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请期


    在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时?, 唐开泰一下子想起来，来北地路上，那次铺路之后的大雨, 他们在一个村子里落脚, 进村时?, 拦住他们的人中有一个活泼的少年，是里正的孙子，还主动?帮他们去叫了?里正。


    他记得，这孩子叫张小虎, 怎么他会在这里？


    对面的孩子显然也认出了他们，还往人群后面躲了?躲，是怕被认出来吧。


    他们一行人看着对面衣衫褴褛的十来个人，多?是半大孩子, 只有三个成年人，还有一个老人。


    白?三爷派来的人中, 领头的叫白?五，一眼就看出对面都是流民。和?刚才那一波应该是差不多?的人。


    刚才那一波，他们本?着不伤人的原则，只是驱赶, 打?人也收着力道，只要把人甩开就好。


    但是这么巧，又来一波, 白?五有点担心这不是有预谋的，先?让这些流民来干扰他们放松警惕，后面在遇到的可能就是真的劫匪了?。


    “白?五哥……”唐开泰正要说话, 就听见对面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举着一个木棒就冲了?过来。


    “他们车上有干粮，抢他们, 今天就不用饿肚子了?。”


    一个人冲了?上来，后面也跟着冲过来五六个。


    白?五没?听唐开泰说什么，直接迎了?上去。


    他们这边十个人，和?对方不知道饿了?几天的流民动?手，一个回合，举着棒子上来的六七个人，就被撂倒在地，个个捂着肚子哀嚎。


    后面的八九个人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转身?就跑。


    “张小虎？”


    唐开泰赶忙叫了?一声。


    跑在前面的张小虎愣了?一下，跑的更快，但是这些天太累太饿了?，在这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没?跑出去几步，就摔倒了?。


    其他人根本?顾不上他，一个劲儿的往前跑，生怕被追上来。


    张小虎费力的爬起来，还没?站稳，听见有人追上来。他下意识的蹲下抱着头。


    “你是大杨树村的张小虎吗？”


    又是刚才的声音。


    张小虎缓缓放下护着头的双手，抬头看说话的人。


    他跟前站着四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哥哥。


    他知道这个人，刚才他站在人群里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在看他。可是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他点点头，又抬头看了?唐开泰一眼，这个人，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是张小虎，你们……”


    “我是唐开泰，三年前路过你家村子，还在你们村子里借宿过。还记得吗？”


    张小虎眼睛一亮，他想起来，他记得这些人。他们还抱着一个小孩子。


    那时?候，他们大杨树村还是一个大村子，爷爷还是里正，他们家是村子里最有钱的人家。


    可是现?在……


    想到这个，张小虎的眼睛又湿了?。


    唐开泰上前拉起他，“伤到了?哪了?吗？”


    张小虎摇摇头。


    唐开泰感?受到自?己攥着的手腕上一点肉都没?有，全是骨头。


    “你们村子也遭灾啦？家里其他人呢？”唐开泰问道。


    这时?，开元回到车边拿了?一个水壶，递给张小虎。


    其他人已经开始驱赶那些自?不量力要抢劫他们的人了?。


    张小虎已经两天滴水未进了?，这会儿看到有人递过来一个水壶，接过去，立刻就喝了?起来。


    喝完，开元递给他一个干饼子。


    张小虎看着手里的饼，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我没?有家人了?……”


    可是顾不上伤心，张小虎岗站起来立刻又跪下了?。


    “唐大哥，你能带我走嘛，我能干活的，什么都能干。你买了?我吧。”


    唐开泰一把将他拉起来。


    他想了?想，点点头。


    就这样，回来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十五岁的张小虎。


    唐开泰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负担得起张小虎的人生，但是他既然带着他回了?北地，就一定?会护着他长?大成人，不然，岂不是负了?当年大杨树村那一晚的借宿恩情。


    后来才听张小虎说，大水来的时?候，正是晚上。整个村子都被淹了?。


    他们一家人都被洪水冲散了?。洪水退了?之后，他们一家就只剩下他爷爷、小叔和?他了?。


    后来村子闹了?瘟疫，所有人都不让出村子。小叔带着一群人从山里绕出去，之后再也没?回来。后来县里派了?大夫来，他和?爷爷侥幸活了?下来，但是田都毁了?，家里什么都没?有。


    一打?听才知道，他们附近是几个村子都被淹了?。后来爷爷带着他逃荒去县城，想着乞讨活着干点零活，不饿死就行?，哪知道县城不让进，他们只能在沿着县城的路边乞讨。


    幸好偶尔城门口会有大善人施粥，但是人太多?了?，他不是每次都能强到。


    爷爷是在乞讨时?碍了?贵人走路，被贵人一脚踢断了?肋骨生生疼死的。


    爷爷在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活下去，张家不能断了?根。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跟着刚才那些人混在一起。


    这些人会吓唬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抢他们手里的吃的，今天是第一次想要“干一票大的”。


    没?想到会遇见一个认识他的人。


    对于张小虎的遭遇，唐开泰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天灾也是人祸。


    庆安县的大洪水，如果不是路过，根本?没?人知道。没?有朝廷赈灾，庆安县令的不作为，让一个县里十几个村子上千条人命就这样消无声息的没?了?。


    张小虎看到车上的两副棺材，猜测是迁坟回北地。还很懂事的，对着两口棺材磕了?头。之后才跟着唐开泰他们一起走。


    终于，唐开泰他们在冬月初六到了?李家坳。


    停棺一晚上，第二天唐家所有的孩子，披麻戴孝，又请了?寺庙的和?尚做了?一天的法事，才抬棺入土。


    算是将母亲和?姨娘的葬礼都补上了?。


    不知道是因为了?却了?一件心事，还是因为这一趟太累了?，唐开泰和?开元在葬礼之后都病倒了?，连发?了?三天高热。


    从县城里请了?大夫上门，大夫说了?很多?的术语，十月听不大懂。大概意思就是累得，身?体和?心理都很累，之前紧绷着一根弦，现?在终于放松下来，身?体的问题通通找上来了?。


    唐开泰除了?在青山县腿受伤在床上养着，之后再没?有生病过，这次来势汹汹，实在是把十月吓坏了?。


    这三天吃不好睡不好，每天都过来看两次。


    白?三爷都派人来看了?两次。


    十月记得葬礼那天，白?三爷还亲自?参加了?，大家都走之后，他在唐开泰母亲的坟前站了?很久。


    那一刻，十月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白?三爷这个唐开泰兄弟都没?见过的老乡，对他们这样照顾。


    张小虎来了?之后，才发?现?当时?在他们村子借宿的几户人家，都在这，让他放心不少，这些人都记得他。


    大家听说了?大杨树村的遭遇，想到里正老爷子，心里无不唏嘘。如今日子都过得不错，家里有旧衣服都给张小虎送了?来。


    当初这孩子去求他爷爷，让他们这些人在村子里住下了?，要说他们这些人可都欠着孩子一份人情的。


    这孩子刚来，什么都没?有。张老汉让梅秀把狗子不穿的衣服收拾出来给张小虎送去，这孩子如今什么都没?有，不能全都让唐开泰他们家拿。王婶子用新棉花做了?一对手捂子给他。


    周大杨还来问唐开泰他们家里还有没?有地方住，没?有的话 ，可以让张小虎先?住在他们家。


    唐开泰家的空屋子都装满了?葡萄酒坛子，那两个屋子都不冷，可以住人。


    在炕上挪出来一快地方，让张小虎先?住着。等葡萄酒都卖出去只有，再好好收拾一下。


    就这样，张小虎在唐开泰家里住下了?。


    第一晚自?己在被窝里偷偷的哭。他想，要是能早几天遇到唐大哥，爷爷也许就不会死了?，他就不会成为一个孤儿。


    张小虎并没?有买了?他，而是请李家坳的里正帮忙做保，到县城里帮他落了?户。作为大杨树村张家的长?房唯一的嫡孙，也是他们唯一活着的人，自?己立了?户。


    但是没?有免费的田地给他了?，他要是种田只能自?己开荒，张小虎说自?己可以。


    巧的是，张小虎懂养鱼，他们家就养鱼。


    十月笑着说，“虎子来的正好，我正缺少一个懂养鱼的人，家里的三个鱼塘，一年都没?出几条鱼。来年咱们的鱼能不能赚钱，可就看虎子你的啦。”


    听到自?己有用，张小虎心里安定?不少。


    平日里家里忙着剁鱼丸，他也会搭把手。没?事就在唐开泰家的院子里砍柴，让他们用的时?候方便。


    他一点点的融入到北地的生活里。还认识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白?小米，知道他一个人带着两个比自?己小的弟弟单独生活，很是佩服。他想，自?己一定?也可以过得很好的。


    他想，明年有时?间就去开荒，肯定?也能给自?己攒下一份家业的。


    之后的两个月，卖鱼丸，卖葡萄酒，置办年货。日子匆匆而过，一晃又到一年除夕。


    这一年是他们来北地之后，最开心的一年。


    开元中了?秀才，夫子们都建议他参加明年秋天的乡试，无论中不中举，至少积累经验。


    心心念念的将母亲和?姨娘的遗骸寻回来也已经做到了?。


    唯独剩下一件大事，娶十月进门。


    他也找人看好了?日子，明年春天就迎娶十月进门。


    十月把去年那个装着大家新年愿望的盒子拿出来，里面的信封倒出来，让大家看自?己的愿望有没?有实现?。


    阿平拿到自?己的那个，然后笑着说他做到了?。


    十月看着阿平上面写着，“得一百个小红花”，笑着摸着他的头。


    这一年，阿平真的很努力的积攒小红花，最后得了?一百三十二多?小红花。


    十月问他今年的愿望是不是要得更多?的小红花。阿平摇头，问他是什么，他不说，说要写下来，明年做到了?再说。


    开元的愿望是秀才，十月挺意外的，因为开元对于读书考科举，表现?得不像是有很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意愿，甚至今年开元参加县试，她都以为是夫子要求的，他才去的。没?想到他的新年愿望竟然就是秀才。


    “开元，你这么早就确定?了?要考秀才吗？”十月问道。


    开元摇头，“当时?随便写的。其实我都忘了?我写的什么。”


    开元说完，大家不知道说什么，唯有阿平很捧场的说，“二哥真厉害呀。”


    再拿出来的是唐开泰的，唐开泰看完，笑了?。将纸放在桌上。大家一看上面写的是“团圆”二字。十月一下子明白?了?，他说的团圆应该就是将母亲和?姨娘的遗骸迁到北地安葬。


    然后是春娘的，她写的是“平安”，十月觉得这个太不具体了?。


    “阿春姐今年要写得具体一些才好。”


    阿春笑着点头。


    然后是十月的，十月写的是“赚钱（两千两）”。


    阿平捂着嘴，“十月姐姐，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十月双手抱胸，得意地道，“当然了?。姐姐现?在可是千两大户了?。当然了?，这些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阿平又捧场的鼓掌，“十月姐姐真厉害。”


    最后一个是金金的，金金还没?打?开，就叹了?一口气。


    “大家的愿望都实现?了?，就我的没?有。”


    “啊？你写了?什么？快，让我看看，姐姐明年帮你实现?。”十月生怕金金心理上不平衡，赶忙说。


    唐开泰也点头。


    本?来十月就觉得家里对金金又亏欠，结果一家人的愿望，无论大小都实现?了?，只有她的没?有实现?，这不是更让她难受嘛。


    金金打?开信封，将里面自?己认真写下的心愿展开放在桌上。示意大家看。


    就见红纸上稚嫩的笔法，工整地写着，“我的愿望：十月姐姐和?大哥结婚。”


    这一下大家都笑了?，十月脸腾的一下红了?，下意识的看了?眼唐开泰。就见他也在笑，竟然没?有脸红。


    他伸手在金金的肩膀拍了?拍，“金金你要写通过自?己努力能实现?的愿望。不过你的愿望，今年大哥帮你实现?。”


    金金认真点头。


    十月脸更红了?。


    春娘看着两人，也笑了?起来。


    这时?唐开泰转身?到十月家桌子上，拿出一个木盒。


    十月看到这个木盒，眼睛不自?觉的睁大。


    她不用猜也知道这里面又是一对雕刻的大雁木雕。


    就见唐开泰当着大家的面，将木盒打?开。


    除了?红布包裹的木雕之外，上面还放着一张折叠着的红笺。


    “打?开看看。”唐开泰看着十月说。


    大家都不说话，阿平好奇的紧，看着十月，眼神催促。


    十月拿起红笺，打?开来看，上面写着他们两人的生辰八字，下面还有一个日期。


    “这请期本?应请黄婶子来问询才显得正式，但是我等不及了?。十月，这个日子，作为我们的大婚之日，你看可行?？”


    十月本?来就红的脸，这会儿已经热的不行?了?。


    心想这人怎么忽然来现?代人现?场求婚这一套。


    她求救似的看着大家，见他们也都眼巴巴的看着她，于是点了?点头。


    “好。”


    阿平和?金金一下子蹦了?起来。


    “太好啦。”


    “十月姐姐，快让我看看是哪天。”


    十月将红笺给阿平看，抬头望着唐开泰，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爆竹的声音，屋子外面闪着绚烂的光，屋内阿平和?金金也跟着欢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