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被人类幼崽用漂亮的蓝眼睛可怜兮兮看着，都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卢埃林：“河里很危险，我吸水让你洗。”


    燕琦扭扭捏捏地站了起来。


    卢埃林：“怎么了，不是要洗澡吗？”


    燕琦攥着披风一角，低着头：“那，卢埃林爷爷，你不要看我哦，我会不好意思的。”


    卢埃林：“……”


    在“如何不看人类幼崽洗澡的同时，为他提供洗澡水”这件事上思考半秒，卢埃林艰难应道：“嗯，我闭着眼睛。”


    “谢谢卢埃林爷爷，你最好了！”


    燕琦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蓝眼睛却是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巨象。


    等卢埃林好笑地“闭上眼”，他才开始脱衣服。


    卢埃林吸足了水，他刚把披风丢到一旁，和白色宫廷风衬衫上的扣子做斗争。


    卢埃林假装看不见：“我开始洒水了？”


    燕琦急忙道：“不，等等！卢埃林爷爷，我喊你的时候，你再开始好吗？我还没有准备好……”


    眼看小家伙急得噘嘴，额头泌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卢埃林忍住笑，没再逗他，配合地“闭着眼”让小王子洗澡。


    洗完，燕琦站在原地不动了。


    卢埃林：“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燕琦欲哭无泪：“请再等一等，卢埃林爷爷……我，我没有浴巾。”


    他身上的水珠还没干，甚至，他还忘了自己没有可以换洗的衣物……


    但卢埃林已经等他很久了。


    燕琦咬咬牙，维持蹲在草地上抱紧自己的姿势，一边做贼似的观察着周围，一边挥手召唤出一簇火苗。


    在被火苗烫到后，他泪眼汪汪地咬住手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把火苗掐灭，改而用风加快体表水珠的蒸发。


    做完这些，他又苦恼地看向打湿的衣服和披风。


    巨象的长长的鼻子从眼前晃过，燕琦突然灵光一闪，又开始尝试直接从衣服上提取水分。


    成功了！


    将提出的水无声无息洒落在地，燕琦穿好衣物站起身，拍了拍胸口，像干成了一件大事似的，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宣布道：“卢埃林爷爷，我好啦！”


    看完全程的卢埃林：“……”


    “卢埃林爷爷？”燕琦疑惑地仰头，又叫了一声。


    “嗯？”巨象似乎终于回过神。


    “您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累了？”


    望着燕琦写满紧张和关心的白净小脸，卢埃林摇摇头，声音温和而慈爱：“我没事，不用担心。”


    “既然你已经洗好了，那我们就继续出发吧。”


    “好的，卢埃林爷爷。”


    依旧是坐在巨象宽阔的背上，感受着前行时拂过面颊的微风，燕琦通体舒畅，丝毫不知道自己全身包括秘密都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了巨象眼中。


    大约是将要入秋，玛诺洛克大草原的天气虽然依旧晴朗，但温度比昨天稍稍低了一些。


    中午，燕琦把披风盖在头上，直接趴在巨象的背上睡了个午觉。


    一觉醒来，两条手臂麻麻的，他左手戳右手，一个人自娱自乐。


    周围的景色几乎看不出多少变化，天空蔚蓝，河水源源。迁徙的动物群似乎在兜圈，抵达了终点后又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那它们得多累呀！


    燕琦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他当然知道那些动物不是同一批，它们只是长相相似。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燕琦百无聊赖地瘫在巨象背上，放空大脑。


    在漫长而单一的旅程中，有趣的事物终归是稀少的。而在经历了许多次后，这些原本还算有趣新鲜的东西，也就慢慢变得枯燥乏味了。


    不知道梅布尔现在在干什么呢？


    辛西娅会不会又和狼群打起来了？


    不知道……爸爸、妈妈，他们在做什么呢？


    他们总是很忙碌，但也总是把最多的空暇时间分给他，哥哥姐姐们一直非常羡慕……他们会想念他吗？还是会因为他的消失而高兴呢？


    燕琦翻了个身，突然问：“卢埃林爷爷，您总是一个人，不会想念家人吗？”


    “小家伙，首先，我是一只象。”聪明的巨象并未听出小王子语气中的落寞，但仍旧尽自己所能，给予幼崽它的解答：


    “动物与人类不同。”


    “人类普遍拥有智慧，拥有情感。举例来说，母爱，对你们人类来说，它是爱的本身。但对我们来说，它是母亲对孩子的保护和哺育行为，它是强大的本能，即使它或许并非发自内心……”


    “我不明白……”


    “也许以后你会明白。”


    这话和妈妈常挂在嘴边的“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何其相似，燕琦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他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叫声？哭声？笑声？


    “呜呜呜嗷嗷！”


    “哈哈！哈哈！”


    “啊啊！汪！”


    “卢埃林爷爷，你听见了吗……”燕琦忍不住堵住了耳朵，这叫声简直是一种污染。像狗叫，又像是婴儿啼哭，掺杂着笑声，时而还能听见几声咆哮。1


    与它相比起来，狼嚎声都能称得上是悦耳动听。


    “那是鬣狗的叫声。”巨象果然见多识广。


    先前两次“指物为牛”，燕琦也不好奇“狗”叫声为什么会是这幅模样了，玛诺洛克大草原上的生物就是这么神奇。


    他刚探长了脖子，想看看鬣狗长什么样，身下的巨象脚步突然转了个弯。


    “在玛诺洛克大草原，群居的鬣狗比独行的狮子还要可怕。我们得绕开它们。”


    巨象如此解释。


    燕琦顿时捂住了嘴巴，牢记梅布尔的教导，用气音小小声道：“好的，卢埃林爷爷。”


    卢埃林失笑，边拐弯，边往前方传出鬣狗们声音的高高草丛中看去。


    一道雄伟的身影从草丛缝隙中显露出半边身体，它的脖颈处，围着一圈燕琦见过的最茂盛的毛发，体表的毛则很短，通体呈黄棕色。


    在它的周围，一条条身形灵巧，短躯，颈后背中线长有长长鬣毛的棕黑杂色生物，上蹿下跳，时退时进，互相配合着朝它进攻。


    “看来，它们正在围攻一头狮子。”


    卢埃林都能看得清楚，燕琦当然也看见了这一幕。


    “这就是狮子……？”


    望着被鬣狗们围在中间，逐渐不堪其扰，身上已经多处受伤的狮子，燕琦不自主喃喃：“卢埃林爷爷，它好像打不过它们。”


    可是狮子不是很厉害吗？他的父亲，维尔加王国的国王，最喜欢拿狮子自比。


    卢埃林：“当然，它已经老了，它是曾经的狮王……看来，狮群已经有了新的王。”


    “啊……”狮王？


    “啊？！”燕琦呆住：“卢埃林爷爷，您认识它？”


    “当然认识，怎么了？”


    “那，那您不去帮帮它吗？”那头狮子看起来已经快要不行了……燕琦还记得卢埃林在玛诺洛克大草原的强大地位。


    “或许你希望看到这一幕。”巨象的脚步不曾停止：“但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燕琦沉默了一会儿，仍旧没忍住反问。


    巨象已经载着他，绕开了鬣狗群与那头狮王的交战地域，燕琦现在必须要回头，才能继续观看战况。


    他垂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听着老狮王痛苦的咆哮声，蓝眼睛因它的又一次受伤而蒙上水雾：“为什么？卢埃林爷爷……您不是救过辛西娅吗？”


    “它已经老了，小家伙。”


    巨象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过了头，但没有向那头狮王靠近：“你认为鬣狗有错吗？”


    燕琦沉默。


    “尽管它们丑陋、凶恶，但它们只是在捕猎，就和你吃浆果一样，没有什么区别。至于阿尔奇，也就是那头狮王，它同样是肉食动物。”


    “如今，它只是老了，所以变得弱小，否则你同情的，或许会是那群鬣狗。”


    燕琦抿着嘴，仍旧沉默。


    卢埃林继续道：“它总会老死的，现在只是提前走向了死亡。”


    “也许再过十几年，我也会和它一样……还有你，小家伙。除了神明，没有任何生物能够逃得过死亡。”


    巨象的话仿佛是某种咒语，在燕琦的注视中，老狮王咬死了一头鬣狗，但自己也被淹没在了其他鬣狗的口齿之下。


    燕琦别过了脸，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卢埃林爷爷……”


    “你能明白就好，不过别想太多，小家伙，我记得人类的寿命不算短。”


    燕琦擦了擦眼泪，随着巨象的转身看向前方，坚定道：“卢埃林爷爷，您是想告诉我，要公平地对待出现矛盾的两方人，而不能只看表面、以貌取人，对吗？”


    卢埃林：“对……啊？”


    什么东西？？


    它想说的明明是顺应自然……卢埃林欲言又止，考虑到小王子的心情，最终还是应和道：“对，我正是这个意思，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燕琦破涕为笑。


    他其实明白卢埃林的意思的，但，也正如对方所说，人类和动物不一样。


    最起码，人类之间不会互相捕食。


    而且人类需要工作，需要挣钱。就像王宫里的厨师长那样，他总是在唠叨说自己挣的钱要怎么花，他的年龄同样苍老，但从不将“我快死了”挂在嘴边，生病了也会好好吃药。


    人类从来不会顺其自然。


    想到这里，燕琦突然有些骄傲。


    他默默将自己的感悟记在心里。


    妈妈说过，即使他未来不是国王，也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领地。


    到时候，他就要像父亲治理整个维尔加王国一样，管理自己的领地和子民。


    琦琦以后会做一个好领主的！


    到时候，他第一个要告诉自己的子民的知识，就是不能一个人出门去危险的地方。


    最少也要找一个帮手！


    ——不然遇到鬣狗群这样恐怖的围攻式袭击了怎么办？