泔水。


    浑浊的空气。


    腐烂的食物。


    沾满不明液体的塑料袋。


    被人丢弃的、脏兮兮的娃娃。


    还有坠落在这一切中央的林溪。


    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就被强烈的味道刺激到干呕。


    躯体因为生理反应蜷缩起来，林溪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爬出了这一堆垃圾山。


    啊、好糟糕的味道……


    还有沾到身上的液体，林溪觉得那应该是食物腐烂发酵之后流出来的汤……她稍微走远了一点，擦干因为干呕流出的生理性泪水，观察起这个地方。


    砖砌的围墙下，堆砌着被运到这里的垃圾。其蒸腾而上的臭气只能让人退避三舍，却不能驱赶饿肚子的动物。


    因为她的动作，好几只硕大的黑色老鼠从垃圾堆里窜出去，从砖墙里的洞钻了出去。


    林溪：“……”


    一瞬间，对于传染病和病菌的恐惧让她打了个寒噤。


    但比恐惧和恶心更重要的是，她得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


    林溪来自21世纪的中国，是某本科的普通女大。


    某天晚上熬夜复习的时候不幸猝死，穿越到了这个……漫画世界？


    林溪看着周围浮动的色块和线条，不确定地想。


    她开始检查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手臂上和腿上有好几处淤青和几处浅浅的伤痕，应该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碰到的。


    身上的衣服是一件粉色睡衣，脚上的拖鞋不知道掉下来的时候飞哪去了，林溪也不想回到那堆垃圾山里面找。


    所以她现在脚上只穿着棉袜，白色的棉袜已经全部被脏水浸湿，黏糊糊地粘在脚上。


    她在睡衣口袋里找到了一部手机和一把钥匙。


    手机是二十年前的那种翻盖手机的式样，盖子上贴了一枚卡通猫咪的贴纸。林溪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联系人，没有消息记录和通话记录——简直像是被程序化了一样一片空白。


    钥匙应该是她住所的钥匙。


    她迫切地想要回到温暖的房间，好好地洗个澡，洗掉身上的脏臭味，然后换上干爽的衣服。


    然而，她只有钥匙，却不知道地址。


    她根本不知道她的房子在哪。


    ……到底是什么倒霉的人会有钥匙但不知道家在哪啊！


    一定是她降落的方式有问题！


    在她郁闷的时候，不远处的垃圾堆又穿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开始林溪还以为又是老鼠，警惕地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如果这些老鼠敢接近她、跑到她的脚上来……她就把这个地方全炸掉。


    然而等了半天，也没有大黑耗子窜出来。只有一个浅茶色的脑袋，在垃圾堆里缓慢里艰难地动弹。


    林溪眨了眨眼，过了好半天才分辨出这是个人。


    这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是白大褂——现在已经变成褐黄黑花大褂了，和她的棉袜一样。


    在一堆色块里晃动的、属于人类的颜色。


    林溪开始纠结。


    她要去帮她一把吗？


    从垃圾山里把她捡回来？


    这不是放弃了也无所谓的拖鞋，这是个人，活着的人，好像还是个小孩。


    最重要的是，说不定她能告诉她这里是什么地方……


    在她纠结的时候，茶色脑袋抬了起来。


    林溪看见了两块蓝色。


    很漂亮的蓝色，不是深蓝，是水蓝色，清透、干净、明亮，好像两枚宝石不小心被人遗落在了没人在乎的世界尽头。


    漫画作者一定格外偏爱她，才会用如此多的笔墨去描绘她，林溪想。


    她喜欢蓝色。


    眼前突然弹出光幕，晃得林溪眼花，也挡住了那抹蓝色。


    林溪皱起眉。


    『初始化中……初始化完成』


    『检测到您无存档，已自动开启新游戏』


    『剧情加载中……生成完成』


    『……』


    『玩家004753，欢迎来到柯南重制版。』


    『请尽情发挥您的想象力，补全剧情，创造属于您自己的故事吧。』


    『……』


    『检测到您已接触关键剧情人物。』


    『剧情任务已更新，请前往任务系统查看。』


    『未完成』


    『雪莉叛逃』


    『组织代号雪莉的宫野志保得知姐姐被杀，以停止aptx4869研究的方式表示抗议，结果被组织囚禁在瓦斯室。』


    『绝望的她服下了藏着的aptx4869想要自杀，却没想到触发了药物的副作用，身体缩小，可以挣脱手铐。她从废弃物通道逃了出来……她看见了林溪。』


    『参考选项a：将雪莉送到工藤新一家，交由工藤宅隔壁的阿笠博士照顾。预计获得经验值2000点。』


    『参考选项b：将雪莉交给组织。预计获得特殊人物卡+1，经验值10000点。』


    『更多选项请玩家自行探索。』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林溪将光幕关掉，走了过去，将小女孩像猫咪一样提了起来。


    茶色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似乎有些难受，气息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她想了想，换了个更合适的姿势，把小女孩抱了起来。


    茶色的头发搁在她的颈窝处，林溪掂了掂女孩的重量，觉得她比看上去的还要瘦。


    所以她叫宫野志保。


    她穿进了柯南的漫画。


    她是004753……是个玩家。


    穿越之前，林溪没怎么看过柯南，只是对它的大致剧情有个笼统的印象。


    不过她确实记得这个小女孩，好像叫什么爱来着，一直在被人追杀。


    干嘛要追杀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肯定是他们的错。


    “我的公寓在哪？”她问，“你给我了钥匙，但我不知道地址。”


    『您的初始房屋地址已在地图中标注。』


    『是否开启导航？』


    “打开。”


    地面的色块上浮现出蓝色的箭头。


    林溪穿着棉袜，面无表情地踩过路上的脏污，抱着怀里的女孩走了起来。


    .


    宫野志保已经没有力气了。


    服下自己制作的aptx4869胶囊，忍着身体变小带来的剧痛，从组织基地的废弃物通道爬出来走到这里，已经耗费她所有的力气。


    倒在肮脏的垃圾堆中，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忽冷忽热。


    她知道自己是发烧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很快她就会死掉，和这堆垃圾一样烂在这里……


    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那张脸又一次浮上脑海。


    很快又闪现成了另一张俏皮的脸。


    宫野志保的头开始疼起来。


    今天侥幸逃出组织，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没有家了。


    听见前面有响动，宫野志保勉强睁开眼。


    她看见了一双焦糖色的眼睛。


    非常温暖的色调。


    也许死之后人真的会去天国，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能在这个全是垃圾和老鼠的地方看见这么美好的东西。


    强烈的虚脱感传来，宫野志保昏了过去。


    .


    照顾小孩比林溪想象的要顺手。


    洗澡、换衣服、吹头发、掐着她的下巴灌下退烧药、把她搁在床上、用冰箱里冻着的冰做了个简易冰袋给她物理降温。


    全程小孩都乖巧地像个洋娃娃——嗯，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已经昏迷了。


    她自己也换上了干净衣服，坐在客厅研究系统。


    系统有save/load(存档/读档)界面、地图功能、人物介绍、背包、剧情面板和技能树界面。


    玩家可以通过完成剧情任务获得经验值，经验值可以兑换成点数升级技能。


    只是技能树上的技能都不太正经。


    林溪看着面板上拆弹、狙击、易容、隐匿、格斗、侦察、毒理学等技能，陷入了沉思。


    这难道是什么特工/杀手模拟器吗？！


    日常生活用不到这些东西吧？


    不过，她看了一眼右上角『名侦探柯南·剧情重制版』的游戏角标，释然了。


    原来是柯学世界啊，那没事了。


    虽然不记得大致剧情，但林溪知道，这本漫画里每天都有人死。


    死法五花八门，谋杀的动机也是千奇百怪，所以它才能连载那么长时间——每死一个人就代表作者又水了一章。


    地图就是俯视的平面图，上面有很多移动的小点，多数是灰色的小圆点，少部分是蓝色的，也有红色的和绿色的点。


    灰原哀的就是蓝色的。


    林溪猜测灰色的是普通npc，其他颜色的是剧情人物，蓝色、红色和绿色分别代表中立、邪恶和正义。


    她试着点开过这些点，除了灰原哀能点开，跳转到人物词条之外，其他的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猜测只有等到她遇见这些人，这些点才能点开。


    背包就是储物空间。


    林溪试着把她从厨房里拿的水果刀放进去，意念轻轻一动，小刀就在她手里消失了。


    很方便的能力。如果她想，可以像魔术师一样藏起和变出东西。


    她应该测试一下系统背包的大小，和它能装下的东西的限度。


    比如一栋房子……这么大的东西能被装进去吗？


    人物介绍里，有很多人物词条，但都是灰扑扑的，处于无法查看的状态。只有最顶上的一条被点亮了，正是宫野志保。


    『宫野志保』


    『曾隶属黑衣组织，代号为雪莉。已叛逃。』


    『生化技能lv5的天才。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就告诉她吧——她什么药都能做出来。』


    这点林溪相信。毕竟连违反物理规律的的药都能发明出来，不是天才是什么？


    至于剧情任务……


    它以竖向表格的方式呈现，最底下的是高亮的『雪莉叛逃』。在它之前有很多剧情任务，但都灰扑扑的，没有任务描述，只能看见加了特殊字符的任务名称。


    ■■的诞生、■■的夙愿、■■■■……


    林溪试着点了一下，系统弹出提示：


    『未满足前置条件，无法进入剧情节点』


    看来她还得继续推进剧情，才能解锁更多任务。


    研究了一下系统，林溪回到卧室里给宫野志保换了个冰袋。


    茶色的头发被冰袋融化凝成的水珠沾湿，黏在额前。


    林溪端详了她一会儿，深感可惜。


    她还是觉得她的眼睛最好看，可惜这人完全睡死了，睁不开眼睛。


    但是睡死了也不是没有好处。


    可以让她检查自己的卧室，不用担心有奇怪的东西会被发现。


    桌子上有一个日历。日历翻到了2005年4月。


    穿越到零几年了吗？怪不得用的是翻盖手机。


    她拉开抽屉。


    一把手枪映入眼帘。


    林溪：“……？”


    这是系统给她准备的？真贴心。


    问题在于她不会用啊！


    枪械升级需要技能点，她现在还是lv0——旁边还有系统的备注：你对枪械完全一窍不通，枪在你的手里只会痛击队友。


    她把枪扔进了系统背包。


    另一个抽屉里放着她的护照和银行卡，还有一张学生证。


    学生证上面写着她的姓名和学校。


    『东都大学』


    『姓名：林溪』


    『所属院校：艺术学院大学生院』


    『专业：美术学』


    『年级：2003级』


    林溪：“……？”


    “为什么我还要上学？”她问系统，“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吗？”


    系统没回答她。


    林溪她将学生证放回抽屉。


    剩下的东西都很普通，都是女性的日常用品。


    除此之外，房间里就没有任何属于她个人的东西了。


    林溪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现在应该干什么呢？


    脏衣服洗干净了，晾起来了……被弄脏的地板也拖了。冰箱里塞满了她买回来的新鲜蔬果。


    小孩子的衣物也准备好了。


    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


    林溪站在空旷的客厅，突然觉得周围有点太安静了。


    她意识道，自己正孤独一人，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甚至连维度都和她所习惯的不同，放眼望去全是平面的线条和色块……


    人也是。大多数的人脸长得都一样，微笑的弧度也一样，只有少部分的人——像宫野志保那样的人，才拥有独特的、林溪能辨识的五官。


    她垂下眼睑。


    算算时间，父亲和母亲也该发现她的尸体了。


    她的葬礼会很严肃。


    父母会选择火葬，将她的骨灰会葬在青色或黑色的石碑下。


    死了没多长时间，林溪就开始怀念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和紫藤花的香气了。


    林溪叹了口气。


    她真的不喜欢太安静的地方。


    ……还好这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林溪站起来，打开卧室门。


    温热的、湿润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林溪微微眯起眼睛，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着床上的人。


    茶色的头发不是日本人常见的发色，不过这里是二次元，倒也可以理解。


    漫画人比例和现实中人的比例还是有些差距，七八岁的小姑娘明明应该已经长到成年人腰际，但林溪瞧着宫野志保还是那么小小一只，蜷缩在米白色的被子里，像只……


    林溪歪头。


    ……折耳猫？


    “姐姐……”


    睡梦中的女孩抽动起来，发出带着哭腔的声音。


    林溪走过来，查看她的状态。


    烧快退了，这是好事。


    现在哭起来了……在做噩梦吗？


    “姐姐，不要走……”


    边做梦还边抓住了她的手。


    生病的人是很脆弱的，需要陪伴——看着小女孩带着泪痕的脸，林溪的心里闪过这么一句话。


    她思考了一下，说道：“别怕。”


    看见小女孩仍旧不肯放开她的手，她补充道：“我不会走的。”


    她的手真的没有抽走，安稳地任由小女孩抓着。


    梦里的小女孩似乎安分了点，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起来。


    林溪感受着手被抓住的感觉，惊讶地发现，纸片人也是有温度的。


    有温度、有心跳、有生命。


    她一下子被激起了好奇心，放在女孩掌心的手缓缓上移，握住了她的脖颈。


    血管在皮下温热地颤动着，一阵一阵传递来热意。


    ……是活着的耶。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就像在黑白的世界里，突兀地出现了一条颤动的彩带。在抓住这条彩带之后，色彩随着共振传递到了整个世界。


    于是一切都开始鲜活起来。


    林溪的表情不断变化，最终混合成对生命的惊叹。


    ……真有趣。


    不知道在切开这层皮之后，血液、骨骼和心脏会不会在这堆线条和色块下披露？


    她舔了舔嘴唇。


    她的手收得太紧了，掌心下的女孩发出了一声呻吟。


    林溪连忙松开手。


    生病的人很脆弱。要是稍微用点力，说不定会就这么死掉。


    不能用力。得轻点……


    手又试探着伸了出来，捏了捏女孩的脸。


    ……好软。


    就在这时，系统弹出提示。


    剧情里的任务变成了已完成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