才心弦稍松
还好并非受仙门暗算,也非因郁长安之故。
可他眉峰依旧蹙着:“我方才察觉父亲周身魔元有滞,可是提前出关, 伤及本源?”
魔尊闻言, 反而讶异:“影儿能感知到为父的魔气波动?”
按常理, 未渡天劫的修士与散仙之间存在天堑,几无可能有任何感知。
尤其是他这八劫散仙之体,便是同阶修士亦虚实难探。
“自您初咳之时, 便隐约有感。”迟清影坦然相视。
“好!好一个父子连心!”魔尊朗声大笑,赤袖一展便将人揽入怀中重重一抱,骄傲与喜色毫不遮掩,“不愧是我儿!”
笑音未落,他忽又眯起眼:“那姓郁的小子方才主动退下……莫非他也察觉?”
若真如此,此子未免过于骇人,不可不防。
迟清影却摇头:“非也。”
“他只是察我心绪有异,知我欲与父亲单独相谈,故避让罢了。”
魔尊:“……”
虽然不是威胁,心头却还是无端堵了一瞬。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影儿竟已与他人养出了这般默契?
“父亲既已与我重聚,了却牵挂,更应即刻闭关,补全亏空,耽误不得。”
“正是刚刚重聚,还没多看吾儿几日,岂能又去闭关?”
魔尊语气沉闷,却显然不愿。
“何况你此番欲往仙门,危机四伏,叫我如何能放心闭关,不闻不问?”
“我自有分寸,不会逞强。”迟清影宽慰道,“若父亲实在不放心,大可分出一具化身随我同往。”
“症结正在于此。”魔尊眉心皱得更深。
他默然一瞬,终究道出实情。
“散仙自渡第七重雷劫后,每逢百年便需闭关一次,一为炼化前次雷劫残存的劫火,二为蕴养元神,应对下次天劫。”
“先前因放心不下,炼化并未完成。此番若再闭关,必引动当初强压的劫雷余威。”
“届时我需以十成法力与之相抗,半点分不得心,更无法化出分身护你。”
这才是他迟迟不愿的关键。
迟清影听罢,神色反而更加坚决。
“若是如此,父亲更应即刻闭关,专心应对,若因牵挂我而延误时机,致使渡劫有失,孩儿纵死难赎。”
“影儿……”
“父亲,”迟清影眸光雪亮,“我既已归来,便再不会离您而去,亦不会轻易涉险。”
他放缓语声:“请您信我。”
魔尊唇线紧抿,赤瞳深处如有暗涛翻涌。
“请父亲以自身为重。”迟清影声音渐轻,“唯有您安好,我方有归处。”
殿内陷入沉寂,良久,魔尊终是极轻地一叹:“……罢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妥协道,“闭关可以,但你需与为父定下同心契。”
“此契一成,你若遇性命之危,纵使我身在雷劫之中亦能感应,并可借契约为引,破界传送至你身畔。”
这已是他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迟清影自然答应:“好。”
魔尊见他应得干脆,脸色稍霁,当即并指,便要勾勒契约符文。
然而指尖血芒刚现,他动作却蓦地一顿。
魔尊赤瞳微眯,看向迟清影,“影儿,你身上已有一道类似契约?”
虽说这类护命契约并非唯一,多道共存亦无冲突,但魔尊心里还是无端泛上一丝不爽。
“竟有人抢先一步,与吾儿结了契?”
迟清影如实相告:“是在内域时,与师尊所立。”
“师尊?”魔尊眉峰一挑,“一只雪貂?”
以他八劫散仙的修为,无需迟清影多言,就可将契约另一端直接看透。
迟清影听出他语气有异,有些意外:“父亲不喜妖修?”
“呵,”魔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表情,“毛绒之物,最是讨厌。”
迟清影听他语气,更觉奇怪。
会让父亲如此在意的……
一个惊人的念头骤然闪过,他脱口而出:“莫非我另一位父亲……便是妖修?”
魔尊脸色瞬间一黑,像是被戳中了某个陈年痛脚。
“他不是!”魔尊近乎咬牙切齿,“那混账……不过是幻化了副毛绒模样骗我!”
若不是当年那家伙顶着副湿漉漉、软蓬蓬的可怜模样撞到他眼前,他又怎会一时心软将其捡回,惹出后续那些纠缠!
迟清影:“……”
看来他两位父亲之间的往事,远比预想更为精彩。
最终,魔尊还是被迟清影说动,同意即刻闭关。
临入关前,他还不由分说地,将一堆东西塞来。
数道乌光凌空落下,那竟是一整套品阶顶尖的储物魔器。
神念稍探,内中景象便如浩瀚洞天展开。
其中空间依功法、丹器、阵符、灵物等分作九重玄境,每一重皆堆垒如山,满溢流光。
疗伤续命的顶级丹药按筐计算,不计其数的极品魔石堆成小山,更有无数罕见的天材地宝、上古玉简、祭炼完成的护身魔器……应有尽有。
其数量之巨,莫说供养一位大乘修士,便是撑起一方魔道大宗千年气运,也绰绰有余。
这么多宝物自然不可能是临时找来,想来是魔尊寻找爱子这些年间,早已备下。
饶是迟清影心性沉稳,接下时也不由微微恍神。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那位喜欢囤积各类宝物的师尊。
父亲性情与师尊迥异,也并非爱囤积之人,然则给予的,却也是这般不计其数。
仿佛恨不能将整座魔宫直接搬空。
魔尊甚至犹觉不足:“暂且用着,待为父出关,再为你寻更好的来。”
迟清影抬头,眼眸微弯:“有劳父亲。”
而至于前往仙门之事,魔尊虽百般不愿,终究拗不过儿子的坚持。
他条件却定得极严:“桑左须与你同行,寸步不离。”
桑左乃是五劫散仙,在散仙之中亦属顶尖战力。
而他更身负罕见的虚空道体,神通皆为空间属性。不仅便于在仙界隐匿行迹,即便真遇险境,也能带迟清影脱身遁走。
有他相护,魔尊才算心神稍安。
事情就此议定。
数日后,那叶熟悉扁舟法器再次启程,驶离魔域
舟首,桑左依旧一袭蓝衣,操控前行。
这一幕依稀有些熟悉,只是此刻回首,再望舟中景象,他心中感受却截然不同。
舟内,迟清影与郁长安正相依而坐。郁长安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静,仍在调息。
被蚀气侵染日久,又经分魂剥离与重融,即便有迟清影相助,彻底恢复仍需时日。
此时迟清影一手轻抵其背心,精纯灵力如流淌月华渡入,正助他梳理气机。
桑左早先便觉郁长安气度不凡,有种远超境界的沉稳从容。
而自郁长安归来,迟清影身上那种曾经外放、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戒备警惕也不见了。
此刻二人一者清冷如雪山初霁,一者沉静似深山古潭,气息交融,透出无声契合。
只是……
这两位年纪尚不足百岁,太过年轻,偏又已有搅动风云之能,肩负起探查幕后黑手、周旋仙魔之间的重任。
桑左心底不免浮起一丝感慨。
这感觉,就像是看着自家小朋友出发去拯救世界一样。
他正思量间,舟中两人气息渐匀,一个周天运转圆满。
迟清影缓缓收功,郁长安也随之睁开双目,眸中神光清朗,气色渐缓。
桑左敛去杂念,转身询道:“少尊,此行方向可已定下?”
迟清影抬眸:“去万里群峰。”
桑左神色微动:“那是万法仙宗的驻地所在。少尊是想联络过往仙门?”
“不错。”迟清影点头,“师兄先前已传讯于我,愿从中斡旋。”
桑左沉吟片刻,还是据实以告:“属下从朗右使处得知,此番仙门所谓诛魔盟军,以七大仙宗为首,万法仙宗……亦在其中。”
迟清影神色未变,似乎早已料到:“正因如此,更需亲往,将其中利害与关窍说清。”
见他意已决,桑左不再多言,只应声:“是。”
扁舟轻轻一震,便朝万里群峰疾驰而去。
*
一日后,扁舟在连绵的群山外围停驻。
迟清影与郁长安现身,桑左身形则隐入虚空,气息尽敛。
自半空俯瞰,万里群峰之间灵气蒸腾如海,一道横贯天地的淡青色光罩宛如倒扣的琉璃巨碗,将整片山脉笼罩其中。
光罩顶端阵眼处,一面云纹缭绕的阵盘静静悬浮。
——正是万法仙宗震慑四方的护山大阵,九霄青穹阵。
迟清影两人并无身份令牌,无法直接穿阵而入,便循着阵力流转较弱的一处入口落下身形。
甫一落地,前方云雾忽分,一道青衫身影疾步而出。
“师弟!”
慕青绝显然已等候多时,他快步上前,目光在迟清影与郁长安身上迅速掠过,见二人虽风尘仆仆却气息平稳,紧绷的神色才略微一松。
“一切安好便好。此处不宜多言,随我来。”
他袖中一枚令牌飞出,没入前方云雾。雾气如帘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护山大阵。
慕青绝指诀轻点,光罩便如同水波般分开一道入口。
三人闪身而入,阵门旋即闭合如初。
慕青绝引路前行,却未走向远处巍峨的殿宇楼阁,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青石小径深入山阴,最终抵达一座倚绝壁而建的八角高阁。
阁楼以深灰色星纹岩砌成,古朴厚重,檐角悬挂青铜古铃。
门楣上书“观星阁”三字,笔力苍劲。
“此阁乃宗门设在万里群峰的重要枢眼,内外设有七重禁制,寻常神念无法窥探。”
慕青绝低声道。
“若有变故,阁内阵法亦可紧急启动,将人直接传回主宗。”
迟清影与郁长安对视一眼。郁长安开口:“敢问师兄,何为变故?”
慕青绝脚步微顿,回头露出一丝苦笑:“入内细说。”
阁外有四名身着万法仙宗云纹道袍的弟子值守,见慕青绝前来,皆肃然行礼,对身后二人未加任何盘问,显然早有交代。
布入阁内,却是通道曲折,略显幽暗。
慕青绝引着二人接连穿过多重禁制光幕,最终进入一间深处的静室。
室内已有一人等候。
那道挺拔身影正立于一方玉璧前,似是刚结束传讯。闻声他转身,那双眉眼锐利如剑,却在见到来人时倏然缓和:“迟师弟,郁师弟。”
正是曾在玄苍龙氏大典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万卷峰大师兄,凌惊弦。
凌师兄快步上前:“两位安然归来,实乃大幸。可还有伤?”
郁长安拱手执礼:“劳凌师兄挂念,已无大碍。”
凌惊弦的目光在郁长安身上微微一凝。
这位师弟不久前曾身负伤势,此刻气息却沉浑稳固,眸底锐意隐现,分明道基未损、心境通透。
他心中不由暗叹:能在如此变故后仍有这般气象,心性确非常人可比。
然而眼下绝非叙旧之时。慕青绝已反手合拢静室石门,一道微光掠过,室内隔绝阵法尽数亮起,将他眉宇间的凝重映得分明。
凌惊弦也不再赘言,沉声道:“时间紧迫,我便直言——近日来,核心区域各处灵脉、矿藏接连遭袭,涌现的高阶异魔数量惊人,如今已有十三处大矿崩塌,伤亡修士逾千。”
他袖中飞出一枚玉简,空中展开的光幕映出几处疮痍满目的矿脉影像。
“灾情虽已得控,但仙门内部群情激愤,已无法平息,誓要揪出幕后黑手。”
迟清影忽然开口:“万里群峰的矿脉,也在此列?”
“正是。”慕青绝颔首,轻点森*晚*整*理光幕某处,“此地方圆千里内的三处矿区,七日前同时遭袭。我与师兄便是奉命前来处置此地灾祸,剿杀异魔。更要查明根源。”
迟清影凝视着光幕中那些崩裂的矿道痕迹,眉头微蹙:“这些破坏的走势,暗合阵法纹路……此次异魔侵袭,莫非是有预谋的阵势进攻?”
此言一出,慕青绝与凌师兄同时看向他,眼中闪过讶色。
郁长安适时出声:“在内域大世界时,清影与我曾在天机秘藏中与大量异魔周旋,对其行动规律极为熟悉。加之他精研傀儡之道,对阵法感知,远比寻常修士敏锐。”
慕青绝恍然击掌:“原来如此!难怪师弟能一眼窥破关窍。”
郁长安眸光微动:“所以,确有其事?”
凌师兄点头:“正因如此,如今仙门各宗皆怀疑此次灾祸,乃是人为布局。才一致将矛头指向——”
他顿了顿,看向迟清影,“魔域。”
迟清影眉心蹙起。
“此事并非魔域所为。”
凌惊弦点头:“我与青绝也这么想。”
这次轮到迟清影微微一怔。
“不错。”慕青绝语气肯定,“我们清剿此地异魔时,在那些高阶异魔尸骸之中,竟发现了大量灵气结晶,品质极高,堪比极品灵石。“
“但数年前,我与师兄因任务误入一处荒废的魔修秘境,其间亦遭遇高阶异魔。当时斩获的异魔体内,残留的却是高度凝练的魔气!”
慕青绝目光湛然:“若此次灾祸当真出自魔域之手,为何这些异魔体内炼化的是灵气而非魔气?
“它们分明早已潜伏在仙门地界多时,吞噬炼化的皆是仙修灵气!”
显然,这两位在核心区域成长的天骄,凭借自身历练与洞察,已然有了与迟清影他们相同的发现。
“我们已将异魔尸身、灵气结晶及此番疑点密报宗门。”凌惊弦正色道,“核查尚需时日,但请两位师弟放心——万法仙宗立宗之本,便是明辨求真。宗门绝不会因片面之词,便辜负你们。”
迟清影静默片刻,看向面前两位师兄,终是轻声。
“多谢。”
“师弟不必同我们客气。”慕青绝忧色未减,语速稍快,“但眼下情势紧急,我们尚不知能否赶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有所作为。”
他指向悬于半空的光幕,其中映出一座浮于云端的巍峨玉台。
“如今七大仙宗高层,已齐聚悬空台,共议出兵之事,一旦决议落下,联军开拔便成定局。”
郁长安闻言道:“这七大联军,万法仙宗亦在其列?”
“自然。”凌惊弦颔首:“此番联军囊括了核心区域所有顶尖势力。本宗也位列其一。”
迟清影闻言,眸色微沉,静默未语。
郁长安却直言问道:“既是宗门宣告,欲发兵魔域,我与清影此刻身份,是否应当避嫌?”
“为何要避?”慕青绝一怔,随即急声道,“我与师兄早已将你们的情况悉数上报!峰主更是亲自向宗主及诸位长老陈情,言明你二人乃我万卷峰亲传,绝非传言中那般!此事宗门上下早已知晓,实为一场误会!”
凌惊弦亦沉稳补充:“宗门最初允诺加入联军,本意便非为征讨。首要之务,实为借联军情报网络,寻得你二人下落,护我自家弟子周全。”
迟清影眼睫轻轻一颤。
虽早知万卷峰上下态度,但在此等风口浪尖,亲耳听闻宗门依旧毫不避讳地承认他们的弟子身份,仍令人心潮微涌。
“正是此理!”慕青绝连连点头,“况且,若我宗此刻置身事外,反而无从知晓联军动向与决议。”
“眼下七家意见并未统一,出兵之事仍有转圜余地。”
迟清影与郁长安目光交汇,已明彼此心意。
郁长安道:“如此说来,我们尚有争取之机。”
慕青绝疑惑:“争取?”
郁长安道:“太初金龙血脉一事既已传开,自然需要澄清此事与魔域无关。”
此为根本,若能说清,可消去大半出兵的理由。
“此事自然要澄清,”慕青绝不解之处在于,“师弟之意,莫非是要亲往联军所在,当众分说?”
“自然。”郁长安应得毫不犹豫。“我还需向各方阐明——我与清影乃是道侣……”
他这句语气更显郑重,仿佛此事更是关键。
慕青绝怔了怔,旋即眉头紧锁:“可悬空台乃议事重地,唯有各宗派遣的散仙前辈方能入内。我们……恐难接近。”
“我们并非要前去议事之地。”郁长安早有筹谋,冷静分析,“而是前往联军各宗驻地,拜会其宗门长辈,陈情利害,释清误解。只要能在决议形成前,动摇几家立场,联盟之势自可松动。”
慕青绝仍是忧心:“可眼下因矿脉接连受损、弟子折损,各派情绪激动,怨气颇深。你们二人此时亲往,是否过于冒险?”
迟清影抬眸,目光清冽,如雪映寒泉。
“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
郁长安亦颔首:“此番异魔之祸,仙门若欲查明真相,至少不能从一开始便将矛头指偏。”
“一旦联军发动,声势浩荡,若目标有误,后续追查真相,只会难上加难。”
慕青绝眉头紧皱,显然仍在权衡重重风险。
一旁凌惊弦沉声开口:“既然如此,不妨先由我将此次联军各家底细细说,再谋对策。”
迟清影两人自无异议。
“此番七大联军,以巡天仙盟为首发起。”
凌惊弦收起玉简,又放出一枚星盘,七枚色泽各异的符文自盘中升起,悬于半空。
他手指轻动,其中三枚符文骤然亮起。
“其中根基最深、实力最强的三家,分别是我万法仙宗、以杀伐闻名的剑宗,以及传承古老的应氏家族。”
“其余三家,则分别是专精丹道的万药仙宗、统御妖修的万妖盟,以及通晓天机卦算的天机阁。”
星盘缓缓旋转,映得他眉目肃然。
“若要阻延此次发兵,至少需争取其中半数。”
“依我之见,或可先从万药仙宗着手。”凌惊弦看向迟清影,“此宗修士多以丹入道,向来不喜厮杀争斗,与魔域亦无宿怨。”
“迟师弟先前与那位真传弟子有旧,以此为缘,沟通应会便利。”
迟清影颔首。
方逢时在万药仙宗,见面直说应当不难。
“至于发起者巡天仙盟……”凌惊弦指向那枚金色符文,语气凝重,“此盟实为散仙联盟,态度最为激进,内部派系复杂,被说服的可能性最低,暂且可以排除。”
迟清影眸光微冷。
他一直怀疑当初围捕郁长安的散仙与巡天仙盟脱不开干系,对此方势力自然毫无好感。
“而天机阁,此门专精推演布阵,门人行事隐秘门,沟通不易。”
凌师兄转而点向一枚银色符文,与一枚灰色符文。
“应家则是驱鬼世家,传承诡异,作风孤僻,同样不易说动。这两家,可容后再图。”
“剩下剑宗与万妖盟……虽立场偏向主战,但并非毫无转圜余地。”
星盘上最后两枚符文一赤一青,隐隐透出锋锐之气。
“剑宗虽重杀伐,亦讲道义根本,若证据确凿,或能说动其中明理之人。万妖盟乃妖修联盟,郁师弟身份特殊,或能前去说动。”
分析完毕,凌惊弦看向二人,神色郑重地又问了一遍:“如此情势,两位师弟,当真仍要亲自前去么?”
“此去凶险,未必能得见各家主事之人,更可能直面千夫所指。”
郁长安神色不动,毫不犹豫:“此事因我血脉而起,诸多误解亦围绕于此。自当由我出面澄清贷。”
迟清影闻言,抬眸看他。
此事两人早有共识,无论是为了调查异魔之灾的真相,还是化解眼前迫在眉睫的冲突,与联军各方接触都是必须。
为此,他也才费尽口舌说服魔尊放行。
然而此刻,听郁长安如此坦然,毫无保留地将所有责任揽于己身,迟清影心中仍有一瞬波澜。
若真论起源,当初在玄苍龙氏,把事情闹大,让“太初金龙传人沦为魔修炉鼎”这传言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分明是自己
更不必说,还当着诸多散仙的面,宣称对方是自己的妖奴。
这念头尚未转完,迟清影忽觉腕间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
垂眸看去,竟是一条通体墨黑,鳞片细密的小蛟,不知何时缠了上来。
小蛟不过一指粗细,长度恰好环住他的清瘦腕骨,此刻正仰着首,一双赤金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迟清影微怔,就听一道意念直接传入识海。
“妻主方才神思游离,是在想谁?”
迟清影:“……”
不必猜,也知道这是谁。
那小黑蛟的尾巴尖儿还在他白皙腕骨上轻轻拍打,催促之意明显。
迟清影指尖轻动,不着痕迹地按住那不安分的尾巴,同时传音回问:“为何此时分魂化形?可是本体有碍?”
他第一反应便是担心郁长安出了岔子。
“无碍。”那意念回应得很快,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不过突破后的血脉神通,试上一试罢了。”
迟清影微讶:“渡劫期的新神通?”
小黑蛟的尾巴尖得意地卷了卷,轻轻搔刮过他指根,算是肯定。
郁长安此刻对外显露的修为仍是合体期,但那却是他借助迟清影鲸吞体质的气息,伪装后的结果。
实际上,自他被魔尊从囚禁中救出,在迟清影的辅助调息下,不仅稳住了伤势,更借此契机一举突破,踏入了渡劫期。
这一缕能随心化形的小蛟分神,正是境他界稳固后所领悟的全新神通。
这边细微的动静并未引起旁人注意。对面,凌惊弦见二人意态坚决,不再多劝,只道:“既如此,事不宜迟。”
“青绝仍需留守此地,镇守矿脉,保持与主宗保持联络。我即刻动身,先行前往联军其余几宗的驻地探路交涉。”
他身为万法仙宗这一代的首席弟子,身份与声望都足够,由他出面先行沟通,不仅名正言顺,更能明确传递宗门的态度。
这无疑是为迟清影两人,提供最有力的背书。
郁长安自然明白其中深意,郑重拱手:“有劳凌师兄,此情铭记于心。”
凌惊弦只摆手说不必,转身又与慕青绝快速交代几句,便化作一道凛冽遁光离去。
迟清影与郁长安也不再耽搁,稍作整理,便动身前往第一个目标——万药仙宗的驻地。
*
飞舟破云而行,将万里群峰的轮廓远远抛在身后。
此行路上,迟清影与郁长安已更换载具,换乘了魔尊所赠的一艘不起眼的青灰色飞舟。
桑左并未现身,依旧隐于暗处随行。
舟舱内部空间不大,陈设简净,唯有一张玉案与两个蒲团。
甫一进入舱内,郁长安便直接伸手,将迟清影腕上的黑绳拽走。
他掌心一握,那小巧精致的黑蛟就消失在了手中。
迟清影看他:“你如今,已能随时分魂化形了?”
郁长安点头:“是。”
迟清影的眉间不自觉轻蹙:“可会对你的魂元造成负担?”
郁长安却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发现,迟清影全然未去想,日后分魂皆能自由地出现在他身边,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
反而只一心关切,这神通是否会对施术者本身有损。
“不会。”郁长安的声音低了些,“这是我新得的本命神通,与神魂无关,施行起来并无滞碍。”
迟清影神色并未立刻放松,反而顺着思路继续道:“我方才便在想,掳走你的幕后黑手尚未揪出,此次前往仙门联军驻地,各方势力混杂,你最好不要以真身露面。或可先以傀儡代替。”
他抬眼看向郁长安,语气认真:“如今你既能自如分魂操控,正好借此行事。只以傀儡在外,本体暂且隐于暗处,更为安全。”
“待真到必要之时,再由你本尊出面也不迟。”
归根结底,他仍是不愿郁长安涉险。
郁长安安静地听他说完,抬手,将他颊边一缕银发轻柔地别至耳后。
“好。”他应下。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迟清影眉宇间那缕不自觉的紧绷,才松缓了一分。
然而郁长安并未收回手。他长指仍停留在那冰凉如雪缎的发丝间,目光落在这一片霜雪颜色之上,眸色变得幽深。
“清影,你知道的。”他嗓音低沉。
“蚀气并未真正伤我。相反,那段囚困,于我反是淬炼。”
正因为承受着持续的压力,郁长安被不断打磨、激发,才有了突破。
事实上,早在被困之时,他便已在尝试引动天劫,意图借雷劫之力冲破囚禁。
虽未能一举破困,但积累并未白费。脱困之后,在迟清影的疏导与护持下,便水到渠成地巩固了渡劫期的境界。
“这些,你皆知晓。”
郁长安说着,手臂已无声环过那清瘦的腰身,将那片染着寒意的银发轻轻拢入怀中。
“所以,不必为我过于忧心,好么?”
迟清影在他怀中微微一顿。片刻后,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腕骨被温热的掌心圈握,耳际传来发丝被珍重轻吻的细微触感。
无论是哪个郁长安,喜欢圈他的习惯都没变。
*
前往万药仙宗一程,颇为顺利。
虽有门人弟子对迟清影的魔修身份,及与太初金龙的传闻心存疑虑,但在方逢时的极力担保下,终究有惊无险。
一番陈情利弊后,万药仙宗几位主事长老最终被说动,应允会在联军议事时,反对发兵。
然而,接下来的进展,却骤然艰难。
凭借凌惊弦的联络牵线,迟清影与郁长安又接连拜访了万妖盟与剑宗设在附近的驻地。
结果却皆不如意。
万妖盟的态度最为直接。接待的妖族长老身形魁梧,气息剽悍,对迟清影这个身负妖奴契约之人的敌意排斥,几乎不加掩饰。
此行是为澄清而非挑衅,所以郁长安并未释放龙族威压。迟清影亦将周身气息收敛。
——迟清影接受的龙族传承更为完整,若他愿意,甚至能模拟出上古祖龙的气息,对天下妖族皆有先天震慑。
但此刻,并非显露之时。
一来不宜将关系彻底闹僵,二来他们还需暗中探查背后黑手,太过高调,恐打草惊蛇。
最终,万妖盟并未被说服,态度依旧强硬。
至于剑宗,反应更不明朗。
接待两人的是一位背负长剑、神色冷峻的剑修长老。对方听完来意,只淡淡道:“我剑宗弟子常入魔域磨砺剑心,生死自负。仙魔纷争,各凭本事罢了。”
言辞间既无倾向,亦无承诺。
剑宗如此反应,倒也在预料之中。此宗修士道心唯剑,素来以剑论理,极难被言语打动。
可如此一来,距离争取到半数以上势力反对出兵的目标,仍差两票。
剩下的天机阁与应家,情势则更为不明。
这两家素来行事隐秘,门风孤高难近,连应允会面都非易事。
“应家是驱鬼世家,”慕青绝眉头紧锁,分析道,“他们所修之道极为特殊,需常年与阴魂鬼物打交道,甚至驱使炼化以助修行。”
“门中弟子每年亦有固定前往幽冥之地或魔域历练的传统,此次参与联军,壮大实力、获取资源的意图恐怕不小。”
这并非他一人之见,亦是仙门中许多人的共识。
“若去应家游说,结果恐怕与剑宗相仿。”
迟清影沉默,目光落向手中玉简上关于应家的寥寥记载,以及那枚以幽魂与古幡交织的家徽图案上。
他又想起了父亲曾提及的那位应家旧识。
长安会和应家有关系么?
“不如先等凌师兄消息,”郁长安道,“看应家与天机阁,哪一方愿意见面。”
慕青绝点头:“也好。我去看看传讯玉璧有无动静。”
说罢便起身走去另一静室。
室内只余两人。
迟清影仍在沉思,郁长安却忽而开口:“或许……我们当去应家一试。”
迟清影抬眼看他,察觉到话中有异:“你有预感?”
修为至高深境界,修士对与自身因果牵连的大事,常会产生模糊预兆。
虽非明确卜算,却也有指引之能。
“是。”郁长安点头,“这感觉近日才逐渐清晰,隐约指向应家方向。”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几日巩固渡劫期修为时,我隐约觉察,当初被蚀气侵扰,似乎也意外刺激了血脉。我感觉得到,自身尚缺了某样关键之物,或一个契机。”
“预兆告诉我,或可在应家寻得。”
迟清影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这预感……是吉是凶?”
郁长安却摇头:“混沌一片,吉凶不明。”
迟清影眉心微蹙。
预兆混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此事影响微末,不足以引动清晰感应。
要么便是事关重大,天机已被遮蔽,难以窥探。
但关乎郁长安的欠缺之物……
迟清影不由想起原书中的剑魂——那是最终成就郁长安的关键。
他一直惦记着此事,却不知契机何时出现。
难道应家之行,会是淬炼剑魂的契机?
思虑再三,迟清影终是道:“那便去试试。
“但你需以傀儡之身前往,本体务必藏好。”
郁长安自然应下:“好。”
恰在此时,慕青绝匆匆返回,手中持着一枚刚亮起的传讯玉符。
“凌师兄传讯,应家已答应明日会面!”
迟清影与郁长安对视一眼,当即起身。
目送两人离去后,慕青绝正欲折返,怀中另一枚用于师门联络的玉符却骤然发热。
他取出查看,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竟是他的师尊,万卷峰峰主亲自传来的讯息。
讯息内容简短,却让人心头一震。
“若欲破局,当尽力争取应家支持。郁长安此子,或与应家有旧缘牵连。”
慕青绝握着玉符,怔了怔。
师尊方才收到送回主宗的郁师弟影像,就给出了这般提示。
难道其中,真有什么缘由……
郁师弟他们就是很适合去应家?
*
应家势力位于核心区域西南,独占一片广袤地域。
此地景象与其他仙门大宗颇为不同——没有高耸入云的屏障,也没有拒人千里的禁制。
相反,西南地域城池林立,放眼望去,坊市如织,修士往来熙攘,秩序井然,一派兴盛气象,恍若凡俗的繁华之地。
然而,所有依附于此、受应家庇护的势力与散修,皆极有默契地将活动范围限制在外围诸城。
无人敢真正踏足应家核心地域半步。
与其他宗门那种令人景仰却难以企及的隔绝不同。
对应家,外人是根本不敢进。
甫一进入西南域界,迟清影便清晰地感知到周遭灵气的异变。
浓郁的阴森鬼气弥漫在空气中,如无形薄雾般渗透每一寸空间——这甚至还是经过外围数重禁制层层削弱后的结果。
而等靠近应家内城,鬼气愈发稠厚。
寻常不修鬼道的修士在此久留,轻则心神恍惚、灵力滞涩,重则可能被阴气侵蚀根基。
即便是修炼此道的修士,若无应家许可擅自闯入,也极易引动此地积年累月的阴煞反噬,后果难料。
这便解释了为何无人敢擅闯雷池半步。
凌惊弦已事先联络妥当,早有应家接引之人在指定地点等候。到了此处,连他们乘坐的载具也需更换。
“需渡冥河。”
接引者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言语简洁,挥手放出一艘狭长的黑色骨舟。
骨舟无桨无帆,自行滑入一条幽暗河流。河水沉黑如墨,不起波澜,也映不出半分天光。
两岸景象朦胧,似有无数扭曲灰暗的影绰绰晃动。空气中飘荡着类似陈旧纸钱焚烧后的灰烬气息。
这场景,恍若传说中分隔阴阳的忘川。
若非早知此地仍是仙门,乍入此间,只怕会误以为踏入了某处幽冥鬼界。
渡河之后,景象豁然一变,却依旧不见寻常的仙家气象。
内城楼阁殿宇多以深灰、玄黑为主调,形制古拙沉厚,檐角飞翘处常悬挂着青铜铃铛或符幡,随风摇曳。
天地间光线晦暗,仿佛终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唯有各处悬挂的幽蓝纸灯,提供些许照明。
骨舟靠岸,踏上以惨白石块铺就的码头。除了引路的应家人,迟清影竟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凌师兄?”
凌惊弦快步上前,与二人汇合,同时一道传音落入迟清影与郁长安耳中:“应家家主亲至。”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讶然。
连凌惊弦的传音也带着意外:“七大宗门于悬空台议事,应家家主并未亲往,只遣了一位长老代行。但收到我的拜见传讯后,家主竟亲自回复,允诺一见。”
迟清影传音回问:“他今日会亲自出面?”
“看此番安排,似乎确是如此。”
迟清影眉头微蹙。
他们此前拜访各宗,即便是态度最为和缓的万药仙宗,起初也怀有警惕,其他几家更不必说
应家此番不仅应允爽快,竟还由家主亲自出面接见,未免……太过反常。
一路行来,这份异样感越发明显。沿途所遇的修士,气息大多带着明显的阴寒鬼气,与外界仙门截然不同。
尤其那些周身鬼气精纯、显然修为不低的应家核心子弟,在看到郁长安,几乎都流露出惊诧之色。
虽然很快掩去,却没有逃过迟清影的眼睛。
迟清影心中不安渐浓,余光极轻地扫过桑左隐匿的方位。
指尖忽然传来温热触感,是身旁男人握了握他的指尖。
那触感温热却带着非人的坚硬。
毕竟是傀儡之躯。
即便明知郁长安本体未在此处,迟清影心头的戒备也未松懈。
越往深处,弥漫的幽冥鬼气越发浓重,对灵力的压制亦随之增强。外来修士在此,实力难免大打折扣。
纵使郁长安有煌煌剑意护体,迟清影体质特殊,也觉灵力运转比平日滞涩了几分。
迟清影全身戒备已提到顶点。
引路弟子在一座气势森然的主殿前停下脚步,躬身示意。
当那两扇沉重的黑木殿门被缓缓推开时,迟清影心中隐有预兆,周身无声绷紧,神识高度集中。
不知这是试探,还是下马威。
他已准备好了应对。
然而殿门甫开,眼前阴风一卷,竟有一道黑影直扑他而来!
迟清影瞳孔一缩,正要反应,腰间却骤然一紧——
他竟被来人牢牢抱住!
迟清影倏然一怔。
一同进殿的凌惊弦也是脸色一变,他竟然完全没察觉到此人如何近身!
迟清影本能地想要挣脱,动作却在中途硬生生顿住。
因为抱住他的人……有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苍白,俊美,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死气。
……郁长安?
那面容,身形,甚至气息……都与身旁的郁长安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郁长安萦绕着更为浓郁的阴气,脸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白,双眼紧紧闭合,仿佛沉眠。
迟清影怔在原地。
他几乎以为自己生出幻觉,但就在此时,那个闭眼的苍白男人却被悬空拽开——
面无表情的傀儡郁长安已然出手,将他拎了起来。
两个容貌别无二致、气质却迥异的人,就这样突兀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殿内侍立的几位应家修士脸色骤变,慌忙上前,声音里带着焦急:“长公子!”
公子?这竟是应家的继承人?
迟清影愕然。
未等他理清这匪夷所思的状况,内间垂落的玄色帘幕一动,又一人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形高大,黑发披散,下颌带着些许青黑胡茬的男子。他衣着松垮随意,甚至显得有些落拓,像是刚从小憩中醒来,脸上带着点被打扰的茫然,看向厅内略显混乱的景象。
“怎么回事?”
凌惊弦见到此人,却当即神色一肃,躬身行礼:“晚辈万法仙宗凌惊弦,拜见应伯符前辈。”
应伯符?
这位看似不修边幅的男人,竟是应家当代家主?
迟清影尚未从这接二连三的意外中回神,又是一阵阴风掠过。
被傀儡郁长安拎着的那个闭眼男子忽然身形一扭,竟以某种诡异的角度挣脱了钳制,眨眼间又扑向迟清影,张开手臂又抱了过来!
“哎?”应伯符见状,挑了挑眉,似乎有意外。
凌惊弦强压下心中震惊,谨慎问道:“前辈,这位……可是贵府大公子?”
仙门早有传闻,应家嫡脉独子自降生便昏迷未醒,从未人前露面,却承袭着最为纯正的应氏血脉,本该是这一代最强的驭鬼之人——
若非是他,还有谁能被应家上下尊称为“长公子”?
“不是啊。”
应家家主挠了挠有些凌乱的黑发,望着那个紧紧搂住迟清影的腰、把脸埋在他肩颈处无意识轻蹭的闭眼男子,竟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家孩子,我家孩子不会动。”
作者有话说:
老师这不是我家孩子,我家孩子没这么小狗[求求你了]
太初金龙出名了,男鬼也得出名[垂耳兔头]
下章就结婚[撒花]
第96章 婚事
“但是奇了……怎么会和我家大侄儿生得这般相像?”
应伯符摩挲着下颌胡茬, 目光在那闭目挨蹭着迟清影的男子,与一旁面色沉冷如冰的郁长安之间来回游移,满是好奇。
“还一次冒出了俩?”
“家主!这、这就是长公子啊!”
旁边几位应家修士急得直冒汗。
殿外又有人匆匆奔来,气息未稳便急声禀报:“不好了!养魂殿急报——少君他、他自己破阵而出了!”
“啊?”应伯符愣了, “这真是我家孩子?!”
他话音未落, 郁长安已再度欺身上前,扣住那闭眼男子的腕脉, 毫不留情地将人从迟清影身上撕了下来, 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放手。”
迟清影此刻亦有些怔忪。
其实在被那闭目男子环住腰身的刹那,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这会不会是郁长安的又一道分魂?
毕竟郁长安从未明言, 那新悟的神通只能分出一缕。
而且……太像了。
像到对方贴近时,他竟未生出半分本能的排斥。
那种自然熟稔的依偎姿态, 是只有郁长安才做过的事。
直到看到此时郁长安脸上毫不掩饰的阴郁与不悦, 迟清影才否定了这个猜测。
而那闭目男子虽肌肤冰冷,身躯却并不僵硬, 与傀儡那非人的坚硬触感截然不同。
这是个活生生的真人。
“快!”应伯符皱眉,语声急促起来,“把人送回蕴魂阵!”
几名应家修士连忙上前, 试图扶住自家少君。
显然,这位应家嫡子似乎并不能长久离开蕴魂阵。
而一旁看着的凌惊弦,此刻心中早已惊涛骇浪。
他早闻应家这位少君自出生起便昏睡未醒,如今亲眼得见, 对方身上果然感知不到分毫灵力波动, 俨然凡人。
可奇怪之处也正在于此。
一个昏睡近百年的从未修行之人, 身躯竟无半分萎缩虚弱之态,反而肩背挺拔,肌骨匀称, 身量几乎与郁长安相仿。
即便举止看似懵懂,依凭本能,动作也无滞涩之感。
须知肉身若无灵力日夜温养,气血必然衰败,应家少君能维持这般状态,只怕是这些年来,不知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
且凌惊弦神识微动,更隐隐察觉对方周身隐晦却强大的法宝气息。
恐怕自出生起,这位少君便一直处在最顶级的多重庇护之下。
但他的双亲,也是应家的前任家主夫妇,多年前便已身殒。
凌惊弦看向正指挥着族人的应伯符。
看来即便父母早逝,这位应家少君仍被家族倾尽全力,精心护养至今。
“家主……”
几名应家修士面露难色。他们试图将人扶走,可那闭目男子却死死攥着迟清影的衣袍一角,任凭旁人如何轻哄劝拉,就是不肯松手。
应伯符也觉棘手。
他这侄儿自出生便沉睡,何时有过这般主动的时候?
应家众人平日驭鬼御魂手段熟练,此刻面对自家突然活过来还闹脾气的少君,反倒是束手无策。
最终,应伯符的目光重新落回迟清影,他略作沉吟:“既然长安不愿松手,不知小友可愿随我们一同移步内殿?”
迟清影略微停顿:“……敢问公子名讳?”
“应决明。”
应伯符道。
“决断之决,明朗之明。我兄嫂当年盼他心性果决,道途坦荡。故作此名,小名则唤作长安。”
长安。
迟清影指节无声收紧。
“我侄儿难得与来客如此亲近……”应伯符说着,森*晚*整*理已自然地向迟清影走近,姿态依然闲散。
然而却在此时——
“铮!”
一道凌厉无匹的雪亮剑芒凭空出现,横亘在了应伯符身前!
应伯符脚步顿住。
只见郁长安已挡在迟清影身前,面色沉冷,眸中金光隐现。
那道横拦的剑意,正是出自他手。
凌惊弦心下一凛。
那剑意锋利,让几名修为稍低的应家修士都面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凌惊弦还从未见过这位郁师弟如此锋芒毕露,一时心惊,唯恐此举冲撞了应家家主,引发难以挽回的冲突。
然而出乎预料,应伯符却神色未变,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横在眼前的剑意。
他随意抬手,双指向旁轻轻一拨。
竟是将那逼人的剑意拨开了寸许。
“蕴魂阵就在内堂不远,”
应伯符看向郁长安和被他护在身后的迟清影,语气依旧平和。
“小友若是心存顾虑,不如几位同去,如何?”
郁长安视线落在他方才拨开剑意的两指上,目光骤然转深。
凌惊弦心中亦是震动不已。
他既惊于郁师弟身为太初金龙血脉,竟已将剑意淬炼至如此骇人地步;更惊于这位传言中散漫落拓的应家家主,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之化解。
“有劳前辈引路。”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中,迟清影清冷的声线响起。
他抬手,轻轻按在郁长安横挡于前的手臂上,带着安抚。目光则越过对方,落在那个对周遭一切剑拔弩张恍若未觉,依旧紧紧抓着他衣带的闭目男子身上。
“晚辈也有些疑问,想向前辈请教。”
郁长安面色依旧冷硬,但在迟清影搭住他的时候,周身凌厉锐气仍是为之一缓。
他没有回头,却依言收敛了那迫人剑意,反手将迟清影微凉手指拢入自己温热掌心,牢牢扣住。
应伯符脸上仍无半分愠色,反而还颇感兴趣地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他余光又扫过自家侄儿——虽然应决明依旧闭着眼看不出情绪,可那苍白面孔上,可唇角不知何时已微微下撇,整个人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阴郁不悦。
那神态……倒是和方才拔剑相对的郁长安,颇有神似。
应伯符眸中思量,却未再多言,转身引路。
一行人离开正厅,穿过数重门户。越往深处,先前弥漫的森森鬼气反而渐渐淡去,最终抵达的,却是一处精巧的僻静庭院。
院门古朴,庭中有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的参天巨木,枝叶亭亭如华盖,投下满院清荫。树下灵泉潺潺,奇花点缀,灵气浓郁得肉眼可见。
与此前应家的阴冷氛围相比,此地更像一方被精心呵护的世外桃源。
这便是应家少君的居所,单看此处环境,便知整个家族对其倾注了多少心血。
那原本在厅中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的应决明,此时竟意外地听话了许多,脚步乖乖跟着,未再显露躁动。
只是行走间,他仍会不自觉地贴向迟清影。
郁长安面无表情,交握迟清影的手半分不曾松开,只侧过半步,隔在中间,将人严严实实挡住。
应决明闭着眼还想上前,却险些被剑意削到鼻尖,
直到步入内室,应决明才安分下来,他身形一轻,似被无形之力托起,缓缓浮空。
阵法的光晕将他包裹,他平躺的身形悬停于室内半空,就此不动。
迟清影望向那了无生气的闭目身形,呼吸不由一滞。
这一幕,又让他想起了当年被自己亲手害死的郁长安。
其余应家修士早已退下,室内只余五人。应伯符行至阵旁,抬手打入数道法诀,见阵光流转平稳,这才转身,很是随意地在一旁蒲团上盘膝坐下,还朝迟清影三人招了招手。
“都坐,不必拘着。”
几人落座。凌惊弦见迟清影的目光仍落在阵中少主身上,而郁长安只是冷淡一瞥,便紧挨着迟清影坐下,全然没有开口之意。
凌惊弦略作斟酌,终是先开口,问出了心中疑惑。
“应前辈,恕晚辈冒昧。贵府少君因何至此,又为何独对迟师弟这般亲近……且与郁师弟容貌如此相似?”
“此事说来,确有几分曲折。”
应伯符抹了把脸,有种说来话长的慨叹。
“我应家嫡系一脉,生来血脉特殊,于驾驭阴魂一道天赋异禀,可这天赋愈强,反噬亦愈深。长安这孩子……便是个中极致。”
他望向阵中悬浮的身影,声音沉缓下来。
“他天生魂力纯粹,远超历代先辈,这本是族中幸事。可许是这血脉太过强横,自出生时起,他便神魂有缺,三魂中主掌神智的‘天魂’,竟未能与肉身相融。”
“当年兄嫂为此耗尽心血,族中遍寻天下名医丹士,乃至求访过数位避世不出的散仙前辈,终究无人能解。不得已,只得布下这座蕴灵阵,以天地精粹温养其肉身与缺失神魂,盼有一日能出现转机。”
“直到月余之前,长安忽有波动,族中初时大喜,以为他终于有天魂归位的苏醒迹象。”
“可细查后才发现,那并非他自身动作,而是契约感应。”
“族中几番推演,若非长安自身将醒,那便只余一种可能——与他命数紧密相连之人,已然出现。”
“唯有这等深厚因果,方能跨越族内重重禁制,引动长安的反应。”
“闻讯后,我亦连夜赶回。”应伯符目光转向迟清影,“可探查后才发现,那并非平等命契,而是一道主奴之约。”
“且我侄儿身上所承的,是奴印。”
原来竟非命定之人,而是……主人。
族中几位长老当场怒发冲冠,直疑是宿敌暗中设计折辱,险些便要倾巢而出,闹个大的。
应伯符反倒冷静许多:“主奴契约便主奴契约吧,只要能借此契将长安唤醒,应家也认了。”
“然而麻烦之处在于,这契约却被一股强大力量干扰,连我也难以追溯其源头。”
对方要么身怀异宝,要么就是有比应伯符更强者,为其遮蔽了天机。
迟清影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明了。
应家主所说时机,大概正是自己前往魔域、血脉引动魔尊感应之时。
是父亲庇护,才才隔绝了外界一切追踪。
应伯符此时却并未探究迟清影身上秘密,只道:“此番应允与二位小友相见,本意亦在于此。听闻二位之间亦有主奴契约,与我侄儿身上显露的颇为相似,我便想着,或能从中寻得线索,助我族找到那神秘主君。”
他话至此处,忽地摇头一笑,惊奇道:“没成想啊——不仅契约一样,连这主人,也是同一位。”
迟清影:“……”
凌惊弦:“……”
唯有郁长安听到那“同一位”,眯了眯眼,似有不虞。
室内一时安静,还是凌惊弦开了口:“或许不只契约对象,那发起契约者……亦是同一位。”
他看向悬浮阵中的的应家少君,又移向一旁的郁长安。
事实摆在眼前。
这两人着实太像了。
不止是眉眼轮廓的惊人一致,更有那如出一辙的气度,眉宇间隐现的锐利,乃至对迟清影表现出的执着占有。
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应伯符闻言顿了顿,看向迟清影,却忽而问:“不如迟小友试试,能否通过契约感知?”
迟清影并未立刻动作,反而先侧首,看向了郁长安。
郁长安面色冷然:“即便能感知,又能说明什么?一位主君,本就可契行多方,收下数个奴从。”
应伯符笑了笑,未置可否:“确实。”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深了三分:“只是不知,我这侄儿自出生便沉睡在此,从未踏出应家半步。又是如何与素未谋面的迟小友,结下了这等契约?”
郁长安语气无波无澜:“他今日不就自己跑出去了么?”
应伯符顺着他的话,语气依旧平和,却意味深长。
“那小友你呢?也是自己跑去与迟小友契约的么?”
郁长安沉默。
凌惊弦心中微动。他虽知这两位师弟之间情谊深重,远非传言中那般不对等的主奴关系,却也不清楚这契约究竟因何而定。
此刻看郁长安的反应,应家家主这一问……恐怕猜得正中。
应伯符并未穷追猛打,转而缓声问道:“还未请教小友,出身何方?家中可还有亲长?”
“不知。”郁长安答得干脆,脸上无甚表情,“我是孤儿。”
应伯符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颤:“那是在何处长大成人?”
“漂泊多地,辗转不定。”郁长安语气疏离,“不便详告。”
应伯符望着他,面上那层散漫笑意仍在,眼神却渐渐复杂。
他静了片刻,终是极轻地叹了一声。
“观你骨龄,不过近百,却已有此等修为……想来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一直暗自戒备的迟清影,闻言却是心中一顿。
应家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巧合得令人不安,他本能地怀疑这背后是否另有图谋。
然而应伯符这句话,却微妙地触动了他。
不是以太初金龙血脉为喜,也没有因酷肖天魂而激动。
反而只是担心他,经受太多苦头。
这让刚刚与生父重逢的迟清影,竟恍惚觉得。
——眼前这位看似落拓不羁的家主,或许当真对郁长安怀着一份属于长辈的真切。
紧接着,应伯符反而主动问:“见两位小友的缘由,已然说清。却不知两位小友特意寻来应家,所为何事?”
在几乎可以确定郁长安身份的情形下,他竟还能按下追问的冲动,先问起对方所求。
郁长安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将前因后果简明道来。
从散修围捕,到魔尊出手,再到如今仙门集结、意欲征讨魔域的危局,一一述说。
应伯符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和,听到两人实为道侣,并非主奴时,也未见讶异。
当郁长安道明来意,希望应家能在联军议事中反对发兵时,应伯符更是直言。
“应家本就无意参与此次征伐。”
“此番参与联军,最初目的,也不过是借此机会,寻找那个能引动长安契约反应之人罢了。”
他目光落向迟清影。
“如今看来,倒是误打误撞,寻来了正主。”
迟清影沉默少顷,抬眸与郁长安对视一瞬。
确认之后,他终于抬手。
只见他掌心之下,一方繁复的纹路缓缓浮现,正是契约形状。
几乎同一时刻,悬浮于蕴灵阵中的应家少主胸前,衣衫之下亦透出微弱幽光。
那纹路幽暗,正是奴印。
应伯符望着两道遥相呼应的霸道印记,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欣慰。
“能给长安找到主人,我兄长嫂嫂若在天有灵,想必也能安心。”
凌惊弦:“……”
这可是主奴契约,真……能安心吗?
应伯符转而看向迟清影,问道:“不知迟小友能否通过此契,唤醒他?”
迟清影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眼,摇头。
“我无法感知到他体内的神识存在。”
这倒是印证了之前的推断。
这位应家少君体内,的确缺失了完整的神魂。
应伯符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若是差使他呢?”
迟清影抬眼:“前辈指的是何种差使?”
“譬如令他起身、行走。”应伯符比划了一下。
“那何须由我差使?”迟清影道,“应公子方才自己便会动了。”
应伯符一怔,随即恍然:“也是。”
他轻拍掌心:“既然如此,那便直接成亲吧!”
迟清影:“……”
凌惊弦:“……??!”
应伯符语出惊人,自己却浑然不觉,反而兴致勃勃地继续道:“不知迟小友的尊长可在近处?应家今日便可备礼提亲,你看如何?”
迟清影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拦了一下身侧的郁长安。
“前辈为何突然提议,要我与令公子结亲?”
“这不是应当的么?”应伯符却是理所当然,“你们既要公开关系、澄清谣言,让天下人尽快知晓,那结为道侣,岂不是最快最名正言顺的法子?”
“一旦名分定下,这主奴契约便只是道侣情趣,外人再无资格置喙半句。”
这位家主的思路……当真惊世骇俗。
凌惊弦在一旁瞠目结舌。迟清影已先一步冷静开口:“依前辈之意,是要向外宣告,太初金龙血脉的真正身份,实为应家少君?”
应伯符闻言,看向郁长安,轻轻笑了一下。
他外表落拓,言辞也常出人意料,与“稳重可靠”四字相去甚远。可此刻这一笑,那张带着颓散气质的俊美面容上,竟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气度。
“从眼下种种看来,这恐怕已是事实了。”应伯符轻声道。
郁长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不过,”应伯符话锋一转,语气平和,“我应家仅是血脉相承的氏族,并非宗门。族中子弟既可修习家传道法,亦可自由外出,拜入其他仙门修行求学。”
他看向凌惊弦,凌惊弦略一沉吟,点头:“各宗之内,确有应家子弟身影。”
“所以即便公开身份,也并非要将你们强留于此。”应伯符望向郁长安,目光如长辈般温厚,“长安若愿继续在万法仙宗修行,自可随意往来,绝不会有人阻拦。”
迟清影道:“他是剑修。”
应伯符眨了眨眼:“你不还是魔修么?”
迟清影话音一顿。
应伯符笑道:“我知晓清影心中顾虑。长安虽是我族内这一代血脉最盛者,但我应家也未到后继无人之境,族中其他子弟,亦足以传承。”
言语之间,他已将称呼转变,语气透出长辈般的平和亲近。
这番态度,与当初玄苍龙氏那不容分说强行掳人的行径相比,确有天壤之别。
迟清影没有立刻回应,看向郁长安。
此事终究需由他本人决定。
郁长安静默片刻,忽而抬眸:“清影有魔修血脉。若仙门之中有人因此轻鄙敌对,那便是与我为敌。”
“届时若有纷争,我亦不会因旁人顾虑而更改立场。”
“旁人顾虑?”
应伯符闻言,却是看向了凌惊弦,
“敢问凌小友,贵宗可排斥身负魔血的弟子?”
凌惊弦冷不防被问及,稍顿一瞬,继而便正色道:“自然不会。”
“迟师弟与郁师弟皆是我万法仙宗弟子,更是我万卷峰一脉亲传。师门上下,自当全力护持他们周全。”
“那便好。”应伯符点了点头,脸上笑意真切几分。
“我应家,更是责无旁贷。”
这话说得坦荡磊落,未有半分推诿虚饰。
“我急于提亲,也是为此。”应伯符看向迟清影,目光温和下来,“否则按常理,本当三媒六聘,备足礼数。择吉日,行大典,方显郑重。”
“而今早日将名分定下,公告四方,诸多流言蜚语便可不攻自破,也能尽早为清影正名。”
迟清影眸光微凝。
他自然不在意那些污名毁誉,外人如何评说,从来与他无干。
但此刻,他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个念头。
原书中那至关重要的剑魂,郁长安始终未能炼成,其关窍,是否就在于此?
就像郁长安说过的那样,他总觉得还缺了一部分,未能真正补全。
——而此刻,或许正巧送来了最后一块碎片。
郁长安沉默片刻,只道此事仍需时间思量。
应伯符也极爽快地应允,说尽可慢慢考虑,还当即吩咐仆役为他们备下一处清净客院暂住。
凌惊弦尚需与师门联络,通报此间情况,于是先行离去。
迟清影与郁长安则被引至一处独门院落。
院落清幽,庭中青竹掩映,灵泉淙淙,与应家其他区域的森然鬼气截然不同,显然是特意挑选,精心布置过的休憩之所。
不多时,便有仆役恭敬送来诸多物品,置于外厅。
二人稍一查看,便见其中皆是温养稳固神魂的珍稀灵物,以及诸多对剑修淬炼剑气大有裨益的天材地宝。
更有甚者,竟还备有精纯的魔修所需,明显是为迟清影准备。
种类齐全,品质罕见,足见应家传承底蕴。
望着这几乎堆满半间外室的厚赠,迟清影心情有些复杂。
应伯符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散漫。即便抛开应家家主的身份,其眼界与手腕,也不容小觑。
待仆从尽数退去,两人布下隔绝结界。身处他族重地,迟清影并未唤出桑左,只以魔尊亲授的秘法暗中联络。
很快,桑左传回的讯息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应伯符,已是五劫散仙。
迟清影望向郁长安:“你对应家……感觉如何?”
他想起自己初见魔尊,虽素未谋面,但血脉深处自有感应。
魔尊外放的威压,更是唯独对他没有半分压迫。
但今日情形又有不同。应伯符显然刻意收敛了散仙威压,姿态极为平和随意。
“我对应家,并无戒备之感。”郁长安顿了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但初见那应家少主,心绪确有异动。”
岂止是异动。那一瞬间,男鬼几乎要失控脱出,直扑那具沉眠的躯壳,占为己用。
是藏于遮天幔中的郁长安本体,以极强的意志强行压制,才堪堪制止。
“……”迟清影听了,却想。
这或许反而说明……那的确是郁长安的一部分。
毕竟,他道侣真的是个比较容易自己醋自己的人。
郁长安已抬眸看他,目光沉沉:“清影。”
他低声问。
“你愿与我结亲么?”
“为何不愿?”迟清影却不假思索,“本就要结的。”
郁长安深深看他,那双惯常冷静的眸中,此刻更有晦暗翻涌。
“但此事的关键,仍在你。”
迟清影回望他,目光如清冽霜雪。
“看你是否愿意公开与应家的血脉关系。”
“此次结亲,若能成行,或有三大助益。”迟清影冷静分析。
“其一,或可为你寻得炼成剑魂的真正契机;其二,能借应家之势与声望,阻止仙门联军发兵之议;其三,也可令应家在此事上立场彻底明朗,免于与魔域冲突。”
郁长安道:“我对自己身份如何,并不在意。但若这应家身份能为你正名,阻却那些无端攻讦,便值得。”
“一样的,”迟清影微微摇头,“我亦不惧那些虚名。”
他顿了顿,眉宇间凝起一丝沉色,“我真正忧心的,是应家是否可信。”
“我怕这一切……是又一次针对你的设局。”
应家的出现,实在太过巧合,仿佛量身定做,恰能解决他们眼下所有棘手的死结。
完美得近乎虚幻。
可若对方的真正目标,是郁长安呢?
迟清影几乎可以断定,那沉眠的应家少主便是郁长安的一部分。
但他无法预知,所谓的唤醒究竟是融合、是回归,还是——取代。
即便郁长安早有融合分魂的经验,即便那具身躯此刻看起来毫无神识,迟清影也无法全然卸下心防。
郁长安先前被掳走的经历,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
他正思虑,眼前光线却忽地一暗。
郁长安已俯身逼近,额头轻轻抵上他的前额,呼吸温热相缠。
男人垂眸,望进他眼底:“那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安心?”
“可以教给我么?我想全力为之。”
迟清影微怔,望进那双熟悉的瞋黑眼眸,心中那原本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似乎被轻轻拂过,不知不觉间放松。
“无妨,”他眼梢微缓,声音放轻,“不必过于担——”
话音未落,便被封缄于一个猝不及防的吻中。
这个吻来势汹汹,又重又深,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我偏要担心。
蛮横的侵入席卷一切,似要将他所有的不安思虑都尽数抹去,只留下独属于郁长安的鲜明气息。
迟清影被攫住了呼吸,待这个漫长的凶吻终于结束时,气息早已不稳。
唇上传来清晰的胀痛,不必看也知定然红肿不堪。唇角更有一处尖锐刺痛——是被咬出了齿痕。
郁长安仍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也有些沉,那双素日沉静的黑眸此刻幽深无垠,其间翻涌的,是迟清影再熟悉不过的暗潮。
迟清影轻喘着,在对方再度低头衔住他唇瓣之前,抢先开口:“那就……应下这门亲事。”
他稍顿,声音哑却清晰:“但你不要留在应家。”
郁长安一顿,眉头蹙起:“什么?”
迟清影向后微仰,腰脊弯出一道清瘦而柔韧的漂亮弧线,稍稍拉开了两人距离。
“应家除却那些赠礼,还送来另一件厚礼——剑神域的准入令。那是上古遗留的试炼秘境,专为淬炼剑意而存,于你而言,更是难得的机缘。”
“待成亲后,我自会前去。”郁长安道。
“现在就去。”迟清影轻声却坚定,“不要留在此地。”
“成亲之时,我岂能不在场?”郁长安盯着他,语气沉了下去,“我不在,你要与谁结这道侣之契?”
“与你的傀儡,一如眼下。”迟清影早已思虑周全,“但你本体必须离开。”
“眼下我本体亦在遮天幔中,不会有失。”郁长安道。
迟清影却摇头:“我要你全心进入剑神域,专注修炼,连分魂都莫要留在此处。”
“长安,”他唤他名字,目光清冽,“唯有剑魂炼成,即便直面散仙,你亦有一战之力。”
“届时,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迟清影更已打算请桑左分出一道化身,以散仙之力暗中随行护持,确保郁长安在剑神域中的安危。
“若应家要求唤醒少君,我也会设法拖延至礼成之后。待婚典结束,我自会带其前去寻你。”
“到那时,无论是融合补全,还是其他,主动权皆在我们手中。”
“成亲,也不许我在场。”郁长安脸色彻底沉下来,眸中更是金光隐现,“结契之人,不该是我么?”
迟清影:“……”
这话听着,倒像是自己要红杏出墙了一般。
“自然是你。”迟清影轻叹一声,“道侣契印,只会与你相连。但剑神域机缘千载难逢,炼成剑魂更需心无旁骛。”
他向前微倾,重新拉近两人之间呼吸可闻的距离。
“若你因分魂不全、心有挂碍而错失良机,乃至修炼有失,才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事。”
皙白指尖轻触郁长安紧绷的腕线,迟清影声音放得极缓:“答应我,好么?”
“就当是为……让我安心。”
最后这句,语气极轻,却无法拒绝。
郁长安下颌绷得极紧,眸底已近暗金。
他太清楚迟清影对于机缘的看重,更清楚对方将自己安危置于何等地步。
静默的僵持了数息,他终于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从齿间挤出一个字:“……好。”
见郁长安终于应下,迟清影才展颜。
他看着对方收好剑神域令牌,将那些温养神魂的宝物一一帮人纳入储物法器,又亲手将隐匿身形的遮天幔披在郁长安肩上。
直至带着满身低气压的郁长安与桑左化身一同离开,迟清影方轻轻舒了口气。
随后,他便带着傀儡,前去寻了应伯符,言明应允婚事。
应伯符自然大喜,言说当即便着手准备,安排提亲纳彩一应礼数。
待婚典诸事暂定,迟清影返回客院时,夜色已深。
他推开房门,却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
室内并未点灯,唯有窗外庭院中灵植散发的微光幽幽透入。
就在这片朦胧夜色中,一道苍白的身影,正静静端坐于屋中。
……是应决明。
他依旧双目紧闭,面上无甚表情,体内也依然感知不到分毫神识。
可不知为何,迟清影竟从那静默的侧影,无端读出了一丝……幽怨。
更令他眼皮一跳的是。
那人骨节分明、隐约竟带着剑茧的双手,正端端稳稳地置于膝上。
掌心之中,正捧着一叠整齐衣袍。
那衣料色泽浓艳如血,以天蚕云锦织就,即便在此昏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内敛的华光。
金线绣成的龙凤呈祥纹样盘绕襟前,栩栩如生,赫然是一件做工极致考究、形制庄重华美的——
大婚喜服。
“……”
迟清影立在门边,忽觉额角隐痛。
虽说方才与应家商议了数个时辰的婚典流程,可这门亲事的本质还是太离谱。
郁长安那边,是以傀儡顶替,还将人远远支开。
应少君这边,又是本人亲自捧上嫁衣,不请自来。
这下,倒真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亏心事——哄走了正主,又骗下了这头的婚事。
……一边出轨,一边还骗婚。
作者有话说:
下章更新前,本章所有留言都有红包。
实在抱歉家中有事耽误这么久,这篇文到正文完结前,每章都会发红包。一个月内一定会完结,鞠躬
9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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