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球场因她的到来有一瞬寂静。


    赵嵩闻声去看。


    沈欢歆今天梳了双螺髻，两边各别了一只羽毛簪，轻薄的洁白羽毛衬在她乌黑的髻上，随风飘扬着，璎珞圈垂在胸前，宝石珍珠相撞，发出脆生生的声音。


    她身子纤弱，跑到他面前时微微喘着气，脸颊上很快泛起一抹微红。


    沈欢歆拽住赵嵩的衣袖，“三哥哥，输了马球赛没关系的，我表妹的功夫一直都很厉害。”


    赵嵩垂眼，看见她瓷白的额上那一点显眼的美人尖，仍是面无表情。


    他抽回自己的衣袖，“嗯。”


    沈欢歆“哦”了声，因他冷冰冰的态度有些不开心。


    “那轩楼的烧笋鹅——”


    赵嵩瞥见她身后慢悠悠跟过来的李珞，不知想到了什么，压低了眉眼，打断她道：“不去了。”


    “为什么？”沈欢歆仰头看他，一双水润清澈的杏眼里满是控诉，“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赵嵩因她的语气皱了眉。


    威远侯将女儿养得这样骄矜，便是本朝皇子都要看她的脸色不成？


    一旁的宋青玥适时插话道：“表姐，三殿下方才说好要同我切磋武艺，并不是有意爽约。”


    赵嵩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反驳。


    沈欢歆这才转头看宋青玥，她慢慢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搅着手里的帕子，心里酸溜溜的，


    “你什么时候和三哥哥这么熟悉了？你们方才在说什么话？他为什么要同你去切磋武艺？”


    她望着表妹，根本想不明白，半月前宋青玥和李珞还跟在自己身后，都听她使唤呢！


    可是她突然间就变了性子，变得一点都不讨喜。


    宋青玥已经好久都不和在她一处玩耍了。


    听她的话，却好像和赵嵩很熟悉。


    沈欢歆望了眼眼前这二人，突然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她又转过身去看赵嵩，“三哥哥，你不要同我的表妹讲话，她嘴笨，性子闷，只知道练武功。”


    沈欢歆眸中泛着水意，表妹的变化让她很不安，心脏突突地跳，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自己了……


    她一脸委屈地当着宋青玥的面说她的坏话，倒是理直气壮。


    “我的性情如何，三殿下同我接触多了就会知道，不是表姐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你——”沈欢歆笨嘴拙舌，根本说不过性情大变的宋青玥。


    她急得红了脸，又可怜兮兮地去拉赵嵩的衣袖。


    沈欢歆身架纤巧，却长了一副好身段。


    二八年华，已经出落得细腰酥.胸，面容娇媚明艳，一双眼却清澈见底，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


    一朵养在深闺里的娇花，哪里被风雨尘埃侵蚀过？


    喜欢赵嵩，就满心欢喜地讲给他听。


    她身段玲珑，随着拉他衣袖的动作，衣襟里荡出少女甜腻的香气。


    赵嵩移开眼，喉结滚了一圈，有些烦躁，“沈姑娘，自重。”


    好像很嫌弃她不够矜持。


    他心中嗤笑，淳安郡主似乎不知道自己长成了什么样子。


    她长相明媚艳丽，笑起来太过讨喜，平日里被娇宠得没规矩，更是失了几分高门贵女的端庄风华。


    若不是威远侯与富安长公主之女，这等祸水样，是要被送去权贵人家当小妾做玩物的。


    上不了台面，又哪里有资格像如今这样勾惹他？


    她应当感谢老天让她投生了个好胎。


    赵嵩越想越是觉得烦躁。


    李珞听了会儿，这下也忍不了了，拉着沈欢歆拽到身后，“三哥，你够了。”


    赵嵩睨了他一眼。


    沈欢歆被两人这么对待，早就憋不住了，她眼里噙着泪，气鼓鼓地对赵嵩说：


    “赵嵩，我都说了，你不要同她讲话！”


    众人倒吸一口气，她怎么敢直呼三殿下名讳的？！


    “不就是赢了马球赛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确实没什么了不起，”宋青玥淡淡笑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原主的表姐。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表姐从小便不依不饶地纠缠三殿下，区区臣女，竟然敢命令堂堂皇子。


    真是一副胸大无脑的炮灰相。


    宋青玥自认身为穿越者，要比这些古代土著优越，打脸一个小炮灰的能耐还是有的。


    “表姐敢同我比试一番吗？若你赢了这场马球赛，我以后定不会接近三殿下！”


    李珞不可置信，“宋青玥，她哪儿有和你比试的本事？你心里不清楚吗？”


    沈欢歆瞪着一双透亮的杏眼，同她说：“我为什么要跟你比？不管我赢不赢，你本来就不应该接近他。他是我的呀！”


    她是真的这样以为的，说的便理直气壮了些。


    赵嵩沉了脸，意味不明地垂眼看她。


    宋青玥抿唇笑了一下，“表姐不会是怕了吧？”


    沈欢歆就急了，“谁会怕你！”


    “既然不怕，为什么不敢同我比？”


    被激将的沈欢歆气势汹汹地叉腰对着宋青玥，“比就比！”


    对付沈欢歆，还是直接的激将法比较有用，同她说点稍微复杂的，压根儿听不懂。


    果真是个蠢的。


    金风和玉露一脸焦急，她家姑娘连马都骑不好，更遑论打马球？


    那鞠杖瞧着也挺沉，她拿得起来吗？


    “姑娘，要不就算了吧？”玉露给金风使着眼色，让她去劝。


    沈欢歆凝眉细思着，想到了什么，霍然抬起头，“为何要算了？我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她紧张兮兮地左右看了看，偷摸着朝金风玉露和李珞招招手，三人凑在一起，听她嘀嘀咕咕说着自己的计谋。


    玉露听得连连点头，余下金风和李珞二人，皆难言地叹了口气。


    沈欢歆却有些得意，她又不傻，不可力敌，那便智取。


    不过她虽有智取的心思，却忽略了自己的智商…


    她正得意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宋青玥惨败的画面，不禁昂着头翘起嘴角。


    未妨同赵嵩对上了视线，吓得她忙低下头，一手抚住自己胸口。


    毕竟刚让金风他们做了坏事。


    不能怪她心虚。


    赵嵩眯眼看了一瞬，接着见她抬起脸，讨好地朝他笑，嗓音黏糊，唤了声：“三哥哥。”


    细眉弯弯，红润的唇沁着水光，眉目娇憨无辜，乌黑的眼珠却转来转去，不敢看他。


    赵嵩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母妃养过的一只波斯猫，那是一只很漂亮的猫，却总仗着这一点，在母妃宫内横行霸道，一不小心做了错事，便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叫唤两声，母妃便一点气都没有了。


    赵嵩敛下眉眼，唤人去查她干了什么坏事。


    击鞠场上彩旗飘飘，众人都兴致勃勃地翘首去看。


    李珞千挑万选给她找了一匹性情柔顺的小马驹，并不祈求她能赢这场比赛。


    望着高在她胸前的小马，沈欢歆心里有些怵，已经后悔了。


    宋青玥那组人已经准备好了，她笑道：“表姐，现在后悔认输还来得及。”


    “谁说我要认输了！”沈欢歆急急反驳。


    她呼着气，视线转回到小马身上，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宋青玥肯定会输的，她方才派人去威胁与表妹同队的人，叫他们打马球时故意给她使绊子。


    嗯，会赢的！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威胁”竟然没起作用，这事已经被宋青玥发现了。


    沈欢歆伸出手，小马驹便将头放在她的手心底下蹭了蹭，她舒了口气，抬脚放在左边的马镫上，同时身体使劲儿将自己带到马背上去。


    她使劲儿，可惜不得章法，脸蛋憋得通红，结果失败了。


    沈欢歆听见一阵笑声，她红着脸看过去，见是对面凑在一起的几位贵女和公子哥儿，正在望着她笑。


    她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沈欢歆撇着嘴，他们为何嘲笑她？


    她从小就不喜欢骑马，骑得不好，又不能怪她。


    她觉着丢了好大的脸，鼻尖酸涩，连眼角都泛起了湿意，实在委屈。


    沈欢歆忍受着莫大的屈辱，好声好气地和小马小声打商量：“小马，你坐下好不好？你太高，我上不去。”


    小马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等她又重复了几遍，才慢吞吞蹲下去。


    于是她终于坐上了马背。


    沈欢歆摇摇晃晃坐在马背上，身子前倾扒着缰绳，低着头，吸着鼻子，将眼泪憋回去，不能让旁人看笑话。


    “表姐，是否可以开始了？”宋青玥清脆的声音传来。


    李珞驾着马来到她身边，“待会儿你躲在外围，别冲上去。”


    沈欢歆点点头，心里知道自己的斤两重。


    她此前观过马球赛，那木球飞来飞去的，看着就教人害怕。


    她是万万不敢亲身赴险的。


    反正宋青玥会输，其余的事交给李珞就好了。


    比赛开始。


    沈欢歆心安理得坐在温顺的小马驹上，绕着球场外围慢悠悠地转。


    只是低着头，不敢去瞧别人讥讽她的神情。


    哪里有人讥讽她？


    有个爽朗的年轻妇人见她走近，忍不住去逗她：“沈姑娘，我方才煎了盏杏花熟水，姑娘若渴了，便来朝我要呀！”


    沈欢歆见是同嫂子交好的一位妇人，忍着被讥讽的屈辱，绷着一张小脸道：“夫人留着自己喝吧！”


    她这是恼羞成怒了。


    可是没人觉得她无礼。


    她被养得娇贵，往太阳底下待了会儿，雪肤被晒得抹上一层淡绯色。


    沈欢歆深觉屈辱，眼角挤出些泪珠，眼尾泛着娇红，乌黑的瞳仁沁着水雾——要打马球的是她，不敢上场的也是她，她还委屈上了。


    “诶呀，瞧姑娘这小脸委屈的，我错啦，那就祝姑娘旗开得胜！”


    调侃的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笑声传来。


    沈欢歆最喜欢听这种好话，缓下脸色，点点头，对方才讥讽她这年轻妇人说：“那是自然。”


    可她总觉得这笑声怪怪的，双腿夹紧了马肚子，她拍了拍小马的背，示意它赶快走。


    马儿得到指令，加快了步伐，却往内围走去。


    “小马，走错了……”


    宋青玥一直注意着她那里的动静，李珞方才一直缠着她，这下沈欢歆走进内场，她便有机会了。


    沈欢歆方才算计她的同组队员，有错在先，她不过是反击而已。


    她架着马往回退了几步，同组的人有看沈欢歆不喜的，都以她为中心。


    宋青玥用眼神示意，扬起鞠杖将木球传给队友，这球在一组人之间飞了几个来回之后，不知怎么，就突然转了个方向飞去。


    “诶呀，对不住，失手了！”


    谁料这球朝沈欢歆飞来？


    “沈欢歆，小心——！”


    是李珞的声音。


    沈欢歆抬眼望去，却见同他一齐骑马飞奔而来的，还有赵嵩。


    然而他们奔得再快也没有赶上，木球的速度很快，带着凛冽的破空之声重重敲在了她的额头上。


    “三哥……”


    一阵闷痛袭来，沈欢歆疼得皱着脸，双眼一闭，就这么被砸晕了过去。


    小马往前跑着，她的身体支撑不住，在摔在地上之前，终于被赶来的赵嵩环腰捞起来。


    李珞来到两人身侧，焦急唤着她：“沈欢歆，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