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七场梦
“……”
Alfie……商妄。
他的名字……纹在了自己的大腿内侧?
我靠,这也太变态了。
惊恐、抵触、厌恶、羞耻、愤怒,一时间混杂着涌上来。情绪的涡流裹挟着傅意,让他寒毛倒竖的同时,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淦!
死男同。
那几个细小的字母像是一道深刻的烙印,让他对商妄这个精神病人有了深深的畏惧感。
从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想连滚带爬地离开圣洛蕾尔……
伊登公学必须得去,不得不去,绝对、绝对不能被迫掺和进主线剧情里。
主线一开启,这座贵族学院就成了神人聚集之地。
傅意陷入极大的混乱中时,他上方那一座安静的石像突然有了动静。林率的手微微颤抖着,摩挲过那一小片大腿内侧的皮肤,他不自觉地用力,那里很快浮现出淡淡的红印。
“别……别摸了……大哥你……”
傅意惶恐且虚弱地抽着气,那人的呼吸声变得沉重,听得他惊心肉跳。两人的气息交缠间,心跳声、呼吸声、吞咽声彼此交织。傅意感觉脑袋已经晕成了一团浆糊,大腿似乎被掰得更向两边分开,林率的手掌灼热且有力,由不得他再试图并拢。
他现在这个可怜又狼狈的姿势,简直像是什么R18网站漫画封面一样。
傅意因为自己的联想生出了一丝绝望感,他悲壮地闭上了眼,却听到一声很低的抽泣。
下一刻,他的锁骨处微微一凉。
一滴眼泪砸了下来。
“……?”
傅意被惊得睁大双眼,林率的脸背着光,笼罩在一片很深的阴影里。那人面无表情,却有一滴接着一滴的眼泪,接二连三地落下来,像絮雨。
他忍不住呆了呆,实在没懂林率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流泪。
这人怎么这么古怪……
不管怎么样也轮不到他哭,我还想哭呢。
只是欲哭无泪啊。
傅意双手被缚,裤子被剪得稀碎,整个人像条案板上的鱼,任人施为。如此窘迫的境地下,他还有闲心胡思乱想,或许是面临的危机实在太大,大脑反而放空了……
“……呃!”
他猝不及防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因为林率突然低下头去,埋首在他的……双腿之间。
那人喷吐出的气息拂过裸露的皮肤,带起一阵颤栗,林率的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流连至腿根部。
“等等……等等!呃!”
傅意连呼吸都停止了,他拼命想要合拢双腿,但被林率的手掌牢牢摁住,简直就像被铁钳钳住一样动弹不得。
不会吧……不会要出现那种事情吧……他不想被男人……
“嘶——”
傅意心中的哀嚎戛然而止。
他脑中浮现出来的那种最为糟糕的场面并没有发生。林率只是伏在他的两腿间,手掌牢牢地按住他,对准纹身的位置,张口重重咬下——
傅意的声线遽然变调,他绷紧了身体,死死咬住下唇,极力克制着,避免发出什么更为不堪的声音。
好痛。
绝对咬破皮了,甚至流血了吧。
简直就像是要活生生咬下一块肉来的凶猛感,大腿内侧的皮肤又格外敏感娇气,傅意疼得生理性眼泪都冒出来了。他咬牙切齿地,声音却还是颤颤巍巍,“你……你他妈的是狗吗?!”
他脱口而出的谩骂再次被掐断。
因为林率刚刚,似乎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将伤口涌出的血珠卷入喉中。
“……”
我靠主角受什么时候也这么变态了!
是因为被下了药的缘故吗?
他被下了药,我都快被吓哭了。
傅意一脸呆滞,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碎成一片片,七零八落地顺着水流漂走了。
他发愣了好一会儿,林率才抬起脸,那人浅色的唇瓣沾染了斑点血迹,显出一种妖冶的嫣红。林率用指腹重重抹了抹,很平静地笑了一下,又将手伸进傅意的外套口袋中,摸出了他的手机。
“……”
傅意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他,充斥着莫名与畏惧。
林率浓黑的睫羽低敛着,他熟稔地摁亮屏幕,点进EDSL的对话框,打开相机,另一只手则按住傅意的大腿,分得更开了些,以便让那幅景象更清晰。
他将摄像头对准那被剪刀剪出来的、没有衣料遮掩的一小片裸露皮肤。
原本纹着“Alfie”的地方,覆盖着一圈极为清晰的牙印,咬得极深极重,伤口还在往外不断渗出细小的血点,凄惨得泛着红。
林率垂下眼,唇角勾起一个带着嘲意的弧度。
“……你干什么?”
林率没答话,他面无表情地点击发送,大概过了一两秒,屏幕上方的“商妄”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他没有理睬,随意将那部手机扔在一边,揉了揉眉心,俯下身,又捡起了那把小巧的剪刀。
他仍感到燥热。
也许是药效的缘故,又或许是,仅仅是留下新的印记还不足以平息他冲动燃起的怒火。
他确实感受到挫败,从未有过的……以致于让他无法再保持足够的冷静,去思考可能招致的后果。
林率闭了闭眼。
傅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他的下半身……紧贴着林率的……呃,貌似察觉到了某些变化。
“……”
到底要怎么办?
就算是假的,就算是做梦,这也太……太超纲了。
警报狂响。
但傅意也无计可施。
就在他浑身僵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抵着厮磨时,伴随着林率痛苦且压抑的喘息声,礼花筒喷出彩带的砰砰声同时响起。
亮晶晶的彩色纸屑从空中飘落。
霓虹灯光芒极快地闪烁。
这一方梦境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坍塌,无数像素点四散纷飞。
林率的身影也慢慢被铺天盖地的白光吞没,化作点点光芒。
系统甜美而喜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恭喜宿主!【第七场梦】通关成功!”
第92章 断章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一方空间投掷到另一方空间,傅意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重重摔在了地上。
不过并没有疼痛感,就像跌入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似的云。他呆愣了两秒,很快爬起来,眼前是熟悉的一片粉红色,但刚才发出通关播报的系统并没有出现。
总之回来了。
回到了类似安全屋的节点,林率随着梦境的崩塌一起消散,随之解除的还有他的贞操危机。
还真是千钧一发……
傅意回想起刚刚在旧体育馆的场景都忍不住心有余悸,到底是被下了药的主角受太过生猛,还是他自己太弱鸡……怎么会毫无反抗空间的?
落后就要挨打,弱鸡就要挨……
傅意不自觉地抖了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裤子,幸好还是布料完整的状态,梦境里被剪得稀碎,出来之后又完好无损了……呃,那么其实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只要离开梦境,就会重新刷新状态。
失去的贞操还可以再回来。
不赖。
他犹豫了一两秒,手探下去,摸到自己的大腿内侧,隔着衣料摸不出来什么异常之处,自然也没有渗血的伤口。只是他现在多少有些杯弓蛇影,要不是顾忌着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光球,还真想把裤子脱了确认一下……
那几个纹上去的英文字母带给他的冲击与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恐怕会成为以后的噩梦素材……反正他现在还有点神思恍惚,生怕一低头又看见那处隐秘的印记。
傅意叉开腿坐着,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试图通过手感来确认那里没被刺上任何图案,也没留下某人的牙印,一边又心不在焉地想着通关的事情。
……什么时候通关成功的?
是因为林率看到了那一处纹身吗?
毕竟把商妄的名字纹在这种私密的地方,除了小众变态之外,确实很能彰显亲密关系,别人看见第一反应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癫公癫婆吧……
正常人很难挤进他俩之间。
傅意捂住了自己的脸,叹息一声。
这算是成功打压到了潜在情敌么……
但系统对通关成功的判定似乎延迟了一点,难道这个光球也有网速问题?
太草台班子了吧。
差一点他就要被……
那啥了。
傅意十分郁闷,他的脑子乱糟糟的,虽然侥幸通关,却完全没有从男同梦中解脱的轻松感。毕竟目前来看,根本望不见恋爱梦的尽头,不知道以后还会经历多少次这样窘迫的场面。
系统带给人的不安感越来越重,笼罩其上的迷雾却未曾散去一分。
他发了一会儿呆,还保持着叉开腿的姿势,正想拉开裤腰带偷偷往里瞄一眼,好让自己安心时,这一方粉红色的梦幻空间中,突然悄无声息地显出了一道人影。
没错,是“人”,而不是那颗熟悉的光球。
这里没有门,自然更没有窗,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让人猝不及防的同时,只感到荒谬的惊愕。
傅意赶紧把自己的裤腰往上提了提,呆滞地缩回了手,像只不知所措的收起前爪的小鼠。
“……谢……”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谢尘鞅?”
话音落下的瞬间,这一方空间突然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开去。稍显恶俗的粉红桃心与洒落的亮晶晶闪粉倏忽消失不见,空气中飘来很淡的花香。傅意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无垠花海。
洁白的花朵簇拥着那个面容熟悉的、甚至让人下意识心生抵触的男人,谢尘鞅换了装束,他身着白大褂,一副研究员打扮,笑容却依旧温和。
他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瞳盛着笑意,令人如沐春风,就像是在散步时遇到朋友,自然且亲昵地开口出声。
“又见面了,傅意。”
“……”
傅意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果然……”
有太多感到疑惑的问题堆积着,真见到这人的时候,傅意反而思绪混乱地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他霍地站起身,看着面前的谢尘鞅,眼神复杂地像在看一个战犯,顿了顿,才迟疑地开口问道,“你……不会是系统拟人吧?恋爱梦系统的人形态?”
谢尘鞅轻笑了一声。
就像是导师听见学生问了一个好笑的问题,他的话语中流露出一份无奈的意味,“当然不是,你想得有些远了。并没有那么复杂,我跟你是同样的,我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你是说……地球?”
……怎么科幻起来了?
傅意小心翼翼地盯住他,就见谢尘鞅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袋饼干,递到他面前。
简单的烤黄油小饼干,用蓝条纹玻璃纸包装起来,系了一根淡蓝色缎带。
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使用模具压制出来的企鹅形状是独一无二、这个世界所没有的。
毕竟这本贵族学院小说里没有腾x。
傅意愕然:“这是我在第一场梦里送给时戈的……”
老乡认亲手作饼干。
谢尘鞅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带着余裕,“是的,那时我已经确认,我们有着同一个家乡。”
他微微笑了一下,
“我们该对彼此有着天然的亲近啊。”
“……”
傅意的脑子突然不转了,他呆滞了一两秒,颤声问,“什么意思?你……你能知道我做梦的内容?从一开始就……?”
谢尘鞅看着他茫然的神情,没有像过往那样充当谜语人,只是但笑不语。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开口,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毕竟你已经按照约定找到了我。”
“……”
什么“找到我”,什么“按照约定”,是说在那本书的扉页上留下的“Find me”吗?
傅意不可思议地望向谢尘鞅,不懂眼前这人怎么能如此平静地睁着眼说瞎话。
他根本没想找好么!他都打算直接摆烂了,什么真相什么秘密,不管是穿书也好系统也好,他就浑浑噩噩稀里糊涂地过一天算一天不行吗?
刚这么下定决心完,结果当晚就入梦了。
通关之后,这人又自说自话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到底是谁找谁……
傅意按捺下心底疯狂的吐槽欲望,睨着谢尘鞅,且看他能吐出什么东西来。
那人微微一笑,说出口的下一句话便如平地惊雷。
“我是系统大厅的管理者之一。”
“什……?”
不待他消化这一信息,谢尘鞅继续慢条斯理地抛出炸弹,炸得傅意灰头土脸、目瞪口呆。
“编号520确实和我有着关联。”
那人的语气温和,轻柔,富于耐心,含着自然的亲昵意味。
“准确来说,我是它的开发者,兼上司。”
第93章 断章
“……”
傅意看谢尘鞅的眼神又变了。
先前是如同在看一个战犯,现在仿佛是在看一种类人生物,总之离人类很远,离出生很近。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是一丛丛摇曳的花朵。这一片看上去静谧而美好的无垠花海就像是游戏结局cg一样,充斥着Boss战之后成功结算的宁静感。
然而事实上是,元凶与幕后黑手,现在才刚刚出现在他面前而已。
这人为什么会突然自爆身份呢?
傅意对谢尘鞅的信任度基本为零,他捋了一下对面拋出来的几条重磅信息,先迟疑着问,“……奇变偶不变?”
谢尘鞅无奈地笑了笑。
傅意继续逼问,“别跟我嬉皮笑脸的。快点说……还有,疯狂星期四的下一句是什么?”
“……”
谢尘鞅这回是忍俊不禁地笑了。他抬了抬手,花海上空凭空出现了一行像是游戏界面中的栏目条。
【金币余额:1950】
傅意:“!”
他的工资条。
每场梦境通关之后系统支付给他的奖励,不知不觉也积攒了这么多了。每次光球都会十分殷勤地邀请他到系统商城消费一番,并不遗余力地推销那什么【人见人爱万人迷】套餐。
不过每一回都以傅意的“没兴趣”告终。
虽然光球依旧保持着客服般的谦恭得体,但傅意隐隐约约总觉得它有种业绩不达标的焦灼感。
他还没到共情牛马系统的地步,所以完全没理会。
谢尘鞅也微微仰起头,注视着空中浮显的那一行栏目条。也不知他做了什么,那四位数字突然刷新了一下,金币余额蓦地变幻为了“2000”。
“……?”
傅意的嘴角抽了抽。
这算V我50吗?
这人真他爹的神了。
张嘴说句话的事,非要在这种场合也装个逼是吧。
“你……你还能给我发钱的?”
傅意心情复杂。看来谢尘鞅确实是个地球人,同时也是跟系统相关的权限狗。
好奇怪啊,同为穿书者,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能这么大……不过就算回到现实世界也同样吧,哪儿都有生来就是高人一等的氪金玩家。
他又追问,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搞出来的?这个恋爱梦系统,这些梦境……”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你也太恶心了。”
“……”
那张向来处变不惊游刃有余的脸上,维持着的温和神情突然碎裂了一瞬。像是被这句不过脑子、真情实感流露的话语刺了一下,谢尘鞅琥珀色的双眸微微一沉,很快又恢复自然,
“……别把我想得太坏,傅意。角色在梦中的行为并不是我能操控的,梦境的情节逻辑在最初的时候就已经结合他们潜意识的碎片随机生成,我也无意让你遭受那些……骚扰。”
“……”傅意脑子很晕,他努力地维持严肃的面容,以此不让自己太过露怯,“你继续说。那这个系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尘鞅叹了口气,他看向虚空中的某一处,那里空无一物,他却凝视了一两秒,才收回视线,“我们谈话的时间很少,我尽量长话短说。”
“你应该能从编号知道,并不只有一个系统。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员工,系统大厅就是总公司。系统会被分配前往不同的小世界,绑定被选中的宿主,以此达成业绩。”
“……不同的小世界?是指书中的世界吗?”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只有书。”
“哦哦,我知道,还有些人会穿漫画,穿游戏,穿影视剧……是这个意思吗?”
傅意思索着,却听到谢尘鞅轻笑了一声,他不免有些被冒犯到的莫名其妙,“……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没什么。”谢尘鞅唇角微翘,“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
傅意的脸涨得通红,他就像是某些直男虚空投篮一样,忍不住虚空抡起了拳头。
无他,就是手痒。
好想揍到谢尘鞅脸上……
那人轻咳了一声,收敛了笑意,继续说道,“你进入这一世界,被系统选中绑定,这些都与我无关,这是系统大厅的随机选择。我是在你成为编号520的宿主之后,才与你接触的。”
“……但你不是这个系统的开发者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确实是开发者。我为系统大厅研发提供了恋爱梦这一型号,但恋爱梦系统会被分配到哪里,我并不知情。”
“……”
“作为系统大厅的管理者之一,事实上更像是观察者,监管者。你就当我是来视察业务的好了,毕竟编号520第一次被投入使用。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确保恋爱梦系统的平稳运行。从你进入第一场梦开始,我观察你,记录你,审视你,评估你……”
傅意浑身一僵,被他平静的语气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种令人格外不舒服的难受感涌了上来,不止是因为自己在梦里的种种遭遇被面前的男人所目睹,还突然产生了一种渺小无力感。
就像是变成了牛蛙或者小白鼠那样的物种,可怜地被当做实验材料了,成了笼子里的小动物。
而谢尘鞅,或者说他背后的系统大厅才是人类。
傅意感觉胸口闷闷的,快要喘不上来气。他忍不住悲哀地想,像自己这种倒霉的普通人,就算一朝穿越也不会有什么龙傲天的爽文剧本,别说在异世界当英雄,连当个过平静日子的路人都难。
怎么人分三六九等是宇宙终极铁律吗?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粗着嗓子说,“那你后来怎么出现在我的梦里?你他妈的……装个蛋。你不是什么观察者,记录员吗?”
他恶狠狠地瞪着谢尘鞅,“怎么跟我这只小白鼠进同一个笼子里了?”
谢尘鞅微怔一下,大概是鲜少见傅意这副怒气勃发的表情,如此……生动,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始解释,“小白鼠?不,你当然不是……我确实本应该旁观,但也许是因为……我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又或许是,看过你和别人作为恋人相处之后,让我迫切地……想要和你接触。”
谢尘鞅向他靠近了一步。
一阵微风拂过花海,浅淡的香气中,他凝视着傅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像盛着一汪流动的湖水,闪烁着灼人的光芒。
“你……对我产生了莫大的吸引。”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呢喃。
“所以我私自……进入了你的梦境,我编造出了在这个世界合乎情理的身份。编号520本就是我研发的系统,我是有权篡改一些东西的……但系统与宿主的绑定,就像一颗种子,在它种下去时,后续生长的枝桠全都已经被决定好了,梦境的生成也是如此。我……无法独占你的梦境。”
“……”
傅意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他没懂谢尘鞅这一番含情脉脉的剖白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人对他……莫非是有那种,很令人恶寒的情愫在吗?说得那么肉麻。
靠。
好恶……
这人是不是孤独地在系统大厅当牛马当久了,压抑了,所以看到一个地球人就觉得眉清目秀,然后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完全无法理解啊!
傅意懵然地挠了挠脸,不确定地问,“所以你现在,让我找你,是想要干什么……?你这一通自爆,又是为了什么?”
大片大片的洁白花朵中,谢尘鞅静静地望着他,有风吹过他的衣角,那人极温柔地笑了一笑,“我要带你离开。”
“……啊?”
傅意的心蓦然一跳。
“离开梦境,还是……?”
“离开这个世界。”谢尘鞅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很小很平常的事情,“回到真正的现实。”
“……”
傅意微微张大了嘴巴。
他实在是过于震惊,以致于一时间都忘记了表情管理,完全把自己的茫然与惊愕展现了出来。傅意吞咽了一下,颤颤巍巍地,“你认真的吗?你能做到……?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回……呃,回地球。”
说着说着还挺科幻,傅意就像是被灌输黑暗森林法则一样,隐约知道这是重要的知识点,到了剧情转折的关键,但就是很茫然,很懵逼,没办法完全理解消化。
这人……突然就冒出来自爆,突然就说要带他回到现实世界……
他对“回去”这件事,都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
傅意思绪混乱成一团浆糊,又听到谢尘鞅说,“目前,我确实还无法做到这件事。为了达成这个愿望,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实在是太过迫切,所以只能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对你和盘托出……我们应该是站在一边的,我们应该共同协商……”
“我不相信你。”
傅意突兀地打断了他。
谢尘鞅蓦地呼吸一滞,像是又被刺了一下,这一次他那幅温和的假面碎裂的时间更久了一些,用了一点力气,才修复如初。谢尘鞅无奈地望着他,在开口之前,再次被傅意打断。
“什么叫我们俩是一边的……不对,你和系统才是一伙儿的。”
傅意缓慢地说,同时似乎在努力地思考,“你一直在耍着我,你一直没让我感觉到,我和你是平等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你之前从没有跟我分享过信息,你在我的梦里扮演了那么多次,呃,可恶的反派角色……我因为通关失败而烦恼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这一次突然向我表明身份,突然说需要我的帮助,一起回到现实世界……没头没尾的,也很难让人不觉得你是别有用心。”
“……我知道信任的建立并不容易。”
谢尘鞅的语气不再平静,他甚至微微眯起了眼,
“但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这难道不该是最底层、最基础的信任来源吗?在这个虚构出来的小说世界,难道你还能和那些舞台上的角色交心不成?只有我们彼此……”
“当然不是啊。”傅意忍不住开口,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谢尘鞅,“你在说什么鬼话?”
他顿了顿,“说真的,对我来说,一些书里的角色,都比你要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
谢尘鞅的脸上笑意尽失。
那一片无垠花海,就像是感知到他的情绪一般,缓慢地褪色,变作黯淡的灰白。
傅意还在压榨自己的大脑,他又努力想了一会儿,默默给自己鼓劲,目光与谢尘鞅对上,提高了音量。
“说起来,你自称是系统大厅的管理者,那么也在给系统大厅这个‘总公司’干活儿。你私自篡改我的梦境,和我这个宿主私下里接触,这些事都是见不得光的吧?”
“你这算是……违反系统大厅的规定吗?”
第94章 断章
谢尘鞅没说话。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眉眼间笼着几分无奈。无数的像素点四散纷飞,不过一眨眼,周围的场景又回到了傅意最为熟悉的,一片斑斓梦幻的粉红色。
傅意不确定自己的话是否有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事实上他相当心虚,只能偷瞄谢尘鞅的表情来揣测。
这人……好吧,又回到那副毫无波澜的平静神色了。
谢尘鞅的声音很低,像在喃喃自语,“你想得没错,我确实仍受到系统大厅的制约。是我过于急躁了,傅意,我能理解你对我的警惕之心。我只是……一直以来都很孤独……”
“等等,打住,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傅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懂这人怎么又顾影自怜上了。
所以还真是异世界牛马当久了才对老乡产生不一样的感情吗?
……也太变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如果我们的对话要继续下去,你不能再这么当一个高高在上的谜语人。我就先不问你是怎么穿进这本书,又是怎么和系统大厅这种玄幻势力扯上的关系……你能先以真面目示人吗?”
“什么意思?”
“别装。你也说了,在梦境里的身份是你捏造的。原书里根本没有叫谢尘鞅的角色,谢琮凭空冒出来了一个哥哥。你一直顶着这个假身份,名字和外貌呢?不会也都是捏出来的吧?”
在之前,傅意仅从旁人只言片语的描述中了解谢尘鞅。
论坛帖子里的,教师记忆中的,学生口口相传的,包括他的同僚话语中的形象碎片,拼凑出了一个……完美得不真实的虚影。
堆砌了太多东西,以致于有种空中楼阁一般的虚幻感。
在这个世界,他明明和主角受毫无关联,却有着甚至隐隐压过F4的背景设定,实在是太过不合理了。
果然是这人手动给自己猛猛加的数值么。
还真是厚颜无耻。
谢尘鞅沉默地看着他,安静了好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不知怎地,那笑容有些发苦,“我……没有观察过别的世界的宿主,但返回大厅的数据报告显示,即使来自于不同的位面,他们的青睐对象也有趋同性。最后在数个围绕他们的角色中,宿主总会倾向于选择神秘、强大、包容,但又带有一定掌控欲与侵略性的成熟男性。我以为你会喜欢我展现出来的样子呢……但你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
“……”傅意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你思考的方式,你这个人……已经完全和我不像是同一个物种了。”
简直像是系统成精,有种拟人感。
这是工作对人的异化吗?
谢尘鞅:“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已经遗忘原本的生活。”
“难怪……天天泡在系统堆里,你也染上它们的习性了。”
傅意继续追问,“你真的叫这个名字?也长这样吗?你要和我老乡认亲,好歹表现得有诚意一点……”
谢尘鞅沉默了一两秒,摘下了自己的眼镜,揉了揉眉心,才道,“我的名字和样貌没有改变过,我也确实是神经科学领域的科研工作者。只是毕业于圣洛蕾尔,任职于帝国自然科学院,这些经历是为了贴合这一世界的背景杜撰的。我……已经很久没和人打过交道了,我想当然地以收集的其他宿主数据来推断你会产生好感的人物形象。也许我和那些东西待久了,也染上了它们的傲慢。”
“……”傅意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但也没放松太多。
如果谢尘鞅能变换成一张普通人的脸,也许更能让他觉得亲近点,现在还是觉得这人有点不真实。
他评估着对方的真诚程度,壮起胆子打量着谢尘鞅,最后小心谨慎地说,“嗯……现在我还是没法相信你,你说的一起回到现实世界,听起来像是给我画饼。你要怎么证明,你和我是站在一边的……你明明更像是和系统沆瀣一气。”
谢尘鞅像是对他试探的态度感到高兴,不管怎么说,他仍愿意继续交流,这就是好事。
谢尘鞅微微笑了一下,比先前公式化的温和笑容多了一丝兴奋,
“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会继续展示我的诚意。”
“……怎么展示?”
“解除绑定。”
他重复了一遍,
“我会让编号520强行与你解除绑定。”
“……?”
傅意张了张嘴,他不可置信地,“你能做到……?什么,真的吗?哦对,你是它的上司,你这是相当于把它炒鱿鱼了吗……”
“这个比喻很奇妙,但不太恰当。”
谢尘鞅仍在笑着,眼底却有疯狂之色一闪而过,
“其实我原本就已经无法忍受了……解除绑定没有那么轻易,这需要支付一定代价。当然,这也是违反系统大厅规定的,比起私自篡改梦境,私下里与宿主接触,要严重得多。”
“呃?那你……不会有什么处分吗?受到惩罚之类的?”
“会。”
“这就是我的诚意。”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又透着一种游刃有余,
“我亲自研发的系统,我会想办法使它停止。今后你不会再清醒地进入梦中。你觉得这足够充当砝码吗?”
他顿了顿,
“如果我能做到这件事,再次见面的时候,你能够……信任我吗?”
当然不能。
这人再怎么迫切地展现真诚,自己都很难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老乡。
但是……真能和这个恋爱梦系统从此说再见吗?
以后真的能不再做男同梦了吗?
听上去只需要谢尘鞅承担代价,而自己巴不得他出点什么事呢……这人的“诚意”,倒还真的让傅意犹豫了一下。
他没松口,仍抱着怀疑,只小心翼翼地看着谢尘鞅,语气佯装强硬,“你先做到了再说……不然也只是画饼而已,我不吃这一套。”
谢尘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弯了弯唇角,像是与他有了什么重要的约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了一句很轻的“晚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
白光乍现。
光芒铺天盖地地将这一方空间湮没。
傅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95章 现实
……
……
傅意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猛地惊醒。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后,摸索着摁开墙壁上的吊灯开关。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整间酒店房间,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外面仍是一片灯火辉煌的兰卓夜景。
傅意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摁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3:55。
接近凌晨四点。
他没有多余心思感叹首都人民的超绝作息,只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
醒过来了……?从梦里。
回到了现实,却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这一次帝国自然科学院之行,还真让他见到了谢尘鞅。虽然仍旧是在梦里见的,但这个神秘莫测的谜语人总算揭开了一层迷雾,剥去加诸其身的种种虚幻光环,显露出了相对真实的样子。
换句话说,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祛魅了。
幕后人物一旦转到台前是这样的。
总之谢尘鞅现在给人的感觉十分微妙,就像是一个非人生物急切地想要向自己证明,他也是人类。
好怪。
傅意从小到大应试成绩都不错,但一直不觉得自己聪明,只是普通人的智力水平加上努力而已。这会儿让他直接猜透谢尘鞅的目的也有点难度。总之摆在明面上的信息是,这人想要拉拢他,为此甚至承诺让恋爱梦系统和他解除绑定。
不知道这个解绑要怎么操作,之前听这人的意思,反正不会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应该还挺有难度,并且是违规的。
难道是要让编号520直接报废吗?
这个结果倒是喜闻乐见。
要是谢尘鞅和系统同归于尽就更好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拿过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反正之后就看自己还会不会再做梦吧。
说到做梦……
他低下头,也不知为何含着一丝紧张,拉开自己睡裤松垮的裤腰带,偷偷摸摸借着光往里瞄了一眼。
刚才就想这么干了,只是顾忌着可能会被系统看见,后面又被谢尘鞅的突然出现打断。
傅意仔仔细细地看过大腿内侧的每一寸皮肤,姿势稍显不雅,幸好结果令人安心。目光所及之处,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那处隐秘的刺青,一串代表某人名字的英文字母,只存在于梦境中,当然不可能关联现实。
傅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心神稍定,这会儿倒是困意全无,索性靠在床头,不自觉地解锁手机,点进EDSL。
居然有条未读消息。
零点左右来的,那时他已经睡着了,大概在第七场梦的前半段吧,正遭受商妄或者林率的精神摧残。
傅意对着小红点愣了愣。
[曲植:兰卓明天降温。]
[曲植:你带的厚衣服可以拿出来穿了。]
“哎,这人真是……”
一如既往得怪操心的。
傅意忍不住笑了一下,经历过尺度吓人的第七场梦境和紧接而来贴脸自爆的谢尘鞅,看到来自室友的消息莫名有种……夜里醒来喝上一口水的舒适感。
他下意识地在屏幕上敲字,想要回复,蓦地又发觉现在是凌晨四点。首都兰卓确实离圣洛蕾尔很远,但还不至于有时差。等曲植醒过来发现他在凌晨四点回消息,到时估计又要被念叨一通。
这人自己明明熬夜也是家常便饭,却不厌其烦地叫他“早点睡”。
傅意毫无负担地在心里吐槽了几句,下床去把行李箱中的衣服收拾出来,然后去了趟厕所,又躺回床上。
他不太困,但迷迷糊糊地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漫进来,兰卓迎来了清晨,傅意也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去洗漱。
紫罗兰联盟八所院校参观帝国自然科学院的行程安排得很紧,接下来还有八校交流的环节,主要是有人脉有关系的学生们在忙碌地交际。
不过对傅意这种一般通过路人来说,此趟自然科学院之行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那么剩余的活动他也没必要再参与。
更何况他真去交际也是两眼一抹黑,还容易因为之前在泳池和时戈的接触闹出什么乌龙来。
被误会就很麻烦……不是哪一次都正好有时戈出现帮他解围的。
傅意干脆装得“一病不起”,装病这事他这种遵纪守法乖学生不经常干,多少有点心虚,歪在床上哼唧两声都自觉浮夸。
不过居然倒是没被任何人看破,还得到了方副会长的特别关心。
虽然就四个字。
“好好休息”。
于是他现在理所当然地窝在酒店房间不出去了。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傅意每天靠着和贝予珍东聊西扯打发时间,那人唠唠叨叨地说没想到你这家伙身体素质这么差风一吹就倒不过没关系我家的家庭医生很厉害……傅意头痛地打住他的话头,“等等,谢谢你,但是我真的不需要……我会好好锻炼强身健体的。”
这两天应付方渐青使唤来的酒店医生都让他如临大敌了。
开玩笑,他又不是真的有病。
有这个饱和的医疗资源可以去治一下谢尘鞅……
还有商妄也可以顺便一起。
很快到了返程的时刻。
傅意早已经归心似箭,归心如焚,归去来兮……几乎是一到达圣洛蕾尔的火车站台,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外冲去,然后果不其然地在稀疏的人群里看到了曲植。
那人单肩背着包,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正摘下耳机朝这边望过来。
“哇,太感动了吧少爷,你还真来啊!”
傅意本想上前给他一个标准拥抱,无奈张开双臂就无法拿住行李,只乐呵呵地冲他笑了笑。
曲植很寻常地伸手接过一只箱子,淡淡道,“嗯,下午没课。”
“哦哦,那赶紧回吧,我要吃白露街那家……等一下。”傅意从兜里摸出震动个不停的手机,贴在耳边,“喂……贝少爷?”
曲植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什么我在哪儿?我出站了啊。”傅意相当敷衍地嗯嗯啊啊,脚步不停,一边还冲曲植挤眉弄眼地示意他走快点,“……先各回各家,各回各宿舍行不行。哎,不用,你不用送我回落羽杉林……到时再说……”
傅意飞快结束通话,曲植并没有开口问,他却很自然地偏过头,解释了一句,“是我烹饪课的同桌,他和我都在学生会。”
“哦。”曲植凉凉地说,“那个害你食物中毒进校医院躺着的?”
“……”傅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你,真是记忆力惊人。”
曲植不置可否,轻描淡写地另起话题,“对了,你之前和我说过的……”
“什么什么?”
“圣洛蕾尔和北境伊登公学合作的交换生计划。”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在站台往来的人流中,却仍很清晰,“你不是想要和我一起去吗?所以我一直有在关注政教处发布的消息。就在前天,又出了一份新的申请指南,我把要准备的材料都打印出来了,回去看下。”
傅意忍不住呆了呆。
半晌,才喃喃道,
“……少爷,你太靠谱了。”
自己不能再因为谢尘鞅感到恍惚了,当前最最要紧的事情,毫无疑问,就是摆在面前的交换生计划。
关乎到后续会不会被卷入没有人类的主线剧情,关乎到能不能远离诸如商妄这样未登场的重量级F4,以免被这种神经病犯病时的余震波及。
当然,还要避免曲植和温临溪见上面……在原书中,曲植十分降智地对这货一见钟情。就这样,曲植作为恶毒炮灰的一生开始了。
傅意一想到这情节就控制不住地一阵恶寒。
必须北上……北伐一定要成功。
他和曲植并肩走着,开始畅想下个学年。
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应该已经身处常年飘雪的北境,欣赏瑰丽的自然风光,开启伊登公学的交换生生活了。
男女混校啊……
“不知道C Class会有多少名额,少爷你肯定没问题的,我有点担心我的论文和课题数量够不够……”
“你不能申请上的话,我也留下来。”
“哎哎,别说这种话。一起去一起去。”
“……好。一起去。”
“诶,话说伊登公学强制住校吗?我记得好像不是。之前在它们学校官网上看的,好像是可以申请走读的。它那个学校位置也不像圣洛蕾尔这么偏居一隅,自成一座城市。”
“那到时我们可以在学校附近找一间房子,这样更方便。”
“我正有此意。”
……
第96章 现实
一个月后。
转眼天气就升温了。
圣洛蕾尔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都换上了夏季制服。
随处可见满枝的野蔷薇,空气中飘着一股清新的草木味道。
傅意背着包,手中抱着一摞刚打印好、还微微发烫的申请材料走出图书馆。他轻车熟路地在林荫道旁找到一张长椅,坐下来,把厚厚一沓纸装进准备好的档案袋里。
就在三天前,政教处在EDSL上发布讯息,这一届与伊登公学合作的交换生计划将于一周后开放申请渠道,有意向的学生们可以在指定网页线上操作。
由于同期发布的圣洛蕾尔交响乐团夏季巡演,与举全校之力紧张筹备中的两百周年校庆,实在过于重磅,这一则讯息被挤在边角,毫无存在感,被大部分学生理所当然地忽略。
但傅意眼里只看得到它。
这可是他心心念念盼了快一年的终极目标。
终于孵出来了!
校园中的边角料,他眼里的小骄傲。
确定了日期,傅意就开始忙前忙后地准备申请需要的东西,颇有种回到现实大学的感觉。
果然学校的行政系统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差不多。
不说人话。爱搭不理。神出鬼没。敲个章要跑三四五趟。
算了。
忍耐。
傅意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打算跟曲植共享下他刚探到的信息,比如某学院秘书只有上午十点到十点半这个时段能找到人……摁亮屏幕时,先跳出来的却是简心的消息。
傅意顿了顿,还是点进去看了。
[简心:傅意。]
[简心:周末有空么?]
[简心:(探头.jpg)]
[傅意:啊,抱歉,我还有事情……]
[傅意:TT]
那边安静了一两秒。
[简心:还是在准备那件事吗?]
[简心:你说很重要的。]
傅意几乎能想象到那人慢吞吞的语气,说话时安静而专注地盯着人看,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
他莫名有点歉疚。
毕竟从兰卓回来后,确认了C Class一共只有可怜的两个名额,为了更有把握申请上伊登公学的交换生,他就进入了一种类似于考公考研冲刺阶段的状态,狂卷分数,丝毫不敢懈怠。
这段时间是相当地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仔细算算,他跟简心说“抱歉”也有好几次了。虽然知道这人不会因此心有芥蒂,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而且他自己笨嘴拙舌的,也不好编什么理由,只含混地说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时间分身乏术。
[傅意:嗯,对的……]
[傅意:可能要比较久……]
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变成“简心”,又从“简心”变回“对方正在输入…”,如此反复几番,新的对话框才跳出来。
[简心:会有,好结果的。]
[简心:那件重要的事。]
傅意心头一热。
[傅意:谢谢。]
[傅意:你最近是不是已经在排练了哇?看到你发的交友圈了。]
[傅意:也提前祝你夏季巡演演出成功。]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简心:到时]
[简心:来看么?]
不待傅意打字回复,那边又很快发来新消息。
[简心:我给你票。]
傅意算了算时间,六月中旬,半只脚迈入暑假,感觉到那时申请交换生的事情大概也尘埃落定了,他发了个“好”过去,得到了简心回复的一个表情包。
汤姆猫狂拉大提琴。
没错,这个世界的童年动画不仅有《海超人历险记》,还有照着《猫和老鼠》捏出来的《老鼠和猫》。
傅意记得汤姆精通各种乐器来着,什么钢琴小提琴,古典音乐的全才。
简心特意对照上大提琴,还挺严谨。
傅意忍不住乐了,他当场现搜了一个杰瑞鼓掌发过去,才熄了屏,收拾好东西,准备待会儿去拦截学院秘书盖章。
这已经是第三趟了。
希望能见到人。
傅意叹了口气,默默给自己鼓了鼓劲,起身向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他原本走路总是慢吞吞的,这会儿却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正值初夏时分,道旁花卉鲜妍明媚。
他行路匆匆,那盛放的一团团一簇簇,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不出预料。
这一趟很霉比得一无所获。
学院秘书的办公室空空如也,不见人影,桌上只有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
傅意心态平稳地退出来,简单对付了一顿午饭,下午转战学生会帮工。
近期迫使圣洛蕾尔学生会加班加点热火朝天的,自然是两百周年的校庆筹备工作。
虽然真正的庆典举办时间在下个学年,主角受入学之后……想想也很正常,两百周年这种重要节点肯定是要让主角恰巧碰上的。
但筹备的战线已经拉到了几个月的跨度,所以从现在开始,就有不同的工作小组来超前准备各种事项了。
傅意推无可推,为了学生会经历的加分忍辱负重,最后挂在了贝予珍的工作小组混水摸鱼。
他们负责的是采购清单的核对与报送,人手充足,傅意一周只抽半天来帮忙。贝予珍专找了一间空房间给他,让他免于和小组其他学生会成员社交。
为表感激之情,傅意每次都会带点简单的烘焙点心过来。
今天也是同样。
他把封着杏仁脆饼的纸袋递过去,贝予珍轻哼一声,一边伸手一边略带不满地开口,“你最近忙些什么呢?消息都回得那么慢。”
“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话也没撒谎,他正为课题和论文焦头烂额呢。
要不是交换生计划C Class只抠抠索索地给了两个名额,他也不至于这么狂卷自己。
傅意干笑了一下。
“哦对了,你知道那个韩秘书什么时候在吗?行政楼四楼,403那位。”
“你找他?”贝予珍有点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学院秘书这两天都在跟着方渐青改稿子,校庆演讲稿,你找不到人的。”
“啊……”
原来如此。
全殷勤地给方副会长干活儿去了。
方渐青这学院地位,真是……
在圣洛蕾尔,重要的事项都是从学生会这边过的,基本都由方渐青作为负责人敲定方向。不怎么被重视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轮到政教处和学院秘书。
比如和伊登公学合作的交换生计划。
就完全不配被学生会注意到。
这学生和老师的职责地位也算是一种倒反天罡了……
傅意叹了口气,坐到电脑前,开始对着屏幕干活儿,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贝予珍聊着天。他已经熟练掌握一套敷衍此人的方法,基本左耳进右耳出,但还接话接得很顺畅。
“你在假期里怎么跟我说的,当时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翡翠湾,说开学再陪我。现在呢?找得到你人影吗?”
“呃……最近有点忙嘛,下次一定,一定。”
贝予珍逼问,“下次,下次具体是什么时候?”
傅意答不上来,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又见那人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蓦地展颜一笑,像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算了,反正想带你去的,不管是展览还是演出,都集中在下半年,秋季出游也比较合适。等你忙过这一阵吧……”
他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偷偷摸摸忙些什么。”
“……”
傅意突然哑口无言。
下半年……等秋天到来,他已经离开圣洛蕾尔了。
等主线剧情开启,每一个角色各司其职,可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他们的关系说不定也会发生改变。
他蓦地感到心虚,总觉得自己辜负了贝予珍这么兴致勃勃的畅想,挠了挠脸,嗫嚅着说,“暑假……暑假陪你出去玩吧。”
贝予珍挑了挑眉,“也行。”
他突然想到什么,话语中含着一丝淡淡的讥诮,“对了,政教处的人刚来过学生会,下学年竟然又有特招生的名额,真的是,圣洛蕾尔最后不会变得和圣蔷薇一个德性吧。”
傅意心一紧。
他赶紧开口,试图把贝予珍的思想掰正过来,“特招生怎么了?那都是特别优秀的学生,你不要拿着有色眼镜看待人家。就井水不犯河水好吧,真没必要……”
贝予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如临大敌干什么?”
傅意:“……”
当然是怕你这倒霉孩子义无反顾地走上菜比反派的道路啊。
简心没有在原书出现过,大概率就是背景板角色,他又是S Class,等级摆在那儿,总不至于遭到商妄等神人的aoe。
而谢琮本来就是主角团的一员,无需担心站队问题。
留在圣洛蕾尔直面主线剧情,平时和自己相处得还不错的原书人物中,好像就贝予珍有点让人不太放心。
哎,真的不能和主角受对着干啊,不然后期那么多后攻一起清算,哪里顶得住。
傅意放心不下地叮嘱道,“总之你答应我,下个学年特招生进来,你别跟他们有接触。”
贝予珍有点好笑地挑起半边眉毛,“我对特招生没兴趣,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
“……哎,反正你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话。”
“呵,别唠叨了。晚饭一起吃吗?”
“……好吧。你真的,一定要往心里去啊!”
……-
还不到盛夏,但白昼已经被拉得很长,晚上六七点钟的天空,依然澄蓝发亮。
傅意原本和贝予珍在白露街吃过晚饭,道过别后,正在回寝室的半途中,蓦地想起来好像有个U盘还插在学生会那间房间的电脑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只得紧赶慢赶地又回去了一趟。
青年痴呆症啊。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好在这几天很多学生会成员都因为校庆的超前筹备留在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帮工,持有id卡出入自由,底楼的大厅仍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分散,他再折返回去也不显得突兀。
上楼梯时,他途径三层。这一层只有一间巨大的报告厅,和小礼堂差不多规模,用于庆典的彩排。报告厅的大门不知怎地虚虚掩着,留下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明亮的灯光中,正好可以望见发言台后的方渐青。
在修改演讲稿吗……?
那人的音色十分独特,虽然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但还是能感受到语句的流畅。其间夹杂着鼓掌声,大概是来自殷勤的学院秘书吧……
话说方渐青还真是当之无愧的高精力人士,同时要兼顾交响乐团夏季巡演的排练和校庆横跨几个月的超前筹备,正经事干了一堆,仍能做到游刃有余。
下个学年还要抽空谈恋爱呢。
恐怖如斯,有这样拳打脚踢学院长的超然地位也是应得的。
傅意忍不住又往里偷偷瞄了一眼。
“傅意。”
突然有人喊他。
低沉的男声响起得十分突兀,傅意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报告厅里的方渐青好像也因此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去看,就见顶着一头显眼银发的时戈,站在楼梯口,冲他扬唇一笑。
“我正要找你。”
时戈向他走来,经过时,十分自然地把报告厅的门从外面带上了。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第97章 现实
傅意虽然一头雾水,还是顺从地跟了上去。
时戈带着他又上了一层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随意地指了指沙发,“坐。”
傅意:“……”
什么领导约谈的架势。
他小心谨慎地只坐了半边屁股,将背挺得很直,双手握拳放在并拢的大腿上,局促地搓了搓裤子布料,小声问,“呃,时……时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时戈双腿交叠,靠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见他低眉顺眼的模样,莞尔一笑,“你忘性还挺大。”
“哎?”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时戈挑了挑眉,“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哦……好的好的,不好意思……”
傅意默默汗颜。
谁还能记得一个月前的事啊!一周都记不住。
从兰卓回来之后,意料之中地没再和时戈产生交际。校园论坛也一片平静,并没有他惧怕的那种hot楼【818沃尔多夫酒店游泳池中和时少亲密接触的神秘男性】拔地而起飘在首页。
再一次靠着透明路人体质闪避成功。
仔细想想,对他和时戈的同框画面有印象的好像就是伊登公学的那两个男生……不过伊登公学的内部论坛也不至于谈论圣洛蕾尔学生的事情吧。
他走神间,时戈轻咳了一声,语带笑意,“所以你是不是也忘了,在兰卓答应过我什么。”
“……啊,我……”
傅意面带尴尬,低下头挠了挠脸。
还真没想起来。
“有一件学生会的事情,你来做我的帮手。”时戈看上去心情不错,并没有介意他的支支吾吾,“回忆起来了么?”
那人声音像是刻意压低了,尾音带钩,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似的。
傅意:“……”
想起来了。
还顺带想起了一些泡在泳池水里,后背紧贴着时戈胸膛的尴尬画面。
他摇晃了一下脑袋,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对的对的,是有这么回事……”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时戈伸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轻描淡写地说,“两百周年校庆的纪念舞会,我邀请你做……”
他停顿了一下,傅意已经恍然领悟,很机灵地接上话,“舞会的筹备工作吗?我、我能帮上忙……原来纪念舞会也要提前这么久开始准备啊。时……呃,你和方会长都……都辛苦了。”
……本想说些情商很高的话,但磕磕绊绊的,实在显得很呆。
傅意郁闷地闭上了嘴。
时戈可能也被他生硬到了,安静了一两秒,才弯唇笑了笑,“其实不着急,可以慢慢来。”
“哦哦,好的好的。”
时戈瞥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又问,“你的学院id?”
傅意懵然地报出一串数字。
手机一震。
他下意识地低头,就看见亮起的屏幕跳出来一条消息。
哎?谁向他发送的EDSL好友申请?
傅意只疑惑了一秒,转瞬间就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了申请人是谁。他抬头看向时戈,那人语气淡淡,“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找你。”
“……?”
惊愕的傅意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
只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等拿到了落下的U盘,穿越大半个学院回到寝室,傅意仍觉得十分魔幻。
F4的EDSL好友……如此轻易就能加上的么?
这人是不是太不自恃身价了,这么随随便便地加同校普通同学,天龙人失格啊。
正如时戈所言,“不着急,慢慢来”,在方渐青犹如铁人一般在学生会与交响乐团连轴转时,时戈那边纪念舞会的筹备却没什么动静,仅给傅意拨过一次语音电话,语气慵懒地喊他来大礼堂。
傅意下课之后到了地方,发现场地空荡荡的。垂落的红丝绒布幔与璨璨生辉的金色水晶吊灯交相映照之下,可容纳上千人的座席上只有一道人影。时戈两腿交叠,坐在正中,像是剧院专门为其清场的特殊VIP客人。
……居然只有他们俩吗?
另外的学生会成员,一个人都没有?
果然时戈在学生会一点实权都没有么……方渐青大权独揽,学生会成员一边倒地站队,时戈只能使唤使唤他这种默默无闻的小兵了。
这是傅意最近琢磨出来的一个猜想,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时戈唯独找上自己。
其实越琢磨越合理,方渐青负责的都是访学交流啊、科研实验啊、演讲致辞啊,这一类偏严肃正经的事务,学院秘书甚至都供他差遣。
时戈呢?时戈比较偏娱乐。
毕竟他作为学生会核心成员之一,主要负责的大型事务貌似只有学院舞会。
不过这种纸醉金迷、衣香鬓影、上流阶级交际的场合,倒确实是和时戈的调性很相符。
傅意在心里默默地把时戈定性为学生会内争权失败的失意者,慢吞吞地走到那人身边,“有什么要做的吗?”
他本想就这么站在原地,时戈却轻描淡写道,“坐在我旁边吧。”
语气闲适得像是剧院里的观众,邀请他一起欣赏舞台上的戏剧。
“……?”
不是来干活儿的吗?
傅意只好坐下,虽然兰卓之行对时戈有所改观,但现在这样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多少还是会不自在。
本来他和时戈应该不可能产生一丁点交集才对啊……
不过毕竟进了学生会,因为工作事务有了接触,倒也正常。
傅意端正好了自己的下属心态,屏息凝神地等着身边的领导做出下一步指示。
没等到时戈出声,大礼堂内先流淌起了舒缓的乐声。傅意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只浅显地觉得那段旋律轻盈、流畅,像是花滑比赛配上的乐曲,节奏恰好能对上旋转、滑行、跳跃,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
他听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是一首圆舞曲。
时戈以手撑着头,神情很懒散,“纪念舞会备选的曲子,你觉得怎么样?”
“很、很好听……”
“喜欢吗?”
傅意小心翼翼地,“我觉得挺好的,主要是……看你的意见。”
原来把他叫过来是要选舞会的曲子吗?
怎么不找个专业的,随便去交响乐团拉个人都比他懂啊。
这又进入方渐青的知识范围了。
此乃一胜。
……也许纪念舞会的筹备权时戈也该让出来的。
他正暗自诋毁时戈,一抬眼,身前蓦然投下一片阴影。
身边人在流淌的乐声中站起身,姿态随意,依旧是一幅闲适的神情,微微低下头,像是一时兴起,随口一提。
“去舞池中试试吗?”
第98章 现实
大礼堂的金色吊顶闪烁着辉煌的灯光。
照得人发晕。
傅意皱起脸,“啊?”了一声,十分不赞同地看着时戈,就像在看兴致勃勃提出要去鬼屋的秋游同学。
他下意识地摆摆手,一句“不必了吧……”刚挤到嗓子眼,时戈已经翩翩然向着舞池的方向走出去三四步,途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些理所当然,“不过来吗?”
傅意:“……”
突然发神经的领导。
牛马意识很强的傅意叹了口气,迷惑但是认命地跟上去,没话找话,“我觉得这个舞池设计得挺好的,呃,我们学生会为校庆筹办纪念舞会也很具有……先进意识。”
很开放很先锋。
想想到时候舞池中旋转的发丝、衣摆与臂膀都属于一对对相拥的男人,而没人对此感到奇怪,傅意就忍不住一阵恶寒。
他一直憋着没吐槽。
主要是怕自己显得太不正确,太老土了。
其实接纳一个同性舞伴,总比那什么三个人的舞,要容易一些。
他所在的现实世界已经有三人行艺术了,见过大场面的。
他的尬聊没被时戈在意,那人自顾自地走到舞池的正中央。头顶有一束炽热眩目的光柱,直直地照射下来。
明明大礼堂的冷气开得很足,傅意却还是像被灯光烫了一下,感觉脸在微微发热。
时戈则习以为常。
不管是身处聚焦的中心,还是被光芒所笼罩。
他伸出手,把僵硬的傅意轻轻拉到自己身旁。
“手搭上来。”
“……好、好的。”
傅意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一具道具假人。
就像在理发店洗头时始终僵着脖子,保持微微抬起的状态,他的手也是如此僵硬且颤颤巍巍地虚虚扶住时戈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果然还是太奇怪了!
这个底层逻辑是男同的世界。
怎么能这么轻率随意地跟同性跳一支舞,还把这当作是一种社交礼仪的。
我还是太保守了,放我回国!
大抵是他紧张得呼吸都没声了,时戈很轻易地察觉到,挑了挑眉,“你在憋气吗?”
傅意总觉得这人的语气里有一丝促狭意味。
显得有点……过分亲昵了。
他涨红了脸,闷闷地说,“……没有。我是觉得太荣幸了,所以喘不上气。”
“……”
他的谄媚发言让时戈沉默了一两秒,那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仿佛他说错话的微妙神情。
没等傅意揣摩明白什么意思,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时戈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腰间。
傅意:“!”
他差点像是身上爬了只蜈蚣似地猛一抖,鸡皮疙瘩一下子全起来了。
夏季制服的衣料轻薄,显得那只手的存在感分外强烈,有力且线条分明,紧贴着他的腰侧,甚至能感知到时戈掌心的温度。
攻德何在啊!
傅意在心中无力地大喊大叫。
嗯就算和男的跳舞在这个世界是跟吃饭喝水一样不起眼的日常,但主角受的后攻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地跟个路人这样……呃,算了可能这也不是什么亲密接触吧。
做多了梦,傅意现在对耽美小说世界的尺度拿捏不准了。
“放松一些,你像一个小石头人。”
傅意干笑,拘谨地开始原地踏步。
时戈的比喻不怎么样,语气更是莫名叫人心烦。
音乐以抒情的步调回旋飘荡,这一座堪称恢弘的大礼堂足够空阔,乐声沿着一级级阶梯倾泻下来,尽数流向二人的脚边。
笨拙的与轻盈的,小心翼翼的与游刃有余的,奇异地交织出一种和谐感。
傅意不会跳舞,这是理所当然的。
之前学生会大大小小举办过不少舞会,他都默认与己无关,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要被如此折腾……
是为了试验场地和音乐,还是时戈的一时兴起?
反正不知不觉间,音阶变得激昂,又重新舒缓下来,已经过去三首曲子的时间了。
时戈像是意犹未尽,他的手仍紧紧扣在傅意的腰间,不动声色地欣赏眼前人因紧张带着潮红的面颊。
傅意跳错过太多次,不,不如说他完全没有半点艺术天赋。
但这份笨拙却奇异地没有让自己丧失耐心。
时戈微微眯起了眼。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人搂得更近了些,只差一步,就要撞上自己的胸膛。
再用力一点,抱进怀里是种什么滋味?
很清瘦,能摸到后背凸起的骨骼,却并不硌人。
他体验过,并不认为值得费心记住。
但此时不知怎的,又神使鬼差想起来了。
……啧。
被复杂舞步搞得头晕脑胀的傅意却对时戈百转千回的心思完全无知无觉,曲调变得紧凑急促起来了,他很悲伤地发现自己的弱鸡体力连跳舞都不够用。在好一通手忙脚乱后,他猛地大喘几口气,虚弱地发出请求,“等……等一下,能先停一会儿吗?我有点不行了……”
时戈挑了挑眉,停顿了一下,才放开手。他状似随意地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后退半步,“下一次可要跳得久一些。”
他颇有一种未能尽兴的感觉,傅意真想给这舞王跪了。KTV有麦霸,时戈就是舞霸。哪有整场舞会一直在跳一直在跳的,核动力吗?
他歇了一会儿,陪时戈一起接受艺术熏陶,听着一首首古典舞曲空放。那人似乎不打算再做些什么,漫不经心地放他回去了。
走出大礼堂,傅意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来这一趟,除了听歌、跳舞,貌似什么活儿也没干……当然时戈也同样。
查询纪念舞会的筹备进度……场地,人手,乐团,餐饮,礼宾,布置……时戈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这不是完全随心所欲的甩手掌柜吗。
这工作态度,怪不得争权失败呢。
你拿什么和方渐青斗。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傅意没再收到时戈的传召。
他和曲植窝在宿舍,苦熬一天一夜,整理出来了两份堪称完美的申请材料,包含政教处所需要的成绩证明、论文课题、比赛奖项、额外加分、自我陈述……以及来之不易的学院秘书签章。
这都是跑断腿得到的啊!
伊登公学,看到我的决心了吗!
后续要做的就是扫描上传指定网页,申请这一阶段的全部工作就暂时结束,只需要等待就好。
政教处会负责评估,审阅全部申请人资料后,按照某种系数排列顺序,决定人选后,统一发送EDSL邮件来告知通过与否。
傅意自己估摸着,应该是十拿九稳。
至于曲植,他毕竟是高贵的A Class,十拿十稳。
这两天大数据都在给他猛猛推送北境的各种景点、美食,真是智能啊。
傅意从脚不沾地的忙碌中暂时解放出来,先恢复了EDSL秒回的习惯。他跟简心原本有一个互发消息连续三十天的标记,之前迫于堪比考公考研的申请压力黯淡下去,现在也续上了。
他空闲下来,简心却在交响乐团坐牢。
[简心:排练。]
[简心:又排练。]
[简心:在跟新指挥磨合。]
[简心:加了排练时间。]
[简心:弦都断了TT]
[简心:换弦。继续。]
有种活人微死感。
傅意不厚道地笑了。
不过一向懒懒散散,看上去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劲,无精打采的简心,对大提琴还真是出乎意料地专注且认真。
傅意想了想,默不作声地下单了一箱琴弦,寄送到落羽杉林。
他在梦里也买过,虽然是小提琴琴弦,但反正,都是古典弦乐嘛……傅意驾轻就熟地搜到了相关品牌,又仔细地比对了什么音色、张力、材质,总之最后返璞归真地选了最贵的一款。
贵就是好。
尽显暴发户本色。
快递是曲植帮他签收的,还顺道帮他付了不菲的运费。一是圣洛蕾尔实在交通不便,二是傅意选的加急派送。
因为是曲植,所以傅意也没客气,就随意地道了谢。他拆箱时,曲植在一旁整理实验报告,无意瞥来一眼,顿了顿,开口问道,“你想学乐器了?”
“哦。”傅意随口一答,“送别人的。”
曲植蓦地眼神一凝。
他将头转了过来,安静地望着傅意,见那人蹲在地上没心没肺的模样,终究是没再问什么。
他只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对了,我家里的一位长辈,曾经在北境做过生意,在那边留下了几处房产。我专门问过他,有一栋房子离伊登公学很近,步行就能到达。”
“哎?真的吗?”傅意十分惊喜地抬起头,“那我们岂不是可以……”
曲植轻轻笑了笑,“我已经请他把钥匙留给我了。”
“好好好。太靠谱了少爷。”
傅意举起一条手臂,快速舞动手指,以此表示兴高采烈。
这场面实在是洋溢着一种稍显低智的松弛。
曲植克制不住,提了提嘴角,别过了头去。
……
等开箱验货完,到了晚上,洗漱收拾一番,躺到床上,傅意终于打开EDSL,找到简心的对话框,编辑消息。
[傅意:(图片)]
[傅意:你之前不是说琴弦坏了嘛。]
[傅意:我给你买了一箱。]
[傅意:什么时候给你比较方便哇?]
那边的消息回得很快。
几乎是傅意一发出去那张随手拍的琴弦照片之后,屏幕上方的“简心”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但还是等他一口气发完所有话,简心的回复才蹦上来。
[简心:给我的么?]
[简心:谢谢你。]
[简心:傅意。]
[简心:≥ ≤]
好吧。已习惯这人的颜文字。
[简心:那你可以带一包琴弦。]
[简心:来看我排练吗?]
哎?
[傅意:音乐楼的排练厅让进的吗?]
[傅意:应该不许别的学生旁观……吧?]
又不是篮球比赛之类的,需要观众。
圣洛蕾尔音乐楼给傅意的印象就是充斥着资本主义腐朽气息,浮华得过分,他自动会对那里产生一种畏惧感。
[简心:可以。]
[简心:你进来。]
[简心:没关系。]
就算可以……但还是觉得面对整个圣洛蕾尔交响乐团有些尴尬。
光是走入那栋仿佛写着“庶民禁止入内”的恢宏建筑都需要勇气啊。
对简心的想法提出异议并不用做什么心理建设,也不用瞻前顾后深思熟虑。傅意对着屏幕敲字,打算换种方式和他碰面。
[傅意:还是等你排练结束,我在音乐楼底下给你吧。你大概告诉我一个时间,我到时过去。]
那边依旧回得很快。
[简心:好。]
[简心:只用拿一包。]
[简心:明天见。]
他发了一个戴睡帽的猫猫头,表示“晚安”。
傅意笑了笑,拉起被子,时间差不多,他准备就寝了。
手机却突然又震动了一下。
他重新摁亮屏幕,查看消息。
不是来自于刚刚道过晚安的简心,而是……时戈。
哎?
纪念舞会的筹备工作……
明天吗?
第99章 现实
傅意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会又要跳舞吧?
他在床上翻滚了几圈,还是老实本分的天性战胜了偷奸耍滑的思想。
毕竟学生会还有内部考评呢,甚至劝退过不少人。纪念舞会的筹备也算工作,只是在时戈手底下干活儿太古怪了,换成方渐青的事务小组就会感觉很正常。
哎……此乃几胜了?
他回了一个“收到”,又试探性地问大概时间。
不忘在后面加上抱拳表情,以示尊敬。
时戈像是被这套牛马组合拳搞沉默了,过了半晌,直接冷不丁地拨了语音过来。
傅意:“!”
吓一跳。
大晚上的接领导电话,家人们谁懂啊。
他接起来,怕吵到房间另一边的曲植,捂住嘴压低了声音,“喂……那个,请问是明天上午还在大礼堂碰面吗……”
“听不清。”
傅意将手机贴得更近了些,低声又重复一遍。
“你为什么说话这么小声?”
傅意真想怒喷对面你耳朵聋吗?
那我问你。
想想算了。
傅意只好下床,摸进卫生间里,反手带上门,总算能没那么顾忌地用正常音量说话。
因为这一番折腾,他多少带点怨气,语气便没那么小心翼翼瞻前顾后,
“不好意思,不是所有圣洛蕾尔的学生都住单人寝,我有室友的,他睡了。”
“……”
怎么又沉默上了?
这还没听清?
这人不仅文盲还沾点耳聋。
傅意在心里诋毁时戈正起劲时,蓦地好像听见……对面似乎冷哼了一声。
哎?
不过只是短短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交谈,仿佛刚才的停顿与冷哼都是错觉。
时戈简单和他交代几句就挂了电话。
明天上午,半天时间。那还比较理想,应该并不会和简心约定好的见面产生冲突。毕竟等交响乐团结束排练,也要到下午接近晚饭的时候了。
明天先去帮忙筹备纪念舞会,干完活儿再去音乐楼底下等简心也来得及。
工作生活两不误。
傅意安心地睡了。
一夜无梦。
次日。
他提前十分钟到达了大礼堂门口,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咦?没推开?
傅意汗颜。
自己弱鸡成这样了?
他又不信邪地尝试一遍,结果还是被冰冷坚硬的大门拒之门外,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大礼堂就是未开放状态。
场地出岔错了?
按理来说,圣洛蕾尔大礼堂平日里确实不会轻易对普通学生开放。绝大多数的学生,只有在规模宏大的特殊庆典时才被允许进入。
但S Class总是有特权的,更遑论时戈。
难道时戈在学生会的地位真就这么岌岌可危了吗?
连个彩排场地都借不到了。
傅意狐疑地等待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时戈的人影。等实在按捺不住,跟人通上电话后,才惊愕道,“你说你在……圣洛蕾尔音乐楼?”
啊?
什么乌龙。
昨天时戈好像确实没有跟他提到换地方的事情,他想当然地以为还是在大礼堂,怎么唐突就跑到音乐楼去了?
时戈在电话那头轻描淡写地说,“庆典大厅是仿照学院内金色音乐厅的规格建造的,和大礼堂的场地还是有所区别,所以还是换到更合适的地点来做筹备工作吧。”
没错。圣洛蕾尔是打算专门为两百周年校庆单独砌筑一座庆典大厅的,并不使用已经落成的大礼堂。
次抛。
问就是有钱烧的。
因为还未竣工,故而不能直接在庆典大厅进行各项事务的排演,通常用学生会的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做替代。不知时戈怎么想的,是不是真和方渐青内斗上了,不愿意在学生会做筹备,先是跑到大礼堂,这会儿又要去音乐楼。
傅意只好变换目的地,赶路过去。
圣洛蕾尔音乐楼伫立在学院的心脏位置,好处是不管从哪个方向,走过去都不算太远。
远远望去,那栋哥特式设计拉到顶格的建筑宏大繁复得简直与周边的教学区域格格不入,傅意小心翼翼地走入内,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壁顶上是华美的浮雕与壁画,水晶吊灯散发出的黄澄澄的光晕笼罩下,过分的浮华会让人莫名生出一种渺小感。
好有资产阶级压迫感的一栋楼。
说起来这个时候,交响乐团应该正好在排练吧……不过听不到一点流泻出的乐声,隔音效果让不同的排练厅被完全分割开,互不打扰。
选在这里倒是方便一会儿去找简心了……傅意走在弧形阶梯上,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口袋,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把那包琴弦带着了,和一小瓶驱蚊液妥善地放在一起。
这会儿还是先找到时戈吧,他是在第几排练厅来着……
傅意仰着头张望,不太确定地又爬上一层。
每一级阶梯都有手工织就的地毯铺过,一直延伸到每一层的长廊。繁复的棕榈叶与花卉纹沿着地毯边缘蔓延,厚重且柔软,吞没了鞋跟踏过时的声音。
因此他没有听到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也没有发觉似有若无的,从背后投来的视线。
第三排练厅……第三排练厅……傅意走到精雕有繁复花纹的厚重大门前,迟疑着上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正想再尝试一次,却蓦地一顿,终于有所察觉。身后似乎有人俯身过来,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像结着霜的清晨,开窗涌入的干冷空气,冷冽而清新。
他猛地回头。
方渐青敛着睫,伸出的手越过他的身侧,轻轻握住了门上略显不起眼的黄铜把手,却并未拧动,只是维持着这一像是将他半圈入怀中的姿势,垂眼看他。
“你为什么在这里?”
“方、方会长……”
傅意愕然。
另一个领导出现了!
大家都在排练怎么你偷偷溜出来啊。
方渐青的语气一贯得冷淡,傅意莫名感觉自己像个非法闯入分子被抓包一样,有点心虚,但转瞬又想起来自己是有正经事在身的,于是小声辩解,“啊……我是跟着时、时少一起,过来筹备两百周年校庆纪念舞会的。”
方渐青蹙起眉,“时戈?”
“对、对的……”
咋回事这语气,真有内斗吗?
方渐青沉默了片刻,移开目光,冷不丁地拧动把手,推开了第三排练厅的大门。
位于玻璃穹顶之下的金色舞台正中,时戈两腿交叠,姿态随意地坐在一张琴凳上。他几乎没有经历过这样等人的时刻,但却奇异地并未感到一丝烦躁或不耐,只懒散地撑着头,静静地听着圆舞曲舒缓流淌过梯田形状的座席。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时,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唇,抬起眼,目光对上……时戈蓦地眼神一凝。
那里站着两个人。
神情冷淡的方渐青,和……一脸茫然的傅意。
方渐青比他更先开口,冷冰冰地,“我不记得你有向我提出过借用音乐楼排练厅。”
时戈挑了挑眉,“音乐楼是你的私人资产?”
“这里进出的都是演奏部成员,我想这应该是共识。”
方渐青顿了顿,声音无端放低了些,“还有,你什么时候成立的筹备事务小组?成员的申请和选拔,进度的公示,这些流程都统统没有。你就随意地安排……学生会成员来和你一起做这些?”
傅意:“……”
肃然起敬啊。
方渐青果然是更靠谱的那个领导。
对比之下时戈也太草台班子了!
方渐青冷冰冰的质控并没有让时戈稍微改变一下懒散的神色,他撩起眼皮,似笑非笑道,“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
“我是私下邀请的这位同学,请他来作为我的帮手。”
“这就和学生会没关系了。”
他的视线与方渐青对上,
“当然更和学生会副会长无关。”
默不作声努力削弱自身存在感的傅意正旁观两位F4疑似内部不和的对话交流,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哎?当初时戈在兰卓和他说的,明明是有件学生会的事情要他帮忙。
因为这个名头,还有欠时戈人情,所以他没怎么思考就应下了。
怎么现在就成私下邀请,和学生会无关了?
傅意偷瞄了一眼。
呃,这种时候还是别出声吧……
方渐青蓦地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回话,只是浓黑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的目光没有偏移,傅意却总觉得好像受到了来自副会长的质询,不由得暗道倒霉。
什么情况。
好像被卷入学生会内部争斗现场了。
他真的没有站队时戈啊!
“音乐楼的排练厅不对演奏部成员之外的人开放。”
方渐青终于再度开口,他其实鲜少显露这样强硬的姿态,语气冷淡得过分,“别打扰乐团排练。”
大气不敢喘的傅意:“……”
啊啊啊啊啊……要被扫地出门了。
时戈一败涂地。
就在貌似紧张凝重起来了的氛围中,时戈的目光掠过一直游离在外的傅意,他微微眯起了眼,仍是轻松闲适的模样,“可我觉得这里很好,比大礼堂更适合排演纪念舞会。”
他站起身,走向傅意,不再看面色冰冷的方渐青。
“不在这里来上一支舞,不是很遗憾吗?”
时戈垂眼笑了一下,右耳那枚四芒星耳钉亮得晃眼。
“我们的舞步应该已经磨合得不错了吧。”
第100章 现实
“……”
傅意这回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方渐青投过来的视线。
不是那种似有若无的,极轻极快地掠过一眼,让人恍惚以为是错觉。
而是非常令人难以忽视的,直白的目光。
像是含着无声的质问。
这下冒汗了。
他不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实在是被眼前的氛围搞得沉重,只觉得非常地荒谬。
为什么自己要在这里被这两尊神人这样凝视?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是决定要向方渐青表表忠心,免得这位领导真以为自己愚蠢地站队了时戈。他顶着两人的视线,尽量维持无辜且茫然的表情,虚弱地说,“啊?我以为是来做场地布置工作的?其实我真的……真的不太会跳舞。”
那两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同时欲要开口。
突地被一道横插进来的声音打断——
“傅意,走错了吗?”
他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扯住了,力道并不重。但他听出来了那是简心的声音,平静又慢吞吞的,于是没有回头,只下意识地顺势被带着向后退。
简心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正好挡住了那两道视线。
简心抬起眼,很坦荡地说,“你们继续。方渐青,不用着急回来,指挥刚去卫生间了。”
他握住黄铜把手,顺手将第三排练厅的门带上了。
一切发生得很快,又十分自然。
傅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带着小跑起来,七拐八拐地进了一间空荡荡的音乐教室。
角落里放置着一叠木管乐器,简心俯低身子,将摞起来的长笛与单簧管收拾到一旁,又把掉落的乐谱捡起来仔细地码好,摆在钢琴琴盖上,抽了一张空着的椅子出来,对着傅意轻点了点头,“坐吧。”
“……简心,我……”傅意还是一脸懵然,没预料到能这么简单粗暴地撤离战场,他挠了挠脸,“我不是走错……”
“嗯,我知道。你不是来找我的。”
简心没有意外,他慢吞吞地说,“约定好的是排练完你在楼底下等我。这个时间,你来排练厅,是有别的事情吗?”
“对,校庆纪念舞会的筹备……但是在场地的使用上,时戈好像和方会长存在一点争议。所以刚刚就……哎?你知道?那你怎么说我走错了?”
简心点了点头,他浅淡地笑了一下,无端让傅意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因为刚才你看起来一副很想离开的样子,所以我就把你拉走了。”
傅意:“啊?”
有点像团建酒席上欲要脱身,正好有串通好的朋友急匆匆赶来,顺理成章地将人拉走。
计划通。
但他和简心可没有提前预演过。
“我会和方渐青说的,一个小乌龙,是我误会了。”简心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学生会那边,你不用担心。”
“那、那纪念舞会的彩排……”
“音乐楼是只有演奏部成员能使用的,方渐青应该不会把场地让出去。”简心耸了耸肩,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无所谓,“他们在争执这个的话,就争吧。你待在那里,很无聊。”
岂止无聊。
简直有点折磨了。
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真心实意地,“谢谢你啊,简心,简直救大命了。我刚才在里面真是……浑身不自在。哎,感觉像凡人误入了两位神人大能相争的场合。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学生会内部权力分配之类的矛盾?”
傅意已经无意识地开始和简心八卦方渐青了。
“也许是。”简心低着头,手里摩挲着一沓乐谱,揉皱了一角,慢吞吞地说,“不关心。”
“啊……学生会的事情,确实没什么意思。”
他当初也是为了申请交换生的加分才想要进学生会的,除了圣蔷薇女校的访学交流,之外的事务都带着一种使人萎靡的气息。
“对了。”傅意突然想起来什么,他伸手往自己的口袋里掏,先摸出来一瓶驱蚊液,尴尬地放回去,再掏了掏,才拿出那一包琴弦,递到简心眼前,“带给你的。本来是想等你排练完,但既然现在……”
“谢谢。”
简心毫不遮掩地笑了笑,他笑起来时,漆黑的眼瞳亮晶晶的,眼下那一颗极淡的蓝痣莫名显得生动,“最近排练强度真的很大,运气不好,弦就会容易断。”
傅意赶紧道,“没关系,其实我买了一箱。管够的。”
简心轻轻地“嗯”了一声。
傅意送完了琴弦,摸到兜里的手机,忍不住摁亮屏幕看了一眼。
幸好没有跳出来新消息。
简心注意到他的动作,小声说,“我来和方渐青说就好了,他们不会找你的。过一会儿,我送你下楼。”
傅意原本稍微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现在就是有种从临时加班中逃走的幸福感。
简心似乎并不着急回排练厅,大概也是指挥与首席都不在的缘故。他将那包琴弦松松地握在手心,敛着睫,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傅意聊了一会儿天。透过轻薄的窗帘,初夏的阳光洒进来,并不炎热,甚至有种暖融融的舒适感。
傅意就在这间音乐教室里慢慢地回满了能量,感觉刚才在第三排练厅遭受的精神损伤完全修复了。
所以说逃避加班是真的爽!
简心带着他又从弧形阶梯一路下去,没有那两尊神人堵路,四下一片安静。走出音乐楼,林荫道旁是结出一簇簇稠密黄花的栾树。简心低着头,漆黑的眼瞳安静地盯着他,“你回寝室休息吧,之前不是一直在忙着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么。”
“嗯……”傅意倒退着走出几步,朝他挥了挥手,“谢谢了,简心。”
简心望着他,没有问“那件事情”的结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那包琴弦,朝着傅意浅淡地笑了一下。
眼瞳亮晶晶的,似有光芒闪烁。
大概是栾树花的香气随着风拂过了鼻尖,淡淡的,像稀释了很多倍,莫名有些痒意。
傅意不自觉地避开了简心的目光。
莫非自己是奇异地出现了花粉过敏的症状吗?
感觉……怪怪的。
风没有止息的时候,树叶摇曳不停,一直在沙沙作响。
他按捺下奇怪的想法,顺着林荫道,一路慢慢走回了落羽杉林。
时间还早,既然摆脱了时戈分派的纪念舞会筹备的临时工作,那这小半天就算是空出来了。自从开始准备伊登公学交换计划,傅意就好像一直紧张地提着一口气,没有什么闲适的时候。
这会儿申请也提交了,也没有学生会的事务压在身上,难得非常完美的没课的半天,傅意惬意地直接躺上了床,放空大脑,沉浸式地刷了好一会儿手机。
他正津津有味地缩在被窝里,刷着帝国恐怖故事论坛的帖子,屏幕上方突地跳出来一条来自EDSL的新消息。
他咯噔一下,看清备注是简心后,又松了一口气。
[简心:换弦,换好了。]
[简心:喜欢。]
[简心:(视频)]
对面发了一小段视频过来,不知怎地莫名低清,只有他的半截身子入镜,琴身抵在左胸口。简心缓慢地拉动琴弓,大概是在试弦,断断续续地演奏了一小节乐曲。
那是十分柔滑的音色。深沉的,浑厚的,长线条的旋律中营造出一种包裹感,就像心脏被轻轻裹了一层天鹅绒。
傅意对古典音乐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依旧有着基本的欣赏能力,他真心实意地打下[很好听]发过去,那边很快回复。
[简心:下一次。]
[简心:演奏完整的。]
[傅意:没问题!]
[傅意:≥ ≤]
手快把对面颜文字偷了。
这半天舒舒服服地过去了。
傅意反正闲着没事,借了间烹饪教室烤了点黄油饼干,带着满满几袋子返回落羽杉林,又在EDSL的外送菜单上十分豪气地点了不少吃的喝的,堆满了寝室里的那张小圆桌,还有心思给咖啡拉个花。
曲植回来的时候,略显诧异,挑眉问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傅意:“还真不是。”
“那你这是……”
“没事闲的。”傅意哼哼两声,“纯心情好。”
曲植凉凉地看他一眼,解了领带,挂在一边,弯下腰来换拖鞋,“别又吃撑了晚上翻来滚去的睡不着。”
“这次不滚了,好吧。”
他俩很默契地收拾一番,洗完手,面对面在圆桌前坐下。傅意瞄了一眼时间,几乎是肌肉反射般打开EDSL,查看邮箱。
没有新的邮件。
自从投递交换生申请后,每天一到点他就下意识地翻邮箱,察看有没有政教处的反馈。虽然心里知道不会来得那么快,但总是不看一眼不安心。
他的申请还是“审核中”的状态。
“你也登邮箱看看。”
傅意催着曲植,对方倒是神色轻松,嘴上说着“这才几天”,还是依言打开EDSL,点开邮箱,将手机递过来,屏幕对着傅意,“你帮我看。”
“这还要我帮你看……”傅意吐槽了两句,将头凑过去,原本还没抱多大希望,等看清时,蓦地睁大眼睛,“我去——!”
最上端带有小红点的未读邮件,来自圣洛蕾尔政教处。
漏出来的一句内容预览。
赫然是“已通过”。
傅意赶紧点进去,又一目十行地确认了一遍。
还真是伊登公学交换生计划申请的回信。
意料之中的,十拿十稳的。
曲植提交的材料通过了政教处审核,没有意外,拿到了一个A Class的交换名额。
“好好好……这下还真的成节日了。”傅意满脸喜色,“值得庆祝啊!这难道是我隐隐约约的灵感?好事发生。”
曲植看他欣喜都要溢出来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确实让你预判到了。”他的语气里也含着一丝轻松,“没想到政教处的效率这么高。”
“毕竟你是A Class嘛。政教处自有一套不同标准。S Class的申请肯定更是加急审核……不过应该也没S Class会想着交换去伊登公学。”
傅意仍在兴奋。用交换来规避主线可以说是他从穿书之后就一直在规划的事情,历经一整个学年,默默准备了这么久,可以说此时已经看到了一丝胜利的曙光。
反正曲植是不用再卷入这糟心的炮灰剧情了。
“C Class的申请应该会慢一点,不过估计也就是多个三四天?”
曲植轻轻点了点头,望着他,语气很笃定,“会通过的。”
傅意用力地“嗯”了一声。
他们对视着,同时笑了笑。
“吃饭吃饭。”
“哎这圣洛蕾尔的外卖,说实话都吃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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