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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为帝国皇女的渣A前妻 160-170

160-170

    第161章 圣人私心(修) 她是圣人卑劣的私心


    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


    以前白述舟想要做什么,很少会告诉祝余,她已经安排好了全部,祝余也是她精心设计的一环。


    缺少的信息让祝余胡思乱想,惴惴不安,她只能拿着空白的拼图,妄图去拼凑整个五彩斑斓、错综复杂的世界。


    这是白述舟第一次捧着她的脸颊,用那双专注的浅蓝色眼眸平视,温柔告知她的决定。


    祝余轻咬着唇,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全神贯注。


    在白述舟说出“告诉你”时,她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可悲的期待,但这点微弱的情愫随即就被冰冷的「囚禁」砸得粉碎。


    白述舟异常温柔的态度,仿佛是在征求祝余的意见。


    好吗?宝宝。


    她的嗓音很轻,还带着生病后的疲倦和潮湿,可是那只抚在脸颊上的手,却以一个不容抗拒、占有欲十足的姿态,慢慢收拢。


    淡漠理智的浅蓝色眼眸,因为她而掀起惊涛骇浪,几乎将人吞噬。


    曾经的祝余非常喜欢观察白述舟的眼睛,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会让她欣喜若狂,就像是拿着单色的万花筒,努力转动,只为窥见她眼底真实的绚烂。


    那时的白述舟总是克制地压制着,吝啬于表达感情,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浓情时分,也不过是泛红的眼尾微微朦胧。


    似乎压抑多时,一下子汹涌而出,可祝余的内心早已经干涸,将冰冷的手放在火上烤也不会感到温暖,唯有惊慌和荒谬的割裂感。


    她才刚向她提过自由,那时的白述舟痛苦而无力地蜷缩着,可那双被生理性泪水覆盖的眼睛之下,竟然是在酝酿这样可怕的想法?


    白述舟就这么轻飘飘的,用最温柔的嗓音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我会囚禁你。


    即使她现在身体绵软无力得不像话,因为力竭只能半倚靠在祝余身上,仿佛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挣脱。


    ……真的可以挣脱吗?


    身后就是荷枪实弹的战士,她们并未收起枪支,而被这些精英全副武装忌惮守卫的,正是面前这位虚弱不堪的龙族皇女。


    白述舟惨白的面色近乎于透明,那瓣微启的薄唇也被亲得肿了,染着血,红得惊心动魄。


    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彻底恢复,单薄身体被澎湃的力量撑破,残留着冰纹似的裂痕,触目惊心,光是看着都能知晓她刚刚忍耐着怎样的痛苦。


    是为了变强,为了明天,为了这个国家……她用极致的理智压制着疼痛。


    可是哪怕她再怎么示弱,也无法改变她的所作所为。


    祝余内心的愧疚被愤怒和恐惧撕扯着,一同向下坠落。


    她想听不是这个、她想知道的也不是这个!


    她宁可白述舟和她一刀两断,或者回归最初单纯的利益关系,也好过这样混杂真心的虚情假意。


    她分不清,她真的分不清。


    明明直接命令她就好了,为什么非要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


    如果她只是个实验体,一件物品,本就不配拥有自由,也就不会再奢望。


    为什么要让她看见更广阔的天地,却被囚禁在这方寸之间,心甘情愿地等待死亡?


    祝余眼睁睁地看着AH-001在面前破碎,看着小山般的虫族在瞬息之间就被白述舟吞噬,化作一堆白骨。那些温柔缠绕在她身上的藤蔓,摇曳着,随时都可以取人性命。


    祝余不知道爱和死亡,下一秒率先降临的会是哪一个。


    她还记得之前查阅过的资料,封疆说得冠冕堂皇,异能者过高的精神阈值是种疾病,如果不是帝国倾尽资源挽救,她们早在童年时期就会因为无法控制力量的暴动,破体而亡。


    她们这些实验体的命,是帝国的。


    AH-001为了预言人类的未来,耗尽最后的力量,支离破碎。


    白述舟,也是AH-002,身为帝国皇女却自愿成为实验体,现在又为了变得更强、稳定局势,独自承担这种痛苦。


    那么她呢,她又能够做什么?


    只要切断多余的感情,只要白述舟以帝国皇女的身份直接命令,她可以成为真正的人形兵器——兵器是不需要感情的,这就是她们的宿命,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白述舟只需要使用她就好了。


    是使用,不是利用。


    人才会被利用,但物品不会。


    物品不会难过,不会流泪,不会有多余的期待和情绪,它的诞生和存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被使用,直到彻底失去价值。


    在和虫族鏖战时,祝余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体内竟然蕴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量,她在恐惧中生出无限的勇气,一遍遍地挥刀、杀戮,就像是本能一般,那些战斗技能早已经镌刻在骨子裏。


    虫子温热的血溅在身上,和她自己的血融合在一起,脚下踩着重重尸骸,吱嘎作响,她的内心竟然毫无波澜,只是麻木地对上永无止境、不知疲倦的虫族。


    她身上的伤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她的掌心燃烧着熊熊烈火。


    她是指向末日的一柄利剑。


    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


    她已经在预言中窥见,自己既定的结局。


    祝余依偎惧怕着死亡,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怕死,她拼尽全力才活到今天。


    奇怪的是,她好像并不拒绝那种归宿,好像她逃避了十八年就是为了在最后的剎那点燃,用光荣的英雌之名掩盖懦弱。


    可是白述舟出现了……


    她将她从深渊中捞起,给她尊重和爱意,让她从物品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然后是,囚禁。


    祝余忽然笑了。


    她伸手,没有推开,反而轻轻抚上白述舟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消失的冰纹,指尖感受着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您究竟……”


    指尖微微用力。


    白述舟的呼吸一滞。


    “是把我当做祝余,还是AH-003?”近乎尖锐的质问。


    “小鱼,你就是你,”白述舟漂亮的眉毛因为疼痛微微皱起,却没有丝毫要反抗的意思,甚至纵容地往她身上又靠近了几分,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触碰,细语呢喃,“不要否定自己的过去,你只会是你。”


    她身上的清冷香气完全将祝余包裹,非常淡,却像是一阵无形的风,吹拂时便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的禁锢。


    “不一样的。”祝余扼住她贴近的手腕,执拗地一字一顿,“我没有过去,也不会有未来。”


    “祝余!别这么说,”白述舟温柔的目光终于变了,她急切地抓住祝余,“以前是姐姐不对,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但从现在起,我发誓不会再欺骗你,真的,我将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她强制性与祝余十指相扣,冰冷掌心渗出薄薄的汗,近乎祈求地环拥住少女,温声说:


    “你改进的机甲图纸非常有用,已经移交科学院和军部共同测试生产,或许能够扭转前线战局,大家都夸你是天才,如果能早点发现你的天赋就好了。”


    “权益的一部分,我以你的名义成立了基金会,扶持落后地区发展。”


    “等战争结束,那些荒芜的土地上会建立起新的家园,背井离乡的人们可以选择回家,这笔钱会变成农田,变成花园,变成高楼大厦……”


    “还留了一小部分,给我们的女儿当小金库,换成黄金,足够她在裏面打滚,等以后遇到喜欢的人,金屋藏娇也不错。”


    异常温柔的口吻,她描绘了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随着紧握的手降临祝余的掌心。


    在极短的时间裏,白述舟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安排,甚至是在收到离婚协议、前去寻找祝余和孩子的路上就决定好的。


    离婚协议的天价违约金,是白述舟曾经犯下的错,也是祝余想要强行和过去切断联系,白述舟绞尽脑汁地想要化解、保留,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让祝余接受。


    然而少女只是在片刻晃神后,那一点温软便从眉宇间消逝,强硬地板起脸,冷冷道,“钱已经给你了,怎么使用是你的问题,与我无关。”


    “怎么会与你无关?还有我们的孩子呀……”女人仓惶的面色白了几分,还想继续开口,她向来很擅长把控人心,清冷嗓音直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孩子正是她们共同的枷锁。


    可祝余只是冷漠地垂眸,打断道,“你在威胁我?等她长大了,如果知道这些事,又会怎么想?我是被你囚禁着,才孵化出的她?”


    “不是的……!”


    “那是什么?这不就是你在做的事吗,”祝余逼近,学着她的温柔方式,鼻尖几乎要轻轻触碰到彼此,“是因为愧疚,还是自我感动?你这么完美无缺的表演着深情,难道是希望我再次爱上你、心甘情愿为你献出一切吗?”


    白述舟的瞳孔骤缩,变成深渊般的一道竖瞳。


    有那么一瞬间,祝余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狼狈的动摇和绝望,但也只有一瞬间。


    女人闭上眼睛,将全部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唇角勾起的笑容更加苍白而温柔。


    “你可以这么认为。”白述舟轻声说,“但事实不会改变。”


    “反正只要达成目的就好了,祝余,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那就这样看我吧,一直、一直看下去。”


    “永远也不会分开。”


    额头相抵,白述舟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祝余却只感受到彻骨寒意,从女人贴近的肌肤传来。


    她也像是藤蔓本身,越缠越紧,在雪原上吮吸着血肉与痛苦,开出最妖艳的玫瑰。


    接下来的日子裏,白述舟对祝余的照看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她每天都会详细告知祝余,自己的行程安排;厨师长的菜单每天都换着花样来,都是祝余爱吃的;她每天都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伴祝余和龙蛋,给她们读睡前故事;她允许她在整个苍宫活动,做任何想做的事,除了离开。


    抛开囚禁不谈,她几乎是个完美恋人。


    温柔又残忍,悲悯又漠然……世界上所有矛盾的词彙,彙聚成了白述舟。


    她没有命令侍卫直接拘谨祝余的自由,甚至不会特意派遣人跟着。


    然而不论祝余走到哪裏,所有人都认识她,都会兴致勃勃地向她打招呼,一口一个殿下喊得极为热情。


    她可以继续研究机甲,昔日同事、行业大牛排着队来苍宫觐见,像瞻仰什么吉祥物似的,一下子辈分飞跃,好像老了几百岁,能和头发花白的院士坐一桌了。


    人人都夸赞她的多核拟态机甲是天才创新,虽然这个概念并不是祝余首发,这几乎是一个之前被联邦淘汰过的方案,但只有祝余想到可以将它本土化,改成更适合帝国兽人驾驶的原型。


    祝余站在祝昭的肩膀上,有南宫和诸多前辈的指导,把看见初稿的曼陀罗气得险些晕过去,气急败坏大骂祝余凭什么,这也是抄袭!集百家之长……越骂越像在夸她。


    凭什么祝余就能想到这些?凭什么祝余可以得到那么多泰斗心甘情愿的帮助?!曼陀罗嫉妒得连夜砸了整个实验室,第二天满眼通红,却不得不兢兢业业想方设法地优化,继续降低成本,铆足了劲,试图在别的方面压她一头。


    祝余对曼陀罗的愤恨崩溃一无所知。她只知道,现在曼陀罗想申请经费都还得从她这裏审批,低眉顺目地写下报告。


    白述舟已经下令,祝余拥有和她同等的权力,所有政务信息都可以对祝余公开。


    祝余非常痛恨曼陀罗,而现在她终于拥有了反击的权力。然而通过那些公开的信息,她也清楚地知道帝国现在还需要曼陀罗。


    不仅仅是为了提高生产对抗虫族,还因为她和星盗之间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要维持帝国这个庞大机器的稳定运转,每天棘手的问题多得惊人,而祝余看见的甚至只是冰山一角,她知道白述舟要面对的困境只会更深更难,她轻飘飘的几个字、弹指挥间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祝余试图在危险来临时挡在平民身前,而白述舟站在整个帝国的前列。


    权衡势力、威慑贵族,用后起之秀去对抗老牌贵族,转移矛盾坐收渔翁之利,名单上轻飘飘勾勒的一抹红就是一个“杀”。


    涉及到某些利益,就连她的母家都曾跳出来指责,试图以长辈的姿态训斥,然而白述舟扭头就扶持了“苏屿”一家上位。


    那个替身身份,是真实存在的。


    这支苏家旁系,因为在敏感时期和联邦人结婚而被贬,现在却被白述舟非常高调地接了回来,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不宣传平民之星,不支持个体崇拜,最新的征兵宣传上,出镜的甚至只是许多无名之辈。


    可能是你,可能是我,可能是任何人。


    都有机会爬上历史的高峰。


    祝余尽可能理智地思考,站在全局俯瞰,她知道白述舟所做的一切都无比正确。


    祝余远远看着大屏幕上那张完美的笑颜,总是会恍惚地忘记末日的威胁,她毫不怀疑有许多人深爱着白述舟,就像白述舟也爱着她的子民。


    这个囚禁她,与她日夜缠绵、折磨彼此的人,非但不是个暴君,她几乎是……圣人。


    理性至上,克己慎行,看似清冷淡漠却会为流离失所的孩子流泪,雷霆手段杀伐果断却从不会迁怒无辜。


    她温柔理智地爱着所有人,除了祝余。


    她唯独向她俯首,展示出全部的疯狂和阴暗面。


    她毫不掩饰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近乎于自虐地反复提及,仿佛是要将彼此的伤口贴合在一起,替代耳鬓厮磨,直到血肉模糊,滋生出刻骨铭心的恨意。


    也好过淡漠分离。


    祝余时常觉得她们两个人中,一定有一个人已经疯了。


    可是外人只能看见堂堂皇女优雅完美的那一面,祝余走到哪裏都能听见对白述舟的赞颂。


    甚至就连祝余去生命学院,参加成为母亲的培训考试,都能在教科书上看见白述舟的名字。


    她数年前就在为Omega的权益奔走,监督完善相关机制,那些种下的种子在日积月累中慢慢生根发芽,整个帝国都被她柔和的母性光辉笼罩。


    温柔,强势,不容置喙。


    看见祝余来参加培训考试,人们只当她们还在备孕,都羡慕地悄悄侧目,私下谈论着当白述舟的伴侣一定会非常幸福,那样温柔可靠的皇女殿下……谁不想得到圣人的偏爱呢?


    那双波澜不惊的浅蓝色眼眸,也会为你掀起千百个独一无二的春天。


    可祝余是圣人卑劣的私心。


    明月高悬,只有她能看见白述舟阴郁晦涩的那一面。


    当祝余考完第一科生命起源,窗外恰好飘起小雨,同考场的妻妻看祝余一个人空着手,就将伞塞给她,两只毛茸茸热乎乎地挤着另一把小伞,跑出去时溅起一串水花。


    祝余捏着伞柄,有些出神地看着她们笑眯眯咬着彼此的耳朵,窃窃私语。


    滴。


    低调的纯白星舰稳稳停在祝余面前,分毫不差,玻璃折射出她黑白分明的眼睛。


    下一秒,玻璃降下,蓝宝石般的眼眸恰好与她对应,清冷眉眼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辛苦了,小鱼,我来接你回家。”


    还未散去的人们纷纷探出头,惊喜地拍下这一幕,由衷感嘆她们感情真好。


    然而拍摄下来的画面放大再放大,却只看见祝余面无表情地打掉了白述舟递出的手,厌恶地躲开,任凭那只掌控着帝国至高权柄的手无力垂下,腕间的小红痣轻晃,又慢慢收紧。


    祝余径自绕去了副驾驶,连和她并排而坐都不愿意。


    白述舟落寞地抿着唇,浅蓝色眼眸闪烁出泪光,但很快就轻轻擦了擦眼尾,露出优雅得体的笑容,向着窗外微微一笑。


    她不动声色,仔细摩挲着被少女触碰到的肌肤,直到白皙指节浅浅红了一片。


    祝余当众甩开她的手,丝毫没有给她面子,但那又怎么样呢?


    晚上还不是要一起孵蛋。


    第162章 项圈(二合一) 至少……别当着孩子的面


    正是傍晚时分,深紫色天际线下是川流不息的人潮。


    这艘纯白星舰没有挂皇室的旗帜,无声彙入空中轨道,和许多赶着回家的人一起排队,等待绿灯亮起。


    雨水淅淅沥沥砸下,朦胧了视线。


    祝余坐在副驾驶,凝视着窗外的风景,神色漠然,微抿的唇让人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她很久没有坐在前排,毕竟不需要自己驾驶,再以这个视角看繁华帝星,竟然有些陌生。


    大气磅礴的建筑在雨中静默,百年历史也不过任凭人们穿梭,行色匆匆。


    白述舟今天穿了一身水蓝色长裙,斜披着毛茸茸的纯白大衣,将那张清冷的脸也衬得很柔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了龙蛋的缘故,她近来似乎很怕冷,总是穿得非常暖和,递向祝余的手不再冰冷,总是刻意保留着几分暖意。


    书上说,筑巢期的Omega需要悉心呵护,生理和心理都是,否则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祝余将各种资料背得滚瓜烂熟,但当白述舟向她伸出手时,她只是冷冷拍开,和女人保持距离。


    养尊处优的皇女殿下体温偏低,以前都是祝余给她捂手的,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她自然有专门的侍女照顾。


    暖气开得有些热,白述舟在后面轻声说着什么,关于她这一天做了哪些事。


    就像当初还在混沌区,祝余下班后非常喜欢和她絮絮叨叨。


    只可惜白述舟大概很少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闲聊,郑重得仿佛是在彙报工作,轻飘飘地语气说起,不是杀就是贬,都是关乎帝国的大事,完全没有要避讳祝余的意思。


    少女很快就皱起眉,躺向椅背,漆黑目光放空,“好烦。”


    “是吗?”白述舟微愣,脸上的笑容未变,“抱歉,我的工作是有些枯燥,没办法和你分享太多有趣的事。”


    “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安心,知道我在做什么,帝国正在发生哪些事,如果你不感兴趣,那我就不说了……”


    “不感兴趣。”祝余立刻打断,“我除了苍宫、生命学院,哪都不能去,帝国怎么样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都是姐姐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但现在外面不安全,我不能让你出去,再等一段时间,好吗?”


    “你被白千泽软禁在皇宫裏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和你说的吗?”祝余反问。


    “……”


    女人完美无瑕的表情终于松动,苍白脸颊浮现出一点仓惶,想要解释,祝余捕捉到她神色的变化,乘胜追击:


    “你这样囚禁我,和她又有什么区别?”


    “小鱼……我爱你呀。”


    “白千泽不爱你吗?她还是你的亲姐姐。”


    白述舟的笑容再也难以维系:“那不一样!”


    祝余分明是知道,白千泽是怎么对待她的,打压、消磨意志,将天之骄子囚在窄小的芭蕾舞臺上,培养成供人欣赏的金丝雀。


    昔日的担忧关切却在这一刻变成了口不择言,只有最亲近之人才知道,如何能够更深的伤到彼此。


    祝余笑了一下:“我倒觉得都差不多。我看书上说,Omega拥有丰富的感知能力,情绪也更为敏感细腻,但这一点在你身上似乎并不成立,你总是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好一切,包括对于身边之人的死讯……噢,不对,陛下只是失踪了。”


    “小鱼,你是在怪我吗,怪我当时星船失事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你?”白述舟面色苍白,急迫地加快了语气,“我那时被软禁在科学院,无法离开,只能委托封寄言去找你。”


    “我命令她探查港口和科学院周边,想要尽快把你保护起来,没想到你自己回来了。当时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我真的……很开心。可是你受伤了,我真的很害怕我会失控,害我再次失去你……我不应该训斥你,对不起……”


    白述舟红了眼眶,指甲陷入掌心。


    她已经无数次为此反思,在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是祝余不顾一切将自己的力量灌输给她,为她压制失控的能力。


    是她主动扑倒了祝余索取,却在标记完成、恢复理智的瞬间,推开了她。


    白述舟已经体会过被爱人推开的滋味,这才知道有多么羞耻和难过,更何况还是在标记之后,如果没有祝余那夜的奋不顾身,她们也不会有孩子。


    那时她沉浸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中,体内又酸又涨,却忘了祝余同样也会害怕,她的小鱼只是想要缓解她的痛苦……


    “没有,你训得很对。”少女硬邦邦地回答,扭过头,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腕,不愿看到泪眼朦胧的白述舟,理智道,“我确实做错事了,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那么笨了。”


    “小鱼……”清冷嗓音颤抖着,她不确定祝余后悔的是哪一件事,便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祝余是指率领学生冒险坐上星盗的船,救她,还是……标记了她?


    女人咬着唇,那一双浅蓝色眼眸尽是悲恸和破碎,要哭不哭的样子,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看见也会心软。


    可祝余只是冷眼旁观。


    白述舟单薄的身子向前倾,斜披的毛领从肩头滑落,颈侧与锁骨间点缀着殷红咬痕,都是祝余昨夜故意留下的。


    少女顺从地孵蛋、提供微薄的信息素,却从不主动触碰白述舟的身体,甚至总是刻意回避,偶有几次也是伴随着舔舐咬痕、厮磨的疼痛。


    她们之间仿佛只剩下痛苦和互相折磨,白述舟却甘愿沉沦。


    白述舟还想继续追问,下一秒,副驾驶的少女已经冷着脸升起挡板,在白述舟的眼泪落下之前,将她们彻底隔绝开。


    深色隔离层落下,一同挡住的还有窗外昏昏沉沉的光,空荡荡的客舱裏只剩下女人压抑破碎的喘-息。


    银发垂落,遮掩住白述舟狼狈的样子,掌心命运的纹路也被温热泪水浸湿。


    无声地哭泣。


    驾驶舱内。


    祝余“嘭”一声躺向靠背,双手交缠着,掐得发白,面无表情望向窗外。


    始终目不斜视的司机瞥向祝余,忽然开口,“您不该提陛下,公主在战场上跃迁回帝星,生下继承人,还要处理全部事务,忙,她只是没空……难过。”


    非常沙哑、怪异的音调,虽然很平淡,但还是能听出她话语间浓浓的不满。


    漆黑眼眸骤缩一瞬,顿在某处。


    指节被掐得发出清脆的“吱嘎”声。


    祝余撑起身,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警觉看向这位有着锐利眼神的司机,“你都听见了?”


    刚才白述舟说了那么多政务机密,涉及许多世家大族的利益,外人听见会很危险。按照惯例,近侍大多是聋哑人,她们交谈时都会升起挡板,今天祝余坐了副驾驶这才例外。


    “助听器,顶配,”司机指指自己耳朵上半透明的仪器,非常小巧轻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公主配的,公主允许。”


    “我是侦察出生,在低空轰炸方阵服役七年,听力受损,统一采购的普通款有杂音,导致精神衰弱,医生说是战后心理综合症,很容易情绪失控,家人也因此离开。我融入不了社会,军部也不会召回残疾人,你应该知道——”


    她倏地停止,没有继续发洩怨气,干巴巴转折道,“公主很不容易。”


    祝余沉默片刻,“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非常恶劣的人?”


    司机摇摇头。


    “你是平民之星,我知道,你也为帝国做过贡献。片面的行为,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好坏。”


    “但你对公主,对你筑巢期的妻子,确实不好。”


    “我曾经也有妻子……”


    平淡的话语,却让祝余眼皮一跳。


    少女烦躁地去掐自己的手腕,“她不会在乎这些的,白述舟向来很冷静,她……”


    “她爱你。”司机淡淡打断,不再多说了,一路沉默地开到目的地。


    祝余依然僵硬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直到下车,她才刻意地慢了几步,侧身用余光看向那个万众瞩目的女人。


    白述舟单手收拢大衣,微微笑着,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优雅样子,眼尾只有极淡的一抹红。


    果然啊,白述舟怎么可能会真的伤心呢?祝余咽下涌到嘴边的话,从鼻子裏哼出微弱气音,但随即就注意到,在女人白皙的指节上,有一枚粉红色伤疤,异常刺目而熟悉。


    是之前在小公寓,白述舟为她做饭时不小心切到的。


    现在已经非常淡了,却依然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印记,像是戒圈压出来的一般。


    那双浅蓝色眼眸抬起,在众星捧月中一眼就看见祝余,与她四目相对。


    女人眉眼弯弯,她向她绽放了一个笑容,牵动泛红的眼尾,让这张过于清冷淡漠的脸也显得分外生动。


    祝余咬着唇,快步离开,假装没看见。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长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从祝余喜欢的炖菜到各种甜品,琳琅满目。在她手边,摆着一道出镜率极高的千层甜面馒头,几乎每天都有。


    “别再买这个了,又贵又难吃。”祝余将碟子恶狠狠推开,“我真的不喜欢,难道一定要我强迫自己吃下去,配合你表演,你才会满意吗?”


    白述舟刚准备落座,手指还搭在椅背上,过了片刻,她极轻地“啊”了一声。


    祝余的语气很差,小臂紧张地绷紧,她像刺猬一般竖起防御,期望白述舟早点生气,玩腻了,又或者是觉得没意思,干脆就此分开。


    然而女人只是走到餐车旁,亲自打开另一道菜,在金色餐盘裏,赫然摆着几个朴素的白面馒头,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粗糙。


    “这种呢?”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几乎有些小心翼翼,“你喜欢的是这种吧?我让厨师做了。本想把赫兰接来帝星,我记得你很喜欢她的手艺,但她还有些事要处理,暂时不能出发。”


    祝余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知道,一直呆在苍宫委屈你了,我已经安排赫鸣来帝星上学,”白述舟把餐盘推到祝余面前,“还有你在混沌区的那些朋友,只要你想,她们很快就可以来陪你。”


    顿了顿,白述舟轻声补充道:“当然,我已经询问过她们的意愿,她们也都很想你。”


    祝余捏着馒头。


    热腾腾的食物散发出氤氲热气,刺得眼睛发酸。


    面对满满一桌子她爱吃的东西,祝余第一次感到食不知味,所有的辛辣甜腻仿佛都在舌尖消失,只剩下酸涩的苦。


    她用力咬下一口馒头,报仇雪恨般咀嚼,吃得狼吞虎咽。


    而白述舟握着银质餐叉,优雅地细嚼慢咽,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祝余感觉自己就像这个馒头一样,与周围格格不入,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她准备的。


    她能想到的、没有想到的,白述舟统统都替她安排好了。


    她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呢?


    可是白述舟对她越好,她心头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非常别扭地闹着脾气。


    爱是一双虚虚捧起的手,这条小鱼被掬离水面,无处可逃,只能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她没有听力障碍,没有精神衰弱,可她的世界充斥着杂音,有些来源于外界,但更多的是她自己的身体。


    独处时,她听见自己空洞的体内有细微回响,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经常做噩梦,一做就是一整夜。


    她梦到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梦到那些大人们居高临下地对她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梦到自己在坠落,还有白述舟淡漠远去的背影……


    “祝余的余,是多余的余。”


    她听见熟悉的嗓音,分明出自她自己的身体。


    那个微弱、略显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在心底深处吶喊,哭泣,诉说着恨意。


    她就是靠着浓烈的恨,才一路走到今天。


    可祝余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不能回应过去的自己。


    神识海刺痛着,祝余在饭后径自来到露臺吹风。


    雨后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高高扎起的黑发,高马尾并没有让她显得很精神,只是沉默地站在黑暗裏,在璀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清瘦身影的轮廓也模糊。


    她很想见那些朋友,可是又羞于启齿地想要回避,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扭曲得面目全非了。


    衣锦才好还乡,现在这样的她,又算什么呢?她对她们说谎了,用着假名,谎称白述舟是她的姐姐,利用了她们的同情心。


    她不敢去看赫鸣憧憬崇拜的眼睛。


    她不是飞行员,恐高的她就连爬到高处调试机甲都要套好几层防护,她也没有照顾好白述舟,就连司机都看不下去了,赫鸣那么喜欢白述舟,又会怎么想呢?


    说到底,她就连自己的过去都没法面对,她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祝余趴在冰冷栏杆上,身子前倾,从这裏可以看见远处的灯火,眯起眼睛时映照出光斑的重影,全世界都变得迷离,不再清晰。


    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柔软藤蔓迅速缠上腰肢,随即是手臂、小腿,玫瑰香气如潮水般涌来,剎那将她包裹。


    “小鱼……!”冰冷指尖慌乱将少女紧扣,拥入怀中,一遍遍抚摸着她的下巴和脸颊,紊乱呼吸倾洒在颈间,激起一阵颤栗。


    藤蔓和女人的臂弯都在收紧,勒得祝余动弹不得,艰难开口:“我只是吹吹风,没有想要逃——!”


    她背对着白述舟,看不见女人眼底翻涌的潮湿和疯狂,只能感受到她剧烈起伏的胸膛,贴着脊背轻轻颤动,像海浪卷上肌肤,柔软而脆弱。


    “小鱼,我不能没有你,我们的孩子也是……求你……”


    祝余只是站在这裏,任风吹动衣摆和发丝,白述舟便慌张地害怕她会随风飞走,纤细指节紧紧几乎陷进肉裏。


    破碎气息混合着滚烫的泪,滴在脊背上。


    白述舟哭了?真的哭了,只是这样就哭了吗?


    祝余浑身一僵,可是她还什么都没有做,这次她甚至都没有想要故意惹哭她。


    压抑的啜泣,满是担忧和伤心,淹没过指尖,祝余感受到一阵潮湿,然后是胸膛,连心跳和呼吸都变得很闷。


    祝余恍惚间觉得白述舟真的变了很多,她不再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帝国皇女,她似乎轻易就会被自己伤害。


    当你爱一个人,就等同于让渡出伤害自己的权力。


    祝余当然明白这种感觉,可昔日酸涩的情愫倒转,竟然是她冷漠地被白述舟抱着。


    她应该高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嘲笑人大概都很贱,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可这句话,她怎么也无法将它和风光霁月的白述舟联系在一起,讥讽的话也只是咽下去,刺刺的卡在喉咙间。


    白述舟哭得可怜极了,像是猫咪小声呜咽着,连声音也不敢发出,生怕惹得她厌烦。


    弱小,可怜,却说什么也不愿意放手,牢牢将祝余禁锢在怀裏。


    藤蔓编织成柔软的茧,和龙蛋的小窝很相似,有几个瞬间,女人浅蓝色的眼眸中凝出深邃竖瞳,几乎想要令它彻底将祝余缠绕、包裹。


    她会像孵化养育她们的宝宝一样,将祝余重新养大,她会保护她、爱她、给她全世界最好的一切,任何东西也不能将祝余抢走。


    玫瑰摇曳着尖刺,在祝余视线之外疯狂滋生、紧紧相缠。


    她蒙住祝余的眼睛,强制性牵着人回到屋内,龙蛋已经乖巧地等待那裏,却被白述舟无声打着手势,命令奶妈先抱下去。


    视线受阻,感官就变得异常敏感。


    祝余察觉到那双冰冷的手慢慢攀上她的脖颈,女人温柔的气息似乎也变得像月光,冷冷地滑落一片,身体抑制不住地战栗。


    她想求饶,可是刚一开口,白述舟便俯身吻了下来。


    柔软薄唇封住了她最后的挣扎,将那些细密呻-吟尽数吞下。即使少女挣扎着咬破了她的舌尖,血腥味蔓延开来,她也只是用殷红、狭长的舌,轻轻卷起,品味般露出浅笑。


    有点疼,也有点甜。


    “你做什么?!”


    祝余看不见眼前的画面,因为未知的恐惧而发抖,她察觉到脖颈间靠近一阵寒意,触感越来越细,越来越沉,忽然“咔哒”一声扣住,有什么柔软、冰冷的皮质物品完全贴上了脖子。


    像是白述舟的双手,温柔托举、扼制着她脆弱的脖子,尤其是覆盖住腺体时,竟好似在吸收着她控制不住外溢的信息素。


    惊得少女指尖紧绷,竭尽全力压制住喉咙间羞耻的气音,仿佛连灵魂也被抽走了一半。


    不同于藤蔓粗粝的质感,冰冷、细腻,可白述舟的手分明还捧着她的脸颊,那缠绕着她脖子的又是什么东西?


    祝余挣扎道:“你要吞噬我吗?可是孩子、孩子,至少……别当着孩子的面!”


    女人的动作顿住,过了片刻,才极轻地笑了一声,“放心,宝宝不在。”


    她温柔而绝望地仔细摩挲着,少女脖颈间那道冰冷的材质,“我怎么可能会吞噬你呢,小鱼?”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白述舟缓缓松开藤蔓,露出那双漆黑眼眸,弯曲的指节抵在祝余的喉咙间,这裏多了一片冰冷、圆润,像是珍珠触感的铁片。


    床头的镜子高悬,映照出祝余惨白的脸,白述舟环拥着她,单薄唇间沾染着艳丽的血。


    随着女人细腻滑动的指尖,那一圈禁锢愈发明显。


    祝余迷茫地看向镜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被白述舟亲手戴上了……项圈!


    “这是我心口的鳞片,它会保护你。”女人温柔抚摸着那一片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纯白鳞片,当祝余喉咙颤动时,它也会跟着起伏,折射出柔和光晕,非常可爱。


    “别怕,宝宝,”白述舟将祝余揽入怀中,轻轻安抚着她清瘦的脊背,“不要再说什么吞噬了,好吗?我绝不会那么做的,相信我,求你……只要有我在,不论什么东西都无法伤害你,我发誓,我会保护你,不惜一切代价。”


    清冷嗓音紧绷,她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正无声支离破碎。


    白述舟的怀抱温暖而不容抗拒,她的动作和平时轻触龙蛋时一样的小心,可坚韧藤蔓却紧紧缠绕着祝余的四肢,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可是你现在还在和曼陀罗合作!”祝余咬牙,“那时在拍卖场,她命令那些人将我踩在脚底,她们给我注射各种药剂,你也出现在了拍卖场上……我好疼、真的好疼……”


    白述舟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苍白。


    “你可以杀了她吗?”祝余仰起脸问,“就像她当初对我那样。”


    白述舟温柔抚摸着她脊背的手顿住,唇角的笑容也收敛起,从骨相间溢出淡漠寒意,似乎是在思考。


    意料之中的反应。祝余攥紧掌心。


    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曼陀罗现在掌握着帝国重要的生产资源,她正在为前线的战士疯狂输送着资源,白述舟不可能为了她,破坏帝国的稳定。


    这是最理智的决定。事实上,即使让祝余亲自决策,她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然而白述舟垂下长长的睫毛,如蝴蝶般轻轻扇动翅膀着,轻声说:“可以。她死后,有几个位置暂时还没有适合的人选接替,我想想……第三区有几个备选,但都不够成熟老练,也许可以从科学院内部提拔一些新人……”


    祝余不可置信地抬眸。


    白述舟真的在思考。


    不是思考要不要满足她随口一提的无理要求,而是在思考,杀了曼陀罗之后要怎么处理。


    “现在我相信……你真的已经疯了。”祝余哑声说。


    “我爱你。”白述舟却只是抚摸着她嶙峋的骨骼,收拢臂弯,轻声重复,“祝余,我爱你。”


    祝余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只手的颤抖。


    她想,再也没有比这更荒谬、更疯狂的事情了。


    泪水从眼尾滑落,很快就被那支微凉的手抚去。


    祝余混沌地想起很多往事,破碎情愫在指尖坠落的宝石间飞溅,五彩斑斓地砸在地上,祝余一颗颗去捡拾,却怎么也无法拼凑纯粹的初心。


    她为什么最讨厌白述舟呢?明明值得她恨的人太多太多了,白述舟反而是对她最好的那一个。


    “你听说过一个故事吗?曾经有个恶魔被关在瓶子裏。最初她发誓,如果有人能够打开瓶子,放她出来,她就会满足她三个愿望,可是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来,于是她发誓,一定会杀死救她的人。”


    祝余看着那双浅蓝色眼眸倒映出的、双目通红的自己,低声说,“所有人都爱你,受你的光辉抚照,可我是个坏种、魔鬼……”


    “你不是魔鬼,你是我的爱人。是我来得太晚了,小鱼,是姐姐没能早点打开这个瓶子……原谅我,好吗?”灯光照在女人苍白的脸颊,银白色发丝仿佛也在散发出柔和光晕。


    “或者恨我,摧毁我,我期待着那一天,我们永远都会纠缠在一起……”


    白述舟俯身吻她,长发如月色般倾洒,独照祝余一人。


    在近乎窒息的吻中,祝余恍惚间看见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涌动着炽热爱意。


    她与她十指相扣,紧紧握住这个关押着魔鬼的瓶子,修长指节滑动着,在少女迷离的视线中轻轻吻上她的脖颈、项圈。


    祝余翻身将人压下,膝盖抵开,粗-暴地撑着柔软床垫,这一圈皮质项圈竟好似在微微发烫。


    妖艳玫瑰战栗着开了一圈,将她们簇拥在中间,滚烫的泪珠滑落。


    当祝余坐在教室裏听老师讲生命起源,心情恨奇妙,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就好像是小孩第一次坐在课堂裏,闻着新书的油墨气息,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而新奇。她拘谨而贪婪地学习着,那些本该是常识的东西。


    她小时候没接受过正规的教育,后面一点零星的记忆,她必须一刻不停地学习,只为考更高的分数,离开那裏。


    她从没有像其他正常的孩子那样,平静、陌生地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她只是紧张,她必须握紧、钻研,直到薄薄皮肤近乎痉-挛,才能在细微的疼痛间感到一点安心。


    今天考完试,在白述舟出现的那一瞬间,她真的有些恍惚,她也有家人来接了,接她回家。


    可是这一天迟来了好多年。


    她的瓶子裏蓄满了泪水。


    又从别的地方涌出。


    “如果当年你握住我的手,不,哪怕只是回头,一切会不会就都不一样了?”


    祝余停下所有的动作,埋在白述舟颈间,项圈上那枚冰冷的鳞片轻蹭,在雪白肌肤上压出一片暧昧的红,带着浓浓鼻音,颤声逼问。


    万籁俱寂,黎明前的暧昧与寒冷交缠,在太阳出来之前,深蓝色光芒笼罩着大地。


    她不敢看白述舟失焦的眼睛,捂着摇摇欲坠的一颗心,最后一次希望得到答案。


    可白述舟却只是沉默。


    女人慢慢收拢湿漉漉的手臂,环拥着少女,温柔为她擦拭去额间晶莹的汗珠,清冷嗓音沙哑,过了许久才轻声说:


    “天亮了,小鱼。”


    作者有话说:


    审核你好项圈是项链的一种,戴在脖子上的放过我吧[爆哭]


    第163章 合影(修) 给我一个机会,追求你


    天亮了,世界的轮廓在晨曦中朦胧初显。


    祝余发洩完所有情绪后,终于沉沉睡去,那些尖锐的、浓烈的爱与恨都在疲倦中沉淀,只剩下眉眼间一片柔软的宁静。


    白述舟没有睡。


    她侧躺着,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枕边人的睡颜。晨光落在祝余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


    白述舟并不知道,曾经祝余也这么一根根数过她的睫毛。


    大概天底下所有人,都会对恋人放大的小细节格外感兴趣,虔诚得好像是在数着神像前的蜡烛,等数到尽头,就可以许下永不分离的愿望。


    可是她们一个睁眼,一个闭眼,就这么空空错开彼此。


    少女睡着了也习惯性地蜷缩着,修长有力的身体折成小小一团,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以前在混沌区时,白述舟就经常给她盖被子。


    此刻,祝余的眉毛慢慢皱起。


    脖颈上的项圈似乎感知到她的不安,散发出柔和光晕,随着她喉间细微的颤动,浮现出淡淡的粉色,最后“啵”一声,半透明的玫瑰在项圈上方绽放,温暖的力量如涓涓细流,注入她后颈微微发烫的腺体。


    像一双温热的手,不断安抚着少女迷茫悸动的灵魂。


    这是白述舟的精神力所化,并没有切断联结。


    她可以和项圈共感,可以随时随地体察祝余最细微的情愫,再也不用担心爱人会消失不见。


    白述舟抬手环拥住沉睡的少女,冰冷指尖滑过脊背,轻轻拍打着,直到少女无意识依偎在她怀中,渐渐平静下来。


    噩梦在温暖的怀抱中消散,女人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


    祝余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穿越了一个世纪,沧海桑田,沙漠中生长出森森原野。


    当她再次睁开眼,她的手还被人握着,女人温柔的力道有一下没一下按摩着她酸胀的小臂。


    “嗯……?”她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混沌视线转向光脑,时间跳入眼帘。已经接近中午,往常这个时候,白述舟应该在处理政务。


    “你怎么还在这裏?”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冷淡,可刚睡醒的嗓音软糯沙哑,连她自己听着都毫无威慑力。


    白述舟很忙,以前只有孵蛋时她们才会睡在一起,天亮之前就会离开。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白述舟停下按摩的手,却没有松开,指尖仍虚虚圈着她的手腕。


    在祝余睡着的时间裏,她已经不知道握了多久。


    “什么?”


    “合影。按照帝国习俗,我们应该和宝宝拍些照片,记录它的成长。”


    祝余不知道有这样的习俗,对此也保持怀疑,但事关幼崽,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也应该给些面子,只好点头同意。


    她没有的东西,她舍不得她们的孩子也没有。


    拍照对她而言是件陌生而抗拒的事。即便在街头遇见举着相机的游客,她也会下意识侧身避开。


    另一位「祝余」倒是拍了很多,不过都是军部的宣传,每一张都意气风发、锋芒毕露,似乎只有足够优秀、强大的人,才配被镜头记录。


    洗漱时,她对着对着镜子偷偷练习了很久,才摆出那样漫不经心的笑容。


    然而等待她的,并不是想象中繁琐正式的礼服。白述舟准备的只是一套与她同色系的白色常服,质地柔软,剪裁简约,高领恰好遮住颈间的项圈。


    白述舟亲自为她梳理长发,微凉的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带来奇异的舒适感,却让祝余故作严肃的脸绷得更紧了。


    久违地踏出苍宫,乘坐星舰驶向未知的目的地,祝余强迫自己看着窗外飞逝的云层,有些恍惚地掐着手腕。


    降落处是一座风格冷硬的半悬浮建筑,与皇宫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门外红毯铺地,整栋大厦却异常安静,只有寥寥数人静候在侧。


    白述舟率先起身,转过身,向祝余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平稳,是一个清晰而克制的邀请。


    祝余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那处淡粉色、近似于戒圈的伤疤,僵硬的脚步微顿,却依然没有回应,只不远不近的保持着距离。


    白述舟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她早应该习惯了。


    祝余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在公共场合表现得亲密,她却经常自取其辱般靠近。


    拒绝,也是一种回答。


    她每一次都给祝余选择的权力,也每一次都平静地接受她选择的结果。


    走廊很长,两侧是半透明的材料储存室,裏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全息投影设备。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路过,见到白述舟都立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眼神却忍不住好奇地瞥向她身后的祝余。


    以及祝余怀裏,那颗用柔软绒毯小心包裹的龙蛋。


    “到了。”白述舟侧身,不动声色地为祝余隔开那些窥探的视线。


    摄影室的大门自动滑开,祝余终于从龙蛋上移开视线,却倏地愣住。


    裏面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中央悬浮着数十臺精密的全息摄影设备。房间四周的投影幕墙上,正循环播放着白述舟那张清冷淡漠的脸,还有……封寄言。


    帝国议会演讲,星际联盟会议,前线视察,慈善募捐……各种场合,各种角度,新闻裏那些令人刺目的画面,此刻如此清晰地砸在她脸上。


    画面裏,白述舟总是优雅从容,封寄言则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祝余面无表情地看着。


    这些新闻她早就看过了,不止一次。


    在小公寓的日日夜夜,白述舟只有晚上才会回到那裏,白天的时候她大多和封寄言在一起……不,那时候白述舟,分明是以“苏屿”的身份出现在军校。


    白述舟走到控制臺前,手指在光屏上轻挑,影像开始加速播放,日期标记飞速跳跃,却都停在某几个特定的日期。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些熟悉的画面,看向祝余,“这几天裏,我在这裏录制了所有和封寄言同框的素材,同行的还有梅尔诺和几位雪豹骑士,后臺都有记录。”


    “我需要这些新闻,作为幌子,掩盖我真实的行程。很抱歉,当时骗了你。”


    祝余抱着龙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异常平静地问:“现在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白述舟走近,在祝余皱起眉头之前停下。冷白灯光抚照在她脸上,让那双浅蓝色眼眸显得格外清澈,透出些剔透的脆弱感。


    “因为那天,我看见你的眼睛红了。”白述舟轻声说着,“在你对封寄言动手的那一天。”


    向来好脾气的祝余挡在她身前,将封寄言按在地上猛揍,不知疲倦地挥拳,直到手上沾满鲜血。


    她的手疼不疼?


    “你的愤怒、委屈,都是我的错。”


    “新闻裏,我和她经常一起出镜。当时你什么都没有说,就好像你真的毫不在意……”


    “我真的不在乎。”祝余冷声打断,“快点步入正题吧,我只是来陪孩子拍照的。”


    “好,不在乎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女人苍白的唇勾出温柔笑意。


    摄影师已经就位,灯光亮起,异常真实的场景投射在摄影棚内。


    拍摄比预想中更困难。


    祝余始终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假笑,像戴了个面具似的,在摄影师的抓拍下才勉强没那么僵硬,但龙蛋非常不配合。


    起初是由祝余抱着,它一直不安地扭动,后来换成白述舟抱,依然不买账。


    蛋壳上的光芒忽明忽暗,一会儿亮得比白炽灯更刺眼,一会儿暗得工作人员胆战心惊,时刻准备呼叫随行的医护人员进行急救。


    “要不……”摄影师小心翼翼地建议,“先把小殿下放回恒温箱裏,或许等它睡着了就好了。我们先拍些双人照?”


    白述舟眸光微亮,祝余已经生硬开口:“不要。”


    她不喜欢拍照,更不想留下些什么,现在愿意出现在这裏,完全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乖一点,你要我抱你,还是你妈咪抱你?”


    祝余把龙蛋捧起来,摊开两只手,让它自己选择。


    困难程度堪比逼问“你喜欢妈妈还是妈咪。”


    龙蛋愣了一会儿。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它直挺挺地朝着两人之间的空隙倒了下去。


    “小心!”


    “宝宝!”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白述舟向来从容的脸色骤变,扑上前抱住它,祝余也惊慌失措地去接。


    两双手,一上一下,在空中稳稳地交彙,共同托住了那颗任性的琉璃蛋。


    温热的掌心相贴,指尖不经意地重迭。


    肇事者浑然不觉自己引发了多大的恐慌,得逞般在两人掌心轻轻蹭了蹭。


    咔嚓。


    “好,很好,非常好!”摄影师抓拍到了这温馨的一幕,“非常自然,不如我们就这么拍吧?孩子喜欢,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拍摄重新开始,抛弃了传统预设的姿势。


    靠得太近了……祝余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她混乱地不知道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放松。”白述舟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柔,“宝宝能感觉到你的紧张。”


    她另一只手很轻地搭在祝余腰侧,只是一个支撑的姿势,却带来奇异的安定感,信息素悄然蔓延开来,让祝余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这种气息裏。


    馥郁的玫瑰香气,混合着淡淡雨后温润的木质气息。


    摄影师抓住时机,快门声接连响起。


    镜头下,祝余正微微偏头看向白述舟,眼神裏有未散的怔忪。而白述舟垂眸看着她和龙蛋,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异常柔和,和苍宫中杀伐果断的形象截然不同,满怀缱绻爱意。


    拍摄渐入佳境,摄影师以龙蛋为诱饵哄着,引导她们变换了几个姿势。


    有时是祝余从身后虚环着白述舟,两人一起低头看龙蛋;有时是白述舟坐着,祝余站在她身侧,手很轻地搭在肩上,两人不经意地指尖相触,眼神交彙,很快又错开。


    每一张,白述舟的目光都落在祝余身上。


    专注的,温柔的,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珍视。


    中场休息。


    白述舟走到监视器旁,与摄影师低声确认细节。


    她脱去了外套,只穿着那件象牙白的丝质衬衫,烟灰色长裤衬得双腿修长笔直。银白长发松挽,几缕碎发慵懒垂在颊边,褪去了属于皇女的凌厉光环,显出一种温柔而成熟的气质。


    和她在新闻裏呈现的完美而疏离的形象,微妙地不太一样。


    祝余坐在沙发上,抱着龙蛋低声训斥,它要是再敢这么胡闹,就狠狠打它圆溜溜的屁股,谁拦都没用。


    一片单薄阴影垂下,极轻的笑声响起。


    “那可不行。”


    白述舟在祝余身边坐下。


    小家伙仿佛找到了靠山,立刻雀跃地闪了闪,狐假虎威地往她指尖蹭去。


    “现在太小了,”白述舟用手指虚点了点蛋壳,眼中含笑,“先记在账上,等破壳长大了,再打也不迟。”


    龙蛋的光芒瞬间僵住:……?!


    十指收拢,可怜的小家伙落入法网,委屈地轻晃。


    “它好像更喜欢你。”祝余说。


    “因为它能感觉到。”白述舟没有抬头,轻声说,“感觉到我有多爱它……和它的另一个妈妈。”


    祝余有些坐立难安了。


    白述舟看向她,话题转得有些突兀,“那天你对封寄言动手,我很高兴。”


    祝余没什么情绪地开口:“看见别人因为你争风吃醋,你很高兴?”


    “不是的,而是你终于会表达愤怒了,这似乎是你第一次,主动释放出攻击性。”


    祝余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唇,将视线转向别处。


    白述舟顺着她的视线,落在偌大室内的另一侧。那裏全息投影着稍显老旧的场景,是一颗三线星球受到严重污染的土地。


    白述舟轻声说:“上次拍摄这些场景,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闻到这种烧焦的味道,一直反胃想吐,重拍了很多次。”


    “那天要录七条,从早到晚,我看着贫瘠的土地,天渐渐黑了,忽然想起,不知道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就是这一条才通过,导演说面对自然要心怀敬畏和悲悯,但其实,我只是想起你。”


    祝余在沉默中抬眸。


    白述舟笑了一下:“很无聊枯燥的事,也不够光明伟岸,对吧?受到很多客观因素约束,我不能亲临每一处现场,不得不用许多这样的方法去传递想要的效果。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那双浅蓝色眼睛注视着她,眼底只有一片坦荡、近乎赤裸的真诚。


    “所以,那些你在新闻裏看到的,未必是真的,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人们喜欢的是那个完美无缺的白述舟,但真正的我并不是那个样子,我会累,会走神,也会一遍遍的犯错。”


    “真正的我……”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祝余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才轻声补充,“会害怕你离开,会担心你难过,会因为你一个眼神,就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处理过很多重大危机,但唯独在恋爱上,没什么经验……抱歉。”


    喉咙颤动着,祝余感觉到项圈在微微收紧,每一次吞咽下口水都分外清晰。


    沉默良久,祝余只是生硬道:“殿下,你没必要这样。”


    “别叫殿下。”白述舟冰凉的指尖轻轻搭上她的手背,近乎祈求地开口,“至少现在,别叫我殿下。”


    祝余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白述舟。”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名字,没有任何亲昵的修饰。


    却让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浅蓝色眼眸,骤然泛起涟漪。


    白述舟迅速垂下眼睫,但祝余还是看见了她泛红的眼尾,和微微颤动着的、失去血色的唇。


    拍摄在一种微妙、无声涌动的情绪中结束。


    白述舟很自然地从祝余怀裏接过龙蛋,检查了一下小家伙的状态,温声说:“回家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出口,踏上红毯之前,白述舟忽然停下。


    她回眸,看向身后尚未完全关闭的全息投影,裏面正切换着宇宙星辰、无垠荒漠、繁华都市……种种她们未曾携手共赴的风景。


    “等一切结束,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好吗?给我一个机会……追求你。”


    寂静长廊回荡着清冷嗓音,白述舟总是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些压在肩头的虫族威胁、边境危机,都只是可以轻易拂去的尘埃。


    她微微笑着,永远给人以沉稳和希望。


    即使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末日将至。


    祝余站在背光处,脸上披抚着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很久后才低声说:


    “会有那一天吗?”


    作者有话说:


    一起捧起龙蛋。咔擦。


    自由蛋神像——


    幼崽害怕的时候会埋到妈咪怀裏,藏头露尾,正好可以妈咪抱着,让妈妈打屁股*


    蛋:不和你们玩了,你们是一伙的[爆哭][爆哭]


    第164章 二选一 在帝国和祝余之间二选一


    今年注定会是个严冬。


    虫族的攻势愈演愈烈,边境战报每天都如同雪花,裹挟着浓重寒意与血腥气,从四面八方飞向帝星。


    帝国机器无声嗡鸣,长夜中灯光亮成一片,抬头看向无垠星空,在这漫漫宇宙中还有无数人未眠,昼夜不息赶制、填补前线黑洞般的缺口。


    祝余单手撑在阳臺上,神色不明地收回目光。


    龙蛋正在小床上酣睡,盖着柔软温暖的小被子,微弱光芒一眨一眨。


    祝余唇边不自觉勾起笑容,顺着那点微光,视线自然地落在后面的合照上。


    这一张是白述舟选的。琉璃蛋依偎着白述舟的臂弯,女人舒展开清冷眉眼,自然地偏过头,轻轻靠着祝余的肩膀。


    镜头下,她的表情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褪去了那些僵硬和僞装,流露出平静温和的神色,小心翼翼托举着她们的幸福。


    没有刻意的管理表情,也没有像在镜子前强凹出的气势,但效果出乎意料的不错。


    她们都没有穿戴礼服,只是日常的装扮,就连白述舟那张清冷矜贵的脸,都淡化了冷漠的距离感。那双浅蓝色眼眸全然倒映着祝余的影子,她们靠得很近。


    镜头定格下一家三口。


    平凡的幸福。


    祝余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样普通的照片也很有纪念意义。


    不用出现在媒体杂志上,代表某种政治意义,也没有和长廊那些神态威严的帝王贵族们并排放在一起,它仅仅是用于记录,记录那一瞬间的光阴。


    光是静静看着,仿佛就能嗅到淡淡的香气,还有指尖细腻的触感……


    少女收敛起唇角的笑意,慢慢收拢指尖,神色又冷下去。


    这样的日子来之不易,她清楚的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她刚哄完龙蛋睡觉,白述舟给宝宝念了睡前故事。杀伐果断的皇女殿下,薄唇轻启就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却每天都会抽空过来,给她们念一些听起来非常幼稚的儿童故事。


    从未有过的体验,让祝余很陌生,她抱着龙蛋躺在白述舟身侧,被女人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打着,渐渐垂下眼帘。


    即使隔着薄薄的衣料,她也能感觉到白述舟的手很冷,那种冷像是从骨头裏透出来的刺骨寒意,怎么也捂不热,仿佛在女人清瘦的体内有一整个冬天,正在下雪。


    可她分明是看着白述舟吃药的。


    白述舟吃药压制力量和痛苦,祝余也不会滥用异能、伤害自己,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在龙蛋孵化之前,哪怕是世界末日,她们也会在这裏维持着微妙的稳定,让孩子安全长大。


    白述舟的身体太冷了,她经常在将人哄睡着后轻轻将龙蛋抱回小床上,给祝余盖好被子,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而祝余也会在门关上的剎那睁开眼睛。


    她睡不着。


    说来也奇怪,自从戴上白述舟给的项圈,她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虽然这种事情有些难以启齿,但她竟然会因为这种东西产生安全感……


    难道她也已经疯了?


    或许早就疯了。


    烦躁的时候她会自己默默锻炼,体能计数还在稳步提升。


    当她握紧拳头,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体裏充盈的力量,淡金色光芒流转,她的血管、筋脉也像叶子的脉络,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因为祝余不能离开苍宫,朋友们本来还有些忧虑,但看着她一如既往的阳光笑颜,便又慢慢放下心来。


    毕竟祝余和白述舟的状态,实在不像外界的谣言。不论是“阴郁渣A厌倦了皇女”,还是“偏执皇女囚禁祝余强制爱”,见面一看,都显得非常荒谬。


    至少从外表上来看,祝余无疑被白述舟养得很好。


    少女清瘦的脸颊长了一点肉,看起来手感很好,即使面无表情,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散发出一种紧绷的冷峻。


    她不再无意识地身体前倾、总是喜欢站在暗处观察,也不会每次都格外关照别人、自己提出一点要求都小心翼翼,害怕被拒绝。


    相比“金丝雀”祝余的神采奕奕,倒是白述舟苍白了许多。


    她总是披着华丽厚重的长袍,将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张清冷倨傲的病恹恹地显出几分慵懒,每次听见祝余的声音,还没有抬眼,唇角就先漾出温柔笑意,连带着祝余的朋友们也得了堂堂帝国皇女的礼待。


    虽然孕育龙蛋后,女人纤瘦的身形稍稍丰腴了些,更添了成熟可靠的气质,但繁重政务压在肩头,那抹化不开的淡淡忧郁便凝成憔悴,只有抬手时才会从袖口滑出一截白皙肌肤,那枚小红痣红得晃眼。


    无人知晓,祝余的高领下藏着白述舟给的项圈,她才更像是被祝余囚禁的那一位。


    除了想要自由,白述舟对祝余几乎百依百顺,只为讨得一个笑脸。


    皇女浓烈的爱意像玫瑰一样盛绽着,任谁都能看出来祝余对她的重要性。


    某些贵族背地裏暗骂祝余是狐貍精,吸走了白述舟的精气神,明明白述舟以前是那么倨傲理智的一个人。


    就连真正的狐貍精,取代母亲成为封家家主、权倾朝野的封寄言,都被祝余给揍了,在医疗舱裏躺了三天,鼻梁骨都断了,还得谢谢祝余高抬贵手。


    战时局势瞬息万变,贵族势力虽然依然是主力,难以撼动,白述舟干脆抬了一些新贵族和平民,论功行赏,人人都有机会一步登天。


    她取消了Alpha强制性服兵役的规定,但不履行责任的,自然也没资格享受供养,帝国的蛋糕只有这么大,想要更多的……就只能从虫族嘴裏去抢。


    消息一出,全宇宙都震惊了。


    以前白千泽对末日和虫族的消息严防死守,联邦的掌权者也是同样的做法,在明确稳妥的方案之前,她们担心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裏,愚民不需要知道人类的命运在走向何方,她们只需要遵循规定,贯彻上位者的意志就够了。


    然而白述舟稳坐高位后,第一时间就命人结合一线经验,研究编纂了《虫族图鉴》,向民众逐步公开信息。


    虫族破坏力惊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它们会蛮横地杀死所有生物、掠夺能源资源,直至将整个星球榨干,就立刻抛弃,寻找下一个栖息地,只留下一片荒芜与死寂。


    它们无异于古地球时期的蝗虫,但更为凶残,经过专家考证,确认有不少种族的文明就是消亡于虫族之手。


    想象一下,那可能只是非常平凡的一天,当那颗浑浊的眼球出现在天际,浩浩荡荡的虫族如黑云般压下,毫无征兆的,末日降临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正值大星际时代,人类还有反击的能力。


    帝国虽然科技不如联邦发达,但民风狂野,边境很多地区的小孩,还没学会走路就先学会打架了,异常彪悍,可以说是全民皆兵。更为重要的是,帝国是能源大国,坐拥无数能源星系的开采权,虫族掠夺能源为生,无异于断人财路。


    白述舟开创性的提出,只要击败虫族,那些失落星球的主权自然就归帝国所有,有功之臣都可以参与瓜分。


    谁会拒绝获得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呢?


    冰冷血腥的虫族,变成了明晃晃的金币。


    事关生死存亡,也事关荣华富贵。


    身后是国是家,退了唯有一死,还不如挥刀向前。


    征兵进行得如火如荼,贵族们为了维护自己的派系忙得焦头烂额,大敌当前,也没人注意到白述舟已经很久没有以半兽化的姿态出现,繁复礼服挡住骄傲的尾巴,在某一天吃完药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白述舟杀的人已经够多了,直接的,间接的,红布下包裹着那些不臣之心,头颅装在盘子裏一路端回领地,便再也没有人敢议论,活下来的人只赞颂她的仁慈。


    仁德圣明的君主,会用悲悯又漠然的眼神俯瞰她的子民。


    “帝国玫瑰”的名号重新响彻宇宙,它不再是优雅美丽的代名词,而是坚韧、生机,这位顶级Omega皇女还在童年时期,就能够使荒芜的土地上一夕之间开满玫瑰。


    人们相信如果天际一定要出现一双眼睛,那也该是一双属于龙族的竖瞳。


    神秘、冷漠的龙族,是帝国的主宰,是宇宙间最为强大的生物!


    白述舟率领帝国直面那些不可避免的死亡,英勇的战士们在恐惧中燃烧着愤怒。


    向前、向前、向前,帝国的荣光与你同在!


    联邦方面对白述舟的顺利掌权非常惊讶,对于未来要如何和帝国共处,议会产生了两极分化的声音。


    两国国情不同,积怨已久,上一次短暂的蜜月期,也以一种非常难堪的方式破裂,导致混血儿都受了诸多歧视。


    彼时先帝在外遭遇不明袭击,消失不见,身为盟友的联邦星舰尾随其后,拖拽着一片染血龙旗的残骸归国,大肆宣传,却号称她们对先帝的失踪毫不知情。


    在尚且年轻的白千泽勉强镇压内乱时,联邦还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吞下了几颗顶级能源星的主权,其中就包括千金难求的血晶矿。她们用抢走的资源制造武器、机甲,反过来逼迫帝国低价售卖资源、高价收购垃圾。


    不是联邦干的,还能是谁?


    这次虫族的秘密曝光,联邦反应过来,立刻喊冤,她们可以用联邦首脑的家族起誓,虽然她们缺德的事没少做,但当年攻击帝国帝王的,绝对不是她们的势力。


    虫族现在疯了一般攻击帝国,战火还没有波及到联邦。


    末日在即,当帝国的战士浴血奋战时,星际的另一端,一帮自诩精英的人聚在一起开了三天三夜的会议,才以南宫家族牵头,公开宣布,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援助帝国。


    这一次联邦没有采取传统的外交形式,甚至放弃了主流星舰,直接高调的以机甲舰队拜访帝国。


    镇守边境的伊泽利娅牙都咬碎了,才强忍着杀意,没有开炮把这些钢铁虫子打下来。


    代表着宇宙最尖端战力的机甲,轰然降落在帝国港口,引擎的嗡鸣掀起滔天巨浪,如同海啸一般,把等候在岸边的外交官封寄言淋成了落汤鸡。


    这就是下马威了。


    虽然帝国也在如火如荼的赶制机甲,祝余提出的、更适合帝国兽人的拟态机甲已经取得突破性胜利,但哪怕是祝昭当年亲手打造的第一批定制机甲,都很难赶上联邦的水平。


    帝国从皇家军校选拔了最为优秀的战士,万裏挑一,量身定制出几款机甲,却测评数据就被联邦甩掉一大截。


    这还是帝国人第一次亲眼见到联邦的机甲。


    为祝余定制的那一款,已经将能源驱动发挥到了极限,联邦的机形却更是它的三四倍,令人非常怀疑它的能源动力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一架红色机甲乌泱泱地降落,大地都在颤抖,然而当封寄言寸步不动、仰起头去看时,却看见那个红发女人和漫天潮水一起落下,“嘭”一声,迈着一双张扬的大长腿踩着浪花。


    女人利落收回手,刚才那臺庞然大物竟然顷刻间消失不见,只剩指间的戒指微微闪出红光。


    是空间折迭技术!身为帝国皇家科学院院长之子,封寄言自然见多识广,不由得脸色大变。


    空间折迭技术非常昂贵,相当于修仙小说裏的“随身空间”,折迭的一平方就已经是个超乎想象的天文数字,而联邦甚至可以将那么庞大的机甲收放自如。


    疯狂的媒体早已经将这裏围得水洩不通,长枪短炮恨不得怼她们脸上去。


    在一片闪瞎眼的灯光中,南宫询撩了撩红发,垂眸亲吻机甲戒指上的族徽。


    “我回来了。”她勾起唇。


    上一次她仓惶逃离,是帝国的头号通缉犯,而这一次摇身一变,她却变成了帝国不得不接待的座上宾。


    而在她身后,还有十三架款式类似的机甲,一架喷涂得比一架夸张,争奇斗艳,除了最前面挂了一面小得可怜的标准联邦旗帜,剩下的都恨不得把族徽纹身上,打开扩音器昭告天下,联邦XX家族来了!


    XX是重音。


    封寄言浑身都被淋湿,面上依然不显山露水,只是优雅摘了白手套,亲自和她们握手。


    同时不动声色观察着,联邦微妙的势力分布。


    南宫询走在最前面,后面只零星跟了两位,其余人漫不经心的跟着,隐约流露出对南宫抢先一步的不满。


    到底是年轻气盛,封寄言心下了然,第一个迎上去和南宫询亲昵聊天,兴致勃勃地拱火。


    一路将人接到苍宫,几张假脸相对,都快笑烂了。


    同时作陪的还有曼陀罗。虽然表面上还要变现出一副“初次见面”的样子,但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位前星盗走私犯和对面关系匪浅,要不然那种微妙的熟络,可以堪称一见钟情了。


    苍宫,议事厅。


    长桌分列两侧,南宫询久违的以真实面目示人,她挑眉,越过一众联邦前辈,径自坐到白述舟的对面,摩挲着机甲戒指,以一种近乎冒犯的目光打量着面色苍白的白发女人。


    一段时间没见,权力本该养人,白述舟却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气质,低垂着眼睫时,长长睫毛投下一片银灰色的影子,苍白皮肤也像琉璃般剔透。


    就是这样一位看似病弱的Omega,以惊人的速度接管了帝国。


    南宫沉下神色。她是外派多年的特工,不是职业政客。因为带回了关于虫族末日的消息,才得到最高任命,像是赌气一般誓要在这裏讨回一局。


    虽然最初那个消息,是白述舟告诉她的。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水火不容般相对而坐。


    红发女人勾起肆意张扬的笑,直勾勾盯着对面至高无上的苍白统治者,紧绷的指节无不散发出兴奋和战意。


    然而白述舟只是轻描淡写抬眸一瞥,浅蓝色眼眸仿佛没有将任何东西放在眼裏,纤细指尖拢了拢外套,漫不经心地等她开口。


    南宫询咳嗽一声,拦下了准备发表长篇大论寒暄的联邦老人,径自站起身,将全息投影设置在半空中。


    没有丝毫废话,备注为“智脑”的大模型迅速排列出海量数据,极为人性化的机械音响起:


    “综合大模型推演,贵国现有军力、资源及防御体系,在虫母彻底完成蜕壳,坚守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三点七。全面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红发女人动了动指尖,一份复杂到令人眩晕的数据模型在空中展开,无数曲线断崖式下跌,最终归零。


    零点,就是预言中的末日。


    “首先,我相信至少有一件事我们应该达成一致,那就是,虫族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基于人道主义关怀,以及维护星际文明火种的共同责任,联邦议会经过紧急磋商,决定对帝国伸出援助之手。”


    “我方愿意以成本价,提供联邦最先进的尖端武器,部分关键战略物资,由帝国申请,我方可以无偿提供,用以支援贵国前线。同时,我们愿意开放第七星区作为难民临时安置点,并派遣医疗与工程团协助战后重建。”


    “如果两国能够做到真正联合,综合胜率可以突破百分之三十。人类并非毫无希望!”


    智脑说到动情处,机械音都高亢起来。也不知道这个非碳基生物在激动什么。


    慷慨激昂,有海量数据支撑,但纯粹是一句字面上的废话。


    因为两国根本不可能真正意义上的联合。


    帝国的军部大臣眯起眼睛:“尖端武器,包含哪些?”


    联邦科技垄断数年,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此,她们往帝国倾销落后的电子垃圾也不是一天两天,不趁火打劫帝国都谢天谢地。


    红发女人合掌。


    一份详细清单徐徐展开。


    等看清上面的字,就连最傲慢、厌恶联邦的帝国贵族都不由自主地直起身,正襟危坐。


    条件优厚得近乎梦幻。


    最上方,甚至悬浮着一枚机甲戒指的模型。


    这确实是全宇宙最为尖端的战力,联邦藏着掖着很久,今天还是第一次公然露面。


    白述舟直视南宫询,那双淡漠眼眸终于与她平视,清冷嗓音淡淡道:“开个价。”


    “成本价,友情价。”南宫询微笑,“这只是南宫家的一点诚意,我们也算是两清。上次虫潮来袭,公主向我方求援,我们也提供了——”


    脾气暴躁的帝国将领冷哼一声,打断她:“提供了什么?虫潮都快结束了,你们才来捡漏扫尾!你还有脸提?”


    联邦议员立刻针锋相对:“嘴裏放干净点,这是议会厅,不是斗兽场!现在是你们需要我们的援助。”


    “安静!”眼见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快吵起来了,南宫苦笑了一下,这次倒显露出几分真挚来,沉声开口,“联邦调派需要时间,这不是某一个人能够说了算的。”


    “当年贵国帝王失踪,你们也质疑是联邦干的,现在我们都应该清楚是怎么回事,虫族的嫌疑最大,联邦只是没来得及救援,你们便擅自撕毁盟约。”


    “我代表南宫家族,愿意站在这裏提供援助,是因为你当初和我说的那番话,公主,我希望你也没有忘记。”


    “末日在即,人类还要继续内斗么?”


    女人清晰的嗓音掷地有声,满怀沉重。


    凝视着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清单,不少人暗自交流着视线。


    只有白述舟始终神色未变,捂着唇,低低咳嗽一声,未置可否。


    白述舟不开口,帝国在场所有人便也噤了声,一时间场面竟然冷了下来,没人去接南宫这一番痛心疾首。


    还是封寄言似笑非笑,“南宫大人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这裏全程都有录像,帝国也不是吝啬之辈,需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


    “谈不上代价,只是一些……机甲方面的合作意向。”红发女人说得轻描淡写,“听说帝国最新研发出了适合兽人的拟态机甲,为了更好的提供技术支持,还请创始人跟我们走一趟。上次是联邦到帝国研学,这一次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那十几位戴着机甲戒指的人也都凝神屏息,难得全然认同南宫。这才是她们前来的真正目的。


    封寄言轻嘆:“哦,你们想要祝余。”


    啪。


    白述舟轻扣桌面,议事厅裏陷入一片死寂。


    温度仿佛骤然冷了下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是。”南宫询也懒得遮掩了,“更大规模的虫潮在即,我们无条件为帝国提供军事援助,交换祝余自由。她身上流着二分一联邦的血脉,我们将派遣最精锐的护卫舰队,全程护送。”


    图穷匕见。


    整个帝国的安危,还是祝余一人。


    屏幕上低得刺目的胜率亮起,慢慢变红,提醒着帝国根本不可能一直与虫母抗衡下去。


    南宫身体前倾,摆出非常强硬的姿态,意思很明确。


    白述舟,必须在帝国和祝余之间二选一。


    两人沉默对峙。


    帝国贵族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奇怪的气氛中穿梭。


    高位上,白述舟的竖瞳隐隐浮现,危险气息悄然弥漫。


    女人咬着唇,薄怒让她的眉眼多了几分凌厉绯色,却衬得她整个人愈发苍白,几乎可以窥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就像是完美无瑕的玉器浮现出裂痕,高洁、优雅,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的这个样子倒让南宫询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又见到了最初的那个白述舟,彼时她还坐在轮椅上,清冷而破碎。


    就是这样虚假的僞装,就能骗得祝余献出全部。


    现在她又要以温柔无私的圣人形象,让她所谓的子民为她心甘情愿、前赴后继的去送死。


    不等白述舟开口,南宫询已经迈出一步,摩挲着那枚泛着红光的机甲戒指,轻笑:


    “没错,我是来救祝余的。”


    “尊贵的皇女殿下,您也不想您吞噬母亲、残害实验体的丑闻,暴露在全星际面前吧?”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人设卡,请看小鱼骑士~


    第165章 圣母暴君 她并不解释,认下、承载一切的罪


    帝国民风淳朴,极其注重亲缘关系。


    “吞噬母亲”四字一出,在坐不少贵族都微妙的变了脸色,默契地看向苏家代表席位。


    苏家,白述舟的母族,老族长却在她掌权后屡次称病不出,此时是一位旁系的年轻人“苏屿”,孤零零地坐在那裏。


    白述舟急于在短时间内掌权,提拔了不少平民、年轻人,让新旧势力斗成一团。以前大家倒也没有察觉这项特例,却随着南宫冠冕堂皇的揭露变得分外可疑。


    她之所以能这么快稳坐高位,抛开某些客观因素不谈,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她姓白,是食物链顶端的龙族,同时也是最后一位流淌着皇室血脉的人。


    白述舟静静坐在那裏,毫无波澜地抬眸,那双浅蓝色竖瞳凝着深深寒意。


    她的面色早就苍白如雪,倏地结冰,即使被这么当面戳中旧伤疤,长袍下纤细的指节不断收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面上竟再难窥探出什么蛛丝马迹。


    “一派胡言!”封寄言也站起身,冷声怒斥,“大敌当前,联邦却假借援助之名来煽动分裂,有联邦的合作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摆正你们的位置,如果联邦执意要在这时候趁火打劫,你们就是千古罪人!”


    封寄言骂得痛心疾首,这位向来优雅的狐貍政客脸都涨红了,难得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愤慨。


    “是不是真的,你们何不问问白述舟?看着母亲死在自己怀裏是什么感觉,她的力量尝起来怎么样?”


    红发女人似笑非笑,逼视着那双凌厉竖瞳。


    这话实在刺耳。


    拥护白述舟的人已经按耐不住,目露凶光,疯狂摇晃着尾巴,只等一声令下,就扑上去咬断南宫询的脖子,让她再也不能大放厥词。


    联邦使团也毫不客气地按上机甲戒指,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她们各自都代表着极为庞大的势力,战争一触即发。


    “把祝余交出来。”


    “你囚禁祝余,不就是为了吞噬她的力量,来成全你自己残缺的兽形么?还要装作深情款款,真是……令人作呕。”


    “顺带一提,这场谈判的所有画面,会在整个星际全线直播。”


    南宫询打了个响指,悬浮在半空中的智脑转了个圈,在场所有人的脸都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千千万的光脑在同一时间瘫痪,随即被入侵控制,不约而同的播放着现场监控,一时间音响、广播、帝星上空……红发女人肆意张扬的嗓音铺天盖地蔓延。


    “你竟敢入侵星网,南宫询,你代表谁,南宫家族,还是整个联邦,你是在向帝国宣战吗?!”封寄言厉声呵斥。


    “恰恰相反,联邦是来拯救你们的!”南宫询转向镜头,向整个帝国发声。


    “你们根本就不清楚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虫族远比你们想象中更为凶残,帝国现在落后的装备对上虫族,无异于让战士们手无寸铁去送死!”


    一组视频出现在所有人的屏幕上。


    惨叫声率先响起,贫瘠的土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蠕动的虫子,如潮水般涌来。


    腐蚀性毒液喷到身上,绝望的战士剧烈颤抖着扣动扳机,火光四溅,然而普通子弹根本无法击穿它们沾满粘液的甲壳,虫子疯狂的扑上来撕咬血肉,只是一瞬间,单薄的防护服就被撕裂,棉絮飞出来,粘在血肉模糊的白骨间。


    战士挣扎着抬起枪,瞄准自己的喉咙。


    咔哒。


    已经没子弹了。


    视频在此戛然而止。


    “战争从来不是口号,不是荣誉,是死亡、死亡,无穷无尽的死亡!”南宫询很刻意地针对,帝国近来踊跃的征兵政策。


    “联邦愿意为你们提供武器援助,你们的邻居、家人、孩子,不必拿着粗工滥造的装备上前线,用血肉之躯去堵这个黑洞!”


    时间紧迫,为了提高生产效率,曼陀罗结合了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赶工,稳定性当然无法和联邦精工打磨的装备相比。


    视频没有打码,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就这么强制性出现在了每一个帝国人面前。


    “不论过去如何,现在你们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千百年前也拥有同样的祖先,唯有人类团结起来,我们才有可能战胜虫族!”


    “我们无条件为帝国提供援助,只要白述舟交出被囚禁的平民之星,祝余——!”


    威逼利诱,慷慨解囊,只为交换祝余。


    南宫询挑衅似地看向白述舟。这次她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容不得白述舟拒绝。


    那张清冷苍白的面容出现在大屏幕上,每一处细微的小动作都被捕捉、放大。


    即使如此,高高在上的皇女竟然依然可以保持冷静,面无表情,完美得像是一尊神像雕塑。


    她的神色愈发冷了,抵着唇低低咳嗽一声,虽然坐着,可睥睨天下的冷漠眼神却硬是碾压着南宫询熊熊燃烧的气势。


    清冷嗓音不轻不重地传遍整个宇宙:


    “你所谓的无条件援助,就是分发武器,让我的子民去浴血战斗?”


    “虫族威胁的是全人类,不单单是帝国。我的战士踏上战场的那一刻,难道不知道自己要面对死亡么?我从不强制任何人参战,可她们依然选择向前。”


    “这才是战士,是我们帝国平凡、伟大的战士。”


    “正是有她们的存在,所以帝国所向披靡。我们不会输,更不认同你所谓的胜率。”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她并没有像南宫询一样提高嗓音,但还是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的耳朵,带着奇异、令人安心的力量。


    “祝余也是我的子民,我不可能把她交给联邦,帝国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浅蓝色眼眸低垂,唯有提及祝余,她冷漠的面容上才泛起丝丝缕缕涟漪。


    南宫询重重拍向桌子,发出一声巨响,“你一次又一次伤害她、吞噬她的力量,那时怎么没有想起来她是你的子民?她为你、为帝国付出了多少,大家心裏清楚!”


    她举起一枚勋章,镜头瞬间放大,那赫然是祝余曾经取得的最高荣誉。


    “当初在混沌区时,是祝余亲手拿它和我交换,换取联邦星舰安全送你离开,尔后自己落入星盗的魔爪。”


    “可你掌权后却强制性把她调离军队,剥夺她的荣誉、吞噬她的力量,甚至将人囚禁起来,将堂堂平民之星驯化成你白述舟的狗!”


    “当年你吞噬了那些孩子、你的母亲,现在终于轮到祝余了么?你费尽心机掩盖,祝余才是真正的AH-003——”


    话音未落,始终冷静淡漠的白述舟终于神色剧变,那些早已经无声摇曳的藤蔓,瞬间缠住南宫询的机甲戒指、勒住她的脖颈,重重收紧,让那些不该说的话统统被绞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南宫询和那些联邦使团都没来及反应,在呼吸之间就被女人骤然铺展的SSS+级精神力压迫得难以喘息。


    却又太慢了。


    慢到这个消息已经炸开,所有人都听见了祝余的真实身份。


    她才是AH-003?她怎么可能是AH-003!


    不论多么不可置信,一切却又似乎诡异地合理了起来。


    红发女人的口鼻、四肢都被深绿色藤蔓牢牢捂住,剧烈挣扎,戴着机甲戒指的指间绽放出一朵最艳丽的玫瑰,闪烁的红光竟也黯淡下去。


    ——白述舟真的在吞噬力量,甚至是机甲的能源!


    南宫询心下大骇,不服输的脾气却也更为激烈的燃烧,下一秒,智脑已经调出了新的画面,自动在所有人面前播放。


    那是一段实验室的录像。


    童年时期的白述舟俯身,银白色长发垂落,将掌心贴在依偎在她膝间的少女的额头上,散发出淡淡圣洁的白色光芒。


    仪器上过高的数值降低,原本剧烈颤抖的黑发女孩渐渐平静下来,痛苦神色舒缓,不哭也不闹,趴在她膝头睡着了。


    “姐姐……”小猫似地轻轻呢喃。


    无数段白述舟落下的掌心,抚在不同的孩子身上,散发出柔柔白色光晕,像是天使降临在这无边地狱。


    然而画面一转,紧随其后的就是血淋淋的死亡报告。


    大部分报告都清晰的显示,这些孩子是由于精神力被抽取导致的紊乱才死去,而白述舟亲笔签署了安乐死的命令。


    大家刚才还沉浸在小公主哄睡的温馨画面中,下一秒就面临着无数份死亡的冲击。


    这些孩子和坚毅赴死的战士不同,她们实在太小了,踮起脚尖都只能抱住大人的腿,忍着疼依偎在怀中,浑然不知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南宫询一口咬下堵着嘴的藤蔓,混合着血一起啐出,恶狠狠昂起脸,冷声质问:


    “白述舟,证据确凿,智脑也有测谎功能,你敢不敢当着全帝国人的面回答,是不是你抽取了这些孩子的精神力?”


    “后来也是你下令安乐死的!”


    “AH-003叫你姐姐,她最痛苦的时候也在喊你姐姐!你配吗?她和那些孩子都那么信任你,没有任何反抗。你僞装的善意,不过是为了诱骗她们付出更多!”


    死一般的沉默。


    白述舟降下的威压还在加强,有些体弱的人已经从唇角渗出鲜血,转瞬就被玫瑰覆盖。


    高位上的银白色身影缓缓站起身,如玉的指节只是拢了拢大衣,她轻轻呼出一口热气,似乎冷极了,那截指尖折射出近乎透明的光。


    可就是这么脆弱如琉璃一般的Omega,明明刚才还能轻松煽动人心,此刻却没有任何辩解,漠然垂眸,居高临下地淡淡道:


    “拿下。”


    圣母暴君。


    这个词猛地撞入脑海,南宫询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完全没想到白述舟竟然会如此淡漠,完全不在意舆论如何。


    “你就不说些什么,是不敢回答么?这可是直播,你对联邦使团动手,是不想要援助了么?没有我们提供的装备,不出三个月,你们必——呃啊——!”


    藤蔓不断收紧,在南宫询痛苦的呻-吟中,大门轰然打开,那队绝对忠诚于白述舟的士兵井然有序地进入,端着枪,将整个会议厅严格控制。


    白述舟扫视一圈,并不仅仅是看那些联邦人,冰冷视线更多的落在那些各怀鬼胎的贵族脸上。


    毕竟,祝余的身份实在太敏感了。


    南宫询开出的条件又是那么诱人。


    她只有一点没有说错,那就是帝国确实急缺更强大的装备,否则她们根本不可能忍受南宫询的喋喋不休。


    然而当卫兵分列开,白述舟冷静睥睨的目光却猛地顿住。


    祝余……?!


    她在苍宫的行动并没有受限,也没有敢苛待阻拦这位皇女的心上人。


    黑发少女仰起脸,她的视线还定格在大屏幕上,那一幕幕仍在循环播放,如此熟悉又陌生。


    缺失的记忆剜去了她的童年,她破碎的神识海是一块残缺的拼图,此刻正剧烈翻涌,抽痛着,似乎有什么想要冲破胸膛。


    眼见未必为实……祝余还记得白述舟说过的话,她一步步走到苍白如纸的女人身侧,站定,直视那双浅蓝色眼眸,极为压抑而执拗地追问:


    “这些是真的吗?”


    祝余红了眼眶,却终究没有哭。


    她长大了,比之前坚强很多。


    白述舟沉默良久,指甲陷入掌心,红唇在苍白脸颊上忽地勾起一点笑,如此不合时宜,像是血色玫瑰在雪中绽放。


    冰冷而妖异。


    “是。”


    第166章 说谎 咽下去,舔干净


    白述舟清冷的嗓音总是很轻,是一片雪花落下的重量。


    可当它落下时,整片天地都仿佛被这极致的轻压得寂静无声。祝余的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和耳边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


    她看着女人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浅蓝色眼眸低垂下去,透出些与生俱来的薄凉。


    “看清楚了,祝余,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南宫询被扣押着半跪下去,藤蔓将双手绞在身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嘎声,依然不甘地看向黑发少女,用嘶哑的气音低吼,“你究竟在效忠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冷血的怪物……!”


    “她从头到尾,对你都只是利用,连向你解释都做不到,更别说是给全天下一个交代!”


    白述舟将目光移开,温柔、怜悯的柔软神色彻底消失不见,仿佛灵魂深处的震颤从未存在,冷眼瞥向南宫询,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比空气更冷:


    “为什么要解释?”


    “不过是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当初联邦方面对实验体给出的建议,也是安乐死。永无止境的痛苦,还是仁慈的终结,究竟哪一种更残忍?”


    她上前一步,转向满场死寂的人群,转向镜头后无数双惊疑的眼睛,无需任何多余的举动,全宇宙的注意便都集中在她身上。


    银发女人轻拢披肩,那双凌厉目光穿透摄像头,与数万万光年外的联邦首脑直接对视。


    “你们想要祝余?还是想要她身上的力量。”


    “做人不要太贪心,这样的力量,联邦不是早就有了么?帝国的国宝只有一小块双鱼玉佩,取生命树的树芯所制,而母树本体还在联邦。”


    “你们如此冠冕堂皇,想要抢走我的子民,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智脑,我听说你是集整个联邦的智慧所化,那么回答我,联邦应对虫族的胜率又是多少?”


    悬浮在半空中的银白色小圆球闪了闪。


    没有回答。


    两国最高层都知道末日的预言,并为此准备了数十年,将彼此视为假想敌,疯狂制衡博弈。


    藤蔓缠绕上智脑,电磁被干扰的滋滋声不稳定地响起。同样是力量与规则的投射,代表联邦最高科技的造物,竟在白述舟收拢的指尖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只能无力地被拖拽到她面前。


    直播的全息摄像头画面中,只剩下白述舟一人。


    “是不想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公然宣扬虫族的危险性,又是想震慑谁?”


    “众所周知,虫族喜欢吞噬能源,而生命树母树才是最大的能量体,猜猜看,虫族掠夺了那么多星域,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们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攻守之势微妙转变。


    封寄言微笑着摩挲手套边缘,不动声色观察、记录着所有人的反应。


    南宫询的脸色尤其难看,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白述舟,却被藤蔓束缚着、将脑袋压得更低,只能窥见女人繁重华丽的衣摆,仿佛她不论如何挣扎,永远都只能低白述舟一头。


    为什么白述舟会知道……?联邦最为担忧的秘密。


    她们确实不可能倾尽全国之力,只为换取祝余一个人。


    如此大手笔的援助,是希望帝国尽可能主动出击,消耗虫族大部分的精力。


    虽然是敌对关系,但两国已经维持了多年的平衡,她们绝不希望帝国真的灭亡,否则联邦也只会是下一个。


    而比平民之星头衔更重要的是,祝余才是那个吸收了双鱼玉佩力量的AH-003,白述舟现在不能龙化都已经如此强大,如果她真的吞噬了祝余、彻底龙化,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的天赋太过于惊人,对于联邦来说,白述舟甚至比虫母更值得忌惮。


    智脑综合数据可以模拟任何一个人的数值,除了白述舟,智脑跑大数据跑得发烫,也仅仅是冒出了一串问号。


    白述舟,不可预估。


    星际时代,除了Omega能够自然受孕,大部分人都需要依靠生命树系统才能延续子嗣。


    繁衍才是文明的根基。


    生命树无疑是能够最快团结人类的条件,然而一旦暴露,联邦的优势就会陷入被动。


    数年前,人类在进化的道路上走向了不同的两端。帝国依靠蛮力抢到了更多的资源,而联邦从根源处牢牢控制着生命树母树,便自诩是科技与文明之源。


    联邦所代表的方向,本该比帝国更为强大、更为优越。


    她们拥有更灿烂、先进的科技水平,当年也是联邦早早放弃了所谓的异能者,转而研究智脑,数据可以说明一切,而不是像那个虚弱得只能呆在容器裏的孩子,一遍遍重复着末日的预言。


    “不……”南宫询从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被藤蔓勒出血痕的手臂间肌肉隐隐起伏,竟凭着惊人的意志,一寸寸试图挺起被压弯的腰肢。


    她是南宫询,是联邦的天之骄女,是来拯救祝余、拯救这些被皇权蒙蔽的人的!她不能就这样认输!


    她挣扎着,膝盖艰难挪动,想要靠近那个迷茫脆弱、仿佛灵魂出窍的黑发少女。


    祝余的确在出神。她仰起脸,怔怔望着分屏上循环播放的实验记录。那些模糊的、被剜去的童年,竟然是以这种残酷的方式拼凑浮现。


    那个黑发女孩在白述舟怀中睡得好安心,蜷缩成一团,握紧的手无意识勾着白述舟的指尖。


    只要有姐姐在,就不会再感到疼痛和孤独,只要有姐姐在,就再也不会惧怕黑暗,只要有姐姐在……


    白述舟不动声色挡住南宫询看向祝余的视线,在长久的静默后,低低咳嗽一声,磁性嗓音清晰地向全宇宙传达她的意志: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拿清单上的物资来交换。联邦十三席位,刚好十三位人质。”


    这是明晃晃的抢劫,是踩在联邦尊严上的勒索。


    当着全宇宙的面,公然绑架使团、勒索物资?白述舟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你做梦!”南宫询目眦欲裂,“哪怕杀了我们,不交出祝余,联邦绝不会给予任何援助……!”


    “帝国前线急缺精良武器,你要为了一己之私,放弃前线的战士吗?”


    “帝国的战士在为全人类的存亡流血!”白述舟冷笑着打断,“事关人类存亡,你们却还要在这时候,对帝国诸多算计?”


    “我们早已经撤离了外环的百姓,如果第一道防御沦陷,我们还有第二道、第三道,可联邦有什么?这是人类共同的第一道防线,你们不给也得给。”


    顿了顿,白述舟冷冷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祝余身上,竖瞳深处隐隐泛起涟漪,但很快便又隐去。


    “祝余是我的子民,我的伴侣,同时也是帝国未来继承人的母亲。任何觊觎祝余的人,等同于向帝国宣战!”


    她第一次提高了嗓音,将祝余的身份咬得极重,扔下又一枚重磅炸弹。


    大家都知道祝余正在考生命学院的合格证,但备孕是一回事,能生下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龙族是出了名的子嗣单薄,白千泽和白述舟一脉双花,已经令帝国骄傲不已,从白述舟还是颗蛋时就在举国期待。


    哪怕祝余是AH-003,哪怕她的等级并不是D级,可白述舟的排名还是比她高一点,她毕竟是唯一一个天生顶级的Omega啊!


    贵族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怀疑与算计在寂静中流淌。


    然而下一秒。


    白述舟轻轻合掌,冷峻的视线瞥向封寄言,“处理好了么?”


    “好了,信息通信方面已经恢复控制了。”封寄言擦了擦额角冷汗,恭恭敬敬从耳麦上放下手。


    联邦直接在万众瞩目之下黑了帝国的星网,无异于啪啪扇帝国技术人员的脸,她下面的人要是再不拼命维护,等会议结束也可以申请自裁了。


    白述舟抬起手,非常刻意地学着南宫询的方式,打了个响指。


    啪。


    皇女殿下的个人终端接入,随即冰冷的屏幕上,赫然打开了一个名为“家人”的相册。


    某些老贵族们眼皮猛地一跳。


    屏幕中,白述舟和祝余并肩而立,笑得异常温柔,她们的目光交彙于一处,郑重得仿佛在看着全宇宙最为珍贵的宝贝……一颗琉璃蛋安安静静躺在两人怀中。


    蛋壳上光华流转,微弱折射出如玉的光泽。


    那是一颗龙蛋。


    不是仿佛,它就是全宇宙最为珍贵的宝贝!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愣住、屏住呼吸,一瞬间整个宇宙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着这张照片,看得出神。


    她们竟然已经有孩子了?什么时候的事?!


    整个帝国都沸腾了。


    哪怕是再不懂事的贵族,看向祝余的眼神也变了。


    龙蛋需要双亲孵化,联邦这种时候要求带走祝余是什么意思?


    战争当前,每一分一秒都有生命在逝去,而孩子象征着新生,希望,没有人会怀疑一位母亲捍卫自己孩子的决心。


    照片上的白述舟,眼神温柔得能够滴出水来,她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的母亲那样,满怀憧憬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和爱人。


    藤蔓无声放松,贴心地放任南宫询直起目光,不可置信地盯着大屏幕,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假的,这怎么可能?!”


    侍从适时地推出小摇篮,漂亮的琉璃蛋正裹在小被子裏,散发出柔和光芒。


    红发女人喃喃低语,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挣扎着弹起来,“我知道了,你就是想靠着孩子绑架祝余,等蛋一经孵化,你立刻就会吞噬祝余……!”


    “祝余,不要上当!想想之前,白述舟都做了什么!”


    白述舟淡漠地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脸颊。她俯视着激动失态的南宫询,如同神明俯视微不足道的蝼蚁。


    她缓慢、优雅地迈开步子,走到僵立原地的祝余身边,轻轻搭上少女僵硬紧绷的肩膀。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为了人类的明天。”


    “我们一定要赢,祝余会理解的。”


    暧昧而模棱两可的词句,白述舟板着那张清冷倨傲的脸,并不辩驳。


    她几乎是刻意引导着这个误会。


    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人类的命运高于一切。


    这就是祝余的价值所在……


    她是她的猎物。


    不容其他任何人觊觎。


    一场惊心动魄的会议就这么仓促落下帷幕,白述舟只是轻描淡写地收拢手指,手下人便已经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残局。


    她用铁腕强权掌控着整个帝国,已然安排好一切。


    大臣还未完全散去,沉默不语的祝余忽然动了,抬手攥住白述舟冰凉的手腕。


    触手一片湿冷,竟不知是谁的冷汗。


    她没有看白述舟的眼睛,只是死死抓着那截手腕,用力到骨节发白,然后拽着白述舟,一言不发地朝着侧方的议政厅后臺,最近的休息室走去。


    以前祝余从未这么粗暴,白述舟迟疑地眨眨眼,却并没有反抗,只是踉跄着,任凭她将自己按在厚重帷幕之后。


    休息室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空气裏弥漫着旧书卷和冷金属的气息。


    脊背撞上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脱衣服。”


    少女清朗的嗓音沙哑,让不可一世的皇女殿下也不由得愣住,“什么?”


    她白皙的指尖一直虚虚拢着披肩,银发有些凌乱地散落,避开了祝余逼视的目光,侧脸线条在昏暗环境中显得格外冷峻而单薄。


    “外面还有人在,别这样,等到晚上……”


    祝余没有再给她说完的机会。她直接掐住白述舟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扯。


    昂贵衣料摩擦发出细响,几颗扣子骤然崩开,滚落在地。


    白述舟僵住,近乎哀求地低声呵斥:“祝余,不要……!”


    她仓惶地想要重新敛起衣衫,手臂徒劳地遮掩。


    但祝余已经看见了。


    看见繁复的礼服下,白皙肌肤间新浮起的伤痕,如同骨瓷上的冰纹,即使在医疗凝胶的作用下已经变得很淡,可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粉红盘踞在冷白肌肤上,依然触目惊心。


    白述舟没有吃药。


    她当着她的面咽下去,扭头就又吐掉。


    白述舟明明随时随地都可以吞噬她的力量,明明她那么渴望变强……


    少女几乎压制不住翻涌的情愫,倾身逼近,在冰冷的空气中,紊乱喘-息交融在一起。


    眼睛发干发涩,祝余紧紧捏着女人冰冷、颤抖的指尖。


    “你说谎。”


    “你还在骗我,一直在骗我……!”


    “我是个很好骗的傻子吗,你究竟想做什么?”


    双指强制性破入紧紧抿着的唇,指侧粗糙的薄茧蹭过女人柔嫩单薄的唇瓣,留下刺目红痕,源源不断地将淡金色精神力灌输进去。


    “唔……!”白述舟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浅蓝色眼眸漫起水雾,抗拒地蹙眉毛。


    那支刚刚还执掌帝国权柄的手,此刻只是无助地揪着祝余的衣摆,抬起潮湿眉眼,试图像之前一样让祝余心软。


    她最害怕她的眼泪了……


    然而祝余却沉着一双泛红的眼睛,食指甚至更深地往裏探了探,蹭过柔软的口腔上颚,沾染上溢出的微弱湿意,然后重重抵上女人殷红的舌。


    “咽下去。”少女嗓音低哑,异常强硬地命令,“舔干净。”


    “既然你需要,那就拿走,为了帝国、为了明天……全都给你。”


    “直到你愿意说实话为止。”


    第167章 交心(二合一) 求你……活下去……!


    祝余对力量的掌控越来越娴熟。


    她第一次感知到精神力,是在和白述舟接吻,那个混合着硝烟、血腥味的吻,她在逃亡的路上再一次爱上了这个女人。


    当时的白述舟受了重伤,狼狈而脆弱,却依然强势地控制着一切,收紧的手指、舌尖微妙的掠夺,祝余在懵懂间只看见那双浅蓝色眼睛,急促的心跳,就快要窒息。


    现在这位皇女殿下已经握住权柄,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足以改变人类命运,富丽堂皇的议会厅裏,所有不可一世的贵族重臣都要揣测她淡漠的神情。


    可是此时此刻,在昏暗的休息室,白述舟微弱地挣扎着,想要扼住她的手,漂亮的蓝宝石眼眸中溢出泪光。


    “别……小鱼……停下……!”


    淡金色液体异常浓稠,每一滴都蕴藏着极深的情愫和力量,它本该对白述舟有着致命吸引,却在喉咙的剧烈颤动间,拼命表达着抗拒。


    破碎音调被搅得模糊不清。


    祝余垂眸看着白述舟,弯曲指节掠过女人殷红细长的舌。


    好软。


    像水一般潮湿柔软,比她冰冷的眼泪更烫,绞着手指徒劳地轻轻咬住,妄图用这样的方式阻止她汹涌的侵入。


    为什么呢?就是这样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东西,将她迷得神魂颠倒,每次接吻都仿佛被她的浪花包裹,将全世界的恶意都隔绝在外。


    却又可以轻易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吐出伤人字句,从唇齿间开始,一寸寸,绞得人肝肠寸断。


    白述舟冰冷的手指缠上她的手腕,眼神中流露出哀求。那是足以让冰川融化的可怜眼神,你无法想象白述舟也会惊慌至此。


    明明是她先当众说出了那么伤人的话,没有任何辩解,轻飘飘的,仿佛对祝余真的只剩下利用,哪怕是孩子……也像是她维持稳定的工具。


    白述舟那么光明璀璨万众瞩目,祝余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只能惊惶地看着,成为被她安排好的一环。


    藤蔓无声摇曳着,它明明具有足以压制一切的力量,就像对待南宫询和联邦使团那样,可以迫使最桀骜不驯的野心跪下。


    可是白述舟放任她靠近,放任祝余将自己压上墙壁,隐忍克制地一声不吭,像是要赎罪一般,默默忍受少女的愤怒。


    祝余想要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但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祝余几乎整个人都压了上来,膝盖从中间牢牢钉入,不让她有丝毫挣脱的可能性。


    祝余轻声说:“折断我的手,就可以停下了,你能够做到的吧?”


    她的手指在白述舟的口腔中搅动,逼迫聪慧冷静的皇女殿下一时间无法做出太多思考,只能本能地吞咽,却又流出更多的泪。


    银发散落,她抬起下巴,修长洁白的脖颈间隐隐跃动着青筋,但是比她身上斑驳的淡粉色伤疤更浅,随着呜咽慢慢抽搐。


    白述舟怎么可能会无法反抗呢?她可是龙啊。


    只要折断她的手、用藤蔓勒紧她的脖子,高领下的项圈还在隐隐发烫,她当然可以贯穿她的身体、肆无忌惮吞噬想要的力量,那样不是更快吗?


    “停下……!”在少女冷漠的眼神下,白述舟终于勉强挣扎着推开祝余,喘着气,泪水已经打湿了祝余的手指。


    “我有吃药,我没有骗你……我只是在控制剂量,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别再给我灌输……”


    祝余冷冷打断:“我有事。”


    “我就快要死了,心脏好疼,好像要裂开了一样难过。”


    “小鱼……!”


    少女面无表情,黑发衬得这张脸格外的白,她认真、仔细端详着泪眼蒙眬的女人,“你何必要爱我呢?”


    如果白述舟真的能像会议上表现出的那么强硬冷漠就好了。


    那么她也就不必再惶惑痛苦。


    可是白述舟哭了,哭得好伤心,仿佛祝余强制性给她灌下的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力量,而是砒-霜、毒药,是一切污秽泥泞的结合体。


    “你不喜欢吗,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的身体都已经软了。”手指拉开银丝,上面还残留着女人口腔裏的温度。


    原来冷若冰霜的白述舟,口腔中也是如此炽热。


    她几乎有些站不稳了,膝盖被少女强制性分开,不允许她有任何依靠,向下只能徒劳地抓住深色帷幔。


    那些粉色伤口已经淡去很多,在洁白无瑕的皮肤上若隐若现,除了祝余没人知道在叱咤风云的白述舟,繁复礼服下竟是如此破碎虚弱的身体。


    没有尾巴,不能彻底龙化,吃药压制得也不够彻底,横冲直撞的力量就这样折磨着两个人。


    “只要吸收我的力量,你就可以龙化了。”


    “还是说,要等我孵蛋结束之后,再献祭给你?这样就完全不会浪费,可以将这些力量发挥到极致,这才是最正确的方式。”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呢?不要让我再去胡乱猜测,我已经受够这种担惊受怕、一无所知的日子了,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那我接受,我什么都接受,世界上本来就不应该有祝余,我也绝不会再有任何期待。”


    “你希望我恨你,对吗?可我更恨我自己,是我允许你这么对待我的。”


    “你知道我看着那些录像在想什么吗?是你伤害了我们吗?不是的,我只感觉好温暖啊,我还记得你手心的温度,记得你轻轻拍打着我的背,就这么睡着了。我在想,如果我那个时候再也没有醒来就好了……”


    祝余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血淋淋的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解剖出来,捧给白述舟看。


    白述舟用力握住她的手,“不、不要这么想,对不起,小鱼……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少女黑色的发丝一点点变白,仿佛有什么就要挣破胸膛,混沌神识海撕开一道口子,尘封的记忆随着一遍遍播放的录像画面疯狂涌出。


    白得刺目的灯光、飞溅的鲜血,消毒水气息充斥鼻腔……


    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深处,愤怒地高喊着,杀了白述舟,是她让你心怀希望,却一次又一次抛弃了你!杀了所有让你难过的人,唯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获得幸福。


    祝余,你不应该醒来的。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恶劣的世界。


    命运把你推到这裏,在千百种未来中,你的结局唯有死亡。


    你靠着爱从手术臺上撑了下来,早在那时你就应该放弃挣扎,和其他许多实验体一样,那不是死亡,而是解脱。


    交给我……


    高高束起的马尾彻底变白,白发少女抬起冰冷眉眼,森森目光掠过女人裸-露的肌肤,那上面淡粉色的伤疤纵横交错,还藏着几处咬痕。


    俯身轻嗅,依稀可以闻到医疗凝胶的味道。


    白述舟一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处理了很久,所以每次孵蛋时才能表现得那么轻松。


    “你这个该死的骗子……还真是煞费苦心啊。”白发少女轻笑,抬起膝盖,恶狠狠顶上女人脆弱的修长双腿。


    一声短促、痛苦的低吟从白述舟唇齿间溢出,扯着帷帐的手愈紧,哑哑地轻唤,“小鱼,零三……嗯……!”


    嶙峋膝盖满怀恶意地厮磨,饱满布料已经被扯得变形。


    巴掌在女人骄傲的面容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苍白敏感的肌肤瞬间就红了一片,少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述舟颤抖的身躯慢慢瘫软下去。


    “真是耻辱的声音……堂堂皇女私底下就是这副没骨头的样子吗?真应该拍下来,给你自己看看……”


    白述舟长长的眼睫上挂着泪珠,指痕印在薄薄的肌肤上,已然有些红肿,她挣扎着想要扶住一旁的柜子,借力站稳,指甲掐得发白,却被少女一根根将手指弯曲折迭,关节被捏得吱嘎作响。


    很痛吧?当然很痛。


    女人被迫撤开手,只能颤颤滑坐到少女的膝盖上,被禁锢在双手之间,无处可逃。


    她哑声祈求:“今天还没有孵蛋,等结束之后再说好吗?不要影响到孩子……”


    “你还记得孩子?”修长的指节下滑,摊开手掌,按在她微微起伏的小腹上,用力碾压下去。


    “啊……!”


    “闭嘴,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白发少女冷笑,“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可你又做了什么,你还能感受到祝余的心跳吗?砰、砰、砰……很慢,就快要停止了,是你害死的她啊。”


    闻言,白述舟猛地抬起头,“不要……!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不要这样,小鱼……!”


    “太晚了,白述舟,是你抛弃了她。”少女冷冷睥睨着她。


    “等「祝余」彻底消失,我会留着你直到孵化结束,我的孩子继承帝位,再由我亲手杀了你,下去陪她吧。为了帝国的大业,你一定可以理解的吧?”


    嘲弄的语气。白发少女俯身,扯住白述舟散落的长发,逼迫她抬眸与自己对视,微笑:


    “你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呢?真应该剪掉你的舌头,让你再也说不出那种讨人厌的话才好。”


    ……


    与此同时,祝余眼前正陷入一片黑暗。


    尘封的记忆一股脑涌出,想她的灵魂撕扯着压入神识海深处。


    一身白裙的白述舟,将那迭方糖推到她手边;她教她吃饭时要坐好,不要用手去抓特气腾腾的食物,她教她读书写字,翻阅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籍;她承诺会带她回家,带她去看一看外面广阔的世界,她说会带她飞到最高的塔上,在那裏白云也漂浮在脚底,没有任何人会找到她们……


    每次被翻涌的力量撕扯得痛苦不堪,白述舟就会温柔环拥住她,将暴虐的力量抽走。


    有外人在时,白述舟并不会和她太过亲密,总是保持着一定不可逾越的距离,这是她唯一一个可以躺在白述舟腿上睡觉的机会。


    香香的气息从白述舟身上传来,冰冷而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用那样温柔而怜悯的眼神注视着她。


    就这样沉溺在她浅蓝色的眼眸中吧……祝余想,如果能让时间停止在那一瞬就好了。


    眼帘越来越沉,强烈的求生欲也变得越来越淡,很想就这么彻底昏睡,永远在梦境中,和姐姐在一起。


    混沌思绪被沉重的心拉扯着下坠,一起没入冰冷刺骨的深渊。


    白述舟是为了吞噬她的力量,才对她那么好的吗?监控画面中的一幕幕不断闪现,刺激着祝余微弱的神识,却忽然愣住。


    她们小时候分明是因为无法承载过高的精神力,才会感到痛苦,太过强烈时甚至会陷入虚无的解离态。


    那时的祝余一无所有,如果是为了抽取精神力,白述舟先天就是顶级,根本没必要这么做,甚至还可能加重她自己的负担。


    祝余是混血儿,体质不如兽人强大,最初就连负责人祝昭都在为她的生命倒计时,申请了带离销毁的程序。


    直到那个深蓝色的夜,白述舟悄悄将生命树树芯、国宝双鱼玉佩塞到她手心。


    那本就该是白述舟的……


    “活下去。”清冷嗓音轻轻降落,像雪花一般轻盈,在黑暗中落向她的耳畔、脸颊。


    女孩懵懂地握住冷冰冰的玉佩,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微弱的光芒亮起。


    自此她有了名字,不再是AH-003,而是,小鱼。


    “……!”


    所谓的‘吞噬’还在双鱼玉佩之前,是白述舟逆向抽走了她们多余、躁动的精神力,让她们得以暂时忘却痛苦,安静睡去。


    只是这样救不了她们、救不了所有人……


    瞳孔骤缩,沉闷的记忆骤然掀起惊涛骇浪,祝余躲闪不及,已然被卷入后面更残酷的实验与杀戮。


    继承了双鱼玉佩的力量,她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向着无穷无尽的死亡挥刀,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来。


    姐姐强大、美丽、无所不能,只要是她想做到的事,就一定能够成功。


    姐姐是她的小小神明,散发出的柔和光辉可以抚照整个世界。


    姐姐说希望她活下去,那么她就一定可以,活下去……!


    不论训练如何艰苦,每当听见脚步声,小小的祝余总是踮起脚尖,贴着玻璃向外张望,期待某一天姐姐会回来,带她离开。


    可是白述舟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她像是抽条的柳枝,更像是魔法,一眨眼就变高、变瘦,傲雪凌霜的气势也淡漠下去,透出些晶莹剔透的脆弱和病态。


    姐姐……?


    那是因为,白述舟把蕴藏着新生力量的双鱼玉佩送给她了吗?


    满身血污的女孩一直追逐着她的影子奔跑,仓惶想着,是不是只要自己变强,姐姐就可以更多的出现,像研究员们一样向她露出笑容。


    “你可真幸运啊,代替了公主拿到双鱼玉佩,这可是AH-001都没有的待遇……小鱼,你要懂得感恩。”


    “真没想到,最后竟然要将对抗末日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太浪费了,果然人类还是要完蛋了吧……”


    小祝余握紧拳头:“我会努力的!”


    即使她不能兽化,即使她没有展现出异能,但她的恢复能力比任何人都强,她的速度比任何人都要快,哪怕是风也追不上她,她会一直跑到天的尽头,跑到姐姐所说的高塔,在白云之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可是等她真正站在云端,被从高处推下,所等到的只是白述舟冷漠的背影,她只瞥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姐姐……?!


    休息室内。


    白述舟被少女掐着脖子,半依在墙上,气息越来越微弱,苍白的唇边渗出丝缕鲜血,挣扎着覆上少女颤抖的手背。


    “没能给你幸福,真的……对不起……”


    “我的异能救不了你,我只是希望你活下去……小鱼,对不起,我那时不知道,会让你遭遇那么多痛苦的事……”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可是我不能带你离开,很多次,咳……你都有逃跑的机会,却还是在等……”


    “如果我回头,你就再也无法离开Genesis了,小鱼,不要等我,你要向前看、向前看……我从未想过要抛弃你,只是别无选择……求你,活下去……”


    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女人喉间挤出,轻得像是一片雪的融化,却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强撑的浅蓝色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悔恨,和同样汹涌的痛苦。


    “祝余……对不起。”


    “那是最后一次,我对自己说,如果你还是无法离开,就说明你不能独自在外生存,我会将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可是你成功了,祝余,你还带着其他孩子,一起逃了出去……那时我真的……很为你骄傲……”


    “后来她们说你走了,还有详细的尸检报告,上面的每一张照片、每一段文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是我把你放出去的,如果当初我将你留下……对不起……”


    白述舟不再试图维持人前高高在上的形象,肩膀彻底垮塌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椎。


    她不再挣脱白发少女掐着她的手,反而像是寻找到唯一的热源,向前倾倒,将额头抵在少女的颈窝,以一个赎罪的姿态,将自己完全送到少女颤抖的手中。


    滚烫泪水浸透衣衫,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失控。


    可发抖的却是白发少女,她迷茫地愣怔一瞬,那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这样……”


    “我不相信!你怎么能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就抛弃我……那我这么多年的恨又算什么?!”


    “你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白述舟,你总是那么光明伟岸!让我连恨你都显得那么自私狭隘……我可是靠着恨,才一直走到今天……!”


    她就是因为恨,才存在的啊。


    怎么可以都是假的,她的恨、她的生命,竟然都建立在白述舟的痛苦之上。


    白发少女颓唐地松开手,白述舟踉跄着,捂住泛红的脖子,剧烈咳嗽。


    少女刚刚险些杀了她,可抬眸看见少女单薄绝望的背影,那截垂落的手臂还是轻轻环拥住她,压抑着啜泣,温柔安抚着少女颤抖的脊背。


    清冷嗓音变得沙哑不堪。


    “谢谢你回来、谢谢你回到我身边,小鱼,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走得好辛苦……”


    白发少女僵硬地被女人圈在怀中,迟钝的心跳重新变得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


    漆黑眼眸倒映出白述舟的影子。


    女人苍白得不像话,暴露的伤口便愈发触目惊心,尤其是纤细脖颈间深邃的指痕,还有脸颊上微微红肿的巴掌印……破碎的浅粉色裂纹将这些痛苦联结在一起。


    她都做了什么啊?


    如果当初是白述舟吸收了双鱼玉佩,她或许根本不用承受这些,她早可以翱翔于天际,回到那片高塔,谁也追不上她……包括自己。


    闭上眼,白发少女静静忍受着这种无法抒发的痛苦和酸涩,忽然低声说:


    “我还给你。”


    “嗯……?”白述舟微愣,没有听清。


    “我不要你施舍的东西,我最讨厌欠别人东西,还给你,全部都还给你。”


    “从始至终,它本来就不属于我,你才是被选择的那个人。只要这样,就可以战胜虫母了吧?”


    白述舟刚放松一点,怀中委屈蜷缩的白发少女突然一口咬向她的腺体,全身都散发出柔和、神圣的金色光芒。


    那是属于生命树的力量。


    温柔、纯洁,象征着纯粹的新生和希望。


    “祝余,不要……!”


    最脆弱的地方被咬住,她根本无力挣扎,藤蔓如潮水般涌来,却都无法将少女拉开,她咬得极深,一股脑将所有力量都灌输进去。


    白述舟惊慌失措地想要推开,少女双手环抱着她的腰,久违的,以一种依赖的姿态依偎在她怀中。


    好温暖……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即使看不见白述舟的表情,可那些一簇簇乱开的玫瑰还是昭示着女人的迷茫绝望,她可以从翻涌的信息素中感受到。


    苦涩、慌乱,还有唇齿间残留着的淡淡腥甜。她的痛苦好美味。


    永远理智、仁慈的公主殿下。


    在所有既定的死亡结局中,她果然还是最喜欢这一个。


    ——要永远、永远记得我,再也无法抛弃我。


    冰冷恨意在女人温暖的怀抱中变得好渺小,又被泪水打湿,像融化的方糖,一点点舔舐去尖锐棱角。


    少女小心翼翼含住这块方糖,用错误的方式去品尝,索取最后一点甜蜜。


    祝余长大后长高了很多,比她曾经只能仰望的姐姐还要高,仿佛只是一眨眼,她就从一个小豆丁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Alpha。


    曾经白述舟希望祝余能够快点长大,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她要健康,要自由,要快乐,要能够选择自己未来的方向。


    白述舟从不后悔。


    唯独面对祝余,她好像永远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不知道应该如何才能给她更好的。


    “我爱你,小鱼,求你……活下去……!”


    “不要这样,想想我们的孩子,我也会感到孤独和恐惧,我需要你,求你……停下来……”


    “我爱你呀,小鱼……”


    身上的斑驳伤口在逐渐愈合,白述舟泣不成声。她用尾巴小心将少女环绕,将人温柔而不容抗拒地禁锢在自己的领地中。


    她好后悔没有早点告诉祝余,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她以前总是对爱羞于启齿,仿佛一旦开口,就是将自己的心脏交付出去,自此溃不成军。


    在炽热的告白中,陷入软肉的犬齿慢慢松开。


    白述舟紧紧握住祝余的手,不允许它滑下去,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轻轻一动,她怀中的少女就会变成小鱼游走了。


    哽咽破碎的清冷嗓音,又轻又哑,像是害怕惊扰了沉睡的少女:


    “等我杀了虫母,就去陪你,我说过,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一切都因虫族而起……”


    上挑的尾音饱含森森杀意。


    压抑的哭泣也停滞,整个休息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紊乱的心跳。


    扑通、扑通。


    毛茸茸的脑袋非常缓慢地动了动,埋到女人怀中。


    白述舟愣住,仿佛心脏也停止跳动,她听见天地间寂静无声,闷闷的声音从怀中探出,又软又凶:


    “再说一遍。”


    “舟舟。”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鱼逃脱预言中的死亡支线,一起向前奔跑吧!![撒花]


    第168章 平静(修) 即使她是石头,也会被人小心捧起


    “小鱼,我爱你……”


    白述舟说得很轻,又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她还没从失去爱人的恐惧中回过神,随即就被失而复得的喜悦淹没,清冷语调裹着未散的泣音,颤抖得不成章法。


    一遍遍,冰冷指节摩挲着少女的脊骨,每一寸凸起都像是一座小小的山。


    隔着衣服,祝余先是感觉到痒意,像是雪花落到她的背上,很快就融化了。


    白述舟想要捧起祝余的脸,确认她现在的状态,刚稍稍松开手,少女沙哑的声音就低低响起:


    “就这样,别动,再抱一会儿。”


    祝余主动伸出手,慢慢环住白述舟纤细柔软的腰肢,温热手掌触碰上泛着冷意的肌肤,一直向上,用力抱紧。


    记忆中白述舟的怀抱温暖而安全,但也很轻,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小祝余被她轻轻抱着,僵硬得不敢乱动,只能偷偷抬起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几缕垂下的发丝,或是白述舟漂亮的下巴,连眼睛也舍不得眨。


    每当那只手降下,轻轻拍着她的身体,疼痛就会神奇地减轻,连心脏也跟着变得酥酥软软。


    那时她还太小,不清楚白述舟是怎么做到的,向着其他孩子炫耀,一起眼巴巴地跑去找白述舟,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像小蘑菇一样越冒越多。


    姐姐只是无声轻嘆,板起脸说一句“下不为例。”依次摸摸她们的脑袋,就像是抚摸一群排队的猫咪那样,轻松抽走她们多余、躁动的力量。


    这就是白述舟最初「吞噬」的真相。


    最初只是为了帮她……减轻疼痛。


    “治愈系是将生命的力量输出,而吞噬是将这种能量通道逆转,这就是你当众承认的恶劣行径吗?”祝余哑声问。


    她甚至还以此攻击过白述舟,明知道是最伤人的话,却还故意碾压着彼此的伤口。


    白述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你本来就是精神力最强的那一个,那时你也才十几岁吧,你可以消化那些力量吗?你也会在夜深人静时,疼得睡不着觉吗?”祝余的指尖摩挲着白述舟身上已经消失的淡粉色伤疤,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衣衫下的伤,是那么触目惊心。


    白述舟擅自将双鱼玉佩给了她,在那之后,白述舟又是怎么度过的?在久久不见的时间裏,在她每一次被迫挥刀、挣扎着站起来时,白述舟又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祝余不知道。


    她一厢情愿的恨了太久,白述舟总是什么都不说,像个独裁者一般决定好一切。


    她们从出生起就站在不同的高度,白述舟所面对的是更广阔的世界,祝余尽力去理解,却也只能像当年那样,趴在玻璃上向外张望,窥见小小的一角。


    曾经刻骨铭心的委屈和失落,回头再看竟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白述舟真的已经尽力了,任何人站在那个位置都未必能够比她更无私。


    祝余的余,本该是鱼,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仅仅代表双鱼玉佩。


    ——属于白述舟的双鱼玉佩。


    她那么骄傲,渴望力量,渴望彻底龙化,却还是将这个机会让给了她。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休息室裏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祝余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会疼。”白述舟终于开口,难得坦诚,但也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我想,我们所感受到的痛苦是一样……这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活下来了。”白述舟的声音裏染着细碎的温柔,浅蓝色眼眸裏盛着满得快溢出来的珍视,“我很高兴。”


    “……”


    这太奇怪了。祝余咬着唇。


    堂堂龙族皇女,站在权利顶端的政客,她明明教导过她很多次,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保持理智,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保护好自己。


    人们总是理所当然的认为,做出某件事,一定有着相应的目的,人情往来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利益交换。


    实验室裏总是习惯用价值衡量一切,祝余的异能出现得太晚,晚到足以让所有人失望,才像是命运的补偿般姗姗来迟。


    她也看过白述舟的病历报告,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数值,这么多年一直是靠着吃药压制力量,才没有像AH-001那样痛苦地分崩离析。


    为什么不给AH-001吃药?因为人类还需要她的预言。而白述舟是帝国公主,唯一的龙族Omega,白千泽在生命树基因库裏无法匹配,绵延子嗣的任务就落在了白述舟的肩膀上,很多人反反复复的提,仿佛那才是她最大的价值所在。


    那她呢?


    她的价值,又是什么?


    祝余沉默着将脸埋得更深,放慢呼吸,轻嗅着白述舟身上淡淡的香气。


    不论外界发生着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昏暗的休息室裏,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静静拥抱着彼此。


    她们无数次争吵,相爱,在欢愉时流下疼痛的泪水,每一次都那么激烈,仿佛只有刻骨铭心才算是爱情。


    从混沌区小出租开始,只是按摩时刻意放轻的手。在苍宫和科学家间辗转,她们在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闷间隙,在彼此身上找到一束光,顶着压力亲吻。


    然后是小公寓,在寂寞又热烈的日夜,那个会吱嘎作响的小床,她总喜欢过分一点、再过分一点,从白述舟一退再退的纵容中,用一种不安的渴望去试探……


    疼痛能够帮助她保持清醒,爱似乎也是。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祝余就喜欢靠着掐手腕的方式来确定自己活着,掐到极限,骨头发出细微的响,脉搏也会变得很清晰,它像是一条河流,在自己的身体裏奔涌。


    爱欲比情-欲更为浓烈,她总是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痒,在皮肤下涌动,像是恐惧,又或者是寂寞。


    她的身体好像空缺了一块拼图,总是漏着风,竭尽全力想要讨得一点爱来填满自己,却永远无法满足。


    直到此时此刻。


    她抱着白述舟,白述舟也拥抱着她。


    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没有抵死缠绵的欲望,言语太苍白,便聆听彼此的心跳。


    好安静。安静得像是世界诞生之前。


    那些躁动不安,却在此刻神奇的止息。


    祝余轻轻地蹭了蹭,这本该是非常亲昵、依赖的举动,白述舟心底深处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仿佛是某种告别。


    “你哭了吗,小鱼?”白述舟指尖落下,顺着少女的眉骨、眼睑,滑到挺立的鼻尖,指腹细腻地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祝余的眼睫毛刮蹭着指尖,带着淡淡的痒意,她的皮肤有些干燥,没有泪水。


    “没。”祝余回答得短促利落,按住女人的手,避开过于灼热的触碰,“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要一直吃药压制吗,即使有了联邦的武器援助,前线的磨合也需要时间,如果联邦不答应……”


    “她们会答应的。”白述舟被她突如其来的疏离刺得一怔,却还是温声解释,指尖不自觉蜷起,“联邦不可能看着帝国覆灭,只要虫族对帝国的决心有所忌惮,它们就会做出新的选择,一整棵生命树的诱惑对虫母来说是致命的,同样,如果虫族率先攻击的是联邦,帝国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人类必须联合,我们并非毫无希望。”


    “别担心,我已经有对策了,世界上不可能有没有弱点的生物,凡事都是一体双面,虫母既然非常庞大,行动就定然迟缓,只要杀了虫母,失去指挥的虫族便是一盘散沙,它刚脱壳还很虚弱,一定亟需补充力量……”


    白述舟说得温和而坚定,祝余眼前浮现出的却是预言中的画面。


    无穷无尽的死亡蔓延,焦黑的土地上尸横遍野,虫族残暴地咬死坚毅的战士,一口一口啃咬着血肉和能量,它们将Omega和能源掠夺回巢xue,那裏幽暗潮湿,满是断肢与腥臭……然后是,她的死亡。


    一眨眼的时间,平行线中千百种死亡的可能性。爆炸、轰鸣,她看见黑暗中骤然升起的、最后的光芒。


    “找到虫母的本体,从内部攻破吗?”


    “小鱼好聪明,”女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所以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赢的。预言中,代替太阳的浑浊眼球,已经暴露了虫母的方位,很快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白述舟像哄孩子那样,不断安抚着祝余,一如之前抚摸着那颗小小的琉璃蛋,用最温柔的嗓音低语。


    那是非常令人安心的触感,一下下拍在少女清瘦的脊背,竟让她宁折不弯的腰杆也软下去。


    末日将至,她们都很清楚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可白述舟依然说得那么笃定,游刃有余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稳稳托举着过去和未来。


    “谢谢。”祝余突然说。


    “为什么突然道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白述舟抚摸她的指节一顿,“小鱼?”


    她想要把祝余的脸捧起来,看看她眼底的情绪,少女却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不知道,谢谢你爱我。”


    “你是个好公主,好领袖。你做了所有能做的,所有该做的,我相信帝国一定会在你的带领下越来越好的……”


    这些话疏离到有些奇怪,非常公事公办的口吻,像一根细密银针缓缓刺入皮肤。


    白述舟的手僵在半空。她捧起祝余的脸,这一次祝余没有躲,任由她捧着,可那双漆黑眼眸什么都无法解读。


    “小鱼,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没有别的了。”


    “我想听你说关于你自己。”白述舟的指尖轻抚过她的脖颈,每一次触碰都激起细微的颤栗,“你还好吗?”


    祝余看见了未来,看见了整个宇宙,一步踏出,她将要背负的是人类的命运。


    白述舟却独独看见一个祝余。


    孤独的、沉默的,她如此平静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闪烁着将要熄灭的回光。


    我的小鱼,你还好吗?


    祝余:“我很好,至少我不再一无所知,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现在我已经得到了。”


    异常冷静的回答,少女漆黑的眼眸像是一汪深渊,白述舟站在岸边,明明她的那么平静,她却觉得她在不断向下坠落。


    “小鱼,对不起,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在心裏,好不好?”白述舟俯身,凑近祝余的脸,浅蓝色眼眸满是担忧,近乎虔诚地啄吻她的发顶。


    祝余慢慢摇摇头,挣脱开来。


    缺失的记忆被填补,她手上沾染的鲜血并不比白述舟少,她躲在神识海深处逃避了那么多年,竟然如此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真可怕啊……


    她并不是圣人,她胆小且怕死,她从第一天握住刀的时候就知道,她想要活下去。


    所以当那个愤怒、绝望的她,想要将一切都还给白述舟时,她还是醒来,强行在最后打断。


    她不想死,她还贪恋着这个世界,她不想死在白述舟怀中,小小的AH-003或许会希望如此,幻想着死在姐姐怀中,就能够让对方永远记住自己。


    很自私的想法吧?她一直是个很自私的人,不论是和AH-001,还是白述舟相比。


    胃部翻涌着,祝余已经可以理解一切了,她清晰地看见了命运。


    “我知道,你只是为我好。”压下心底酸胀的钝痛,祝余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抛弃我的,哪怕是关在笼子裏的笨猫看见门开了也应该知道要跑了。”


    “我只是……只是以为我们会一起走,我以为你也和我一样,却忘了你的家就在这裏。”


    她从小就在实验室长大,这个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如果没有实验室的救治,她根本就见不到白述舟,如果当时白述舟回头,她可能永远也不会逃出实验室,就此成为帝国的一柄利剑,没有自我思想……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竟然没有任何可以怪罪的人。


    放归野兽的时候,也需要在它们屁股上踹一脚,大喊一声“永远也别再回来了!”


    而白述舟仅仅是没有回头罢了。


    白述舟也挺倒霉的,只是好心喂了一下路边的流浪狗,就这么被死缠烂打地赖上了。


    祝余甚至有点想笑,抿着唇,先一步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我也会做好我该做的,现在我们真的两清了。”她很冷静地开口。


    白发女人猛地僵住。


    “什么……?”白述舟仓皇握住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什么意思?小鱼,我不明白……我爱你呀,我们很快就可以开启新的生活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祝余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白述舟的手指很凉,她的掌心却很烫。


    曾经她确实很期待能够被白述舟握住、坚定选择,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可是我不爱你了,”祝余轻声说,“爱一个人好累啊,我没办法再做到那么毫无保留地付出了。我留在这裏,也仅仅是为了孩子,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孵完蛋,我还是会离开的。”


    房间裏寂静无声。


    白述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看着祝余,看着那张平静说出这些话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象过,某一天会听见祝余这么冷静的说出“我不爱你”,这一天竟然比世界末日来得更早。


    心脏在剧痛中抽搐,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痛彻心扉的撕裂感。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所有冷静、克制、身为皇女的骄傲,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紧紧握着祝余的手,眼底抑制不住地翻涌出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恨不得将祝余融入血脉、将她永远禁锢在自己怀中。


    可目光触及祝余因吃痛微微皱起的眉毛,她又像被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了力道,指尖颤抖着,连碰都不敢再碰,唯恐会弄伤她。


    刚刚祝余无力瘫软在她怀中的样子还历历在目,白述舟再也无法承受那样的场景了。


    所有疯狂的念头都被压制在泪光深处,女人单薄的声线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破碎、卑微的祈求,一遍遍追问:


    “那你为什么哭呢?小鱼。”


    她抬手,指尖悬在祝余的脸颊旁,不敢落下。


    “如果你真的……不再爱我了,” 清冷嗓音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为什么你的眼泪,还会因为我而落下?”


    祝余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睫毛滚落,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湿亮的痕迹。


    “最后一次了。”她哑声说。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白述舟,看着那双盛满朦胧泪光的蓝眼睛。


    “然后就到此为止吧。”


    她说得很轻,很平静,仿佛是在宣布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这句话落在白述舟耳中,却伴随着整个世界坍塌的轰鸣。


    “我不信……祝余,我不相信。”


    凌乱银发拂过苍白脸颊,白述舟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满是濒死的慌乱气音。


    “你是在生我的气,对不对?我知道,之前都是我的错,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对不起,但请不要说这种话……求你,不要用这种话来惩罚我……”


    “看看我,小鱼……看看我的眼睛。” 泪水终于决堤,与堂堂皇女殿下平常的冰冷克制截然相反,此刻的崩溃汹涌而彻底,“告诉我,你在说谎……告诉我,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但不要说不爱了……求你……”


    那双曾执掌帝国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此刻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颤抖,仿佛轻轻一用力,少女就会在她掌心破碎。


    即使坚韧如祝余,更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她遍体鳞伤,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却也会被某人小心捧起。


    心脏又酸又涩,垂眸是错过的幸福,抬眸是漆黑无垠的未来。


    少女顺从地掀起眼帘,深邃目光落入那片曾经视若珍宝的蓝色汪洋,轻轻的,一字一顿,平静得近乎残忍:


    “为什么命运要让我们相遇呢?”


    第169章 暴风雨前(修) 从未有过先例,那就从我开始


    暗室最大的好处,就是看不清彼此的全部。


    一半掩藏在阴影裏,一半浮现在朦胧的光中,只有目光固执地定格,像举着手电筒一寸寸检视宝石的裂隙,才能从有限的亮处,窥见一丝真实的情绪。


    祝余掐着手腕,没什么表情。


    白述舟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这单薄皮囊看透她颠沛流离的生平,那些未曾言明的委屈和难过,不论如何释怀,都曾经真实的存在。


    长大是如此漫长的事。


    一年三百多天,不过是树木增加一圈年轮。那人呢?该用什么丈量成长的刻度?


    眼神不再清澈,不再将所有情绪都表现在脸上,那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祝余已经知道应该怎么保护自己。


    白述舟抬起手,指腹很轻地擦过少女的眼尾。她尽量表现得克制,那双浅蓝色眼睛还在兀自下着雨,却勉强勾起唇,轻声说:


    “我尊重你的决定。”


    她破碎的气音很轻,轻得像梦中飘来的絮语。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祝余的手背上。


    少女刻意低垂着眼睛,不去看白述舟。她盯着自己微颤的掌心,忽然翻转过来,接住了正从白述舟下巴滑落的那一滴。


    好烫。


    像蜡烛燃烧到最后,烛泪坠落的温度。祝余被烫得瑟缩了一下,却又莫名觉得,在它落下的地方,应该留下一颗痣。


    一颗小小的、鲜红的痣。


    泪水在掌心晕开,沿着那些深深浅浅的掌纹蔓延,像是树叶的脉络。


    祝余想起小时候。她总是哭,白述舟便总是帮她擦眼泪,研究员还笑她,一边表现得非常勇敢,视死如归,一边哭成泪人,遇到白述舟的时候哭得尤其厉害。


    其实她没有那么爱哭。


    只是每次看她哭了,白述舟都会冷着一张月亮似的脸,却在人后悄悄往她手心塞一些糖果。这些甜滋滋的糖果有着五颜六色的半透明包装纸,漂亮极了,在灯光下会折射出浮动的影,像水一般柔软。


    人总是贪心的,尝到了甜头,就想要更多,永远无法满足。


    这当然也是一种错误。


    祝余慢慢收拢五指,将那滴泪攥进掌心。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祝余对自己说。


    她的身份在直播中骤然曝光,整个宇宙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但出乎祝余意料的是,帝国公民的反应并非她预想中的愤怒或质疑。这群崇尚武力的民众在短暂的震惊后,唯一的想法竟然是:祝余殿下还是太低调了啊!在吗,看看蛋。


    在帝国,混血儿长久以来被视为“不纯粹”的象征。无法兽化,意味着摒弃了兽人基因中的优势。


    可祝余不但强,甚至还与精神力满级的白述舟共同孕育了子嗣。


    “我就说嘛,生命树从来不会出错。”舆论风向一夜转向,人们啧啧称奇。


    战时大家总会格外关注新生,对龙蛋的好奇也到达了顶峰。


    毕竟这是第一位混血继承人,以前龙族严选都是兽人精英中的精英,大家在期待的同时也有些担忧。


    有人翻出了之前历代皇族的照片,和小小的琉璃蛋对比。它和同龄蛋比起来确实玲珑很多,安安静静躺在妈妈怀裏,像个漂亮的艺术品。


    这么乖巧的小家伙,以后可以承载起帝国的重任吗?


    某些迂腐的老贵族满怀恶意,一颗混血蛋,能有多厉害?能安全破壳就好,还指望它什么?谁知道皇室把它藏那么好,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龙蛋已经快到破壳期了,整个帝国却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见过它的真容。


    那组广泛流传的家庭照中,两只手就能托起来,它戴的也是红色的毛线小帽子,而不是按照传统戴着皇冠,看起来异常可爱,毫无威慑力。


    白述舟无意利用孩子宣传,但架不住大家好奇,最终由政务厅在某个深夜,公布了一份来自皇家科学院的检测报告。


    平平无奇的、没有任何起伏的数据图。


    一眼扫过去,毫无波澜。


    不是折线图吗,线呢?


    星网安静了几分钟。人们困惑地反复刷新,试图理解这张图的意义。


    直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评论区浮现,不太确定的提问:没人觉得封顶的颜色格外的红吗?


    纯血贵族立刻出言嘲讽:你的意思是这张数据全部封顶?PS骗人也要有个限度,吹牛都没有这么吹的。


    联邦那边,高层连夜召集紧急会议。顶尖的科学家与政客围坐在全息投影前,试图从这张图中解析出帝国的政治意图。


    是威慑?谎言?还是某种她们尚未理解的战略信号?


    白述舟扣押的使团成员,都是联邦各大家族倾力培养的精英。兵不血刃便成俘虏,这记耳光抽得整个联邦颜面尽失。


    然而她们研究了整夜,却发现,这张图很可能是真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痕迹。


    数据来源是封疆,帝国皇家科学院院长,以严谨刻板着称的学界泰斗,不可能公然僞造数据。


    而这份骇人听闻的报告,是那颗混血龙蛋的体检数据。


    它……所有数值,都封顶了。


    帝国的目的似乎很简单。


    炫耀,纯粹的炫耀。


    联邦议员试探性提问:“数据是真的,但有没有可能,检测对象并不是龙蛋,而是白述舟本人,或者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人?”


    联邦高层开了一夜的会,绝望地拍桌:闭嘴!那不是更可怕吗!


    现在她们的当务之急,是严查祝余祖上三代,然后立刻往自己脸上贴金!


    白述舟分析得很正确,联邦确实不能眼睁睁看着帝国覆灭,如果帝国炸毁第一道防线,联邦和虫族之间的屏障也消失了,而她们的准备时间太过于仓促,根本不可能在这时候建立起同等量级的防御。


    虫族的目标确实是掠夺能源,这还是联邦专家率先研究出的,在南宫从帝国带回虫族的消息后,她们紧急用超脑模拟出数据,真正的世界末日,就是虫母彻底摧毁、蚕食生命树的那一刻。


    生生不息,是为生命。


    为什么白述舟会知道?联邦高层百思不得其解,排查了大半天的叛徒,竟害得她们所有的谋划都落了空,不但没有得到祝余,还赔了十三个人质进去。


    全息屏上,封寄言那张总是笑眯眯的狐貍脸被定格放大。既然祝余还活着,之前那位白鸟也活着,只能说明一件事,帝国科学院当年提交的“实验体销毁报告”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她们僞造数据,欺骗了白述舟,欺骗了公众,最后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复原的檔案显示,最早被通报“死亡”的实验体中,有一位的能力正是“读心”。


    封疆用这种方式,选择了封寄言。将她带离科学院。


    而祝昭,也曾对祝余提交过同样的申请。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然而在最后的夜晚,祝余握住了那块双鱼玉佩。


    等帝国民众终于消化了那份数据报告意味着什么,全宇宙都沸腾了。


    什么叫可爱琉璃蛋?对帝国未来的伟大继承人、有史以来最强的银龙皇蛋放尊重点!


    既然援助已成定局,联邦索性咬牙装出大方姿态,厚着脸皮宣称,那些惊人的天价军事物资,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当年两国提出合作,正是经济腾飞的时代,那些诞生的混血儿,本就被寄予了和平的愿景。


    而这颗龙蛋身上,确实流淌着四分之一的联邦血脉。


    人类自踏入星空起,便在不断探索生命的更多可能。这颗蛋的出现,在战火纷飞的至暗时刻,悄然击碎了延续百年的偏见。


    它更像是一个奇迹。


    象征着联结与希望的奇迹。


    白述舟倒也没客气,坦然收下,不久后随着释放南宫询,一同附赠了一颗和龙蛋等身大小的极品血晶矿。


    原本小小的龙蛋,化成一整颗雕琢出的血晶矿大小,众人便又觉得它好像大得有些惊人。


    血晶矿哪怕只做戒面,一颗鸽子蛋大小便价值连城。而眼前这颗,却需要双手才能捧住。


    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氛围,在不得不并肩的背景下,竟生出了一丝暧昧不明的和缓。


    抛开旧怨不谈,联邦的物资援助是实打实送到了前线。白述舟首批释放的南宫询,其家族在联邦内部属于和平派。


    上次白千泽失踪、白述舟死守防线时,南宫家确实尽力推动了援助,虽然因为联邦内斗而姗姗来迟,但这份情谊,白述舟似乎并没有忘记。


    更有人扒出南宫询在混沌区潜伏时,就和祝余、白述舟纠缠不清,天知道这家伙外派那么久是不是叛变了!


    再无人敢公开质疑祝余。甚至在官方授意下,学者们开始认真研究混血基因的优势。


    祝余对这些喧哗漠不关心。即使议会席上,在白述舟身边,多了一把专属于她的椅子。


    她只有在很少宣传合作时才出现,为了未来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


    其余的大部分时间裏,她要求回到帝国皇家军校,继续研究机甲。


    只是这一次换了个对象,不再是她的那臺定制机甲,而是更为先进的、联邦的机甲戒指。


    这是所有机甲师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白述舟并没有阻拦她接触这些庞然大物,甚至很大方的表示,第一批拿到的那十三枚,她可以选择一臺自己最喜欢的。


    而专属于祝余的那一臺,很久之前就承诺,适当改造会作为奖品,奖励给最强的战士。


    龙蛋只差最后一次孵化,很快就能破壳了。


    祝余默默掐算着日子,在实验室的电子日历上,默默画下一个又一个红圈。


    这天她推开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却发现偌大空间异常安静。所有灯都开着,冷白灯光流淌在庞大的机械外壳上,模糊映出一个挺拔而熟悉的背影。


    那只手正悬在半空中,缠着绷带,全神贯注地拆解着零件,直到祝余走近,女人才若有所觉,垂下眼眸。


    视线在空中相撞。


    祝余仰头望着祝昭。这是身份曝光后,她们第一次见面。


    祝昭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她冷硬、别扭,行事风格都和她的拳击水平一样干脆利落,此刻深深凝视着祝余,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还是祝余在长久的沉默后,率先开口,她眯起眼睛,声音很轻:“好久不见……祝昭老师。”


    这个称呼疏离又礼貌,实在算不上亲昵。


    少女的一只手还插在口袋裏,面容有些紧绷,却很拽地微微挑眉。


    祝昭抿紧了唇,利落地从数米高的机甲关节处凌空跃下,落地无声,还不忘将手中的工具一丝不茍地归回原处。


    她的态度看起来依旧冷漠,可走向祝余时,几乎同手同脚,彻底暴露出内心的兵荒马乱。


    祝余不自觉地又掐住了手腕,试图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理出线头。然而不等她开口,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祝昭忽然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住她。


    伸出双臂,收紧,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却倏地拉近距离。


    和白述舟柔软的怀抱不同,祝昭整个人都硬邦邦的,她们像是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撞在一起,发出脆响。


    祝余垂下眼帘,看见女人鬓角新生的白发。


    但她的怀抱又异常有力,尤其是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祝余清楚的知道,它蕴藏着怎样强大的力量。


    ——因为她被这只手揍过,还是毫无还手之力的那种。


    祝余又莫名的想笑了,她咧开唇,现在她距离她自己很想成为的那种“潇洒女人”,只差最后一点距离。


    她长大了,不再任人摆布,她拥有象征着新生的力量。


    只要她想报仇,她可以轻而易举做到一直想做的事情。


    两大国竭尽全力,只为争夺她的归属。


    可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她只是轻轻回抱住女人。


    指尖触到了衣料下硬邦邦的、棱角分明的凸起。


    触感冰冷、规整,带着机械特有的森然。


    酸涩情绪还没抵达鼻尖,大脑已经先一步告知祝余,这东西的触感异常熟悉。


    她似乎也这么干过……


    祝昭外套下,藏的是。


    炸弹。


    “祝余,”女人沙哑着开口,“我是来带你走的。”


    祝余没有动。


    她已经过了需要被拯救的年纪了,当年她可以自己从实验室逃出去,现在同样可以。


    只等最后一次孵化结束,她就彻底自由了,这是她和白述舟约定好的。


    高领下的皮质项圈隐隐发烫,漆黑眼眸流露出的更多是困惑。


    她只是平静站在这裏,祝昭便紧张得不得了,顶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气魄想要弥补。


    祝昭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白述舟的计划是派遣机甲携带炸弹潜入虫母巢xue,从内部引爆炸弹。你身上有双鱼玉佩,对虫母有着致命吸引。我想……你会是她计划裏,最关键的一步。”


    祝余沉默片刻:“我不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机甲实战了。”


    祝昭微愣:“那是谁?”


    她这次回来,已经做好了代替祝余的准备,这么多年的锻炼、研究,她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


    与此同时,帝国最高议事厅。


    穹顶高阔,古老的皇室图腾折射出威严凛然的光。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肩章缀满星辰的将领、纹章古老的世袭贵族、神色紧绷的新贵……气氛异常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上。


    一位老贵族缓缓起身:“殿下,斩首计划的核心人物至关重要,为何迟迟不公开人选,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无数目光在空中交织,最终落向白述舟身边空着的位置。


    首选当然是祝余,她足够强大,战斗经验也非常丰富。


    当年帝国倾尽资源培养实验体,就是为了对抗末日。


    可白述舟一边冷酷无情说着祝余懂事、“会理解”,一边牢牢将人软禁保护,半点也不让她接触前线事宜。


    有孵蛋这项重任压着,事关帝国未来的继承人,贵族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认这位昔日战场上的疯狗Alpha现在要专心养崽。


    白发女人独自站在高位,身后只有龙纹投下的巨大阴影。她身侧那把椅子总是空缺,却也永远为祝余保留一席之地,只有她的伴侣有资格出现在那裏。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点,搭在冰冷长桌上。


    所有权贵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落下,饶是这些老油条再怎么见过大风大浪,等看清了,却也不由得瞳孔骤缩。


    白述舟修长白皙的指间,正佩戴着一枚张扬的机甲戒指,微微闪烁出暗红色光泽。


    屋子裏突兀地安静下来,只剩下各自压抑的喘息,随即在眼神的交换间炸开了锅。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那枚戒指可不是饰品。”


    “这太冒险了!您怎么能以身犯险呢!”


    “Omega怎么可以驾驶机甲?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


    各种混乱的质疑声音交织在一起,哪怕是白述舟最坚定的拥护者,也不由得流露出担忧和迟疑。


    Omega从来都是需要保护的弱势群体,她们有着更为丰富的神经元,对痛觉异常敏感,人们完全无法想象柔弱Omega驾驶钢铁巨物的样子。


    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央,白述舟只是静静站着。


    她垂眸,用左手很轻、很稳地转动了一下那枚戒指。


    咔哒。


    非常轻微,在嘈杂的议事厅裏,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秒,银白色金属如同活物般从戒指表面流淌、蔓延,顺着她的指节向上攀爬,瞬息间包裹住整只右手,形成一具线条凌厉、泛着冰冷光泽的外骨骼。


    手甲的指尖锋利如刃,关节处幽蓝的能量纹路逐一亮起。


    白述舟抬起被金属包裹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议事厅裏,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Omega的体质确实较弱,而外骨骼的加持无疑可以很好的支撑起这一缺陷。


    人们屏住呼吸,愣愣看着,缓缓悬浮在白述舟指尖的机甲模型却并不是联邦赠予的,而是,祝余的那一臺定制机甲。


    ——为了杀戮而诞生的,绝对暴力机器。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白述舟缓缓抬起苍白指尖,那艘机甲也在慢慢变大。


    “当然,这不是饰品,这是一个折迭空间。”


    为了省略使用者的精神力消耗和门槛,机甲戒指使用了一个自定义宏,可以一键触发连续性指令,用来收放机甲。


    而白述舟的精神力异常强大,她甚至可以自由使用整个空间,即使是联邦的机甲戒指创始人都没有想过,竟然还有人类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末日将至,这是决策层心照不宣的秘密,她们早在预言初始就知道了既定的命运。


    然而高位上的银发女人神色漠然,浅蓝色眼眸倨傲得似乎没有将任何困难放在眼中。


    纤瘦手腕从披风间滑出,露出一小截苍白皮肤,那颗小红痣在青筋之上红得刺目,薄薄外骨骼折射出冷峻的金属光泽:


    “从未有过先例。”


    “那就从我开始。”


    第170章 新生(修) 最后一次……好吗?


    偌大议会厅鸦雀无声。


    白述舟并不是在和她们商量,而是通知。


    这支虚虚握着半空中的手,不仅仅掌控着帝国的权柄,更握着至高无上的力量。


    折迭空间,哪怕是在诸多理论体系的支持下依然显得非常神秘而遥远,白述舟却借助机甲戒指,就这么轻飘飘地实现了。


    修长身形拢在宽大披风下,机械外骨骼中间镂空的地方还可以窥见银白色龙鳞,白述舟身为Omega,绝对算不上高大威猛,和其他凶猛兽人相比甚至太过于纤细,像一株在风雪中摇曳的玫瑰,藤蔓上缀满细密的刺。


    然而此时此刻,她仅仅是站在这裏,就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敬畏和恐惧。


    空间在她指尖折迭,被视为当代最强战力的杀戮机甲也不过是精巧玩具,强大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具象化,它的开发潜力远比人类想象中更为开阔。


    一些老人久违地想起“帝国玫瑰”的传说,大片大片的玫瑰在荒芜原野上拔地而起,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这把火在白述舟单薄的胸膛间燃烧了数年,终于在这一刻穿透苍白皮肤,展露在众人面前的是无与伦比的强大与野心。


    她在规则之外。


    刚才质疑的声音顷刻间变了腔调。


    “当然,天佑帝国!帝国的荣光与您同在,真是不可思议的力量……”


    “Omega的精神力普遍更高,和机甲的链接度也一定更高吧!”


    虽然白述舟始终不能完全兽化,代表着她的力量依然有所残缺,但光是现在展现出的这一面,已经足够轻易碾碎任何阴谋。而刚好祝余改良了帝国的机甲,将它们拆解为更灵活的拟态模块,可以配合兽化程度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


    如果白述舟在这样的加持下,还能够龙化……


    众人眼中纷纷着折射出兴奋与狂热,恍若天光乍破,先前压在心头的末日阴霾也散去大半。


    上次全星际直播,南宫询当众揭了白述舟的短板,直言她留着祝余只是为了吞噬那部分属于生命树的力量,逼迫她在祝余和帝国之间二选一。


    白述舟的反应众人有目共睹,在稍显弱势的情况下,她硬是以惊人的气势力挽狂澜,击碎了选择困境。


    冷硬,理智,永远居高临下睥睨全局。


    虽然最初她只是沉默,在极短的时间裏思考所有的发展和可能性。无人知晓那时的帝国皇女在想什么,全星际都在等待她的答案,像是一场无声的拷问。


    这场拷问或许从多年前就已经开始,白述舟这一生都在不停地做出选择,承担责任。


    她已经习惯如此,她总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但还有那么一瞬间,在理智与权衡之外,完美无瑕的面具裂开缝隙,骤变的脸色和抑制不住的愤怒近乎失控。仿佛是玉雕的神像活了过来,流露出属于人的喜怒哀乐。


    至少在那时,祝余在白述舟心目中,真切地拥有和帝国同等的重量,甚至更多。


    而整个喧闹会场,祝余也只是定定看着白述舟,从未给其他人一个眼神,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末日当前,个体的情绪并没有那么重要。白述舟不允许祝余接触前线,又要亲自驾驶机甲去对抗虫母,吸收祝余的力量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哪怕是为了她们的孩子……大家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


    帝国人血脉中的野性让她们天然崇尚力量,弱肉强食是自然的定律。母螳螂为了确保营养充足,也会在一定情况下吃掉伴侣,这怎么不算是爱情?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只赞颂着白述舟的强大,这是为了帝国的荣光!


    白述舟从不遮掩,坦然承认,倒也令人无从指责。


    越是危难的时刻,人类越需要一位强硬的指挥者。


    "我们会赢。"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白述舟随手抛出一个小圆球,竟是那天南宫询带来的智脑,它是联邦超算「智脑」终端的一部分,从原先的桀骜不驯变得异常乖巧,悬浮在半空中,比白述舟的眼睛稍低一点的位置。


    白述舟:“现在综合全局数据,重新分析,帝国的胜率是多少。”


    智脑犹豫片刻,亿万条数据流光速流转,报出了一个比上次稍高的数据,24.7%+。


    带着一个犹豫的上限符号,却也仅仅是突破了五分之一的概率。


    “如果帝国与联邦深度合作,胜率是多少?”


    智脑迟钝地愣了片刻,急速运转的数据流让它的虚拟身体有些不稳定,在空中闪了闪,许久后大屏幕上才谨慎地浮现出一个数字:48.3%+。


    这无疑比之前南宫询报的百分之三十高出许多,甚至已经逼近了一半,在坐所有人都不由得挺直腰杆,正襟危坐,各自思量起来。


    光脑极具人性化的声音响起:“综合了各方的合作意愿,模拟数据仅供参考。”


    这个答案已经足够振奋人心,在预测的模型中,中后期并不是急转直下,甚至隐隐还有上升的趋势。


    白述舟继续问:“如果以人类的族群为单位联合,对抗虫族,胜率又是多少?”


    智脑:“……”


    会场内也是一片愕然。长久以来她们已经习惯了帝国联邦二分天下,白述舟忽然询问出“人类族群”这个词彙,陌生且突兀。几位军方代表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微变,似乎想到了那些游荡在灰色地带的阴影。


    就连号称联邦最强智脑的小圆球都顿了顿,才机械开口:“现有模型已包含已知属国及部分合作势力……扩展数据库,扫描到大量未登记非法居民、域外非政府武装……关键数据缺失,行为模式变量过大,无法建立可靠预测模型。”


    相比数据模拟,更无法预测的是,是“人类大联合”本身。


    帝国与联邦敌对多年,联邦碍于形势所迫只能给帝国输送物资,却依然在算计着彼此。而星盗大多是黑户、小偷、犯罪分子,在帝星高层的眼中,这部分人和太空垃圾也没有太大区别。


    小部分贵族们尤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甚至皱起眉、虚虚抵着下巴,挡住一些刻薄话语,生怕说多了模拟语数不升反降。


    穷凶极恶的星盗一直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这些人不趁火打劫就不错了,算上她们又有什么用?


    人群中只有曼陀罗不动声色向后靠了靠,锐利眼神打量着白述舟。


    她和祝余有仇,前段时间春风得意许多人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又是封疆和白千泽提拔上来的人,现在白述舟掌权,怎么想她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白述舟却并没有看她,漫不经心地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淡淡道:“在这么短暂的时间裏,只差1.7%,我们预估的胜率就超过一半,而星盗能在两国的围剿下存活这么多年,至少也会高于这个数字。这也叫末日么?”


    一声极轻的、轻蔑的低笑。


    白述舟表现得太倨傲自然,在她的带领下,众人紧张的神经也随之稍稍放松,盘旋在头顶的死亡阴霾仿佛透进一束光。


    她用数据证明希望。


    虽然掌权的各位都很清楚,真正的难点在于联合。三方势力互相制衡多年,怎么可能做到毫无芥蒂地合作。


    白述舟的说法太过于绝对,人类不可能真正联合。


    现在联邦也仅仅是提供了物资,并没有出兵,哪怕未来真的出兵,仇视了这么多年,两国截然不同得行事风格也很难在一起达成联合。


    毕竟这又不是生孩子,只要你情我愿就好,一对怨偶谁也看不上谁,半夜睡在一起都不敢闭眼。


    白述舟轻抬手指,命令道:“将这组数据,完整传回联邦。”


    “是。”智脑很殷切地回答。在会议开始之前白述舟险些把它的电池碾碎,每一根神经脉络都被精神力藤蔓紧紧缠绕,不过它这么谄媚还是为了人类的利益,它最初就是带着和平的任务来的!虽然和联邦的预想中不太一样。


    “为了帝国的荣光——”


    白述舟清冷的嗓音落下,所有人纷纷起身,整齐划一地向白述舟俯身行礼,吶喊声整耳欲聋:“为了帝国的荣光!”


    这般该是结局流程中的一环,然而在话音还未落下时,人们紧接着就听见白述舟开口:


    “所以,任何违逆命令、阻碍联合推进的人,不问缘由,即刻斩杀。”


    轻咬的几个字,饱含杀意。


    “按照之前商议的结果,由封寄言亲自执行。”


    杀人,我吗?


    人群中的笑面狐貍封寄言猛地一僵,还没抬起头就已经感受到四面八方炽热的目光。白述舟和谁商议了?她怎么不知道。虽然她一直想当首相,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也不是这个时候啊!


    在坐所有人哪个不是位高权重,白述舟就是说给她们听的,斩杀贵族这种事,稍有不慎就会牵涉到整个家族,封家身为南区的新兴势力和老贵族们积怨已久,白述舟这分明是要拿她当刀,同时敲打新旧势力。


    “事关帝国生死存亡,如有问题,拿你试问。”


    “……是。”封寄言牙都快咬碎了,却也只能强撑着笑容回答。


    更猛烈的虫潮将要袭来,她们实在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内斗上。一旦防线被攻破,每个人都得死。


    南宫询向公众宣传了虫族的恐怖与危害,白述舟便趁势宣传人类必须严防死守的理由,恐惧也能够化为动力。


    曼陀罗显得兴致缺缺,她在底层呆了太久,对那些“拯救世界”冠冕堂皇的话术都不太感兴趣,低垂着脸,在灯光的阴影处显得心事重重。


    散会后,曼陀罗正准备离开,却忽然被白述舟当众叫住。


    “您找我?”曼陀罗端着假惺惺的笑意回身,逆着人潮来到白述舟面前,一双眼睛若有若无地看向白述舟指间的机甲戒指。


    “这个可以复刻么?”白述舟也顺着她的目光抬起手,那枚象征着宇宙最尖端的科技闪闪发光,曼陀罗不由得舔了舔唇,“可以……只要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


    白述舟朝着她勾起唇角,这个笑容非常具有迷惑性,温柔、平静,带着淡淡的欣赏,看得曼陀罗也微微愣住,大着胆子稍稍抬眸,贪婪地看着那枚机甲戒指。


    然而下一秒,那只被外骨骼包裹的手便轻盈抬起,扇在她的脸上。


    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曼陀罗被扇得摔了出去,"嘭"一声撞在墙上,鲜血从口鼻涌出。


    这种力量太过于恐怖,撞得曼陀罗有些懵,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一片阴影投下。


    白述舟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冷冷睥睨着她,那种眼神和刚才的温柔包容截然不同,就像是在看一个垃圾。


    她冷冷道:“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曼舒。”


    曼舒……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呼唤,久到就连曼陀罗自己都有些恍惚,她僵硬地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睛。


    这是曼陀罗的真名。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仿佛命中注定会“输”,永远只能屈居人下。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白述舟俯身逼视着这双混沌浑浊的眼睛,“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女人猛地抬头,像只被戳中伤口的野兽,浑然没有了在外僞装出的优雅,低吼道:“我可以的!”


    “你可以什么?”白述舟踩上她的肩膀,脚下的人正因为因愤怒和疼痛而剧烈颤抖,她缓缓施加压力,将人牢牢钉回地面,只能维持屈辱的仰视姿态。


    “你可以在三天内复刻这枚机甲吗,还是你可以确保再将拟态机甲的生产率提高10%?都做不到吧。”


    “我……!”曼陀罗一时语塞,瞪着通红的双眼,疼得嗓音嘶哑,却勾起唇,怪笑着反问:“这种要求,谁都不可能做到,难道您可以么?”


    “如果是祝昭,就不会这么回答。”白述舟面无表情,直戳她的痛处,“生产线已经落地,现在即使脱离了你也可以稳定执行,没什么不可替代的,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到?”


    “不对,让我想想,有一件事你或许还可以帮得上忙。”


    白述舟轻抬指间,藤蔓卷着曼陀罗的光脑升到半空中,小圆球立刻贴近,破解权限,铺展开一片星盗名单。


    “这些地头蛇,你都熟悉。让她们在限定时间内,彙报可用战力、资源和信息,等待统一征调。”


    曼陀罗咬牙,忍着剧痛冷笑:“凭什么?我和您的关系,似乎还没有到可以合作的地步吧。”


    “你是我要杀的人,所以——”白述舟俯身,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要死得太早了。”


    “星盗游走在非法路线之间,第一个经受冲击,等虫潮来袭,不论帝国战况如何,你们这些散兵游勇必死无疑。”


    曼陀罗微昂起头,任凭脸上的鲜血乱流,抿了抿唇,甚至缓缓绽放出一个笑容:“那又如何?星盗出海,生死自有天意。你说了这么多,不还是想要收编么?求人总要拿出些诚意。”


    “曼舒,”靴尖从肩胛骨转到下巴,毫不客气地踢了踢,“你难道不想堂堂正正的,让你的名字流传青史么?”


    一个满手污秽、只能藏在代号后的星盗头目,也配名垂青史?


    “曼陀罗是谁,曼陀罗和你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个你用来逃避失败的遮羞布罢了。我知道你都做过什么事,也清楚只要利益足够,你什么都敢做,如果你能统领星盗,让她们服从指挥,我可以让你恢复真名,全星际都会知道你曼舒的名字。”


    “……”


    曼陀罗的瞳孔剧烈收缩,有所动摇,但还是哑声说:“我是个商人,不是军阀……您太高看我了。”


    鞋尖踩下去,末尾的嗓音难以连成完整的句子,白述舟并不在意。


    浅蓝色眼眸深处同样燃着一团幽深的火,她答应过祝余会杀了她,只可惜还不是现在。


    虽然那只是祝余随口一提的试探,白述舟却已经将它列上日程,不,还在那之前,曼陀罗的生命就已经步入了倒计时。


    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白述舟轻笑:“那就谈利益,星盗走私不就是为了利益么?杀多少虫族,明码标价,你们自己统一方案。只要表现优异,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此外,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承诺,所有参战的星盗都可以取得合法身份,记入故乡的生命树檔案。如果战死,按照牺牲的待遇安置家人。”


    “我只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是像老鼠一样躲藏在下水道裏,惊惶不安的等待被虫族碾碎,还是,带着战功与荣誉回家,领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说到嘴裏,白述舟轻轻抵住唇,发出几声压抑的轻咳,苍白脸颊因为咳嗽泛起淡淡不正常的薄红,显出几分易碎的病态。但稍弱的气音让她淡漠的嗓音听起来非常柔和,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满脸血污的曼陀罗,竟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话语,眼神出现了剎那的恍惚与向往。


    白述舟开出的筹码,每一条都直戳心灵。如果能够安稳度日,谁愿意天天去过刀口舔血的生活?更何况星盗比官方早很多,就见识过了虫族的恐怖之处。


    语毕,白述舟并不等待曼陀罗有所反应,便轻飘飘转身离开。她知道她不会拒绝。


    人类不可能联合,永远会互相猜忌。


    但预言同样不可能预测到那样的情况,在未来抵达之前,她们还可以放手一搏。


    不必信任,只要听话地配合。


    白述舟就这样以极其强硬的姿态"通知"了联邦和星盗。她相信,在死亡面前,人们总能稍微理智一点。


    她以信念和希望为饵,设下一个无法抗拒的局。


    当一个谎言重复一千次,人人都为之信服,那么它就有可能变成事实。


    晚餐时分,双方都送回了消息,白述舟只是扫了一眼,就满意地关闭了通讯设备。


    今夜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最后一次,孵化龙蛋。


    再往后的事,白述舟不愿去想了,她垂眸,任凭侍女轻轻脱下披风,将满身寒气留在屋外。


    今天她默许祝余见到了祝昭,不管怎么说,白述舟比祝余更清楚,她在很长一段时间裏将她视为“母亲”的化身。


    而过了今夜,她们也会正式成为“母亲”。她可以为她们做任何事。


    皇室的餐桌很长,摆满了祝余爱吃的食物。少女看起来心情确实比之前好一点,额间垂落的黑色发丝显得很柔软乖巧,白述舟抿了一口汤勺,余光注视着少女咀嚼时鼓起的脸颊,也轻轻勾起笑容。


    不同于白日裏游刃有余的完美笑容,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即使仅仅只是看着爱人吃饭。


    但一想到祝余心情有所好转,可能是因为孵化完毕后就能离开,白述舟温柔的笑容立刻淡下去,勉强挂了好几次,都没能再放缓神色。


    她给祝余准备了很多礼物,是她能够给予的一切。


    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见证那一天……


    捏着银勺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是最早接触预言的人,实际上她并没有自己表现出的那么确定,这是AH-001用生命换取的情报,她们都竭尽全力想要改变些什么,这就是她们的宿命。


    白述舟始终看着祝余,看着她一口口吞咽下食物,不由得想起祝余曾经说过的话,只要填饱肚子,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人类的宿命说起来很宏大,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口小小的幸福,慢慢在唇齿间咀嚼。


    她希望祝余幸福。


    永远幸福下去。


    她也会因此感到快乐。


    夜色渐渐深了,孵完龙蛋后两人都有些疲倦,窗帘的轻纱半遮掩着月色,冷色光晕在地板上流转。


    祝余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述舟怀中漂亮的琉璃蛋,她感觉到白述舟慢慢靠近,她的皮肤也像月光一样冰冷柔软。


    “最后一次……好吗?”软软的曲线贴上来,握住她温热的手,一起贴在蛋壳边缘。


    祝余没有拒绝,却非常明显的变得僵硬。明明白述舟体温偏低,祝余却感觉更热了,黏腻的汗珠滚落,昏暗室内透不进风。


    蛋壳上慢慢生长出一圈细小的裂痕,重迭的指尖,她们能够感受到小小的生命正在跃动、挣扎,迫不及待想要向这个世界问好。


    现在她们能做到唯有等待,等着宝宝自己破壳。


    在她们的孩子即将降临的这个世界,足够好到让她期待吗?


    白述舟的目光越发温柔了,白日裏的杀伐果断早已经消失不见,就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白述舟在看着龙蛋,而祝余低垂着眼眸,静静数着蛋壳上的裂纹,直到数到第十三条,她的目光抑制不住的沿着白皙指尖,像水受到潮汐引力的牵引,一路向上,定格在白述舟的脸上。


    朦胧的光晕为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边,那张总是过于清冷倨傲的脸庞,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神性的、纯粹的温柔。


    祝余闭上眼,不再看这张具有蛊惑性的脸。


    过了片刻,她能够察觉到温热气息还在慢慢靠近。


    祝余摊开的指节慢慢攥紧,凹凸不平的掌心早已经布满掐痕。


    祝余问:“你要吃了我吗?”


    磁性到嗓音湿漉漉的,满是疲倦与柔软,几乎有些惊喜地问:“可以吗?”


    祝余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冷冰冰的指节勾上脸颊,摩挲着她的耳垂,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仿佛细小的绒毛都立了起来。


    “可以吗?”白述舟又问。


    这次嗓音靠得更近了,柔柔的气息擦着耳畔。


    酥麻痒意从耳垂直窜上大脑,将整个人都击穿,白述舟怀中的琉璃蛋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贴上来,发出了类似于小动物被挤压的“咿呀”声。


    “最后一次。”祝余哑声说。指甲已经没入掌心,克制而淡漠。


    啵唧。


    贴上来的是女人柔软的唇,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只是这样?


    祝余睁开眼,还是那副淡漠克制的神情,耳朵却开始烧,鼻尖也烫烫的。


    两人都没有再做些什么。


    黑暗中,她们看不清彼此亮晶晶的眼眸,也不知道裏面承载的究竟是幸福还是眼泪。


    但祝余听见了。


    她听见白述舟极轻地笑了一声,像风铃一样叮当着回响,细密地在空荡荡的寝宫裏荡漾,山呼海啸一般汹涌。


    只是这样,白述舟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贴着爱人温暖的胸膛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得格外的香甜。


    直到次日清晨,炽烈阳光取代了清冷朦胧的月色,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


    白述舟唇边的笑意还未散去,指尖习惯性地向身侧探去,触及的,却只有一片的空荡荡的凉意。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祝余的气息,白述舟猛地睁开眼,危险竖瞳扫视着整个屋子。


    那颗琉璃蛋被衣服围成一个小小的圈,用的是祝余常穿的外套,刚好安置在毛茸茸的帽子裏,边上开着一簇簇金色的鲜花。


    是祝余精神力所凝聚的花,金灿灿的,异常柔软,像皇冠一般簇拥着琉璃蛋。


    蛋壳顶端已经裂开,欲盖弥彰地遮掩着一小片,白述舟僵硬地俯身靠近,颤抖的指尖停在半空中。


    所有的游刃有余、机关算尽在这一刻都轰然崩塌,因为她看见在花束的末尾系着一条皮质项圈。那是她亲手给祝余戴上的,只为随时确认她的安危。


    祝余离开了。


    龙蛋刚刚孵化完毕,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蛋壳下露出信封一角,烫金边缘,还盖着白述舟的私人印章,她密封的遗诏被拆开,背面折迭着,像草稿一般写着祝余留下的信。


    悬在半空中的手指压下,触碰那张轻飘飘的纸,瞳孔骤缩。


    ……她的机甲戒指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床边还有个屁股印,某人蹲守到破壳才走,掉落一张小纸条:【有奖竞猜,小龙的颜色】[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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