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拍摄毕业照时，江陵收到一束满是敌意的目光。


    江陵迎目光而上，瞥见严校长满是怨念与皱纹的老眼。


    只是报考古专业，又不是杀人放火，何至这般瞪我？江陵嗤笑一声，转头盯着国槐树。


    官方摄影师怒吼，“最后一排，高高瘦瘦、头发短短的女生，别看树，看我镜头！”


    江陵无奈回头，撞上严校长视线。


    “校长！”，柳斯斯举着单反相机，笑意盈盈，“别看江神啦，看我镜头！”


    严校长扭头看向前方镜头。


    江陵如释重负，紧盯柳斯斯镜头。


    闪光灯亮起，快门“咔嚓、咔嚓”作响，拍摄完成江陵高中毕业模样。


    班级队伍四散开来，有同学鼓足勇气上前，“江神，可以合影吗？”


    “恩”，江陵点头，直愣愣看向柳斯斯镜头。


    柳斯斯按下快门，拍下二人合影照。


    又一同学壮着胆子问，“江神，我想和你合影……”


    江陵再次看向柳斯斯镜头。


    柳斯斯轻车熟路，飞速按下快门，“好啦~张同学，我微信传你照片。”


    ……


    十分钟后，江陵身前涌起长长队伍，皆是等待合影同学。其间，既有本班同学，又有前理科班同学、隔壁班同学以及慕名而来，专为瞻仰省状元风采的学弟学妹。


    江陵强压不耐，原地伫立，站姿笔挺，面色平静，充当吉祥物，任由一位位同学上前合影。


    临近上午放学，眼前队伍还是车水马龙。


    江陵单手扶额，想要出声拒绝合影，可每每见着神色忐忑的同学上前，就于心不忍。


    最后，还是严校长出面，救她于水火，“来我办公室！”


    说罢，不待江陵回绝，转身就走！


    江陵心下一松，留给众人一个抱歉眼神，追上严校长健硕身姿，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呼唤：“校长，您等等我！”


    ——


    校长办公室。


    严校长一如往常，喋喋不休。


    江陵偷瞄墙上时钟。


    11:35分。


    再过5分钟，就会放学！她便不用忍受魔音穿耳之苦，彻底逃离严校长魔爪！


    终于，时间来到11:40分，“铛铛铛”铃声响起。


    江陵唇角翘起，正想开口道别时，严校长竟然哭了。


    三滴眼泪夺眶而出，砸向红木办公桌，“你年纪小，你不懂，学考古会穷死。”


    江陵心下一软，“…校长。”


    一行行泪珠垂落，染湿办公桌，“江陵，你学啥都行，就是不能学考古。等你以后进了社会，就知道钱有多重要——”


    “我有钱”，江陵神色清淡，微微挑眉。


    “你那点钱，有屁用？！”，严校长厉声责骂，冒出大鼻涕泡，“北京房子两万一平米，你学考古，能在北京安家？你学考古，只能一辈子租房，颠沛流离！”


    这些话，江河已在电话中说了三遍，江陵早就听得耳朵起茧。


    严校长鼻涕眼泪混做一团，“回头是岸！哪怕你去中文系，我都认！”


    要你认？江陵忍无可忍，垂眸审视严校长面庞——真丑！


    谁家校长哭得这般丑？


    江陵拿起办公桌上的纸抽，拽出三张纸巾，递到严校长鼻孔前，“擦擦。”


    严校长接过纸巾，擦拭鼻涕泪水。


    江陵满意，笑道：“你去黄河转转。”


    “…去黄河干吗？”，严校长老眼呆滞。


    “死心呀”，江陵淡淡回复，心情大好，扬长而去。


    ——


    韩四海来时，江陵正坐在大台北等待服务员上菜。


    她瞟了一眼窗外路旁缓缓停下的黑色汽车，又瞟了一眼墙上时钟——12:30。


    约好13:00，他怎早到半小时？


    服务员端上蛋包饭、柳橙汁。


    江陵轻声道谢。


    与此同时，下车后的韩四海原地起跑，单掌推开餐厅门，冲向靠窗餐桌，“小江师姐，一起吃午饭？”


    江陵眼皮一跳，“我吃饭速度很快。”


    “我更快！”，韩四海神色坚定。


    来此之前，韩四海已吃过午饭，就简单点些小食以及江陵同款柳橙汁。


    服务员端上柳橙汁，香酥地瓜丸、酥脆炸鸡翅、番茄厚薯条。


    韩四海双眸亮起，红润小嘴微微张开，贝齿轻轻咬住地瓜丸，细细品尝，吞咽下肚，“好吃。”


    好吃？零食当然好吃！江陵炫入一大口蛋包饭，余光轻轻瞟着韩四海，只见他咽下第二颗地瓜丸，并送来一颗地瓜丸，“小江师姐，你也吃一颗。”


    江陵拒绝，“我不吃，我吃饭。”


    韩四海神色一暗，夹回地瓜丸，小口抿着柳橙汁，“小江师姐，结束用餐后，可以带我转转一中吗？”


    转转？我放弃去洛川考古院实习，是为上课赚钱，可不是陪你转转！江陵神色不悦，冷声提醒，“吃完饭，要上物理课。”


    韩四海咬紧下唇，红润唇瓣挂着一滴橙色珠珠，“…可我…想逛逛一中校园。”


    江陵更为不悦，“有何好逛？”


    “这是我的梦中情校。”


    一中是洛川市最好高中，是本市绝大数初中毕业生心心念念的学校。


    近十年，最低录取分皆在610分以上。以韩四海真实水平，绝对考不进一中，除非——他中考超常发挥。可从数学错题及4道物理题来看，他能考出570分已是万幸。


    想到这里，江陵心生怜悯，嗓音一软，“15:00上课。”


    ——


    二人走到校门口，撞见正在给小情侣拍照的柳斯斯。


    江陵眼眸一亮：三年前，柳斯斯中考才550分，却凭借作文特长生身份升入洛川一中。


    她侧头望着韩四海弧线俊美的下颌，“你有特长吗？”


    “特长？”，一瞬间迟疑后，韩四海微抬下巴，“我会画画。”


    “你拿过什么奖？”


    韩四海高抬下巴，“最佳黑板报！”


    “……”，江陵神色一僵。


    韩四海双眸兴奋，“小江师姐，小学一年级起，我就画黑板报！陈老师夸我是他历届学生中最会画黑板报的人。”


    “……”，江陵大步流星，迈进校门。


    柳斯斯是全省初中生作文大赛第三名，万不是他这等只会画黑板报的小学弟可比。


    韩四海追上江陵，“小江师姐，我画的黑板报，可漂亮啦~”


    “……”，江陵左转去往毕业照拍摄场地——小礼堂。


    小礼堂是民国时期建筑，代表洛川一中百年建校史。礼堂拱门前的国槐树历史更为悠久，上溯至清朝初年。


    韩四海取出iphone5，“小江师姐，帮我拍照！”


    江陵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中的少年。


    白色短袖，白色短裤，干净得一尘不染。笑容乖巧，眼神纯真，甜美得一塌糊涂。


    “小江师姐，好了吗？”，韩四海急于变幻pose。


    江陵按下快门键，“好啦。”


    韩四海蹲到国槐树下，仰头望天，侧脸俊逸，鼻梁高挺。


    “好啦。”


    韩四海起身靠在树旁，笑容灿烂，“小江师姐，好了吗？”


    “好啦。”


    韩四海快步站到礼堂前，单掌遮阳，歪头看向江陵，“小江师姐，拍我吧。”


    ……


    13:35分，韩四海终于舍得离开江陵镜头。


    江陵心神怅然，递出手机。


    韩四海接过手机，高高举起，“小江师姐，看镜头。”


    “咔嚓”一声，相机定格。


    少女神情错愕，少年笑靥如花。


    韩四海双指摩挲手机屏幕，划过少女白皙清冷面庞，心中生出一抹抹欢喜。


    二人又去操场、体育馆、教学楼、莲花湖边转了转，等走至宝马车畔，已是13:59分。


    韩四海拉开后侧车门，“小江师姐，请上车。”


    江陵黑白分明的瞳仁怔住，弯腰上车的动作一缓。


    “小江师姐，你……喜欢吗？”


    “你喜欢就好”，江陵踢走三株紫罗兰，猫腰坐到左侧车窗前，鼻尖是阵阵花香，双眸冷冷环视满车鲜花。


    她分不清眼前这些淡粉色、淡黄色、浅蓝色、浅绿色的花朵是什么品种，只单纯感觉好看，好香。


    韩四海拉开副驾驶车门，抱出一束碎冰蓝洛神玫瑰。


    他抱着它，坐到江陵身侧，轻手拉上车门，“王师傅，开车。”


    江陵这才注意到驾驶位上的人是个中老年男人，不是他那传说中的暴发户哥哥。


    真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出门有司机、有座驾，座驾内还有满车鲜花，本尊还要抱着一束鲜花。


    黑色宝马车“嗖”的一下飞了出去，飞上王城大道。


    江陵余光瞟向韩四海。


    肤色白皙红润，容颜俊朗温润，鹿眼清澈慌张，梨涡甜美醉人。


    十指紧紧抱着花束，似是害怕稍一松手，就会失去浅蓝色花花。


    “漂亮”，江陵下意识出声。


    韩四海脸色一红。


    江陵懊悔不迭，转眸看向车窗外，脑中反复诵读：不是你漂亮，是花漂亮。


    “……小江师姐。”


    几不可察的声音，听得江陵心间一震，“…恩？”


    少女清冷嗓音犹如冬日白雪，凛冽着韩四海殷红的耳蜗、耳骨。


    他再无法压抑内心冲动，战胜所有胆怯与懦弱，闭上双眸，双手颤抖向前，送出花束，“小江师姐，祝你高中毕业快乐。”


    江陵轻笑一声：真是魏晋风度哪。


    魏晋时期，衣锦华服的世家公子出门乘车，需焚香开路，铺就满城鲜花。兴到浓时，还会赠送路人鲜花瓜果。


    韩四海微微睁开眼眸，惶恐不安，“小江师姐，请接受我的献花。”


    “恩”，江陵神色清淡，单手接过花束，垂眸望着蓝得近乎透明的花瓣，似是日光下的千万年南极冰川，带着远古而来的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