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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危机(捉虫)


    月轮西?斜, 探入窗内,穿过层林的月色有些暗淡,应着桌上本就摇曳渐暗的烛火, 照在步故知的脸上, 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就如那晚,在张府里一般。


    小雨过后?, 浅淡的月色爬进了漆黑的正堂之中,奄弱的月光被碎镜反射, 与灯笼中豆大的光亮一同, 映在镜中“步故知”的脸上,还有鲜红的“血”字慢慢顺着镜面滑落。


    一片寂静之中,窗外微风扰木叶簌簌,耳侧还有轻微的女子哭泣之声。


    整个场景就像经典恐怖片里的片段一样,好像随时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会突然从黑暗中冒出, 取人性命。


    但步故知并没有任何害怕。


    只有这些装神弄鬼之物, 便说明, 一切正如他所料, 藏在背后?之人不敢直接对他下手,才会企图用这些志怪之法来?吓退他。


    他提着灯, 凑近了些,并没有闻到任何血腥之味, 相反,上面的“血”字竟有着淡淡的矿物研磨后?的味道,与明矾的味道有些相似。


    而明矾之类的矿物, 研磨成?墨写字风干之后?是无色的,遇水才会显形。


    他猜测这类物质应当与明矾类似, 遇热显现。


    而他刚刚提着灯靠近,镜面温度升高,才会有方才“血”字慢慢出现的效果。


    耳边女子的幽咽哭泣之声并未结束,甚至在步故知一步一步靠近声源的时候,变得愈发声嘶力竭,却?再没有“说”什么。


    仿佛垂死挣扎的困兽,在做出最后?的嘶吼,想借此?恐摄敌人。


    这哭声在步故知停在最里面的一堵墙之前时,戛然而止。


    步故知敲了敲这面墙,发出的声音带有特殊的中空之感?。


    他蹙了蹙眉,试着继续往其?他地方敲击,大约三?尺过后?,这种特殊的中空之感?消失,只剩下厚实的回声。


    步故知又如此?试验了许多?次,终于确定了这“中空之感?”的大体范围,再提灯来?照,仔细看去,发现范围内的墙面,竟有着被重新粉刷过的痕迹,只是刚才并没有注意到。


    他心中生了一个大胆的揣测,回到镜前,揭下一块碎片,对着那些痕迹刮磨,只大概去掉浅浅一层后?,便看到了中间埋着的类似于管道一样的东西?。


    ——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张府的布局有些特殊,正堂之后?并不与其?他建筑相接,而是一块较为宽阔的小空地,大概是为了方便皮毛的晾晒。


    步故知果然在一面帘子背后?探到了一道小门,应当就是通向后?面空地的门,但此?刻已经被牢牢锁上了。


    他尝试推了推,才推开一道缝隙,门后?突然开始猛烈地震动,像是有人在门后?拼命地撞击。


    紧接着,鬼哭狼嚎的声音再次响起?,是比在院中时还要可怖,隔着一道门,响在步故知的耳边。


    步故知停了手,肃声呵道:“是谁?!”


    那声音随着步故知的停手,再一次地戛然而止。


    步故知顾不得什么,连忙奔到正堂大门,却?不料正堂的门竟然被人从外间锁上了!


    他只好撞开旁边的窗,踏着木凳钻了出去,在探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


    但他并没有贸然去追,而是寻路绕到了正堂后?的空地,可什么也没看到。


    剧烈的奔跑以及心绪起?伏让他不由得深呼吸,但也是这样,他在空气中闻到了淡淡的熏艾味道。


    他寻着这个味道往内院走着,停在了不远处一间厢房前。


    厢房的门同样被上了锁,但步故知不需要进去,便能清晰地闻出里面的熏艾之香,再仔细分辨,还有其?他各类药材的药香。


    这经营皮毛生意的张府之中,怎会有药材的香味?


    步故知没有逗留,带着晕倒在外院的张达一同回了县衙。


    为了不太引人注意,步故知在草草休息了几个时辰之后?,才去了县衙的文书库那边,取了有关张府的卷宗又再看了一次。


    因?为时间紧迫,上回他只注意了其?中对案发现场的记录,并没有刻意去看张府的家族关系。


    卷宗按例记录了张府中的主子以及雇佣奴仆,果然,张府的主君有三?子一女,而此?女年才七岁。


    还记录了知情人员的口供,说因?着此?女是张府主君老来?得女,所以格外受宠,张府主君外出走生意时,还经常带着此?女在身?边。


    而步故知找到的那间有药香的厢房,便是典型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房间。


    至此?,步故知心中彻底有了对张府之案的大致推测:


    张府主君的幺女生了一场大病,请巫医来?看,并没有缓解,张府主君病急乱投医,想到了中医之法,便请托有生意往来?的猎户,去深山中采药,却?不知为何,被当地祝由堂得知,引来?了祸事。


    可其?中有几处疑点。


    一是那幺女究竟生了什么病。就步故知所知,其?实一般的小病吃了巫医的丹药还是会有些作用的,是什么病让张府主君不惜得罪祝由堂也要尝试中医之法。


    二是即使张府主君用了中医之法让祝由堂的巫医得知了,就像方才他与张达说的,仅张府主君一人之命便能抵消,为何会引来?屠戮满门之祸。


    这其?中的疑点,仅凭猜测是不够的,只有寻到唯一有可能知晓内情的、为张府主君采药的猎户,才有可能知道更多?的细节。


    而这猎户,在第?一轮被官衙问?话时未曾暴露,但并不代表彻底安全,祝由堂的人一定会寻找此?人。


    而换作他是那个猎户,此?刻在得知张府的惨状后?,也一定会害怕引火上身?,因?此?想办法保住性命。


    但因?着户籍制度严格,寻常百姓并不能轻易出府城,贸然逃走太过冒险,那便只能尽量闭门不出,躲避风头,说不定过段时日,祝由堂的人就会放弃。


    但偏偏步故知今日打着官府的名头,再次寻找与张府有过生意往来?的猎户,打草惊蛇,吓得这个猎户不惜吞药自尽,以此?躲避祝由堂的审判。


    步故知将那晚的见闻和他自己的猜测合盘道来?,室内其?余三?人皆是越听便越面色沉重。


    最后?,步故知轻叹了声,向那已经有些呆滞的猎户问?道:“我猜的可对?”


    那猎户晃了晃神,但很快,便对着步故知拼命点头,还在尝试开口回答。


    步故知按了按那猎户的肩:“别急,还有几个问?题。”


    那猎户安静下来?。


    步故知:“你是唯一一个替张府主君采药的人吗?”


    那猎户犹豫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番,再点了点头。


    步故知接着问?:“那你可懂一些药理?”他又觉得这个问?太过宽泛,又补充道,“就比如,你是明确知道你方才吃的东西?有毒,才会想着吞药自尽的,对否?”


    那猎户这次没有犹豫,果断地点了点头。


    其?实这也并不奇怪,就像起?初,发现草药作用的就是农民猎户,他们通过观察动物吃药后?的反应,或是偶然触碰甚至是品尝,就能知道一些草药的简单用途,比如什么药可以止血,什么药有毒,并不需要刻意研究。


    而张府主君恐怕也是想到了这点,加之猎户在深山寻找什么并不会引人注意,才会找到此?人。


    但这猎户暂时不能开口说话,还是不能问?出具体的细节,只能将他带回县衙,等他嗓子康复了,可以说话了,才能问?出关键。


    可当步故知问?这猎户愿不愿意跟他回县衙之时,这猎户竟在拼命摇头。


    这下连张达也有些不解:“你不跟我们回县衙,要是被祝由堂的人找到了,可说不准是什么下场了,至少我们可以保你性命。”


    那猎户还是在不断地摇头,在几次努力尝试后?,他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几个字:“会感?染。”


    张达没有立即反应过来?,只下意识重复道:“感?染?”


    但步故知一下子站了起?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凝着那猎户:“感?染?你是说,张府主君女儿的病,会传到别人身?上?”


    那猎户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便是传染病了。


    就算是传染病,也有程度之分,比如感?冒,传染了并不会有什么大碍,即使不吃药,一般人休息几天也能自然痊愈,可若是很严重的传染病,便能要了人的性命!


    步故知猛然闭了闭眼,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内心深处钻了出来?,他攥紧了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向那猎户问?道:“你既然知道可以感?染,那便是见过张府中有很多?人都得了这种病,对不对?”


    那猎户再次点头。


    步故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病,会不会要了人的性命?”


    那猎户先是点了点头,但很快又在摇头。


    张达急着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又点头又摇头的?”


    步故知却?明白?了那猎户想表达什么:“你是见过了张府主君的幺女,觉得她?快死了,但还没死,而和那幺女有同样症状的人都还没死,所以你才不敢确定的,对不对?”


    步故知问?完了这句话,也重重喘出了一口气。


    若是真是最坏的情况,是某种瘟疫,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张府被灭门到现在,也不过是十多?天时间,算上张府主君找巫医替女儿看病,再到托人采药,最多?也不过十多?日。


    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很多?瘟疫仍然在潜伏期,也是因?此?,还未听到永泉县中有人得了什么类似于瘟疫的病,或者说,就算有人有了症状,但他也并不能第?一时间得知。


    只有祝由堂,才能清楚地知晓当地百姓的病情!


    但瘟疫,也不会凭空产生,一般都会在大灾之后?,由于没有及时采取卫生措施,才会滋生瘟疫。


    想到这里,步故知猝然看向了张达:“近来?是夏汛时节,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有水灾的消息,或是说,有没有什么地方,往年都容易遭水灾?”


    张达被问?得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他想了想:“有!离此?地大约两百里处的永定县,全县都在山脚下,往年春汛夏汛都会受灾,但往年永定县的百姓都会提前撤离,所以不曾听闻有百姓死在水灾之中。”


    步故知凝神想了另一种可能:“那下游呢,是什么地方。”


    就如张达所说,经常发生水灾的地方往往不会受灾。但若是因?其?他原因?,比如泄洪过大,或是河道被冲垮,就会使水灾泛滥到更远处。


    张达:“是永常县,那里地势比咱们永泉县都要平缓,全县都是上好的水田,河流也多?,若是要去南方做生意,就必须要经过那里。”


    步故知转过头问?那猎户:“张府主君是不是在不久前,刚带着女儿从南方做生意回来??”


    那猎户点了点头。


    步故知又问?张达:“那可曾有永常县遭灾的消息。”


    张达急得直挠头:“小的消息并不灵通,近来?确实没听谁说过永常县有什么大事。”


    步故知心中其?实已有了揣测,多?半今年永常县确实遭遇了水灾,但当地官员害怕被上级得知,政绩难看,便隐瞒了此?事,自行?救灾,或是根本无所作为,才导致水灾之后?,瘟疫滋生。


    古代的瘟疫,除了卫生消毒条件落后?外,也多?半是人祸,这并不稀奇。


    在现代时,某年某地的瘟疫,不过是他学习古代中医的背景材料。


    但当他真的身?处这个时代,便知即将面对的,会是一场巨大的浩劫!


    古代医疗条件本就落后?,人力效率低,往往发生一场瘟疫,后?果都是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亡。


    而现在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这个时代的人,甚至不相信中医,只相信巫医。


    可巫医面对瘟疫,除了放血便再无办法!


    步故知闭上了眼,他必须想出,能让这场瘟疫影响降至最低的办法。


    半晌之后?,他睁开了眼,先对着林护院道:“你没去过张府,只和我与张达有过接触,感?染可能性最小,你回县衙之后?,也不要进去,站在外面喊出十一,尽量与他隔远些,让他关了县衙,不许任何人出入,直到我回来?。你自己另找地方落脚。”


    他必须先尽量保证款冬的安全,才能安心去做一些事。可其?实,他也并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感?染瘟疫,又会不会已经传给了款冬。


    但最差的情况,即使他与款冬不能幸免,但在半个月的潜伏期之内,只要他能知道具体是什么瘟疫,他便有信心研究出对症的药方。


    古代瘟疫并不算少见,一直是中医的一大难题,但好在无数先贤已然研究出了治疗各种瘟疫的药方,所以这一步并不难。


    难的是,在祝由堂的刻意隐瞒下,找出有了症状的病人,或是从他们的口中,挖出有用的消息。最下下策,才是亲自去永常县。


    而更难的是,又如何在祝由堂的精神控制下,让当地百姓愿意服用这些药,还不受祝由堂的阻拦。


    其?实从张府被灭门可以看出,祝由堂一定对张府主君的幺女感?染了瘟疫一事是知情的,并且有了最原始的控制瘟疫的思想——杀了可能携带瘟疫的人,再放火烧尸。


    所以步故知才能确定,祝由堂已经得知了瘟疫之事。


    步故知再对张达道:“还要劳烦再为我带一次路。”


    张达已经意识到步故知想要要去哪里了。


    他红了眼眶,不知是因?可能面对的瘟疫,还是因?步故知的想法,尽力劝道:“祝由堂向来?不会听官府指示,即使是知州或是藩台大人亲自来?了,都不能让祝由堂听令,更何况大人您只是一县令,不若将此?事传回京城,让皇帝派人下来?救人。”


    步故知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永常县恐怕已经沦陷,永泉永定甚至于整个景州,都不会幸免,时间紧迫,经不起?耽搁。”


    此?时浓云遮月,天地陷入一片昏暗。


    “带我去祝由堂。”


    蛟蛇(捉虫)


    永泉县祝由堂的位置十分偏远, 远离市镇,若无当地人带路,是很难寻到地方的。


    就张达所说, 永泉县乃至整个景州的祝由堂内的巫医平时行踪都十分神秘, 寻常人若是想请巫医看诊,需得先到县里由官衙管理的专门的会堂中缴足了银钱, 等待三日后,才会有巫医上门?。


    而张达也是因曾在会堂中当过?差, 才知道?祝由堂的具体位置。


    步故知与张达到了永泉县最南端的一座山脚下, 微明?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山路,可张达却在此刻有些踟蹰。


    两人赶了一夜的路,未曾有过?片刻歇息,皆面容疲惫,可这并不是他犹豫的原因。


    他与步故知不同, 乃是土生土长的景州人, 深知得罪了祝由堂的后果。


    若步故知只是以县令的名义要求祝由堂做什么倒也还好, 虽然祝由堂的威势明?显是凌驾于官衙之上的, 但明?面上的功夫也算过?得去?, 祝由堂平日里是会给?官衙几分面子的,说不定会愿意配合一二, 至少不会故意加害步故知。


    可步故知偏偏不只是永泉县的县令,看样子还是个中医, 这般性质就大为不同,若是让祝由堂知晓了,指不定会对?步故知做什么。


    况且步故知要祝由堂交代张府实情后, 还要以中医之法诊治可能是瘟疫的病情,这与直接拆了祝由堂的招牌有何不同?


    瘟疫是可能要了步故知的命, 但祝由堂是可以直接要了步故知的命!


    到时就算京里怪罪下来,人都死了,又有何用处。


    步故知看出了张达的纠结,以为张达只是害怕得罪祝由堂,没有任何的怪罪,只像平时那?般淡然开口:“既然已经到了,你便先回去?吧,与林护院一样,另找地方落脚就是,等我回去?再做打?算。”


    张达连连摇头?,面带诚恳:“不,大人,小的并不是畏惧祝由堂,若无张府主君的恩惠,小的早就饿死了,哪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这点做人的道?理小的还是懂得,既然张府的事?是与祝由堂有关,即使?大人您不来,小的也会想办法找祝由堂为张府讨个说法。”


    他挡在了步故知身前,“大人待小的恩厚,小的也就直说了,大人若是想要以中医之法诊治此病,祝由堂绝对?会对?大人不利,他们不会允许大人用中医解瘟疫之难的。”


    步故知面色未改,迎着张达忧虑的目光,即使?语气平淡,但自有一股迫人之势:“不必为我担忧,我既然敢来,就有信心让他们配合,况且,即使?没有,我又能如何?离开景州吗?那?永泉县百姓要怎么办,景州百姓要怎么办?”


    张达不自觉地让开了路,步故知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就欲上山,但张达回过?神来还是拉住了步故知:“大人,不如我们先回去?,带些衙役过?来,即使?他们想对?大人不利,衙役们也能保护大人。”


    步故知没有回头?:“张达,你比我清楚,若真有那?个时候,那?些衙役究竟是保护我,还是帮祝由堂的人。”


    张达如遭雷击,愣愣地站在了原地。是他急中生乱,忘了在景州,几乎所有百姓,都会信任祝由堂而不是官府,而他能有所不同,也只是因为张府的缘故,才会愿意帮助答应他为张府讨个公道?的步故知。


    步故知走了十多步,发现?张达还是在原地发呆,索性吩咐道?:“你不必跟着我了,先回去?找我身边的书童,让他把?我从京城带来的箱子拿出来,再找个能容纳十几人的宅院,等我回去?。”


    说完,便快步上山了。


    大约在半山腰处,可见一形似宫殿的建筑——进深估有五丈,宽测能达九丈,竟是与京中垂拱殿的规模一样!


    只是高才两丈,因此并不显眼,加之建在了较为隐秘的山上,才鲜少有人知晓此处有如此违制的建筑。


    有些奇怪的是,这宫殿似的建筑前,并无人看守。


    可步故知才走到朱红的大门?前,大门?便从里面打?开,有一身着灰色道?服的年轻人出现?在步故知的面前。


    此人面上虽带着笑,可面容却显得有些阴鸷,上下打?量了步故知几眼,才开了口:“步县令,我们堂尊等你多时了。”一语便道?明?了步故知的身份!


    可步故知也并未奇怪,而是施施然跟在了此人身后,往最?深处走。


    此人将步故知带到了一间厅堂内之后,便关上了门?迅速离开了,厅堂内空无一人。


    而这厅堂竟比垂拱殿还要奢华,四面墙上镶的全是整块的紫檀木,要知道?紫檀木只一小块便价值千金,如此大小的紫檀恐怕是整个京城都难觅,更何况这里竟有四块!


    而厅堂深处则完全是空的,只在紫檀木镶嵌的墙边列着整排的小型铜鼎,看形状与张府院中的铜鼎是一样的,只是远小了许多。


    铜鼎内堆满了黄色符纸,符纸上皆是奇怪的红色符号,还散发出奇怪的近似血腥的味道?,又因厅堂之内光线暗淡,还有冷风不知从何处不断地渗入,便显得有些阴森诡异。


    而就在步故知准备走近些查看那?些铜鼎时,厅堂大门?突然再次打?开,室内陡亮,有一身穿粗布长衫的白发老者走了进来,表情竟有几分和善。


    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这和善并不达眼底,眼中有着藏不住的阴郁之气,与表情十分割裂,整个人带有一种与厅堂内相符的阴森气质。


    那?老者瞥了一眼步故知,诡异地笑了笑,转身关上了门?,才有几分光亮的厅堂再次陷入了昏暗,让步故知再不能看清他的面容。


    再一眨眼,那?老者竟鬼步般地“飘”到了步故知身前,一股与铜鼎内符纸相似的奇怪味道?随之扑面而来,他倏地一笑,黑得有些异常的瞳仁转了转,开了口,声音十分嘶哑,犹如树皮撕裂之声:


    “步县令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步故知退后一步,少见的没有客套寒暄:“本官来此,是想要此次永常县瘟疫的病状记录,烦请您拿过?来,莫要再耽误。”


    那?老者嘴角咧得更开,几乎咧到了脑后,露出的森森白牙像极了某种阴暗的野兽,瞳仁转得极快,却无半分神采:“步县令当真是……年少气盛,不知是东平县的祝教谕还是那?孔老中医给?你的底气呀?”


    竟是对?步故知的背景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便是彻底不掩饰了!


    步故知以状元之身自请远赴景州为官,而他背后站的是一直与国师相抗的杨府,景州当地的巫医不可能对?他毫无防备。


    只是,恐怕谁也没想到的是,步故知当真敢只身到祝由堂,还一语道?破他们隐瞒的永常县瘟疫之事?,当真是表明?了与祝由堂作对?到底的态度。


    那?老者的瞳仁猝然定住了,像是野兽锁定了猎物,还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动作神态完全不似一个正常人!


    他桀桀一笑,伸出瘦削如白骨的手指,上有枯如树枝的长长指甲,划过?了步故知的衣袍:“步县令的血,定然是上好的符墨,想来步县令定然是做好了准备为老夫这祝由堂添几点墨,那?老夫也只好笑纳了。”


    他话语才落,厅堂之内不知何处随之响起了细密的脚步声,说是脚步声倒也不是很恰当,而是一种类似于虫蛇爬行的黏腻之声,只是没有那?么连贯。


    若是一般人,定会被吓到,可步故知却丝毫没有被影响,仍是站如松柏,还有几分气定神闲。


    就在那?“脚步声”越靠越近时,步故知突然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了某种令牌一样的东西,只露了一角,可这竟让周遭诡异的声响立马停住了!


    那?老者的笑也僵在了脸上,表情怪异,在昏暗的环境下像极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


    “你!怎会有国师府令牌!”


    步故知彻底将令牌拿了出来,那?老者面上的笑也彻底不见了,转而露出愤恨之色,却不得不退远了几步。


    巫医之内的结构与层级分明?的官衙不同,各地祝由堂皆地位平等,只听令于国师一人,但国师定然无暇管辖各地,便会指定人选携带国师府令牌巡查。


    相当于,若是谁持国师府令牌,当地祝由堂必须听令于此人,只不过?,此令牌只有一次作用,也就是持令牌者,只能让当地祝由堂听令一次。


    步故知略垂眸看着手中令牌,似金质的材料上镶嵌着一颗近黑色的宝珠,语出淡淡,却有着几分说不出的轻视:“祝由堂与国师府关系密切,怎会不知去?岁之时,国师曾入宫与圣上相谈甚久啊?”


    说的便是范家陷害步故知不成,反被杨府拿住了国师一党的把?柄,但在结果出来之前,国师连夜入宫请见康定帝一事?。


    就连杨谦也不知,国师与康定帝谈了什么条件,竟让康定帝轻轻放过?国师一党,只处置了范家。


    那?老者陡然明?白了,国师竟然是用了国师府令牌,保全了京中国师一党的势力!


    一种后知后觉的骇然之感从心底冒出。


    ——远在京城的康定帝,竟然高瞻远瞩至此,看似放弃了挫伤京中国师一党的大好机会,实则早就剑指景州巫医!


    而国师,很有可能都未曾料到!甚至还以为康定帝还是四十多年前,只能向国师妥协的少年天子。


    却不曾想,幼龙逐渐长成能遮天的巨龙,他的鳞爪也做好了准备,只等待合适的时机,将挟制他多年的蛟蛇一击致命!


    步故知将国师令牌上的宝珠拿了下来,丢到了那?老者的怀中:“本官要马上看到想要的东西,不为难吧?”


    *


    步故知拿到了东西便一刻不停地下了山。


    那?老者闭眼盘腿坐在了厅堂内的蒲团之上,浑身散发着阴寒的气息。


    但很快,厅堂之外陡然出现?了十几个黑衣道?袍的人,齐齐跪在了门?前。


    那?老者缓缓睁开眼,眼无焦距地看向门?前,冷笑道?:“天真呐天真。”


    又再一次闭上了眼,桀笑着吐出了两个字:“去?吧。”


    霍乱(捉虫,小修)


    三日后


    永泉县北城的一处荒凉宅院中, 充斥着浓厚的?中药香味。


    各式药材种类有序地铺陈在院中的长桌之上,而长桌的?一旁,是三个火炉, 热气滚滚, 炉盖还时?不时?的?因蒸汽冒出而“嗡嗡”作响。


    ——药香便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火炉边站着三人,正?是张达、林护院和那晚的猎户王财。


    景州本?就入了夏, 天气酷热,三人又都正?正?站在火炉边, 皆被冒出的?热气蒸得满头大汗, 但无一人离开。


    张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上功夫也没耽误,拿着蒲扇不断地朝火炉扇风,保证火候不会变小。


    其他两人也是如此。


    估摸着步故知交代的?时?候差不多了,张达拿起桌上的?湿抹布, 掀开了炉盖, 挥开遮眼的?蒸汽后, 见炉中的?药已煨成了黑褐色, 便对着旁边两人点了点头。


    三人配合着将炉子里的?药都倒了出来。


    王财弯身凑近闻了闻, 苦味冲鼻,连连退了两步, 有些犹疑地问道:“这东西,真能治瘟疫?”


    他虽对山上草药的?作?用有些了解, 但仅限于哪些药可以用来止血,哪些有毒吃不得,并没有对草药进行处理的?概念, 都是直接生?用生?吃。


    张达回头看了一眼门窗紧闭的?堂屋,语气也有些不确定:“应当是有用的?吧, 这可是大人研究了三天才找出的?药方。”


    林护院显然比他们更加信任步故知:“有用无用,过几日就知道了。”


    说?的?是步故知的?打算。


    步故知从祝由堂那得知,永泉县确实已有了类似瘟疫症状的?病人,但都被祝由堂的?人关在了一处,活着的?由他们“诊治”,死了的?便就地焚烧。


    但就祝由堂的?口?风来看,祝由堂的?巫医在记录完病状之后,便都离开了,只留了一些符水丹药在那里,由着那些病人自生?自灭,情况不容乐观。


    步故知参照着祝由堂的?病状描述,“病者?双足麻木,倒地立毙,传染日甚。”*“病初起,心?腹绞痛,手足抽搐,或下泄一二次即瘦削,稍缓不能救。”*判断出,这应当就是历史上出现?过的?霍乱,也因症状被称为?“麻脚瘟”。


    若祝由堂记载准确,此次出现?在永常县永泉县的?瘟疫当真是霍乱,药方便不难寻。


    ——姜黄皂蝉与?僵蚕,雄黄朱砂及陈艾,共末开水送下咽。*


    可万一祝由堂记录有误,或是这个时?空的?瘟疫与?历史上的?有所不同,那这药方就未必有用,需得找到还活着的?瘟疫患者?试过药后才能确定下来。


    步故知便准备亲自前往,嘱咐他们继续配药煎药,这药方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有用的?,便可以直接发放给患者?,不必再耽误时?间。


    此次的?药材皆是步故知从京城带来的?,数量有限,堪堪只够百份,因此步故知前日还另外吩咐十一前往渝州——也就是景州的?邻州取药材。


    渝州虽与?景州相邻,但就杨谦所说?,已完全归顺与?朝廷,现?渝州地方大小官员,不少是杨大学?士座下学?生?,兼得康定帝信任,若步故知遇到问题,可去请渝州藩台相助。


    只是,此去渝州来回,再快也需五日。


    五日听上去不长,可加上之前祝由堂有意隐瞒所耽搁的?时?间,早已超过了半月潜伏期,届时?瘟疫全面爆发,就连步故知也不敢说?情况会如何,可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三人说?话?间,张达从旁边仓房中找出了一个可密封的?木桶,洗净后将药汁全都倒了进去,大约装了大半桶,再将碗勺之类的?器具放入早就准备好的?木匣中。


    等一切忙完,步故知也刚好从院后的?房间中出来。


    三人齐齐望向步故知,发现?步故知脸上多了一个蒙面的?东西,但比之普通面巾是为?了遮挡面容,步故知脸上的?似乎更加注重掩住口?鼻。


    步故知走近他们,将手上几块面巾放到了药材边。


    也是步故知走近了,他们三人才注意到步故知眼底是青黑一片,眉宇间有些化不开的?疲态。


    研究出有用的?病状记录和找出可用之药并不轻松,另外还要分神谋划如何应对祝由堂有可能的?为?难阻拦,这三日来步故知几乎未曾歇息过。


    步故知检查了药桶和木匣,略微点点头后,对着他们三人道:“辛苦。”又指向他刚放下的?面巾,“还需要你们这几日去买些棉麻布来,按照这种形状裁剪,越多越好,到时?分发下去。”


    他们三人互相对视几眼,是张达站了出来,神色恳切:“大人交代的?事,我们都会做好,但大人也该歇歇了,或者?不必亲去送药,让我们去也可以。”


    步故知摇头拒绝了张达他们的?好意:“此去并非只为?送药,还得观察他们的?病状,我没有亲眼看过,还是不能完全确定究竟是何种病。”


    再有未说?出口?就是,此去送药实在是凶险万分,即使他们已提前用了药,但一是不清楚这药方究竟有没有预防的?作?用,二是不清楚究竟是不是真的?用对了药,其中变数太?大,几乎是以命相赌。


    他们三人知道步故知心?意已定,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心?下皆有些惴惴不安。


    就在步故知驾着马车要离开之时?,林护院突然拦在了马车前:“郎君可有话?留给款郎?若是款郎发现?了什么……”


    步故知控缰的?手一顿,马首口?勒陡然被拽紧,不安地原地踏着蹄子,扬起一阵一阵的?灰尘。


    而此处又很是偏僻,野树茂密,树上夏蝉不少,随着气温的?逐渐升高鸣叫得越发撕心?裂肺。


    良久,步故知才启唇道:“我会平安回来的?,让他不必担忧。”话?语又突然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边露出了一个笑,“他会信我的?。”


    *


    祝由堂将那些病人都关在了一处依山而建的?宅院里,位置不仅偏僻,而且隐秘,若没有祝由堂的?口?风,恐怕谁也找不到这里。


    步故知才卸下门锁,略推开了一道缝隙,沉沉的?死气便扑面而来,令人有些难以喘息。


    当门彻底打开时?,眼前的?场景让步故知都不免心?生?骇然


    ——只院中便有不少人,或躺或卧地任由直射的?阳光烤炙,但他们已丝毫感觉不到热了,早就全身麻痹,四肢剧痛,动也动不了,只有微张的?口?不断地痛苦呻/吟。


    即使关着他们的?门已经打开,可也没有任何人,生?的?出力气逃离。


    步故知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回过神来,走到这些人身边,探查他们的?情况。


    但就如他先前所料,这里躺着的?十几人中,只有三人还有生?命迹象。


    他顾不得仔细分辨,将带来的?药仔细喂到还活着的?三人口?中,再将他们移到屋檐下。


    就在步故知准备把剩下已经确定死亡的?尸体搬到另一边时?,腿前突然被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童撞上。


    ——竟还有个孩子!


    步故知顾不上这些尸体,脱下外衫将内里的?一面裹住了这个孩子,想要将她抱到哪处房间里。


    但那孩子竟躲了躲,压抑着哭声,像是怕引来什么:“叔叔,救救我娘亲好不好。”


    步故知这才仔细看着这孩子,她衣衫褴褛,满脸都是灰黑的?泪水,散乱的?发间掺着许多细细碎碎的?干草,比路边的?乞儿还要狼狈。


    步故知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你娘亲还活着?”


    小女孩又忍不住地落泪:“娘亲好像快死了,一直在发抖,她动也不动了,和那些死去的?大人一样?。”


    说?着说?着,还是憋不住地大哭起来:“我不想娘亲死,我也不想死,叔叔,救救我们好不好,我好痛啊,好难受啊,可那些人不许我喊痛,不然就要拿火烧我,我看到他们烧死了好多人,呜呜——”


    语无伦次,但足够透露出这里发生?过的?惨状了。


    小女孩抱住了步故知的?大腿,浑身发抖,惊恐地哭嚎着:“没有人理我,他们都死了,都被烧了,叔叔,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想死。”


    她的?眼泪和着脸上的?灰尘滴落,彻底染脏了步故知的?衣袍,即使已经确定了这个孩子肯定也染上了霍乱,但步故知还是没有推开她。


    步故知伸手擦去了女孩脸上的?泪,有些不正?常的?冰凉,也将他的?手指染污,他握住了女孩的?肩,尽力放软了声音:“带我去看你娘亲。”


    女孩哭泣的?动作?一顿,艰难地睁开哭得红肿的?眼,眼中生?出一丝希望:“叔叔,你能救我娘亲和我,对不对。”


    步故知将女孩抱起:“是,我可以救你们。”


    顺着女孩的?指引,步故知找到了她的?母亲。


    女人卧躺在脏污的?墙角边,双腿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姿势扭曲着,上面还布满了疮,吸引来了许多细小的?蚁虫,爬到了她的?身上啃噬。


    女孩挣扎出步故知的?怀抱,冲到了她母亲身边,摇晃着她的?母亲:“娘亲,快醒醒,有人来救我们了。”


    但那女人已没有任何的?反应。


    小女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哭得越发撕心?裂肺:“娘亲——娘亲——”


    步故知蹲在了那女人身边,探了探女人的?颈脉鼻息。


    小女孩眼含期待着看着步故知,可步故知只能沉默,又抱起了小女孩:“你不会死的?,我会救你。”


    小女孩愣住了,哭也哭不出来,双眼翻白,竟是要晕死过去。


    步故知赶紧给小女孩喂药,再带着小女孩远离散发着腐臭味的?地方。


    药效见效很快,等步故知将所有尸体都搬出了院落后,小女孩连同起初的?三人都明显有了好转。


    步故知继续喂他们喝下了药,又分给他们带来的?食物,再仔细给他们探了探脉。


    至此,才确定,当真是霍乱!


    剩下的?,便是要观察这些人用了药后三日的?情况,以此来判断药方究竟有没有用,能不能彻底治好霍乱。


    夜间,步故知将小女孩哄睡下,又观察了其他三人的?情况,便准备稍微歇一歇。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了院外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步故知陡然睁开了眼,奔到了大门前,想要外出查看情况。


    可这大门竟然又从外间上了锁!


    紧接着,火光冲天,许多火把从外头扔了进来,院中有很多干草,整个院落也都是木制,很快便彻底燃了起来。


    黑沉的?夜色被火光撕裂,像是蛰伏在暗处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步故知用力冲撞着大门,却纹丝不动。


    接连的?劳累本?就让他有些体力不支,而火势又越来越大,烟雾也越来越多,即使他尽力屏息,可仍旧吸进了不少的?烟雾,意识开始逐渐昏沉。


    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门边,眼中映着越来越近的?火焰,他似乎闻到了皮肉被灼烧的?味道。


    也许是知道逃不过了,他的?神思开始游离,却只想到了款冬。他后悔没有嘱咐十一带走款冬,更后悔的?是因自己的?自私,将款冬带到如此危险的?地方。


    火焰与?浓烟逼近,联手掐灭了他最?后的?意识。他也彻底支撑不住了,只能任由黑暗完全将他吞噬。


    异样


    “哐当”一声脆响, 惊得守在屋外的小厮杨安连忙推开了门,见款冬呆愣愣地坐在桌边,如同失了魂般的眼神发直地盯着地上的碎碗, 心?下不由得一惊。


    自从步故知离府未归的那晚, 款冬便有些?不对劲起来,做什么事都?容易出?神, 再到第二日十一接到消息离开之后,状况便愈发严重, 款冬整个人如同魂魄丢了一样, 若不是有人照顾着,怕是日常起居都要忘了个干净。


    还没等杨安再多想,便见款冬弯下身来竟要亲自去捡那碎瓷,忙拔腿冲到款冬身?边,蹲下身?来挡住了款冬的手:“奴来收拾便好, 您继续用膳吧。”


    款冬半弯的身?子一僵, 像是在仔细分辨杨安说了什么, 半晌之后, 才?愣愣地点了点头, 坐直了身?,却是一手扎进了滚热的汤中, 白嫩的手瞬间?被烫得通红,偏款冬竟像是没有感觉一般, 动都?未动,看得杨安又是一惊,顾不得脚下的碎瓷, 赶紧将汤端远了。


    正想转身?去?寻凉水为款冬净手降温,却突然被款冬扯住了衣角, 语气莫名的有些?焦躁:“他走了几日了?”


    杨安是杨府的家生子,很得杨家信任,平日里是跟在大公子杨启身?边伺候,他不似杨府里买来的或是雇来的下人,伺候主子只图安分守己不出?错,而是很有自己的主意,而张三娘也是瞧中了他这点,才?点了他跟着步故知和款冬来景州。


    杨安听了款冬的问,眼珠子转了一转,稳着声答道:“没几日,步郎君很快就会回来了。”


    款冬愣愣地点了点头,稍微松开了手,杨安便赶紧取来了凉水和巾帕,将款冬的手放进了盆中。


    许是短时间?的冷热交错刺激了款冬迟钝的痛觉,而这痛觉又让款冬回过神来,盯着杨安问道:“很快是多快?”


    杨安哪里清楚步故知的行踪,但也深知这个时候绝不能含糊过去?,便煞有介事地推算道:“步郎君让十一去?了渝州,来回大概五日,而步郎君肯定?也是算好了时间?的,估计十一回来的时候,步郎君也能回来,那便是后天了。”


    可这次却没能让他糊弄过去?,反倒是让款冬想起了什么:“今早林护院送东西回来的时候,可曾说?了别的什么?”


    杨安摇了摇头:“林护院行色匆匆,送完了东西便立即走了,还是叮嘱了三日前步郎君的吩咐,叫我?们不要轻易出?去?,只多了句,即使需要外出?采买什么,也得戴步郎君送来的面巾。”


    款冬“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也打翻了铜盆,冰冷的水溅到了款冬的脸上,却像是让他神思更加清明了:“不对,这都?三日了,夫君一定?是去?做了什么!不然他不会不回来见我?的!”


    他顾不得自己此刻狼狈模样,草草拿了巾帕捂住了被烫得通红的手,对杨安吩咐:“你留在这儿,我?去?找夫君。”


    杨安哪里能让款冬出?去?,忙央求道:“使不得啊款郎,步郎君不让我?们出?去?定?有他的道理?,若是您出?去?出?了什么事,奴哪里担待得起。”


    但款冬显然拿定?了主意,他在杨府中待了快两年,早就不是那个在清河村里畏畏缩缩任人欺辱的款哥儿,而是掌控了杨府大半生意的款郎,一举一动之间?沾染了与张三娘一模样的威势,只要是款冬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即使是在杨府中,也没人敢拂了他的主意,就连张三娘也会听从?七八。


    若是还是东平县里的款冬,定?会守着步故知的话,安分待在这里,以求让步故知安心?,但此刻的款冬却不会一味地“等候”步故知,他知道步故知是想保护他,但他也应该为步故知做些?什么,而且他直觉,现在是一定?要为步故知做些?什么。


    款冬什么也没说?,只站在那儿看了杨安一眼,眉间?压云,往常瞧着温和的杏眼在此刻也显出?了三分凌厉:“是你留下,还是李护院留下?”


    这便是不想再商量了。


    杨安一咬牙,对着款冬道:“奴去?叫人备好马车,让李护院陪着您,奴留在这儿,若是步郎君突然回来,也能传个消息。”


    由李护院驾着的马车从?县衙驶到了林护院他们落脚的宅院里,一路浓云汇聚,天色愈暗,还没到日落时候,天色已黑了大半,气氛压抑得教?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款冬面上戴着面巾,牢牢掩住了口?鼻,但即使如此,也能闻到院中传来的浓重药香,这让他本就惴惴不安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今早时候,杨安也让他喝了一碗药,只说?是步故知叮嘱他们都?要喝的,别的便再没多说?。这药其实有些?莫名,可当时款冬心?神不定?,便没有多想,但现在闻着院里药香,款冬倏地想通了什么!


    ——是要有大灾了!


    他忙跳下了马车,推开大门找到了林护院,多余的话一句未说?,只凿凿问步故知的去?向。


    林护院见款冬是自己猜到了什么,加之他心?中也很是担忧步故知,便一点都?不想隐瞒,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与款冬说?了,最后再转述了步故知临走前的话:“步郎君说?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叫您莫要担忧。”


    款冬怎么会不担忧,他深知步故知的性子,越是危险的事他才?会越一个人去?做,步故知独身?去?了那处,便说?明情况定?是险之又险。


    想着想着,款冬的泪便湿了大半的面巾,可他也未自怨自艾地耽搁时间?,问清楚了地方,便要去?找步故知。


    就在重新上车的那一瞬,他的心?蓦地重重往下坠了一下,叫他站也站不稳,好在及时握住了车辕,才?没摔倒。


    他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了林护院指的方向,那处不比城中平阔,而是矮山连绵,且更是浓云聚顶,黑压压的云连着乌漆漆的山,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吸进了周边仅存的所有光亮。


    握着车辕的手不禁愈发用力,咯得掌心?生疼,款冬不自觉地浑身?颤抖起来,才?坠下的心?又陡然升到了嗓子眼,堵着他的呼吸。


    他学着步故知平日里的习惯,强自深深吸气,将一切无用的心?绪都?压了下去?,攀上了车,但这回他没有坐进车厢中,而是坐在了外头,攥着马儿的缰绳,对着还在车下的李护院道:“你回县衙叫人,人越多越好,只当是私活,来了的便都?有赏钱。”


    但他也知县衙里的差役并不会轻易听从?他与步故知的话,“若这般还是叫不到人,便去?街头招工,不管如何,要尽快带人跟上来。”


    李护院才?想开口?,款冬却一抽缰绳,急速驾车远去?了。


    惊雨


    天色越来越暗, 空气也越来越潮湿,浓云聚拢间隐有闷雷之声。


    ——快下雨了!


    款冬抬头看了一眼如墨泼般的天色,手中的缰绳越攥越紧, 粗糙的麻绳勒入手心, 带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此刻心中莫名的隐痛。


    带着潮气的冰冷空气仿佛化成了一根根尖锐的刺, 在一呼一吸间扎入他的心,又似一把?把?锋利的刀, 正从他的心上一片片地剜下肉来。


    已到了山下, 前路便愈发漆黑,层层叠叠的树影遮蔽了原本还算坦阔的山路,无端生出几分阴森诡异。


    可款冬没有却任何的退却,稍缓下辨明山路后,便再扬缰绳, 驾马入山。


    山路倾斜, 土石轻浮, 马车所过处飞尘四起。


    太阳早就落下, 一般人此时?都不会入山, 更遑论如此偏僻之?地,款冬来时?一路也未曾见过什么人, 但在山路拐弯处,竟与?另一辆马车擦肩。


    可他一心惦念着步故知, 就并未多看一眼,也就错过了擦肩之?后,那辆马车竟然突兀地停了下来, 从上面陆续下来几个?身着黑衣的人,他们看着他上山的车影, 互相对视几眼后便微微颔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再绕过一弯后,突现的火光让拉着车的马儿两蹄高抬,人立嘶鸣,而款冬也瞬间愣住了,被马儿甩下了车轩,却也不知痛,撑着路边的树根站了起来。


    ——火!怎么会有火!


    呛人的黑烟顺着风笼罩住了款冬,才愣过一瞬,他便慌忙地跑到宅院门口,却发现大?门被上了锁,怎么也打不开。


    隔着院墙的火光冲到了檐上,灼目刺眼,空气也变得灼热起来。


    “夫夫君!”


    刚开口,一股浓烟便呛入了心肺,教他连呼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跑回马车边,顾不得马儿正?在拼命挣扎,上手就去掰马儿口中的铁嚼子,弯曲处锋利的铁刃瞬间割破了款冬的手,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淌了一地。


    款冬拿着铁嚼子,奔回到了大?门前,试着用刃处去撬锁眼,可滚滚的浓烟让他一阵晕眩,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重影。


    铁刃不仅在与?锁眼搏斗,还在不断地割伤款冬的手,几乎喷涌而出的血在接触到滚烫的锁之?后便瞬间干涸,皮肉灼伤的味道也愈发浓重。


    终于,在款冬快要?脱力之?前,“咔哒”一声?,锁眼转动?,铁嚼子也“哐当?”落地。


    他用尽了身上最后一股力气,猛地撞开了大?门。


    门开的一瞬,火光扑面而来,但在光影之?下,款冬看到了蜷缩在门前的步故知。


    即使他已是头晕腿软,但不知哪来的力气,支撑他扶起了步故知,他眼中的泪也终于流了下来,看着紧闭双眼的步故知,他忍不住哭喊道:“夫君!”


    可却没能看见步故知像以往般应声?而笑。


    而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粗重的梁木被火烧断砸了下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梁木上瞬间纵起更大?的火,而身后亦是漫天的火光。


    极度的高温迅速吞噬着一切,此刻天地恍若岩浆烈狱。


    款冬也终于支撑不住了,两人跌倒在地,他甚至听见了皮肉被灼伤的声?音。


    款冬勉力将步故知护在怀中,沾满鲜血的双手不断地抚摸着步故知的脸颊,喉咙已发不出声?,可他还在喃喃地喊着:“夫君夫君”


    灼烫的火光烧尽了他的力气,逼面的浓烟夺去了他的视线,可他仍紧紧抱着步故知,贪婪地记住与?他肌肤相接的感觉。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绝望,死亡好像与?他只有一线之?隔。


    但即使是要?死,他也要?与?步故知死在一起。


    可蓦地,一道闪电破开浓云而至,照亮了整个?天地,紧接着,巨雷炸响,摇天动?地,骤雨倾下,恍若天河倾倒,展现神威。


    一瞬间,“滋啦”之?声?不绝,漫天的火光尽数被浇灭。


    冰凉的雨水沉沉地打在了款冬脸上,如坠下的刀刃,疼痛,却让款冬再次“活”了过来。


    雨水漫进了他的口中,滋润了他几乎要?被灼干的躯体,让他重新生出了力气。


    他踉跄着再一次扶起步故知,跨过门前的梁木,一步一步搀扶着步故知走出了这座宅院。


    而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红的血脚印,但很快,又会被雨水冲刷散开,仿佛一朵一朵开在地上的血花。


    雷声?滚滚,如天地震怒,回荡在山谷之?间,鼻尖则是雨水独有土腥味。


    就在款冬搀着步故知走到山口时?,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他们包围。


    款冬以为是李护院带无数人来救,但才抬头,便见正?对他们的刀剑在余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随之?,包围着他们的黑衣人一步步紧逼而来,杀意?尽显。


    就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款冬的灵台却倏地清明了,泼天的大?雨打湿了全身,却没有折损半分他身上的气度。这一切都是景州巫医设下的圈套!


    他搀着步故知站在正?中,呵斥道:“贼人岂敢!谋杀朝廷命官,可是株连九族之?罪!圣上定?不会轻饶国师府!”


    这话原本是起不到半分威慑的,但不知为何,从款冬口中说出,竟当?真有了几分迫人。


    可也只能让他们踟蹰片刻,随后,刀剑纷纷举起,但款冬却没有半分退步,而是坦然地闭上了双眼。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是要?比雷声?回响的动?静还要?强上百倍。


    马蹄声?倾轧,举目望去,只见骑兵如洪水般拥来,溅起的雨水如浪。


    在极短的一瞬,一支飞箭射落砍向款冬与?步故知的刀,接着,喊杀声?四起,款冬及时?抱紧了步故知,趁乱躲到了粗树之?后。


    黑衣人便再顾不得砍杀款冬,纷纷迎战,刀光剑影不断,白刃鲜血飞乱,鲜血满地,甚至盖住了如溪般的雨水,汇成了一道道血河。


    良久之?后,款冬听见有人在喊:“贼人伏诛!贼人伏诛!”间有纷乱的脚步声?好似在寻找他们。


    也就是这时?,紧绷的浑身终于得以放松,他颤抖着抬起了步故知的脸,如同幼兽般去嗅闻步故知身上的气息。


    在感到从步故知身上传来的一丝暖意?之?时?,他的嘴角溢出了鲜血,可他全然没有知觉,只任由自己?栽入了步故知的怀中,缓缓挤出了一个?笑容:


    “夫君,我们没事了。”


    ——康定?四十五年五月十四,渝州官兵如天将神兵现景州,景州官场无不震动?。


    长剑(小修)


    黑云遮月, 天地一派昏暗之相。


    永泉县县衙却是灯火通明,一列列身披铠甲的士兵皆手执火把、腰佩长剑站于坪上,近黑的冷色铠甲此时映着摇曳的灯火, 折出的寒光更?显肃杀。


    为首者?有些不同, 身材格外魁梧,近有八尺, 手握长枪,表情肃穆, 正冷面检阅着这群士兵。


    而?此人, 便?是总掌渝州的军务的都指挥使杜宗,也?是杨大学士的亲传弟子之一。


    渝州军营驻扎在景渝交界处,出景入渝必会经过杜宗管辖之地。


    当日十一在出景州之后,便?直往渝州军营去,原本是想借杜宗之力, 尽快运送药材入景, 可当杜宗得知永泉县的情况之后, 便?立即决定亲自带军前往永泉县相助步故知。


    而?这个决定, 竟也?正好?救了步故知与款冬的命。


    那晚正是他射落了贼人之刀, 给了款冬带着步故知躲避的机会。


    自然,这一切也?都不能完全算作是巧合, 杜宗相助步故知,乃是受了杨谦的指示, 而?渝州所存的药材,也?都是杨谦的安排,或者?说, 是更?上面那位的意思。


    正当杜宗检阅完面前的士兵之时?,县衙大门?从里打开, 杜宗寻声望去,见来人,主动上前:“步大人,我?这里已准备妥当,何时?出发?”


    这一声“步大人”其实有些过于客气,按品级来说,都指挥使乃二品武职,而?县令不过六品文官,就算本朝文官地位高于武将,但如?此悬殊的品级,还轮不到以?文武定高低;再论资历,杜宗已为官数十载,而?步故知不过才入官场,即使仅以?论资排辈,也?不需杜宗如?此殷勤。


    可他这一声“步大人”却无关品级,也?无关资历,而?是他由心而?发。


    这短短十几日来,步故知为永泉县百姓、为景州百姓所做的一切,足够担得起他这一声“大人”。


    他从贼人手中将步故知与其夫郎救回的第二日,步故知便?苏醒,得知一切后,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而?是有些诡异的冷静。


    在为其夫郎诊治过后,便?去救治从火场救下?的其余四人。


    再两日后,渝州药材送到,永泉县的瘟疫也?全面爆发。


    步故知命手下?所有人开始制药送药,却遭祝由堂带头?反抗,甚至当地府城官员也?在其中暗暗阻拦。


    在祝由堂的号召下?,永泉县的青壮年全部逃至祝由堂以?求“庇护”,只剩老弱病残留在县城之中,步故知便?让士兵强行?给他们喂药,虽成?功,却招致无数谩骂。


    很多百姓自发用烂菜叶等污秽之物丢砸县衙,还咒骂步故知不得好?死,咒骂言语之恶毒,让杜宗都有些忍受不了,险些让士兵将这些刁民全部捉拿。


    但步故知却不为所动,还拦下?他的命令,什?么都没多说。


    再十日后,祝由堂那边有越来越多的人因瘟疫死亡,就连祝由堂里的巫医也?死了很多,其中有人潜回县城,发现自己的父母儿女竟安然无恙,便?开始动摇。


    步故知趁此机会宣扬中医救治瘟疫之法,却反被祝由堂诬陷步故知乃瘟神降世,播散瘟疫之后再行?救治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


    而?景州官员也?商议出了“对策”,以?特令剥夺步故知的官位,并下?令将步故知逐出景州。


    杜宗有心帮扶,但他乃渝州武官,无权插手景州官场之事,一切便?陷入僵局。


    他劝说步故知既然职责已尽,不如?就顺势返京,将景州之事上报康定帝,永泉县祝由堂有谋杀朝堂官员之举,而?景州官员与之狼狈为奸,证据确凿,康定帝自可以?着手处理景州。


    但步故知却拒绝了,只道,若是他在此时?放弃,永泉县乃至整个景州就会有无数百姓死于瘟疫。


    杜宗却有些不解,如?今永泉县所有百姓都视步故知如?瘟神,即使有人得了步故知的药免于瘟疫之难,但也?还是听从祝由堂的鬼话继续咒骂步故知,换做是他,只会觉得这些愚昧刁民死不足惜,实在不值得自己冒险留下?。


    可步故知只是沉默,良久之后,他才道:“即使我?不是永泉县的县令,但我?也?是个中医,为医者?,救人治病从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能让更?多人活下?来,才是为医者?之责。”


    步故知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开口向?他借兵,他对步故知的决定隐有所感,若说之前的劝说是为了尽杨谦交代的要保护步故知的命令,那此刻的劝说,则是真心实意为步故知考虑:


    “兵我?可以?借你,但你要知道,若是你当真这么做了,即使救了整个景州的百姓,但还是有罪,官位功名都是小事,到那时?,就算杨府与圣上有心保你,都未必能保得住你的性命。”


    可步故知只是淡淡一笑:“每耽搁一刻,就会有更?多百姓死于这场瘟疫,我?步故知一人之命是命,那些挣扎于生死之间?的百姓的命就不算是命了吗?”


    步故知看得出杜宗面上出于好?意的担忧,故作轻松地宽慰道,“就如?杜大人所说,‘未必保得住’也?是未必保不住,我?步故知无愧于心,是何结果我?都会接受。”


    杜宗再也?没说什?么了,他隐隐察觉到,眼前的步故知有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思想,而?这种思想,如?巍峨高山、如?百容深海,犹如?九天之上的曜日,成?为如?今动荡时?局中砥柱。


    看来当真如?那道谶语所言,此人正是改变天下?局势的关键。


    步故知站在县衙前,呼啸的狂风撕扯着他略显单薄的衣衫,十多日来接连的操劳令他本就不算健硕的身躯愈发消瘦。


    可他挺直的脊骨不曾弯曲半分,如?同杜宗手中的那柄长枪,坚定地立于风浪中,只等到合适的时?机,便?能劈开这黑暗逆流,开拓出光明的前路。


    “多谢杜部堂,下?刻便?走。”步故知的声音表情一如?平常,可却莫名有股令人安心的力量蕴藏其间?。


    杜宗注视着正翻身上马的步故知,一种冲动令他不自觉地握紧手中长枪,大声道:“步大人,步晏明,来日,你的名声定能声震整个大梁。”


    步故知身形一顿,却没有任何停留。


    狂风吹得他衣袍猎猎。


    *


    相较于永泉县县衙前的灯火通明,知州官衙则早就陷入沉睡,寂静、平和,与整个景州的混乱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这沉静未再持续下?去,士兵破开了官衙大门?,直奔后院,将还在睡梦中的景州知州高祥抓了出来。


    高祥看着站在官衙前的步故知和他身后那些军容严肃的渝州官兵,心下?惊慌不已,他奋力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押着他的士兵,便?也?顾不得什?么,破口大骂:“步故知!你想反了不成??!”


    这连日来的困难,不仅来自祝由堂的撺掇,还少?不得景州藩台、知州的阻拦,有他们在,景州百姓更?加坚信步故知乃不怀好?意的奸人贼子。


    这倒也?罢了,最直接的影响便?是,仅凭渝州官兵是远不足以?将药分发给所有景州百姓的,需得有基层官员的配合,才能以?最高效率扼制住瘟疫的传播,可若是没有景州高官的命令,步故知是无法让那些基层官员听令的。


    步故知走到高祥身前,琥珀色的眼眸中火把的光亮闪烁,可他仍是神色淡淡:“高大人,若你愿意配合我?分发治疗之药,我?可以?饶你一命。”


    高祥闻言一怔,瞬又气极反笑,虽被士兵压弯了腰,但轻蔑之态不掩:“你?饶我?一命?莫不是你步故知糊涂了,你如?今不过是一平民白身,挟制官员乃是死罪,是该由你来求本官饶你一命吧?”


    步故知像是没听到高祥的威胁一样,他从身侧士兵手中接过了一柄长剑,“铮”的一声,他拔出长剑,剑光一闪,破风凌冽,龙吟也?似。


    高祥看到这剑,一种不好?的直觉逼上心头?,瞪大着眼,不自觉地往后瑟缩着,语出颤抖:“你你想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杀了我??”


    步故知依旧沉默着,挥剑朝人,剑刃锋利,瞬间?割下?了高祥的发髻,令他头?发散乱。


    只是发髻,却足以?让高祥吓破了胆,死里逃生的恐惧令他神色癫狂,却还是朝着步故知怒吼道:“你不能杀我?!我?可是景州知州!杀了我?,你也?得死!”


    步故知将剑放在了高祥的脖颈边,又问了一遍:“高大人是配合,还是不配合?”


    剑身闪着银色寒芒,倒映出步故知的脸,高祥浑身颤抖着,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催命的阎王。


    但他仍不肯松口。


    而?步故知,也?不会再给他机会。


    下?一刻,高祥的人头?落地,颈血飞溅三尺。


    鲜血难免溅到周边士兵的脸上身上,他们顿时?心下?一颤,即使是在战场上,他们挥向?敌人的剑也?未必会比步故知的利落。


    这些时?日来渝州士兵与步故知接触不少?,对步故知的印象一直是文弱书生、清贵文官,却没想到步故知竟真的敢提剑杀人,杀的还是景州知州。


    步故知看着滚落在地的人头?,攥剑的手一紧,他近三十年来一直生活在现代,虽然身为医生,不可避免地见过不少?死人,也?见过不少?血腥场面,但从未见过杀人,也?从未杀过人,即使来到了古代,也?一直是读书当官。


    可若此时?他不杀高祥,就无法取得知州官印号令基层官员,也?无法让那些藏在暗中的人畏惧。


    剑身上的血还温热着,他紧攥着剑的指节发白,可他没有再耽搁,旋即转身再次步入黑夜中。


    狂风啸了整夜,但奇怪的是,素来多夜雨的景州今晚竟滴雨未下?。


    而?这一夜,步故知共杀了十四名官员,这十四名官员,皆是明目张胆与祝由堂勾结之辈。


    他的一身白袍,也?溅满了半身的血,宛若杀神降世,令人见之即惧。


    到最后,就连那些跟随在侧的渝州官兵,有些也?开始对步故知心生畏惧。


    但更?多还是对步故知前路的担忧,步故知此举,对知情人来说,是为了景州百姓的安危,但对其他不了解其中是非曲直的人来说,可以?说是形同谋反!


    可步故知却没有任何的犹豫,仿佛毫不在意自己将来的安危。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步故知提着犹在滴血的长剑,终于来到了似宫殿的祝由堂前。


    景州终


    一阵短暂的冲突过后, 步故知单手推开了那日来过的厅堂大门,垂下的剑尖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的响, 也留下了一长道鲜红的血痕。


    第一抹朝光伴随着步故知踏入厅堂, 也?给他的周身笼了一重淡淡的日华光晕,身姿挺拔, 气度不凡,若是忽略他白袍之上半身的血, 倒是恍若神祇临下。


    他的五官是极温润的, 像极了戏本中世家大族里教养出来的贵公子模样,可他面上?沾染的飞溅血痕,又划破了外表给人的肤浅印象,平添几分杀气,莫名让人望之生畏。


    厅堂之内光线不及的阴暗处, 蒲团上?端坐的老?者却没?有睁眼, 直到步故知将冰冷的剑放在他枯树皮一般的颈边时?, 他才?咧嘴一笑, 露出了沾满血的森森白?牙, 仿佛才?生噬某种血肉过。


    开口竟是比步故知身上?还要浓重的血气,“就算你杀了我, 杀了永泉县所有巫医,也?杀不尽整个大梁的巫医, 到那时?,你,还有你的家人、朋友、老?师, 都会?为你连累,成为全天下的罪人。”


    步故知像是没?有听见这话般, 只手腕用力,将剑刃送进那老?者皮肉里几分,可奇怪的是,竟没?有见到如寻常人一样的鲜血奔涌,反倒是有散发着恶臭的黑浓液体顺着伤口流了出来。


    步故知眉梢一沉,登时?收剑却后半步:“你还不知悔改吗?”


    此时?那老?者睁开了眼,眼中竟全是眼白?而不见瞳仁!


    若说那日他只是像是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但此刻,他已与僵尸没?什么不同。


    朝日在缓慢攀山,光线也?愈发亮长?,方才?还不及厅堂深处,但此刻已照亮了那老?者半身。


    步故知不知这祝由堂的堂主究竟在耍什么花样,但直觉让他有些?不想再耽搁,他再一次提起了剑,准备将那人格杀,却不料在阳光触及那人皮肤之时?,如同火折燃草,大火突起,皮肉灼烧之味扑面。


    等步故知反应过来,那人已浑身是火,可满是眼白?的双眼还在直视着他,“你乃瘟神降世?,老?夫已尽全力阻拦,却功力耗尽被你的妖力所焚。”


    步故知明?白?了,却觉得可笑至极,这群巫医至死也?要以鬼神之法污蔑他,想要以此煽动?信仰巫医的百姓。


    可他们却不知,步故知从来不在意这些?。


    他收剑转身而出,身后火势蔓延,黑烟渐起。


    当步故知走到山脚之时?,轰然之声震山而动?,原本只在厅堂内的星火聚成燎原之势,终于燃尽了梁柱,如巨兽般的庞大宫殿在顷刻之间倒塌、湮灭。


    刮了一夜的狂风终歇,朝日攀上?了山巅,晖光明?彻天地,冲破层云的那缕光化在他的眼眸,他不由得眯起了眼。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


    近三月后,康定四?十五年?八月二十五,京中钦差浩浩荡荡抵达景州,一是为了接手景州事务,二是为了捉拿步故知。


    而步故知京中好友萧岳,便?是此次钦差之首。


    押送步故知的车马越近城门,喧嚷之声便?越大,熙熙攘攘的人群堵在了城门口,即使守城差役一直在不断地驱赶,但那些?人仍围在车马前不肯离去,彻底拦住了车马的去路。


    宽阔的车厢间,萧岳看着他这位好友正闭眼假寐,不由得轻叹一声:“你不如出去见见他们?”


    步故知没?有睁眼,但握着款冬的手却紧了紧,沸天的喧嚣之声透过薄薄的车厢壁传到他的耳中,能清晰地辨出其中有不少人一直在喊“步大人”。


    良久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


    萧岳有些?不解,步故知此番是抛却了自己的前途性命,杀尽景州奸佞、诛灭祝由堂,以中医解瘟疫之难,挽救万万景州百姓性命,中间还要忍受无?数人的不解谩骂,日夜操劳无?所得。终于,瘟疫过后,不少明?白?事理的人反应过来,是步故知救了他们,救了整个景州,步故知的名声也?得以洗白?,百姓转而崇敬步故知,重新接纳中医。


    如此结果,步故知为何避而不受。


    萧岳是这么想的,也?是如此问的。


    步故知缓缓睁开了眼,车帘为风吹动?,透过缝隙,能看到围在车马前的众多百姓,皆是面色焦急昂首盼望,可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款冬的双手揽住了步故知的手臂,手背上?白?色疤痕隐隐可见,是他那晚救步故知留下的刀伤火痕,即使已用了上?好的药诊治,却再难恢复如初,步故知每每看到,都会?暗自神伤许久。


    他知道步故知为何不愿见这些?百姓,步故知并不在乎别人如何说自己,诅咒也?好,谩骂也?罢,步故知从不放在心上?,但只要听到旁人说他半句,便?总是觉得亏欠。


    步故知是在担心自己若是毫不追究什么,却毫无?芥蒂接受了景州百姓的敬仰,会?让款冬觉得不快。


    即使步故知知道款冬与他一般,不会?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可心中对款冬的亏欠让步故知无?法坦然面对景州百姓。


    为官为医之责是一方面,人之私情又?是另一方面,即使是步故知,也?终究不得两全。


    款冬抬手抚过步故知微蹙的眉,眼底清澈明?亮,带着笑宽慰道:“能看到夫君受万人敬仰,中医重新被世?人接纳,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在意从前不快,况且,就如夫君所说,百姓从来无?错,错的是罔顾人命的巫医,是那些?以权谋私的奸佞,夫君还是去见见百姓吧。”


    步故知反握住了款冬的手,而就在此时?一个官署差役打?扮的人冲破了阻拦,直直跪在了车马前,喊道:“步大人!您还记得与我的赌约吗!”


    款冬与萧岳虽不知这个“赌约”,却还都对着步故知说道:“去吧。”


    步故知默了片刻,终于起身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而外面的百姓一见到步故知,便?都安静下来,只一双双诚挚的眼热切地望着步故知。


    步故知认出,跪在车前的正是他初至景州时?遇到的那个守门护卫,自然也?就想起了那晚的为期半月的赌约。


    那护卫见到了步故知,面上?一喜,从怀里拿出一两碎银,双手呈到步故知面前:“大人!是我输了,我来给您赌筹。”


    步故知弯下身,却没?有接那一两银子,而是扶起那护卫,摇了摇头:“不必了,你留着吧。”


    那护卫紧紧握住了步故知的手,言语之间激动?难掩:“不,大人,您一定要收下,是我看错了人,我这人嘴笨,讲不出什么道理,但我知道,大人您与其他官都不一样,您是真真切切为了咱们百姓的做事,救了我们的命,我从前不该看轻您,若是没?有您,没?有您的药,我现在都没?命站在这儿,还有我的爹娘妻儿,全都活不了。”


    他将那一两银子硬是塞进了步故知的手里,“我婆娘知道了我与大人的赌约,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将这钱给您送来,不能寒了大人的心。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大人,您要是不收,我那婆娘今晚也?就不让我进被窝了。”说完,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周边有人听清了那护卫的话,也?都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也?不知为何,这些?笑声竟如一缕清风,吹走了压在步故知心头的碎石尘沙。


    他抬眼扫过围在车马边的百姓,看到了他们赤诚热切的眼,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漫上?了心间。


    他没?有再推辞,而是跟着轻轻笑了,纵使此回京城生死难料,但在此刻,一切的愁虑已尽数消弭:“好,我收下。”


    他再看向了那些?百姓,拱手道:“望诸位多多珍重。”说罢,再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上?了车。


    马车终于可以出城,不知是谁带的头,马车后的百姓如浪般跪下,齐声高呼:“恭送步大人,一路珍重。”


    直到马车驶入重山之间,那些?呼声依旧绵延,声震整个景州,引得山间猿鸣属引,似有百兽送行。


    远处隐有唱吟之声传来:“天下谁人不识君——”*


    正文完


    康定四十五年十月十三, 京城,诏狱。


    朔风南下,摧枯拉朽般地卷走了秋日最后一股暖意, 人间又逢冬。


    诏狱前更是萧索, 除开巡逻卫兵,几无人影, 但在隐蔽处,却有一人正焦急地等待什么。


    而这人, 正是款冬。


    阴云沉沉, 寒风呼啸,还隐有诏狱中的哀嚎之声传来,这里与传说中的炼狱仿佛只有一步之遥。


    但款冬丝毫不受影响,即使两颊已被凛风割得通红,却还是坚持等在这儿。


    等天完全暗下, 窄道两边的火盆渐次燃起, 隐蔽的拐角处, 终于又来了一人。


    人还未近, 便能闻到那人身上的异香——是阿依慕!


    款冬暗淡的眼?一亮, 连忙迎了上去,刚想出声, 却发现双唇被冻得已有些张不开,心下更是焦急。


    而阿依慕看出了款冬此时的状态, 安抚地握住了款冬的手,低声道:“你?别急,我拿到了。”


    便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塞到了款冬的手里,“这是大王的随行令牌, 你?拿着它便可入诏狱。”


    风过火影摇曳,人影也跟着晃动,暗沉的环境让款冬看不清阿依慕面上的表情,却能知阿依慕语气中的沉重。


    呼出的热气终于化开了双唇之间的粘连,他紧紧攥着令牌,却还是忍不住关?心其中的代?价:“阿依慕,海靖王殿下若是知道了,你?会?不会?有事?”


    阿依慕为款冬掩好斗篷,摇了摇头:“你?不用担心我。”又收回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前,笑了一笑,微弱的光闪在她的眼?中,“大王一直对我很好,我还有了身孕,他不会?怪罪我的。”


    款冬显然被阿依慕说服了,点?点?头,便再顾不得阿依慕,转身就?要往诏狱走。


    但才行几步,却忽然听到身后阿依慕稍扬了声:“款冬——阿依慕不欠你?了。”


    款冬脚步微顿,心下莫名一空,刚想转身,便又听到阿依慕后句,“等你?和他回来,我们再重新认识一次吧。”


    款冬没有回头,只大声道:“好。”


    *


    诏狱之中光线更是暗淡,死亡、痛苦的气息聚在一起,如天上的阴云,像是可以吞噬一切。


    彻骨的寒意仿佛雨后从土里钻出来的软虫,黏湿地扒在身上,令款冬不自觉地颤抖。


    有了海靖王的令牌,款冬得以在诏狱中畅行无阻,但越往深走,便越是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款冬被地上杂乱团聚的干草结绊了一下,脚步声顿时回荡在诏狱之中,还惊动了两边监牢里的人。


    一双手从栏杆里伸了出来,拽住了款冬的衣角:“救救我。”


    款冬低头看去,那双手几乎只剩皮骨,上面沾满了污渍与稻草,像极了死人的手,他下意识跑了起来。


    在不知跑了多久后,诏狱的尽头,终现明亮。


    ——他知道,他的夫君就?在里面。


    款冬在与那间囚室只有几步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理了理身上的斗篷,尝试着微笑,可面容实在僵冷,尝试了很多次,还是笑不出来,可他答应过步故知,不能丧气。


    但泪水还是溢眶而出,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冬儿,是你?吗?”声如珠玉落地,清越至极,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款冬在听到步故知的声音后,再也顾不上其他,扑到了囚室前,终于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狭小?囚室中,步故知正坐在简陋的木榻上,高高的木窗中投下一缕月光,如同一道光柱,照在了步故知的身上。


    他的身形比在景州时更要消瘦,但衣冠还算整洁,加之这间囚室前独有一架火盆,能稍微驱散一些寒意,便好像身处不是监牢,而是一间普通的卧房。


    可眼?前这幕还是让款冬心痛不已,泪连成珠,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此时步故知已走到了栏杆边,手透过栏杆间隙,抚上了款冬的脸,低声哄慰道:“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


    温热的大手让款冬下意识地用脸紧贴,想要汲取更多步故知身上的温度,想说话,却一直被自己?的抽噎打断,心下便更是委屈。


    步故知却像是被逗笑了,指腹不断地为款冬拭着泪:“不急,慢慢说,我在这儿呢。”


    款冬好容易止了泪,刚想开口,却又被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打断。


    ——是一个?狱卒!


    款冬以为这个?狱卒是来驱赶自己?,连忙抓紧了步故知的手。


    却不想,那个?狱卒竟像是没看到款冬一般,低着头走到了囚室前,拿出钥匙开了锁,便默然转身离去。


    比之款冬的震惊,步故知却像是早有所料,随手拉开了监牢的门,语气竟有些轻松:“冬儿,要来陪我吗?”


    款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像是怕那狱卒去而复返一般,急急进了囚室,双臂紧紧抱住了步故知的腰,脸颊贴在了步故知的怀里,听着步故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才勉强安下心来。


    仰头看着步故知的下颌:“夫君,我好想你?。”


    步故知亦紧紧环住了款冬的肩,如同宝物失而复得,发出喟叹声:“我何尝不想你?。”


    步故知从进入京城的那刻起,便被康定帝手下的潜龙卫带走,关?进了诏狱,到今日已被关?了半月。


    罪名自然是他在景州越权格杀十四?名官员,虽情有可原,是为了解景州瘟疫之难,但往大了说,确实有谋反之嫌。


    朝中官员早就?因?此事吵得不可开交,杨党自然是从情有可原下手,为步故知求情,而国师一党便是要将步故知按在谋反的罪名上不可翻身,亦有中立官员默而不语,等待康定帝的态度。


    可康定帝却将此事一拖再拖,悬而不议,任由?朝堂之上乱成一锅粥,仍是不肯表态。


    拖得越久,国师一党便越是着急,他们深知康定帝是站在杨党或是说步故知那边的,等的也不过是景州之事发酵,传至全国,若是步故知名望已成,自然可以从轻发落。


    他们是想过先下手为强,杀了步故知,可偏偏步故知是被关?在了诏狱中。


    诏狱乃是皇帝亲自掌管的监牢,除了皇帝本人,其他人都很难做什么,他们也很难找到机会?。


    于是步故知便一直不轻不重地待在诏狱之中,待遇也算不错,笔墨饭食皆有,只像是被软禁,不像是坐牢。


    唯一不好的便是与款冬分离。


    张三娘也与款冬说清了杨府与康定帝的打算,现下步故知待在诏狱才是最安全的,可款冬还是放心不下,他只想待在步故知身边,哪怕是诏狱。


    但杨谦与张三娘安排不了他与步故知见面,他实在无法,便想到了已是海靖王侧妃的阿依慕。阿依慕很是爽快,应下安排款冬与步故知见面之事,便是今天。


    款冬将海靖王的令牌与步故知说了,说罢,语带犹疑:“夫君,阿依慕她,真的会?没事吧。”


    步故知抱着款冬坐回了木榻上,将款冬冰冷的手握在掌心暖着,闻言沉吟片刻,便想通了其中关?窍,笑着点?了点?头:“是,她会?没事的。”


    *


    另一边,垂拱殿。


    李忠正侧耳听了小?宦官的禀报之后,便转身回到了正殿之中,弯下身来低声与康定帝道:“是海靖王的侧妃。”


    康定帝喝药的手一顿,略微有些惊诧:“那个?楼兰女子?”


    李忠正没有作声。


    康定帝倏地挑眉,轻笑道:“难怪杨妃会?将这女子给?了贤儿,原有这层关?系在其中。”


    他将剩余的药一饮而尽,眉头微动,李忠正赶紧端着茶盏给?康定帝漱了漱口。


    康定帝咳了声,细细琢磨了一下,有些意味深长:“怕也是贤儿的意思,看来贤儿对这个?步故知很是满意。”


    李忠正心下一惊,但面上不敢表露分毫,只亲自为康定帝研墨,边还偷偷瞧着康定帝的脸色,话在口中转了转,才道:“殿下最是孝顺,主子想做什么,殿下自然会?为了主子去做。”


    康定帝像是没听见这话般,但是眉头却稍稍舒展了。


    批了一会?儿折子,突然放下了笔,将剩余的折子大致都翻了翻,末了,嗤笑道:“瞧瞧,他们倒是会?为朕省事,都是与那步故知有关?的折子,没什么好看的,都收下去吧。”


    一旁的侍宦应声上前理好奏折,当真全部端了下去。


    康定帝又咳了几下,李忠正赶紧为康定帝抚背,等康定帝缓过气来,又接过侍宦呈上的大氅,为康定帝披上:“主子,多穿些吧,外头快要下雪了。”


    康定帝倏地沉默了,抬眼?望向琉璃窗外的夜色,但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明暗的灯影下,他的面容有些晦暗,良久之后,才淡淡开口:“时候应当差不多了吧,怎么还没有消息。”


    李忠正想了想:“景州毕竟偏远,路也不好走,即使八百里加急,恐怕还要上个?几天”


    但话还未说全,殿外陡然有传讯骑兵来报,对着殿内高呼:“景州八百里加急——”


    李忠正张开的嘴还没合上,生生愣住了。


    康定帝看着李忠正怔忪的模样,难得朗笑出声:“李忠正啊李忠正,怎么就?这么巧呢。”


    李忠正反应过来,也跟着陪笑道:“哪里比得上主子神机妙算。”


    *


    两日后大朝,康定帝将景州万民书公?布天下,赦免步故知越权之罪,但革除了步故知的功名。


    不过再三日后,康定帝又以步故知解景州瘟疫之功,赐步故知太医院院判之职,并?特?许步故知在京创立中医馆。


    自步故知以中医之法破景州瘟疫之后,中医之名连同着景州巫医之恶便在全国传扬开来,国师一党最为仰赖的民心开始动摇,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站出来,自发支持中医。


    一场自上而下的医术改革势在必行。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件喜事在杨府发生。


    ——那便是步故知与款冬的婚礼。


    在步故知与张三娘说想要与款冬补办婚礼之后,杨府上下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日子也刚好定在了款冬生辰那天。


    在繁复却并?不繁琐的仪式过后,步故知牵着款冬的手入了新房。


    满室红烛照耀下,款冬涂了胭脂点?了朱红的脸上像是添了一层釉色,恍若上好的彩玉,让步故知有些情难自已,内心深处好像燃起了一场大火,不断灼烧着他的理智,而款冬便是可以拯救他的甘霖。


    或许是步故知的眼?神太过直白,也或许是款冬自己?本就?对步故知有所渴求,两人视线才相撞,连合卺酒都只来得及浅尝一口,步故知便单手解下了帷帐。


    这场火实在烧得太过旺盛,旺盛到款冬有些受不住,生了扼制的念头,但这火又实在怪异,即使水再多,也浇不灭,甚至燃得越发炽盛。


    “嗒”一声,床头的红烛因?震动而倒了下来,粘稠的烛油沿着小?案流下,滑腻腻的,但火焰却依旧在有力、持续地跳动。


    直到天色将明,红烛燃尽,室内春色方歇。


    次年,步故知在京创办专门的中医学校,向全国招揽医学生,并?正式主导医术改革,广收弟子、编纂医书。


    步故知与款冬的孩子也在这年出生,与款冬一样,是个?哥儿,取名为步南星。


    康定四?十八年,康定帝崩,汉安王继位,仅八日后,汉安王崩,其子海靖王践祚,定年号为康祐。


    自康祐帝登基以来,更是全力支持步故知进行医术改革,自上而下彻底清扫了国师一党巫医势力,并?将京城中医学校推广至全国地方,习中医之气在大梁蔚然成风。


    康祐十年,医书已成,正式发行全国,时已为大学士兼太医院院使的步故知向康祐帝请辞归乡。


    康祐帝三留不得,允之。


    *


    东平县就?在眼?前了。


    款冬牵着已有十岁的步南星从船舱来到甲板上,蹲下身来指着前方道:“南星,我们快要到家了。”


    步南星如亮星子般的大眼?眨呀眨,忽地抱住了款冬,娇声娇气道:“阿爹,你?忘了吗,爹爹说过的,有阿爹在的地方就?是家呀。”


    款冬的脸颊霎时一红,即使已过了十多年,但他还是无法对步故知的情话无动于衷,更何况,这下是从他们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的,便更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步故知也从船舱中走了出来,抱走了步南星,却又立马放在了一边,转而扶起了款冬。


    他显然听到了方才步南星的童言童语,笑声很是愉悦:“南星说的对,有冬儿在的地方便是家。”


    款冬还来不及回话,便被河道两边惊起的鸥鹭吸引住了目光,而步南星更是蹦了起来,甲板都跟着晃了晃:“阿爹你?快看啊,好大的燕子!”


    这下步故知与款冬都笑了出声,步南星是在京城里长大,见过的禽类并?不多,在他脑中,会?飞的便都是燕子。


    步故知牵住了步南星的手,缓声道:“南星,那是鸥鹭,以后你?还能看到,还有,我们说好的,不许在船上蹦来蹦去,很危险。”


    步南星哼哼唧唧两声,靠在了款冬身上,绝不承认自己?“指鹭为燕”,也不会?认错,便企图将此事“萌”混过去,仰头看着款冬:“我好困呐阿爹,抱抱我。”


    步故知是知道步南星的小?性子的,从不会?惯着他,但款冬最是吃这一套,也不管步南星到底是不是困了,连忙将步南星抱了起来。


    步南星一计得逞,将头搭在了款冬的肩上,对步故知吐了吐舌头,还将款冬搂得更紧。


    步故知也是笑了笑,没再说步南星什么。


    随着船行入东平县,河道两岸的春色也越来越浓,岸上也越发热闹。


    忽有一阵风起,吹得柳枝招展乱人眼?,吹得桃花逐水绕船边,步南星想要去捞花瓣,款冬便取了路上闲暇时捞鱼用的抄网给?步南星。


    可是步南星力气小?,鼓捣了半天也捞不上来什么,这时步故知也走到了甲板边,弯下身来长臂向水中一捞,便拾起了一朵完整的桃花。


    却没有给?步南星,而是簪在了款冬的鬓边。


    桃花湿润,几滴水落在了款冬的眼?角,款冬刚想伸手擦去,却不及步故知的动作。


    步故知微微俯身,带着凉意的唇吻上了款冬的眼?角,却转瞬即逝。


    不过,这已足以让款冬心颤。


    长睫如蝶翼颤动,眸底如水映着岸边的春色,应和着眉梢的那抹红,仿佛一切世间美好都在他眼?中。


    步故知忍不住抬手抚过款冬眉梢,轻声道:


    “冬儿,此生幸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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