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饯行宴,谢君颢亲自送到码头。


    并且，送大家到游轮上。


    下船前，谢君颢叫住陆明珠,递给她一个不太大的银白色密码箱。


    陆明珠不解，“大哥,这是什么？”


    “程仪。”谢君颢道。


    “啊！”那不就是路费吗？


    陆明珠刚想推辞，谢君颢就把密码告诉她，“都说穷家富路，女孩子出门在外更要多带一点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他没别的东西可送，也不方便以个人名义赠送，能给的就是钱。


    陆父拄着陆长生手术后觉得用不上就还给他的沉香拐杖,在一旁说道：“大谢,有我和贺先生跟着，还能缺了他们俩的钱花？”


    “陆叔，您和贺先生给的是您二位疼爱女儿的心意，我给明珠是作为哥哥的心意，不一样。”谢君颢不大笑,脸部线条显得有些刚毅，眼角微露皱纹,颇为严肃。


    谢君峣不仅不嫉妒，反而很高兴。


    陆明珠笑容明媚地接在手里，“君颢大哥最好了，不像某人,还是亲哥哥呢！一别几个月，竟然没有任何表示。”


    同样来送行的陆长生盯着自己的手。


    他空着手。


    自愧不如呀！


    听到陆明珠的话，他一点都不觉得羞愧,伸手摸她脑袋，“哥哥欠你的多了，还是先继续欠着，以后慢慢还，用半辈子还你。”


    这一年马上就要结束了，距离困难时期更加地近了，他要提前两三年开始囤积粮油物资，哪怕祖母给他零花钱，他也不敢乱花，就想着省一点能多救一个人。


    昨天买水果看老爹，差点被赶出家门。


    说他没孝心！


    天可怜见，他明明是照搬自妹妹的行为，结果却截然不同。


    陆明珠担心他弄乱自己的发型，迅速拨开他的手，远离他，靠着谢君峣，顺便让他拎着密码箱，“那倒不必，我没那么小气。”


    就是嘴上抱怨抱怨。


    开玩笑的。


    贺云抬手看了下时间，温和地开口：“大谢，长生，你们该下船了，一会有很多乘客上船，别弄得你们下不去。”


    “好的。”谢君颢和陆长生下了船。


    恰逢报童从身边路过，陆长生递过去1毫买了一份《明珠日报》。


    谢君颢看了一眼。


    陆长生笑笑，“看知微有没有新作品。”


    以他妹妹的性格，如果写小说的话一定会在出发前把稿子留下来，报社也会给她安排最好的版面。


    话说，她写的小说是真，笔名小谢。


    “是明珠吧？”陆长生问谢君颢。


    谢君颢接过来看了片刻，“是，看内容是明珠的风格，她比较喜欢写突破封建枷锁、追求自我、经济独立的女主角。”


    武侠小说写得大开大合，肆意潇洒，没想到这篇小说的文笔却细腻缠绵。


    短短万字章节，已写尽悲欢离合。


    看到余晚霞缠足时的场景和痛哭求饶之状，描写得十分真实，让人看后便觉得极为揪心，陆长生有些沉默，他想起陆老太太，是不是也曾像余晚霞这样痛不欲生？


    回到家，陆老太太立刻说：“长生，我又发现一个不错的作家，叫小谢。她写得真好，我小时候裹脚的时候恨不得死了算了，疼得脚不能沾地，亲娘还拿着棍子在后面敲我腿，硬让我下地走路，像踩在刀尖上似的，我差点以为自己熬不下去了。结果成了亲，你爷爷那个死老头子居然不喜欢三寸金莲，嫌我脚臭！要知道我一天都得洗三遍！”


    同时洒上香粉，次次换新的裹脚布。


    明明是那么悲惨的往事，被她说得陆长生差点笑出声。


    陆老太太叹道：“我怎么就没遇见一个周云飞呢？有个余朝阳这样的哥哥也好呀，还有这个余太太，她心软，女儿不遭罪。哪像我，遇到一个狠心的娘还说是为我好，裹成三寸金莲才能嫁入大户人家，可那些旗人家的格格个个都是大脚，还进宫当娘娘呢！”


    陆长生蹲在她面前，心疼道：“奶奶，幸亏您是好好的。”


    陆老太太摸着他的头，“是啊，活着最重要，你大姨奶奶就是没熬过去，她骨架大体态又丰满，脚小，撑不住，躺在床上下不了地，脚也开始溃烂，没多久就不行了，后来我连饭都吃不饱，饿得我心慌意乱没力气，后来就比常人瘦小。还是新社会好啊，女孩子从小就不用裹脚，孙先生真是功德无量。”


    双手合十，连连念佛。


    接着她又说：“内地推行的婚姻法也好，讲究一夫一妻无妾制，人人平等，可惜咱们搬到这个沿袭大清律例的破地方！”


    陆长生来了一句：“您赞同一夫一妻无妾制，当初还让小花仙进门干嘛？”


    他虽小，但还有点印象。


    陆老太太眼一瞪：“谁让你妈心里没有你爸！一点都不关心你爸，天天就知道做生意做生意做生意，吃饭都要带把算盘，让她给你多生两个兄弟做伴她都不愿意，我当然要找个愿意生的、心里眼里只有你爸的人照顾他了！看，二姨太多能生。”


    她生了八个！


    虽然，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四个。


    陆太太越是不在意，陆老太太就越生气，婆媳关系也越来越不好。


    再后来，陆老太太就开始嫉妒她。


    活得肆意妄为，不受任何人的管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名声如日中天。


    可恶极了！


    闻言，陆长生摇头一叹，听陆老太太叫阿红找她珍藏的清宫贡缎，不禁问道：“奶奶，找这些干什么？您要做衣服吗？”


    陆老太太说：“寄给小谢。我宣布她是我喜欢的第二个作家！她是女孩子，当然要穿得漂漂亮亮的。这些料子都是好料子，我谁都没舍得给，给她做旗袍，一定好看。”


    要不是绝大部分的珠宝都给大孙子换钱开公司了，她还想送给小谢几件呢！


    虽然二姨太晚年没得到自己的私房钱，但她做小花仙的时候、刚进门的时候、生孩子的时候，陆老太太都赏她不少东西。


    陆长生听了，噗嗤一笑。


    见祖母露出不悦的神情，他赶紧举手道：“好看，一定好看。”


    妹妹知道她收的礼物来自老太太吗？


    陆明珠不知道。


    她正和谢君峣一块喝下午茶，欣赏厅中来来去去、光鲜亮丽的乘客。


    很多外国人，发色眸色不一。


    也有不少华人，穿戴得体，举止优雅，一看就知道是一群上流人士。


    这是一艘远洋游轮，大家都是出国的。


    下一站是新加坡。


    所以，陆明珠眼尖地看到陆长根和穿红色细吊带礼服裙的柳如眉，露出胳膊和胸前大片肌肤，雪□□润，竟然没有松弛。


    这是放飞自我了？


    瞧着容光焕发。


    要是不戴陆父以前送的红宝石项链，那就真的和陆父没有任何关系了。


    陆长根注意到陆明珠，微微一怔。


    “明珠，你和小谢先生出国？”他撇下柳如眉，过来跟二人打招呼。


    陆明珠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我们出国玩，还有契爷和爸，他们都在船舱里休息没出来。”陆明珠发现柳如眉听到自己的话后脸色微微一变。


    陆长根苦笑，“我去跟父亲请个安。”


    陆明珠贴心地将船舱位置告诉他，“快去吧，别多想。”


    反正亲爹都不在意柳如眉的离开。


    柳如眉没听到他们的对话，见陆长根有离开的意思，忙道：“长根，你干什么？咱们叫的下午茶还没送上来呢！”


    “我去见父亲。”陆长根道。


    柳如眉身形一颤，立刻不说话了，拿着旁边的披肩搭上肩头，遮盖肌肤。


    晚上有舞会，她才打扮得这么漂亮。


    贺云和陆父上了年纪，对此不感兴趣，就陆明珠和谢君峣两人闲着没事干，吃过晚饭后到舞厅凑热闹。


    只见衣香鬓影，灯红酒绿，还能闻到浓郁的香水味儿，十分呛人。


    柳如眉和一个外国人跳舞。


    男士多数穿西装，女士多数穿晚礼服，也有人和陆明珠似的，穿旗袍，搭一件羊绒披肩或者皮草，极尽富贵气象。


    他们来得略晚，舞会已经开始了。


    “明珠小姐，请。”谢君峣向陆明珠邀舞。


    陆明珠一笑，把手搭在他肩上，两人一起滑入舞池，和正在跳华尔兹的众人一样，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舞池灯光微暗，谁都不关注谁，只看自己的舞伴儿。


    谢君峣眼神清亮，专注地看陆明珠。


    陆明珠双眸弯弯，调戏道：“哪里来的俊小伙子，你在看什么？”


    “看我的心上人。”谢君峣反应极快。


    陆明珠用额头撞了他胸口一下，“难道不是欣赏从天上飞下来的小仙女吗？”


    谢君峣就道：“不是。”


    在陆明珠瞪圆眼睛之际，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天仙可比不上我的未婚妻，人间很好，我们不上天宫。”


    陆明珠顿时笑了起来。


    跳着跳着，居然在舞池中碰见柳如眉和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约莫三十岁上下，不知是不是追求者。


    柳如眉看到陆明珠，腰肢扭动，跳得更起劲，没有半分收敛，也无半分惧色，因为舞伴只是萍水相逢的人，一块跳个舞而已。


    陆明珠更不在意。


    她和谢君峣两人跳累了，慢慢挪到舞池边缘，随即下场，到旁边的休息区入座。


    谢君峣招手叫来侍者，“想喝什么？”


    他问陆明珠。


    陆明珠觉得口干舌燥，“白开水。”


    白开水最解渴。


    侍者没想到他们既不要酒水也不要牛奶、果汁、可乐，却要白开水，明显一愣，欠身道：“请稍等。”


    很快，他送上两杯温开水。


    谢君峣拿一杯给陆明珠，自己拿另一杯，还很有讲究地碰了下杯。


    两人笑眯眯地喝水。


    休息区灯光明亮，见陆明珠胸前挂着一串翡翠珠链，颗颗晶莹剔透，碧绿无暇，在灯光底下像是闪着光芒的绿色灯泡儿，亮晶晶，水汪汪，绿油油，有一个金发雪肤的高挑美人儿走近，眼睛是碧绿色，用一口蹩脚的粤语问她：“请问，你的项链和手镯是明珠金钻行的镇店之宝吗？”


    陆明珠诧异：“不是的。”


    “我看着像。”美人儿仔细端详，“很像，可惜珠宝行不愿意出售他们的镇店之宝，我觉得和我的肤色、眼睛很相配。”


    “我也不卖。”陆明珠笑道。


    玻璃翠制品中就剩最后一套在自己手里了，其他单品也能凑成套，但没有圆珠项链，未免有些逊色。


    翡翠中，镯子最难得，其次是珠子。


    镯子需要大料，珠子最是费料，没有一定的实力还真不敢随心所欲地车珠子。


    美人儿道：“10万美金也不卖吗？”


    陆明珠摇头。


    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啦！


    “我叫朱莉。”美人儿自我介绍，“我爸爸是万古洋行的股东皮特，你知道万古洋行吗？在香江，只有万古洋行卖西洋货。”


    陆明珠轻笑，“真巧，我也是万古洋行的股东，你在万古洋行工作吗？”


    她没见过。


    朱莉惊讶了一下，仔细端详她，“啊！你是东方明珠！我见过你刊登在时尚杂志封面上的照片，真是太美了。我知道你，你是万古洋行的股东，你爸爸很厉害，我爸爸很佩服。我这次来香江是为了处理路易留下来的一些工作，现在有了接替者，我就回国了。”


    “路易？”不就是夏琳前男友吗？


    就是他，害得自己不得不远走首都避开那群纨绔子弟。


    朱莉点头：“路易破产了，他老婆要和他离婚，他工作没完成就急急忙忙地回国处理，丢下一堆工作，气死我了。”


    陆明珠觉得特别解气。


    喝一口白开水，她清了清嗓子，“朱莉，谢谢你带来的消息，让我不至于对万古洋行的情况一无所知。”


    朱莉趁机道：“那你愿不愿意割爱？”


    她指着陆明珠的项链和手镯，“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翡翠，有个同学她有一串项链，经常在我面前炫耀，我很生气，但很难买到能和她项链相提并论的翡翠，直到我进入明珠金钻行，可惜是非卖品。”


    别看陆明珠收藏众多，但这是因为她祖上做珠宝生意，遇到贺云又是开矿的，自然把好东西聚集在她手里，而在外面流通的顶级翡翠却是极少，不然溥仪那块从清宫里带出来的翡翠青椒不会叫价到上百万大洋。


    就连卡地亚都称之为无价之宝。


    陆家几个姨太太的翡翠就没有这么好，最多的满绿只达到冰种水平。


    听了朱莉的话，陆明珠笑道：“既然是心爱之物，又岂能割舍？很抱歉，我没有出售的意愿，不过我可以帮你寻一套差不多的。”


    朱莉高兴极了，“谢谢，麻烦你，我非常喜欢你们国家流行的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