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沈向东赶着牛车，领着几个赶牛车的小伙子来到招待所门口。


    作为从大城市来下乡的知青，沈向东在外面还是很有知青的样子的。


    他理了理衣领子,然后一派潇洒模样走下牛车，背着手跟学校里的模范大学生似的走进招待所。


    叶茜茜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也背着手往里面走。


    “同志你好，我们来找人。”


    沈向东不知道拖拉机师傅长什么样子，开口后回头给叶茜茜使眼色,示意叶茜茜上墙给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形容拖拉机师傅的长相。


    叶茜茜秒懂。


    走上前,边比划,边形容：“长这么高，脑门大概有这么宽，穿的是湛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很短。”拉过沈向东,“发型跟我爸的差不多，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看着精精神神的很能干。”


    一通形容后,叶茜茜说出重点：“他是开拖拉机的，大概是凌晨那会过来的，来时应该运了很多东西过来。”


    这话一出,工作人员就想起来了。


    “原来是他啊。”


    说到凌晨那会那个开拖拉机过来办理入住的小伙子，工作人员可以说是印象深刻：“我记得他，凌晨那会，我还帮他搬了不少东西回房间呢。”


    当然了，钱也没少拿，帮忙搬东西的钱都快抵得上她半个月的工资了。


    “他在303号房。”工作人员看一眼叶茜茜,然后看一眼穿的花里胡哨的沈向东，脸上笑开了花，“等会啊，我找找钥匙。”


    叶茜茜乖巧地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拿出一大把钥匙，根据钥匙上的数字一把把往下找，找了好一会才找到303号房的钥匙。


    “钥匙有些多，不太好找。”


    拿了钥匙，工作人员很是热情的招呼叶茜茜：“他回房前交代过我，说是今天会有人来找他。还说有人来找他，就让我直接带去他的房间。”


    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本来我们工作人员是不能私自拿有人入住的房间的钥匙的，也是他拜托过我，我才会拿钥匙带你们过去。”


    说话间，叶茜茜跟着工作人员走上三楼，然后根据门牌号走到303号房门口。


    工作人员没有敲门，直接用钥匙把门打开。


    开了门，叶茜茜就看到了摆在屋门口的电视机。


    东西摆满整间屋子，一眼看过去，屋子里乱糟糟的，比回收站也差不了多少。


    怪不得拖拉机师傅会让工作人员过来开门。


    叶茜茜推开门往屋里走，刚走了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门口里都是东西，不好进去，得把一些东西搬开才好进去。”


    朝门外喊人：“爸，你喊几个人上来搬东西。”


    听到叶茜茜的话，沈向东赶忙朝楼下喊：“上来两个人，要力气大的。”


    楼下吵吵嚷嚷，似乎说的是：“我去，我力气大。”


    叶茜茜没有留心去听，眼睛盯着门口处的东西看，看了一会才说：“得先喊醒开车师傅吧？”


    想到拖拉机师傅，叶茜茜往床那边看一眼。床上鼓起一个人形的鼓包。


    她一个女同志不好去喊一个男同志起床，急忙又朝外喊：“爸，快过来。”


    听到叶茜茜的喊声，沈向东赶紧噔噔的跑过来。


    叶茜茜往床上一指：“把东西搬走前，咱们得先把开车师傅喊起来。”


    “是该先把他喊起来。”


    沈向东小心翼翼往里面走，走到床边后才大声地喊了一声：“同志，我们来搬东西了，快醒醒。”


    接下来，叶茜茜就看到拖拉机师傅从床上跳起来。


    他是被惊醒的，跳起床时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眼神都还是懵的，一双眼睛呆滞无神，茫然地看了沈向东一眼。


    沈向东朝他挥了挥手：“醒醒。”走近拖拉机师傅，在他眼前又挥了挥手：“醒了吗？”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沈向东收回手，笑眯眯说，“我们是来搬东西的。”


    说完不等拖拉机师傅说话，转身指向叶茜茜：“我闺女在那，是我闺女让我们过来搬东西的。”


    说到这里，拖拉机师傅清醒了几分。


    用力搓揉几下眼睛，他快速把衣服穿上。夏天很热，他是光着膀子睡的。


    穿上衣服后，他才看向叶茜茜这边。


    等他看清楚叶茜茜的脸，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打着哈欠和叶茜茜打招呼：“叶同志，你的东西都在这里。”


    叶茜茜走过去：“我看到了。”


    说着话，叶茜茜掏出一沓钱递给拖拉机师傅：“一会我们就把东西搬走，今天辛苦你了，这些钱你拿着。”


    “这，这怎么好意思啊。”昨晚他已经拿过钱了。


    说是这样说，但拿钱时却很快，几乎是叶茜茜刚把钱递过去，他就把钱拿走了。


    拿了钱，拖拉机师傅顿时不困了，帮忙一起把东西搬下楼。


    叶家村生产大队一共有六辆牛车，今天沈向东把六辆牛车都借来了。


    因为牛车多，正好一辆牛车搬运一样东西。


    像是电视机这样的稀罕东西，沈向东不放心给别人运回去，直接让人把电视机搬到他赶来的牛车上。


    几个男人又是搬，又是抬的，很快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牛车上。


    坐上牛车，叶茜茜捉出一把麦芽糖：“辛苦你们了。”


    工作人员：“不辛苦，不辛苦，助人为乐！”


    叶茜茜就喜欢这种乐于助人的人，笑着又给她捉了一把麦芽糖：“我们走了，再见。”


    “再见，一路顺风。”


    回去的路上，叶茜茜和沈向东的嘴巴就没有停过。


    叶茜茜带回来了很多吃的、喝的东西。路上，俩人吃着牛奶糖、猪肉脯、饼干，喝着汽水、牛奶，快乐得跟出来秋游似的。


    一路吃吃喝喝，一行人赶在凌晨前回到生产大队。


    听说沈向东借了六辆牛车去县城运东西，村里人今天都没有睡觉，在沈向东带人离开后就来到村口了，聚在村口等沈向东等人回来。


    看到牛车进入村口，众人高声喊：“沈向东回来了！”


    有人震惊说：“看他车上的东西，我的老子娘啊，那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是什么东西？看着亮闪闪的，难道是收音机？”


    当第二辆牛车进入众人的视线时，人群瞬间炸了。


    “那是自行车吧？”


    “那一定是自行车吧！”


    “天老爷啊，叶神婆家这是发了啊，竟然连自行车都买得起了！”


    当第三辆牛车走进村口时，人群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惊讶他们还是惊讶的，但是吧，第三辆牛车上拉的是电冰箱，村里的人连电视机都没有见过，更别说电冰箱了。


    他们沉默，不是因为不想说话，实在是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等车过去了，他们才感叹了一句：“那车上的东西好大！”


    随着一辆辆牛车进入生产大队，人们越来越激动，跟着牛车一起过来叶家。


    与此同时，叶家门口。


    叶芳和叶爱红从沈向东带着叶茜茜出门开始，就在门口等着了，从天刚黑，等到天都要亮了，还没有等到沈向东和叶茜茜回来。


    叶芳忍不住有些着急了：“怎么还没有回来？该不会路上遇着狼了吧？”


    叶爱红也是这样想的，急得跺了跺脚：“妈，要不我们找几个人去山上找找吧。”


    “大晚上的谁愿意去找？”叶芳心里着急，抬手给了叶爱红一巴掌，“你别在我面前走来走去，你走得我眼晕。”


    叶爱红被打习惯了，默默地往后退，退到叶芳后面之后才继续跺脚。


    但叶芳的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别跺了，跺得咚咚咚响，吵得我心烦。”


    叶爱红只好收起右脚，烦躁地开始揪头发。


    在她揪下第不知道多少根分叉头发时，终于看到有人过来了。


    “妈，有人来了，会不会是沈向东和乖宝回来了？”


    叶芳急忙伸长脖子去看。


    越过一种人群，她看到了站在牛车上，跟散财童子似的给人派花生瓜子的乖孙女。


    “乖宝！”


    大喊一声，叶芳跑着挤入人群，硬生生挤开人群，挤到叶茜茜面前。


    牛车还在往前走，因为人多，走得不是很快。


    叶芳直接跳上牛车，伸手就抢了叶茜茜手里的花生瓜子。


    抢了东西后，她捉出一把散给周围的人，然后拉下叶茜茜，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乖宝啊，你怎么又给他们分东西！”


    这么些花生瓜子可都是从省城带回来的！


    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哪能这么随便的就分给别人！


    叶芳忍不住叹了口气，暗想，乖宝这阔气的性子，既不像她，也不像她爸妈，真不知道是像了谁？


    抬眼看一眼叶茜茜，叶芳心跳忍不住猛地变快。乖宝好像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想到那个人，叶芳忍不住心虚起来。


    不过她的心虚只在一瞬间，想到那个人已经死了，她就又什么都不怕了。


    收好花生和瓜子，叶芳看着车上的电视机，以及一袋袋吃的、喝的东西，脸上笑开了花：“乖宝啊，这些东西都是从省城带回来的？”


    “嗯呐。”叶茜茜拿出一颗奶糖，剥开后塞进叶芳的嘴里：“甜不甜？”


    叶芳根本没有尝出味来，下意识点了点头：“甜！”


    听到叶芳说甜，叶茜茜立刻笑眯了眼。


    随后，她拿出一个玫红色的电子手表，拉过叶芳的手，给她戴上手表：“奶，这是我从在省城带回来的电子手表，刘大红说，这电子手表也是可以看时间的。”


    叶茜茜是不识数的，不过不识数并不影响她教叶芳看时间：“你看，这根长长的针走一圈就是一个小时，这根短短的针走一圈就是一天，还有这根细细的针走一圈就是一分钟。”


    说完，她也给自己戴上一块绿色的手表：“我买了好几块，给您一块，给妈妈一块，剩下的拿去换钱。”


    旁边的沈向东越听越心酸，越听越吃味。


    听到叶茜茜说要把剩下的电子手表拿去换钱，忍不住开口说：“乖宝啊，你是不是漏算了一个人？”语气酸溜溜的。


    叶茜茜看他一眼：“没有啊，我买的时候已经算好了的，不可能漏算。”


    沈向东气呼呼地抬起手：“你看我这手上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叶茜茜凑过去看。


    左看右看，她都没看出她爸手里缺了什么。


    见沈向东不停地往奶奶那边看，叶茜茜忽然明白了：“爸，您也想要电子手表？”


    “你们都有，就我没有！”沈向东伸手过来，“乖宝啊，爸爸也喜欢电子手表，给爸爸也戴一个吧。”


    叶茜茜摇头：“不给。”


    然后在沈向东委屈巴巴的眼神下拿出一块手表：“刘大红说男人都喜欢这样的手表，这块手表给您吧。”


    本来她是打算给奶奶的。但是刘大红说老人家不喜欢这样的手表，女人家也不喜欢这个牌子的手表，只有男人才会喜欢这种类型的手表。


    家里就沈向东一个男人，叶茜茜想了想干脆把手表给沈向东。


    给了手表，叶茜茜又拿出一支钢笔：“钢笔也给您。”


    沈向东激动得都不会说话了，愣愣地看着叶茜茜。


    叶茜茜干脆直接把钢笔别在他的衣兜上：“听妈妈说您一直都想要买一支钢笔，可惜家里没钱，直到现在都没买着。”


    拍了拍衣兜上钢笔：“现在我给您买了，爸爸，你开心吗？”


    沈向东开不开心？


    他可太开心了！


    他开心的表现就是抱着叶茜茜嗷嗷哭，哭得死去活来的，哭得比死了爹，死了妈悲痛万分。


    他的哭声一出，惊得村里的公鸡打起了鸣，吓得村里的狗汪汪大叫，弄得来看热闹的村民们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