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公共课结束后, 天空的雨还没停，窗外的枝叶汇集成水线，断断续续浇落。


    顾琛将自己的那把黑色雨伞塞到了江曼手里, 不等她接受或拒绝，他已经和室友从教室出来, 两个大男生撑一把雨伞, 肩膀都被雨水淋到略湿，回往寝室楼。


    路上遇到上届的学生会主.席郭聪, 原本还在跟旁人说笑，看到顾琛后, 立刻噤了声。


    能竞选成为学生会主.席, 在这所学校里, 都是自己有手段，以及家里有势力。


    竞选演变成个人较量，和家里的势力对抗，是常有的事。


    顾琛大一刚来这里, 在学生会待了不过半天，就完全适应了这种不良风气，第一天便报名竞选主.席的职位。


    郭聪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放下了狠话，当晚就找人收拾他。


    结果，第二天怂得像只落败的雄鸡，立刻就让贤了。


    没人知道新人学生会主.席顾琛到底什么来头, 但郭聪已经害怕到见他就绕道走了。


    其实，顾琛根本对这个头衔没什么兴趣。


    只是大学时光对于他而言太无聊, 才随便找点事情给自己。


    霍枫边走, 边刷着学校论坛, 因为昨晚和匿名贴主对骂，弄得心里憋着火不服气：“我论坛骂太凶，ID被封了，你论坛账号呢？借来用一下？”


    顾琛把伞往自己这边靠了些：“不行。”


    霍枫问出口其实就觉得他不会借，因为从大一开始，顾琛就从没透露过自己的论坛信息。至于为什么，霍枫不好问，而且，也有自知之明，就算问了顾琛也不见得会回答。


    被拒绝有些尴尬，霍枫叹口气，于是生硬地将话题转向另一个：“你是不是对今天那个淋雨的女生感兴趣啊？第一次见你这么主动。”


    闻言，顾琛没说话，倒是唇角露出一抹笑。


    当晚，他坐在电脑前。


    浏览着帖子里叙述他今天对江曼的温柔照顾。


    底下的回复里，丁茜自拍做头像的账号留言最嚣张：【这贫穷女根本配不上顾琛学长，完全就是个心机婊，装纯情，装无辜，看得人想吐，真的很欠收拾了。】


    字里行间明晃晃都是对江曼的不满与鄙夷。


    顾琛看在眼里，唇角有无声的笑。


    并未干涉。


    第二天，蒙蒙细雨未停。


    江曼上午有体育课，下雨天不能在操场，就只能在体育馆进行了。顾琛看着手表，算着时间差不多到了快下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他抽了根烟，拿了把新雨伞从宿舍出来，被风一吹，身上烟草味就消散了大半。


    到了体育馆换鞋区，雨伞随意仍在旁边，就听到丁茜一众女生说笑声渐远，似乎是从走廊回了馆区，他脚步未停，向走廊过去，一个纤瘦的身影，江曼半跪在地上。


    看样子像被人绊倒，膝盖磕在楼梯。


    顾琛目光下垂，看她的后背在运动服包裹下，勾勒出背脊大致的形状，腰部露着些许皮肤，只有窄窄的一片，却很莹白，犹如可怜的小猫。


    小猫现在正需要救助呢。


    顾琛眉梢愉悦微挑，而后走近。


    江曼还没用察觉。


    思维沉浸在火辣辣的疼感中，她微皱着眉，好一会儿没起来。


    直到听见背后有脚步靠近的声音传来，她转头，一眼就看到了顾琛。


    外面的连绵小雨还在下着，走廊窗玻璃上蒙了层浅浅水珠。


    顾琛像是从天而降的理想型，他蹲下身子，对她温柔笑着关心：“没事吧？”


    他指尖修长干净，为她擦拭伤口，还附赠一个创可贴。


    江曼虽然不富裕，但还是出于礼貌，象征性地道谢询问：“学长，我请你吃饺子吧？”


    她内心猜测着顾琛大概率是会拒绝，他的饭菜实在比饺子可口许多，但没想到，他居然微笑点头说了：“好，谢谢。’


    中午饭，两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引起了周围同学们的注意。


    顾琛和女生吃东西，这是头一次。


    尤其丁茜的脸色，更是像吃了苍蝇般，差到爆。


    江曼原本就点了一份素饺子，顾琛说自己吃太孤单，又刷自己的卡给她要了份纯肉的水饺。


    她低着头，安静吃着水饺，努力忽视周遭看来的八卦目光。但顾琛似乎完全不关心那些人，他只偶尔跟她说话，然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她一样，埋着头吃，胃口很好的样子，这让她没那么别扭了。


    两个盛水饺的大碗，热气腾腾。


    顾琛碗里是素的，隔着饺子皮隐约可见绿色的馅，还是江曼咬牙给他点的大份，她自己碗里，全是肉香四溢的薄皮水饺。


    食不果腹的江曼是真饿了，连汤带饺子全吃了。


    这一顿吃饱了，踏踏实实的肉和面，胃里很舒服。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吃饱过了。


    顾琛也慢条斯理地全部吃完，他笑：“沾了你好食欲的光儿，第一次吃这家饺子，味道很不错。”


    江曼咬了咬唇，眼神闪动之后，露出抹真心实意的笑。


    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温暖与柔软。


    让在校园受尽委屈的她，有了想依靠信赖的冲动。


    屋漏偏逢连夜雨。


    没几天，江曼就收到母亲的电话，说家里身体虚弱的父亲呕血不止，不得不住进医院治疗续命。


    她原本就不多的生活费彻底断了。


    不仅如此，打工兼职的钱，也因为心疼家里全部回款过去。


    每天就在兼职的地方打包剩下的粥。


    早上兑点热水，直接当饭。


    没课的时候，寝室里满是音乐声和欢笑。


    丁茜跟室友们打闹，新拆的薯片零食被扔的满地都是。


    却没一个人关心肚子饿得咕噜噜乱响的江曼。


    甚至，还会噗嗤笑出声。


    调侃她像噪音。


    不仅如此。


    丁茜那些人变本加厉，在她出寝室的时候，使坏把准备好的字条贴在她背后。


    而那张纸条上明晃晃写着：“我很穷，贩卖初夜！”


    江曼没有电脑。


    为了完成网页作业，都会去学校共用图书馆排队等候电脑的使用。


    而这个过程中，无数人从她身边经过，憋着笑。


    审视的目光全是看异类的那种。


    江曼心里惶惶不安的。


    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直到身后的衣服忽然被拽了一下。


    她回头，就看到长身直立的顾琛，正微蹙眉，低眸瞧着纸条内容。


    江曼恍然。


    手指发白攥紧，指尖都是凉的。


    她是穷。


    是缺钱。


    还差两千的下学期费用，可她没走过歪路，从没动过这个念头。


    可是……


    就连这唯一仅剩的点点自尊，也被人无情践踏。


    顾琛应该只是经过这里，他手里是准备归还的几本校图书。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周围很多女生暗暗惊喜私语，以及，另类怪异的眼神打量学长面前的江曼。


    她很想逃。


    碍于礼貌，想对他说声谢谢，但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的说不出半个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向她，又露出一抹浅笑。


    温柔干净依旧。


    那张肮脏的纸条发出声响，已经被轻易揉成纸团。


    “要去看看蔷薇吗。”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为她解围。


    也带她顺理成章逃离掉所有人的目光。


    校后院的蔷薇花已经败了。


    只剩枝叶汲取土壤的营养，迎风摇摆着。


    安寂的后院，只有他们两人。


    顾琛用干净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声线低低的，却笃定了她不会拒绝似的。


    他说：“如果有钱方面的困难，我可以借你急用。别有负担，有借有还，所以没必要自己硬扛。”


    他赌对了。


    脆弱不堪一击的江曼，无论多想逃，多想躲避。


    现实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除了稀粥还是稀粥。


    她已经很多天没吃过真正填饱肚子的食物了。


    顾琛给她的感觉，和那些人都不同。


    总有种想依赖的亲和感在骨缝里隐隐作祟。


    像是少女的喜欢，也像是对照顾的渴望。


    最终。


    她妥协了。


    “……可以借两千吗，我一定慢慢还你……”


    江曼说着，还从书包掏出纸笔，郑重其事的写了张欠条他。


    他轻轻一笑，带了几丝璨然，很随意揣进裤兜。


    而后掏出手机，加了她好友。


    几秒钟后。


    江曼就收到了两万块的转账。


    两万块，似乎他的零花钱都不止这些。


    而她省吃俭用，辛苦攒着过日子。


    几个月下来才只有几百块。


    这只是他纯粹好心借的。


    就可以这么大方。


    锦上添花容易。


    雪中送炭是多么难得。


    独自咬牙坚持忍受了许久，江曼触及温暖，再也无法抗拒。


    在顾琛这么温柔，又多金的诱惑面前。


    她再次动心了。


    江曼动了谈恋爱的心思。


    她也就真的主动起来，开始用自己的小心机，制造机会，去刻意接近温柔和煦的学长。


    而顾琛微笑着，照单全收。


    两人在一起的身影频频出现在校园。


    恋爱前期的暧昧，像九月的蔷薇花香，若隐若现。


    江曼人生中第一次喜欢男生，喜欢上顾琛。


    说来也巧。


    周末那天学校后院，黄昏时，她抱着数学题夹杂私心来找他。


    却正好撞见丁茜在对他表白。


    表白谈恋爱这种事在大学并不罕见，尤其课程后的闲暇时光，傍晚与夜色的校园里，总能看到牵手调情的学生情侣。


    她看到丁茜将小小的精美盒子递到顾琛面前，带着平时没有的傲慢与嚣张，只有女孩子最羞涩的一面。


    江曼下意识退了两步，躲在墙后面。


    对于丁茜，心里有种莫名排斥。


    而此时此刻，更让她慌张的是那个男生是顾琛。


    那么温柔令人眷恋的他，在被性格张扬的丁茜示好。


    丁茜长得不差，在班级众星捧月般，这样的女生也念念不忘温柔好看的顾琛学长。


    学校后院这里，平时就少有人来。


    更何况是周末傍晚，清幽冷寂。


    墙后，她的心扑通扑通。


    江曼握紧手里的数学习题，耳朵里是随风灌来的甜美女声：


    “顾琛学长，我从高中时期就喜欢你了，这是在甜品店自制的芒果慕斯，我在高中贴吧看到你喜欢这个口味，一直都记得，今天特意选的。”


    隐约间。


    是他在笑，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谢谢。但高中贴吧里关于我的兴趣爱好都是假的。”


    说完，稍稍停顿，是他没在笑的平和声音：“对你没感觉，回去吧，别再表白了。”


    比平常人更温柔的人，遇到选择性的问题，也会更铁石心肠。


    大概有十多秒的宁静。


    啪嗒一声。


    蛋糕盒子落地的声响。


    然后，是丁茜的脚步，羞愧又失落，很快从靠着墙的她面前跑过去，大概打击太大，似乎都无暇顾及别的。


    风过。


    甜品落地的甜腻味道，混着蔷薇叶子与藤蔓淡淡的清香。


    他偏眸。


    看到缩在墙后的身影，有些意外。


    她的校服裙摆露出些许，洁净纯白。


    被听到了啊。


    他轻轻一笑，手指修长骨感，挠了挠眉尖似略有烦恼。


    该怎么安抚呢。


    但江曼并没有让他烦恼太久。


    她的少女心事装满了他。


    江曼咬着下唇，到他面前抱紧了怀里的数学习题。


    她脸红羞涩，却还是努力鼓着勇气。


    像来不及表明心意，又像怕他被别的女生抢走一样。


    “顾琛学长……其实……我喜欢你。”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却没后悔表白。


    如果一直怂下去，将来回忆起来才会后悔吧。


    即便被拒绝了。


    也没什么的，好过暗恋到最后。这份心意表达出来就很美好了。


    顾琛是她在这所大学最为明媚和快乐的部分。


    默了默。


    他迈动长腿走过来，微微的青柠味道，视线变成居高临下的亲近。


    她下意识抬眸的喜欢，虔诚。


    配合他的姿势仰视，脸和耳尖都是滚烫的。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一定是面红耳赤了。


    “喜欢我？”


    顾琛眼眸微眯，唇边笑意更深，温柔像是一汪水。


    虽美，却更像落雪冬日的池畔。


    真正接触起来，不一定是温暖的。


    即便如此。


    她也还是点头。


    顾琛眉眼间含着笑。


    抬手，指尖轻柔缓慢，从她的脸颊往下滑，最后微捏住她的下颌。


    滚烫的指腹温度似乎就要灼烧掉她的肌肤。


    江曼睫毛颤了颤。


    她有些陌生的不安，稍稍想躲。


    但他笑着，没松手：“如果做女朋友，我喜欢乖的。你会很听话么？”


    其实这时候，顾琛真实的性子已经初现端倪。


    然而。


    已经触及温暖与庇护的江曼却迷失了。


    她心跳得厉害，只想苟住顾琛的体贴与和煦：“……会。”


    闻言，他笑了。


    温温柔柔的璨然。


    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情侣诞生了。


    江曼第一次谈恋爱。


    她就超过了许多姑娘。


    顾琛将奢侈款新出的系列香包，质感舒适优雅的衣裙，手机笔记本全部送到她寝室。


    早中晚的饭点时间，他会温柔坐在餐厅等她。


    两人看似无限和谐温声交谈、吃饭。


    带她看电影，教她打电动，偶尔去高尔夫球场，还会手把手教学。


    顾琛给予她一切，将她捧到校园女生都羡慕的高度。


    平时相处也温柔体贴，安然儒雅。


    对于江曼的寝室友，他更是大方，直接从专柜选定后，柜员打包送来。


    他眼里噙笑，说：“我家曼曼有东西想要送给大家，希望大家喜欢，也算是一份小礼物。”


    这些小礼物里，有名牌的香水和口红、女士钱包。


    收到礼物总会让人觉得开心，尤其还是沾了室友江曼的光，所以大家很快都对她格外友好起来，不再和丁茜一派。


    从此寒酸和排挤这两个词，不再与她沾边。


    她如同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渐渐娇贵起来。


    那时候的江曼，没想过以后会和他以不欢而散为结局。


    江曼越陷越深。


    她觉得顾琛就像曾在书里看到的那句：


    ——温柔是人间宝藏。


    而她觉得，自己遇到了这样想要长长久久的宝藏。


    午后的风很惬意。


    江曼靠在顾琛的肩膀，跟他讨论昨晚和他新看的爱情电影。


    顾琛幽幽笑了笑。


    他忽然问：“你觉得爱是什么？”


    她思索，回：“嗯……互相喜欢？”


    “那如果我喜欢你，但你不喜欢我，怎么办。”


    “好难。”


    成功被这个回答取悦。


    他笑：“这么乖啊。”


    “是呀~”


    江曼撒娇般抱紧了他的手臂，闭着眼，偏头将脸完全贴在他臂膀。


    那是种完全信赖依靠的姿势。


    顾琛笑着。


    他迷人的温柔悉堆在眼角与唇畔，却低低补充道：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就把你绑起来。”


    舒适温暖的阳光中。


    他口吻认真，却有难以掩饰的偏执：“因为永远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


    江曼这才睁开眼，像个好奇宝宝看他。


    他敛眸，眸底是好看幽深的笑意。


    这话如果放在别人身上，用另一种语气说出来，很容易就能让江曼感知到危险。


    但说这话的人是温柔慈悲的顾琛，他的声音是温和无害的。


    江曼没有多想。


    只是，当晚她洗漱上床，闭上眼睛，完全睡着之前，脑袋里莫名回想他的话。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就把你绑起来。”


    ——“因为永远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既然不是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放手换别的人喜欢呢？


    但这个近乎睡着的模糊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江曼再醒来，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转眼间，就到了霍枫的生日聚会。


    江曼本跟霍枫不熟，只因为顾琛偶尔见过几次，霍枫颇为热情，每次见到她都是目光怪怪的。


    那是种……略带怜悯却又同情的意味。


    霍枫亲眼见证了顾琛夹住喜欢的猫咪。


    不光伤了猫。


    也被抓，受了伤。


    莫名病态的偏执，忍不住可怜被他再次盯上的小姑娘。


    江曼。


    家庭条件差了些，干干净净的眼神，浑然不觉。


    但江曼不明白，也想不通。


    为什么要怜悯同情。


    所以她一度觉得是错觉。


    包厢在酒吧的三楼。


    在此期间，酒足饭饱，霍枫和女友以及几个关系不错的哥们在闹哄哄玩游戏。


    江曼跟他们不熟。


    幸好，顾琛在身边。


    她没那么尴尬，只坐在他的一旁，吃点零食，偶尔口干喝点红酒，不参与真心话大冒险这种游戏。


    虽然玩游戏开始时，有人三番五次想她加入，但顾琛笑着挡了，看得出顾琛似乎真的很喜欢她，从进来一直都在她身边。


    那些人有眼力见儿，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样持续许久，窗外夜色如水。


    对于平时很嗨玩闹的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属于他们的行列。


    也许是天色晚了。


    也许是从未接触过的红酒使然，江曼眼睛有些睁不开，微微困倦。


    她靠在顾琛的怀里，柔软像只小猫，意识还残存，手捉着他的衣袖：“是不是该回学校了？”


    寝室晚上十点准时锁门，生活老师无情且严格。


    顾琛揽着她软烫的身子，垂眸，视线停留她侧脸的耳畔与脖颈。


    纤秀，很养眼。


    他嗓音低低的，关怀问：“还走得动么。”


    旁边的霍枫女朋友插嘴，带了笑意：“着什么急啊曼曼，晚上不回去睡不就行了。”


    江曼摇头：“……不行，要回去的。”


    头有点晕。


    身子有点软。


    包厢里散淡的灯光很适合睡觉。


    旁边的女生笑着，不走心的应和一句：“好好好，回去回去。”


    江曼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回事。


    只知道攀附在顾琛的身上，被他很温柔的带起来。


    灯光从黯淡到走廊的明亮。


    很快，又是漆黑一片。


    她背后的触感从悬空到踏实。


    舒服的依靠，像是床，又像是沙发。


    唇边，耳畔。


    是顾琛温柔的亲吻，他的指腹所到之处酥酥麻麻。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有如此亲昵的动作。


    江曼整个人都在他的掌控中，黑暗中触觉格外敏感。


    她有种陌生又空虚的感觉。


    因为不适应，细白的手伸出做阻挡，微微扎挣着想要逃脱。


    顾琛吻过她馨香的肩窝，轻含住她的耳后：“还记得我说的？”


    低低带了沙哑。


    性感得快要融化了她。


    “听话。”


    他说着，修长骨感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极缓极温柔的控制，渐渐往下。


    “我喜欢乖的。”


    江曼也不知是酒精烧得作用，还是被他的耳语蛊惑。


    总之意识跟着整个人都软了。


    手腕被他温柔又强势的禁锢。


    她恍恍惚惚，软在他的极近距离，被他擒获，被他吻着，交出了自己。


    ·


    接下来是两人更亲密相恋的戏份。


    唯一发生过不太好的事。


    就是顾琛的那只猫死了。


    她乖巧去亲吻他的唇角，安慰他不要难过。


    大学四年的时光。


    即便顾琛比她年长一级，提前毕业一年，但对她的体贴呵护并未少半分。


    江曼过的很好，很开心。


    直到临近毕业前夕，她用顾琛的账户做毕业设计。


    不经意点到学校论坛，于是冒出许多回帖。


    她怔住了。


    因为回帖的主题不是别的，而是当初有关顾琛和自己的。


    而那位匿名的帖主。


    竟然是顾琛。


    江曼逐一浏览着他的记录，从发帖，到有意引导分歧与孤立。


    她得到了真相，也如同掉进冰冷的湖水里。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者。


    不择手段。


    温柔施援。


    为了就是她的投怀送抱。


    他全程冷然平静，看着她被欺负，看着她受伤的湿漉漉眸子望向他，然后像神祗般，给予温柔无害的浅笑。


    曾经他被她视为除了父亲之外，最宠爱自己的人。


    如今，多么讽刺。


    信任与甜蜜顷刻崩塌。


    江曼指尖在颤抖，眼眶不自觉已然溢出滚热的眼泪。


    屈辱。


    被骗，被耍。


    像傻子一样蠢的屈辱感顿时从她四肢百骸蔓延汹涌。


    阴雨天的黄昏。


    光线惨淡，蔷薇花被雨水打落许多。


    江曼眼眶发红，狼狈又充满憎恨。


    她踩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脏污了最喜欢的浅色裙子，却已经不能让她有丝毫关心顾及。


    以前见到温柔有笑眼的顾琛，她都会撒娇扑进怀里，给他一个大大拥抱。


    但这次，她气喘吁吁而来，屈辱喷发而出。


    直接狠狠甩给他一耳光。


    这一巴掌落在他的俊脸上。


    打完，她的手心都发麻发烫。


    气愤的情绪稍稍落下，后面不顾一切的劲头并没有跟上来。


    以至于在他偏头看过来时，面无表情的样子。


    让江曼很没勇气的颤抖了下。


    顾琛站在她面前。


    瞧到她发红的眼眶，里面还盈着些许泪光。


    他微微眯了下眼眸，轻淡：“打我总要有个理由吧。”


    而这个理由，让江曼重新燃起愤恨。


    “贴吧，论坛，公开课，我被所有人孤立。”


    她声音近乎颤抖，只有咬着牙，才能完整说出这些后脊背发凉的事实：“全都是你做的，对吧。”


    顾琛稍稍挑眉。


    没想到她会登陆论坛，看到他几乎都快遗忘的真相。


    他静默看她几秒，随后唇角扯了扯。


    露出平时最温柔璨然的那种浅笑，话却让她更寒颤。


    “是我，怎么了？”


    承认得利落。


    这个事实，这个态度，江曼自己都替他不耻。


    “很好。”


    “所以，我们分手吧。”她决定恩断义绝。


    “不可以。”顾琛拒绝，长手一伸将她欲走的身子彻彻底底拉回来。


    “你放开我！”她发疯了般的挣扎。


    两人力量悬殊，并没有撼动半分。


    他禁锢着她的整个人，由后凑近，嗓音低缓哄诱，又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薄凉：“曼曼，我为救你父亲，掏了多少钱你是清楚的，而在你身上又有多少我的东西，你也应该记得。”


    顾琛的语气低低淡淡，像在面对闹脾气的小朋友，还替她挽下耳边的长发，轻轻柔柔，像春天最和煦的清风：“当初说好的听话，你现在不乖哦。”


    两清。


    哪有那么容易。


    ·


    江曼把自己关在宿舍一整天，没有出门，没有吃饭，也没有理任何人。


    床头的手机震个不停，联系人里，顾琛亲自给自己设置的《psycho》专属铃声响在夜里，像不眠不休的噩梦。


    因为吵到了室友。


    江曼关了机。


    电话却又很快打到室友那里：“曼曼，找你的。”


    江曼接过手机，亮着的屏幕令她眼睛不适地眯起，接听之后，是顾琛在下最后通牒。


    他简短的话语，如同碾死蚂蚁的淡然，通过电话传来。


    “我希望你明白。”


    “你父亲的药，我可以随时让医生停掉。”


    “而且我说过，我不喜欢不乖的。”


    电影的结尾。


    是顾琛坐在寝室楼下的车里，望着她已熄灯的窗户，表情的温柔敛去，像冰雪融化毫无痕迹。


    覆满寂然的阴沉骇人。


    “曼曼。”


    “下来，我很想你。”


    救赎与地狱。


    本就是一念之差。


    *


    黎初初拍完自己在寝室的最后镜头后，就来到监视器旁，挨着导演看监视器里的沈明时病态浅笑。


    再次觉得，他将这个角色消化得很透。


    几乎不是演，而就是顾琛本人。


    监视器后的霍导率先起立，海豹式鼓掌，明显对所有人的表现满意极了。


    “cut——祝贺《玩心》全部戏份杀青！！！大家辛苦了，晚上杀青宴我请，都来啊！”


    “好！”


    黎初初也扬起笑，和其余在场的剧组人员也跟着欢呼鼓掌。


    她偏眸，偷偷瞄向旁边的沈明时。


    他也唇角噙着笑，刚刚从车里出来，那双手修长骨感，偏白的纹理。


    灯光黯淡，他就站在车边，身影轮廓格外明显。


    沈明时第一时间戴上装在口袋里的那枚银白戒指，而后微微侧脸看过来，对视的同时也朝她走来。


    一旁的金泰美嬉笑着主动迎过去，满满甜美的韩流感，跟他搭话。


    沈明时站的位置仍是黯淡的。


    他只客气点了点头之后，便没了回应的意思，直接说了声抱歉，绕过金泰美朝黎初初走来。


    “你演得很棒。”


    这句话，是黎初初由衷地感慨。


    “我老婆也不差。”他戏谑低语着，唇边有笑。


    黎初初因为老婆这个词，心里冒出甜丝丝的小泡泡，偏偏还要扬起下巴，多了几分淘气与撒娇：“还不是呢。”


    晚上的杀青宴定在八点。


    她参加过不少杀青宴，但这次，是最为期待的。


    因为可以和沈明时一起。


    似乎只要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